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花看著這個洋人筷子用得還挺得勁,咧開嘴笑起來,說好吃就慢慢吃吧。
洋人吃完飯,王大花收拾在桌子。洋人的目光緊盯著王大花,兩人四目相對時,那洋人說他過去有個女朋友,跟王大花很像。王大花懶得跟他掰扯,就說:「別扯沒用的,吃完飯了趕緊走,我還得回家做飯。」
洋人笑笑,將一張盧布遞過來。
「這個是啥?」
「我們用的錢。」
「你這大鼻子的錢,跑大連咋花?有沒有小鼻子的金券?大洋更行。」
洋人搖頭,指著盧布說:「這個,去銀行換一下就可以了。」
「行了行了,這頓飯算我的。」王大花有些不耐煩。
洋人還要說什麼,王大花轉身去忙別的了,洋人還是盧布放在了桌子上。王大花此時還渾然不知,這個突然出現的神秘的洋人,就是各方都在爭著尋找的葉夫根尼。
夜裡,王大花盤腿坐在大炕上數著錢。鋼蛋已經睡了。王大花朝手指頭上吐了口吐沫,又數起來,數到一張盧布,拿出來看看,放在一旁。
王三花推門進來,看到那張盧布,奇怪地問:「這是啥?花花搭搭的……」
「外國錢,一個大鼻子給的,我也不知道能頂多少中國錢使。」
「那你還收,這能花出去嗎?」
「花啥花,留著給鋼蛋和金寶玩吧,看個稀罕。」王大花說。
王大花想不到,這個叫葉夫根尼的大鼻子,會在後來的一段日子裡,給她帶來無盡的麻煩。
三
大和旅館掛著日本國旗,格外的醒目,從大和旅館的窗前,能看到一個總面積達兩萬多平方米的廣場,廣場呈圓形輻射狀,有10條大路從這裡向四面八方輻射,這個完全是巴黎式的核輻射式佈局的廣場,是1899年建起的,當時大連被俄國統治,任大連市市長的俄國人為了表示對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忠誠,將這個廣場取名為尼古拉耶夫廣場。因為這個廣場是整個大連的市中心,因此能在廣場四周設計一個建築,也成了當時俄國設計師的無上榮譽。
日俄戰爭爆發後,俄國節節潰敗,隨著俄國市長的一把大火將自己的市政廳燒燬,宣佈了俄國統治大連的結束,日本霸佔大連的開始。日本人向來主張和諧的建築風格,當他們發現大連已被打上了歐洲建築的風格底色時,他們沒有進行破壞重建,相反,他們對這種風格進行了發揚和延續。日本一批設計師開始把大連作為試驗田,開始了他們的仿歐洲風格的設計。建於1909年的大和旅館,就是由日本著名建築師太田毅、吉田宗太郎設計的,是文藝復興後期風格的巴洛克式建築。葉夫根尼把藏身地選在這裡,除了因為這家旅館的歷史很讓他感興趣,更重要的原因,是這裡的地形特別適合他現在的心境,推開窗戶,能看到廣場上10條輻射向四面八方的大路,而廣場上每天都在起起落落的成群結隊的鴿子,都像是給他站崗的哨兵,一旦有什麼不測的事情發生,不用等他警覺到,鴿子們便會驚慌地衝向天空,給他報信。
正是早晨,陽光不失時機地露出臉來,大和旅館門前,不時有各國的客人從樓梯進出,幾個日本特務在廣場周圍轉悠,有的佯裝坐在角落裡看報,有的扮成遊客坐在廣場的椅子上看鴿子,他們的目光不時偷偷地審視著旅館裡進進出出的每一個客人。
葉夫根尼從旅館裡出來時,陽光正耀眼地照著,一切都那麼祥和寧靜,他從電梯出來,下意識地四下看了看,走出了大門。葉夫根尼一招手,一輛黃包車跑過來,葉夫根尼上了車。一個特務上了後面的一輛黃包車,不遠不近跟在後面。
