一
對於真正的親人來說,任何一種仇恨都不能永久存在,時間是化解一切疙瘩的最好良藥。
王大花把新買的扳指遞給孫雲香的時候,孫雲香眼睛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她像個沒心沒肺的孩子一般,早把對王大花的怨氣拋到腦後了,讓王大花感覺又好氣又好笑。孫雲香一把奪過王大花手裡的扳指,也不脫鞋,盤腿坐在炕上,拿起板指把玩起來。
世間的事真是不好打算,打算好的事說變就變,對於王大花來說,買了這個扳指,就打亂她原來的計劃,不能再出去租房子了。生氣歸生氣,道理總得講,板指是人家老輩傳下來的寶物,賠了人家能接受,也算是把這件事了結了。眼下,王大花一時半會兒是搬不出去了。搬不出去,就難免不跟孫雲香天天打照面,通過板指後,王大花也看出來了,孫雲香也沒壞到哪裡去,就是愛抓個尖,那自己就讓著她吧,孤兒寡母,寄人籬下,能忍就忍吧。
王大花把結識邵先生的事跟三花說了,這話很快傳到了孫世奇的耳朵裡。很快,孫世奇對王大花的態度明顯變了。比如,孫雲香找王大花和鋼蛋的碴,孫世奇總是幫著王大花和鋼蛋說話,還勸王大花別跟他妹妹一般見識,說她就是那個驢脾氣,誰都受不了,要不也不至於這麼大歲數還嫁不出去,勸王大花別往心裡去。
孫世奇明白,邵登年可是大連街上響噹噹的人物,一般的人他根本不搭理。在大連街,誰能和邵先生說上話,就等著發財吧。無論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想巴結他的人多去了。當然,孫世奇也想。在孫世奇看來,中國人講究人情往來,人情往來是什麼?其實就是關係,關係是什麼?其實就是梯子,如果能搭上邵先生這個梯子,就能摘到天上的月亮。這邵先生一跺腳,整個大連街都得顫一顫。孫世奇指望著王大花能給他牽條線,搭上這層關係。
王大花現在有更重要的有事情做。
這天一早,王大花來到市場。市場上人流不斷,王大花從一個魚攤上出來,手裡提著裝了雜魚的木桶。不遠處,一個攤位上,掛著個賣老鼠藥的幌子,幌子上畫了一個倒地斃命的老鼠,旁邊寫著幾個大字:老鼠不死,我死!攤主一如唸經般地吟唱著,「老鼠藥賽糖丸,聞著香,吃著甜,大小老鼠都稀罕,不用摻,不用拌,老鼠一嘗就完蛋,南來的,北往的,爬牆的,過樑的,一抹兒燻得光光的……」王大花走過去,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了什麼,站住了。她折身回去,買了一包老鼠藥。然後,她沒有去擺攤子,而是徑自來到邵登年家裡。
跟邵先生寒暄完畢,王大花說明來意:上次的魚不好,做出的魚鍋餅子不地道。她早上去買了點好魚,先送過來了。邵先生朝木桶裡看了看,幾條活魚在桶裡撥動著身子。
不一會兒,王大花就把熱氣騰騰地魚鍋餅子端到桌子上。邵夫人剛要動筷子,看到一旁的劉署長,就說:「老劉,你也來吃點兒。上次人多魚少,沒顧上你。」
王大花趕緊說:「鍋裡還咕嘟著魚,我尋思給李姐和門房的大力他們吃。先生和夫人不吃香菜,忌口,你們這份我沒放。劉署長跟你們不一樣,他吃魚鍋餅子,願放香菜。」
劉署長假意地說:「還是王掌櫃瞭解我。」
王大花回到廚房,從鍋裡鏟著大餅子,鍋底的魚咕咚咕咚冒著熱氣。王大花將剷出的餅子和魚裝進盤子裡,心虛地回頭張望了幾眼,緊張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正是小攤上賣的老鼠藥。王大花剛要撕開紙包,又猶豫了,她想到夏家河在海邊交代過她的話,不讓她再打劉署長的主意,至於怎麼處置姓劉的,夏家河要向組織彙報。