葉夫根尼的黃包車去了橋立町露天市場,葉夫根尼想見的人是王大花。此時的攤前,有好幾個客人正在吃飯,大鍋裡冒著騰騰的熱氣。王大花坐在矮凳上,滿腹心事地拉著風匣。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
有客人聞到大鍋裡飄出的氣味,提醒王大花鍋裡魚糊了,王大花忙起身,揭開大鍋,還好,鍋裡的餅子還沒糊。
葉夫根尼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報紙,湊到王大花跟前,微笑著,說:「你好,尊貴的王小姐!」
「管誰叫小姐哪?我們家鋼蛋都六歲了。」王大花不滿地嘟囔著,「你又來幹啥?」
葉夫根尼指指鍋裡的餅子。
「我不能老是白伺候你?你昨天給我的那是啥錢?花花搭搭的,你讓我上哪花?」王大花說,「你個大鼻子,老吃啥大餅子,也不怕拉壞了你的小細嗓。走吧,老實吃你的黑列巴去吧。」
葉夫根尼搖著頭,說:「黑列巴不如你的魚鍋餅子好吃。」
用不著王大花的引領,葉夫根尼自己坐到了桌前。不遠處,日本特務正注視著他。葉夫根尼翻開報紙,瀏覽了一下新聞,目光落在一則美國電影《傲慢與偏見》的海報上,他興奮地起身,指著報紙對王大花說:「今晚我們去看電影吧,《傲慢與偏見》,好萊塢的,葛麗亞·嘉遜、勞倫斯·奧利弗,偉大的天才演員。」
王大花瞅了眼電影海報,說:「我可沒有那個閒功夫。」
葉夫根尼並不罷休,繼續指著海報,說:「你看他們,才子配佳人,多好的一對,這個電影,你應該去看,我請你。」
「啥是電影?」王大花疑惑地說,「是不是跟拉洋片兒差不多?我聽人說過。」
「什麼是拉洋片兒?」
王大花雙手比劃著,說:「就是這樣,一拉一個畫片兒,趕上十里八村趕啥大集,就有這東西,哄小姑娘小小子的,咋著,你還想拿這玩意兒哄我玩?」
「這麼說,你答應了?」葉夫根尼興奮地說,「晚上我來接你!」
王大花生氣,朝葉夫根尼一擺手,沒好氣地說:「去!」
葉夫根尼顯然把王大花趕他走的一個「去」字,理解成了王大花已經答應跟他去了,葉夫根尼高興地說:「太好了,晚上見。」
葉夫根尼似懂非懂地笑著走開,儘管沒吃魚鍋餅子,還是把一張盧布放在了桌上。
過了飯口,攤子上已經沒什麼顧客了。王大花開始刷鍋收拾攤子,一抬頭,見夏家河站在了攤子前,他從桌上拿起盧布看了看:「還有老毛子來吃這個?」
王大花問:「這叫啥錢?」
夏家河說說:「盧布。」
王大花不解:「這明明是紙,你還布,紙和布都分不清了?你是叫你那個貴妃掂擋二虎了吧。」
「盧布是蘇聯錢的叫法兒。」
「頂多少中國錢?夠吃一頓魚鍋餅子的嗎?」
「夠了,夠吃十頓都不止。」
「這麼值錢……」王大花驚訝。
夏家河說:「這幾天什麼時候有空,咱倆去看個電影,可好看了。」
「今天咋了,你也要跟我看電影。」
「怎麼,還有人請你去看電影?」夏家河警覺起來。
「不告訴你。」王大花故意賣關子。
「到底是誰?你急死我了。」
王大花笑了下,說:「就給我錢那個大鼻子。」
「你沒答應他?」
「我想答應他,可他身上的味兒我受不了,嗆鼻子,能嗆一個跟頭。」王大花笑起來。
夏家河說:「別跟大鼻子瞎扯,他們說話都是一嘟嚕一串的,你也聽不懂。」
王大花想起了正事:「那啥,昨晚孫世奇又跟我提去小食堂的事兒了。」
「這個孫世奇太功利了,你別答應他。」
「我要是組織上的人了,是不是就該去?」
夏家河說:「不行,這事太危險了。」
「你們能找著別人去嗎?」
「去也得青木要啊。」夏家河反應過來,「這件事你別摻和,不像你想得那麼簡單,弄不好,你命都得搭上。」