王大花正想收起藥包,一雙腳踩在地上的柴草上,嘎吱吱的聲響嚇了王大花一跳。一條封好的大洋遞到王大花眼前。她抬頭,見是劉署長。王大花下意識地將藥包揣進懷裡。
劉署長說:「王大花,這錢,算是我還你的賬。往後,咱們就誰也不欠誰的了。」
王大花沒有說話。
「我能拿出來的,也就這些了。」劉署長遞過錢。
王大花看著錢,說「你這錢,要是能買回唐全禮的一條命,我就收下。」
「看來,你是要把我往死了逼呀……」劉署長收起錢,惡狠狠地說,「有句話你一定聽說過!」
「啥話?」王大花抬頭看著他。
劉署長陰鬱地笑著,一字一頓地說:「兒是孃的心、頭、肉!」
王大花突然怔住了。這話無疑對王大花產生了巨大的震懾效果,她呆在哪裡,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劉署長啥時候出去的,她都沒有注意到。王大花看著盤子裡盛出的魚,一咬牙,又從懷裡掏出那個藥包,撕開口子,將藥粉撒進盤子裡。她用勺子舀了些魚湯,澆在上面,又抓起一把香菜蓋住。
回到客廳時,邵登年正在和邵夫人商量著給王大花物色店鋪的事,青泥窪街上就有個不大的店面,邵先生一直拿著當倉庫用。可是,邵登年顧忌的是,那個店面鄰著曲子堂的大蓬萊飯莊,給王大花開餅子店,怕曲子堂有想法。曲子堂脾氣不好,說起日本人,滿嘴火藥味兒。
王大花不安地看著盤子,將邊上的幾片香菜葉往盤子裡撿了撿,蓋住藥粉。王大花把盤子放在桌上,劉署長坐下,咬了口餅子,咀嚼起來。
王大花轉身走了,出了門口,聽見劉署長說話,他說:「夫人您嚐嚐這份兒,撒了香菜的,更提味兒。」
王大花嚇了一跳,心回過身來,朝屋裡張望,見劉署長已經把那盤魚端到了邵夫人跟前,邵夫人手裡的筷子已經夾起一塊魚,正要往跟裡送,王大花嚇得大喝一聲:「別吃!」衝了進來,一把開啟劉署長手裡的盤子,盤子摔在地上。
「你下毒了?」劉署長反應過來了。
「我就想毒死你!」王大花憤憤地說著,一下撲過來,將署長撲倒,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你去死吧!」
一旁的邵夫人愣住了。
王大花眼珠子血紅,好像一頭髮瘋的怪獸,掐著劉署長的脖子不撒手。可是,女人畢竟是女人,她的力氣並不足以制服劉署長。劉署長掙脫了,爬起來拔腿要跑,王大花從後面扯住劉署長的一條腿,兩個人又在屋子裡撕扯起來。
邵夫人在一旁拉扯王大花的胳膊,推搡間,王大花撞到了牆角的一個花瓶,兩人一閃身。邵夫人下意識地用胳膊一擋,花瓶砸在邵夫人的胳膊上,邵夫人尖叫了一聲,王大花和劉署長都住了手。
王大花不再追打劉署長,忙給驚魂未定的邵夫人揉著胳膊。劉署長也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你們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邵夫人看著兩人。
「他害死了我男人,還想害我兒子……」王大花哭起來,「夫人,你是不知道,他收了我的錢,說能放了我男人,可最後,我男人還是死了。姓劉的,你把啥事都一推六二五,賬都算到小日本身上,就以為沒你事兒啦!」
「你別老說唐全禮,他根本就不是個好人,日本人不殺他,共產黨也饒不了他!」
「你放屁,他就是共產黨!」
「他是共產黨的叛徒!」劉署長急了眼,忘了答應過夏家河的事。
「你血口噴人!」王大花顧不得再管邵夫人,朝著劉署長怒吼。
劉管家也不示弱,吼道:「我血口噴人?好,我今天就把實底交給你,要不是你男人唐全禮的出賣,花園口的十八個地下黨就不能一宿叫小鬼子抓個精光!這件事,滿大連的地下黨都知道!」
一時間,王大花愣住了。劉署長的話好像一個晴天霹靂,打在她的身上,她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一股寒氣瞬間襲遍全身。她臉色蒼白,嘴唇哆嗦不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癱坐到地上……
從邵夫人家出來,王大花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徑直去找了夏家河。面對王大花的質問,夏家河沉默了,他恨那個劉署長,一個大男人說過的話,怎麼就能跟放個屁似的,輕飄飄說沒就沒了。夏家河沉默了一會兒,叫王大花別相信劉署長的胡說八道,王大花對夏家河太瞭解了,從他的語氣裡,王大花已經聽出來了,劉署長沒騙他,人家說的是真話。
王大花帶著鋼蛋,兩個人悄悄回了趟花園口。娘倆來到山上,空曠的山坡上,一片荒涼。王大花找到了唐全禮的墳墓,墓碑上刻著幾個醒目的紅字:亡夫唐全禮。
王大花瘋了一般,揮動著鎬頭,奮力地刨著唐全禮的墓,鋼蛋不停地叫著娘,大聲哭著。王大花一鎬頭砸向倒了的石碑,石碑斷成了兩截,她舉起的鎬頭又要落下時,鋼蛋聲嘶力竭地喊著:「爹——爹——」一把抱住王大花的大腿,哭著喊:「娘,不要,不要打我爹啊……」。
王大花滿臉是淚,放下了鎬頭,她扶著鎬頭,身子慢慢滑落,雙膝跪在土裡,放聲大哭。
王大花想不通,她痛苦不已,對著大山哭著,心裡在嘶喝,大山呀大山,你啞巴了嗎?你為什麼不能說說話,大山沉默不語。她對著滿山的荒草,哭泣著,小草啊小草,你也啞巴了嗎?你為什麼不說話啊,荒草沉默著。就連山風也噤了聲一般,不忍心吹過來半點風……
哭了不知多久,王大花起身,把斷開的墓碑埋在了土裡,又在不遠處的野地上重起了一座新墳。王大花對墳前燒著紙,嘴裡唸叨著:「唐全禮,你別怪我,我要是還把你留在我們老王家的祖墳裡,王家的八輩祖宗都閉不上眼,都得為你蒙羞捱罵。你當了孤魂野鬼,我也是你的媳婦,你也是鋼蛋的爹,這錢你收著,該買啥買啥,就是別再幹傷天理的壞事啦。以後逢年過節,我還會來看你的。」
一旁的鋼蛋怯怯地問:「娘,我爹咋沒有牌牌了?」
「你牌牌上的爹,早死了。往後,你把他記在心裡就行了,別跟別人說他,他丟了咱家祖宗的臉。」
「娘,你剛才罵我爹是漢奸,你是不是氣糊塗了……」
王大花抱住鋼蛋,說:「你有個漢奸的爹,可他已經死了。鋼蛋,給我記住,打今兒往後,你就添了個抗日的娘!」
鋼蛋似懂非懂地抬起頭,那一刻,他看到了娘王大花的臉上不光有淚水,還有著不一樣的神情,那神情讓他懼怕,又讓他有種說不出來的力量,直到長大了,他才深深地體會到那是一種什麼樣巨大的力量……
二
自從在邵夫人跟前和劉署長打了那一架,王大花已經有半個多月沒再去邵府了。就這麼跟邵登年斷了關係,夏家河不甘心,這一天,他婉轉地跟王大花說起這件事,王大花不語。夏家河話裡話外說到了爭取邵登年的重要性,王大花聽得出來,他是想讓自己重回邵府,又說不出口。王大花起身走開,夏家河以為她生氣了,也沒敢多問。
王大花來到了邵府,進了院子,邵夫人在花壇邊澆花,劉署長在那裡提水。兩個人見了王大花,都有點驚訝,他們沒想到王大花還會踏進這裡。
邵夫人有些冷淡地看著王大花:「大花啊,有事兒?」
王大花先給邵夫人鞠了一躬,直起身子時,眼裡噙著淚水,她說:「夫人,是我太不懂事了,上次給你添了那麼大的亂子,對不住!」
王大花來就來了,劉署長沒想到她還會來認錯,他見邵夫人的臉色緩和了許多,忙走上前,說:「行了,對得住對不住的,往後咱都別給府上礙眼就是了。」
王大花看著邵夫人,悄悄問:「你還讓我再給你做魚鍋餅子嗎?」
邵夫人嘆了口氣,看看兩人:「老劉,原來的事,確實是因你而起,你那麼做確實也不地道,大花,今天你既然能來,那你就給我個面子,聽聽我的意見如何?我直接把話挑明瞭,你們要還想在我邵家做事,還管我叫一聲夫人,還念及咱們的老交情,就得把過去的恩恩怨怨都放下,要是做不到,二位以後就不要踏進我邵家一步。」
王大花啜泣起來。
邵夫人輕咳一聲:「這人死不能復生,咱不能把活人往死路上逼。老劉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的,他要是死了,家就塌了,一大家子都靠他養活。」
王大花心裡還是別不過這個勁,邵夫人無奈:「哎,兩個冤家在一塊兒,能有個好嗎?都走吧,我也圖個清靜。」轉身要走。
「邵夫人!」王大花喊了一聲。
邵夫人站下。
王大花說完轉過身,流著眼淚對著劉署長鞠了一躬,說:「是我王大花小心眼,看不開事兒,你就別挑我了。」
劉署長有些驚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邵夫人臉上現出笑意:「這多好……」上前攬過王大花,「大花啊,這事兒咱就算過去了,我啊也就不會跟邵先生提了。以後有什麼事兒,你就儘管來找我,我還得吃你的餅子哪。」
華燈初上,市井繁華,一個女人擺動曼妙的腰肢,款款地走來,光影裡,她腳步輕移,婀娜多姿,一會兒婆娑起舞,一會兒又流連徘徊,像跳動的精靈,又像下凡的仙子,輕輕哼唱著小曲,那小曲分明是男歡女愛的《斷橋》。那小曲如情人耳邊的呢喃小語,令人心旌搖動,此情此景真是迷醉了長夜深巷。
夏家河在診所裡演起了皮影戲,他將一個個彩色古裝皮影湊到了白布窗簾上,忙而不亂地耍弄著,嘴裡還不停地哼唱,忽而扮男聲,忽而又扮女聲,那聲音真是惟妙惟肖,他還不時變換著手中的男女皮影。
夏家河唱得投入,舞得用心,皮影戲在霓虹閃爍迷離的青泥街上,引得許多行人駐足,他們好奇地站在那裡觀看,被這奇妙的景緻所吸引。
王大花和鋼蛋站在最前面,看得格外投入,後面有麻姑、吉水能活領著女兒,還有阿金等,大家都被皮影裡的場景所吸引,沒有人注意到,看戲的人群后面出現了一張面孔,居然是穿著便裝的青木正二。阿金意識到什麼,側臉一看,發現了青木正二,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安,心思完全跑了,阿金悄悄溜出人群,回到了自己的裁縫店裡。
江桂芬從外面走來,見診所窗外站了好多人,以為出了什麼事,有些慌亂,再一看是夏家河窗前表演皮影,她才舒了口氣。
此時,戲裡的許仙與白娘子在白布簾上漸入佳境,兩個人無限纏綿,看得人如醉如痴,青木正二和王大花一樣,也一點點地被劇情吸引沉醉其中。
江桂芬進了診所,小聲對著正舞著皮影的夏家河說:「你這皮影戲一唱,不光把滿青泥窪街上的人招來了,還把青木正二勾來了。」
「青木也在外面?」夏家河一怔。
「還是個相當捧你場的好觀眾,看得可認真了。不過,最認真的人肯定不是青木。」
「是誰?」
「你自己知道。」
夏家河不再說話,繼續耍弄著皮影兒。夏家河剛來大連不久,韓山東就把青木正二的底細告訴過他,青木正二是日本陸軍大學軍刀組的,所謂軍刀組,是每屆畢業生的前六名,因能獲得天皇御賜的軍刀而得名。同別的鬼子不一樣的是,青木正二對中國的傳統文化尤為喜歡,一有空閒,就去字畫店和古董店,隔三差五還去宏濟大舞臺看看京劇。夏家河突然想到,如果能借助皮影戲跟青木正二走得近一些,也是一件好事,沒準兒就能從他身上弄到點什麼情報出來。
青木正二在窗外看得很投入,對皮影戲,他過去聽說過,卻還是頭一回看,他想不到驢皮做成的這個玩偶,刷上了五顏六色的塗料後,做工雖然未必精緻,但耍起來卻能有別致的韻味,他喜歡各種古色古香的純正中國藝術。當然,青木正二甘願站在人群中看皮影戲,絕對不僅僅是雅興使然,他正在悄悄地找一個人。這個人叫葉夫根尼,蘇聯遠東情報局的重要負責人。其時,蘇聯國內正進行風聲鶴唳的肅反運動,出身不好的葉夫根尼怕性命不保,竟然選擇出逃。到達大連之後,密電關東軍梅津美治郎司令官,表示要經大連到日本棲身。現在,葉夫根尼已經到了三天,卻不露蹤跡。青木正二急切地想從他身上拿到蘇聯特工在東北的情報網,然而,葉夫根尼向梅津美治郎提出的條件是,只有安全踏上大日本帝國的土地之後,才會把情報交出來。很明顯,他擔心日本人卸磨殺驢。青木正二需要知道葉夫根尼的藏身之處,他沒有見過葉夫根尼,唯一的線索是,他的額頭左側有顆痦子。
得到這個訊息的不光日本人,還有江桂芬。這天一早,江桂芬看到窗臺上有兩塊摞起來的瓦塊,她知道,這是伊蓮娜留給她接頭的暗號。
兩人很快見了面,伊蓮娜告訴江桂芬,針對剷除葉夫根尼的「除草行動」已經展開,蘇聯方面通過延安,把任務下達給大連的鋤奸隊,江桂芬需要密切配合。伊蓮娜認為,葉夫根尼很狡猾,從得到的情報來分析,他到大連之後尚未與日本人取得聯絡,因為作為老牌特工,他一定明白,如果日本情報機關知道他的下落,一定會派人把他管制起來,如此一來,就成為眾矢之的。可以判斷的是,不到最後一刻,他應該不會主動去找日本人。江桂芬認為,葉夫根尼肯定著急離開大連,所以說最近開往日本的船隻哪一天有,那一天就應該是葉夫根尼離開大連的日子。
這個狡猾的葉夫根尼,此時究竟身在何處呢?讓所有人想不到的是,此時,他就在橋立町露天市場,在王大花的眼皮子底下。
王大花拉著風匣,火苗映在臉上,她在想著最近一堆亂七八糟的煩心事。一個洋人不緊不慢走過來,他被魚鍋餅子的味道吸引到了王大花的鋪子前,王大花開啟鍋蓋,鮮美的味道立即撲面而來,洋人好奇地看著王大花面前的魚鍋餅子,一副垂涎欲滴的樣子。
一個客人抬頭對走過來的洋人豎著大拇指,「好吃,哈拉少!」
洋人笑了,走到王大花面前,禮貌地指指客人桌上的魚鍋餅子,說:「你好,你好,我也吃——」
他竟然會說中國話,就是說得有點顛三倒四。
王大花有些奇怪,說:「這個你吃不慣,青泥窪街上有賣黑列巴的。」
「味道很好,我喜歡吃……」洋人頑固地指指客人桌上的魚鍋餅子。
「行啊,你願吃就吃吧。」王大花笑著,心想這個老毛子還喜歡這麼土包子的魚鍋餅子,也是,魚鍋餅子入味,肯定比他們的黑列巴好吃,乾巴巴的,沒滋臘味。
王大花示意洋人坐下,攤子上來了個高鼻子深眼窩的老毛子,引了不少人好奇地過來圍觀,洋人用微笑回敬著大家,並且熟練地拿起桌上的筷子,等著王大花給他端上燉魚和餅子。
王大花揭開鍋蓋,一股熱浪噴出,她用手搧著煙氣,麻利地從鍋裡鏟著餅子,拿盤子盛出雜魚,在洋人的注視下,將雜魚和餅子端到他的面前。洋人聞著香氣,插下筷子,挑了一口雜魚,真是魚香四溢啊,他咬了口餅子,燙得直吸氣,臉上卻是滿意的笑容,還不忘對王大花豎起大拇指,一個勁地用不太流利的漢語稱讚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