王大花有些感動,說:「有你的這份掛念,就夠了,我去!」
四
黃昏的時候,夏家河從衣櫃裡取出電臺,接收電報。夏家河對照著密碼本,譯出了電文:
今晚7時,公誼電影院,除草行動,蘇聯叛徒額頭有痣。
夏家河看看手錶,已經6點05了,他匆匆收拾起電臺,燒燬電文紙。
葉夫根尼是個狂熱的好萊塢電影迷,在蘇聯的時候,每逢有新片放映,他絕不會落下。當時大連放映的好萊塢電影,幾乎是跟紐約、巴黎公映的時間同步,晚上放的《傲慢與偏見》,就是好萊塢三天前才公映的一部片子。今天是首映,據推測,葉夫根尼不應該錯過這個機會。
夏家河正在想著心事,青木正二突然來到了診所外,穿著便裝的青木正二打量著診所的牌匾,思忖了下,推門進來了,夏家河看到青木正二時,不由得暗自吃了一驚,但他還是平靜地迎上前去。
「我正好路過這裡,就進來看看……」青木正二指了指牙齒,做出疼痛的表情,「下午吃了點涼東西,一直痛。」
夏家河有些猶豫。
「是不是打烊了?如果不是太耽誤你的時間,可不可以……」青森正二試探著問。
「沒事,你請坐。」夏家河拉開已經收拾好的椅子。
青木正二坐下,夏家河拿下白大褂,套在身上。
「中國有句俗話,一回生,兩回熟,我們已經見了三次面,可我還不知道先生怎麼稱呼。」青木正二客氣地說。
「鄙姓夏,夏天的夏。」
「堯舜禹夏的夏?」
夏家河有些意外,由衷地說:「青木部長有如此底蘊,夏某欽佩之至!」
夏家河掃了一眼掛鐘,六點二十五分。夏家河開啟牙燈和牙鏡,給青木正二檢查起牙齒。既然走不出去了,只能快點給他診治好,打發走。夏家河正在忙乎著,有人在外面敲打起了窗戶,夏家河抬頭看去,外面站著王大花,她正朝著夏家河招手,讓他出去。
夏家河還在猶豫,青木正二示意了一下,讓他出去。
夏家河起身的功夫,趁青木正二沒注意,走了出去。
王大花在門口迎著夏家河,剛要說什麼,夏家河從褲兜裡掏出情報,低聲叫她馬上去公誼電影院找個人,把東西交到他手裡。夏家河告訴王大花,兩人接頭暗號是,大花衝他咳嗽兩聲,那個會摸一下右邊的耳朵。
「他摸耳朵幹啥?」王大花不解。
「接頭嘛,當然得有個暗號,你咳嗽,他摸耳朵。」夏家河比劃著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記住,見到座位上的人,一定先衝他咳嗽兩聲,他摸一下右耳朵之後,你才能把情報交給他!」夏家河叮囑道,「送完就趕快離開,那裡危險。記住啊,一定記住!」
「上哪找呀?」
「就是……」夏家河剛要說出接頭的坐排號,身後的門一響,青木正二出來了。
王大花一看青木正二,嚇得一激靈。
夏家河摸出口袋裡的筆,匆忙間在寫著情報的紙條背面寫下6—8,夏家河推搡著王大花,趁機將紙條塞到王大花手裡,「我還有客人,哪有工夫陪你吃飯。明天再去吃行不行?」
「吃你個頭!」王大花氣呼呼地走開了。
王大花上了電車,她站在車門口處,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紙條,不時偷偷看一眼。電車有些晃,她下意識地一把抓住頭上的吊環,握在手裡的紙條滑落了,王大花低頭去撿,一隻皮鞋踩了上去。王大花驚叫一聲,一把推開旁邊的人,那人趔趄了一下,差點跌倒,一把扶住門框,朝王大花大吼了聲:「彪啊你!」
王大花俯身撿起紙條,吹了吹上面的塵土,牢牢握在手裡。夜幕降臨,車窗外已是萬家燈火,路兩側街市熱鬧的店鋪已經張燈結綵,王大花的眼睛跟著夜色中不斷退後的景緻不停變幻,突然,她眼睛被蜜蜂蜇了一般,疼痛不已,她再使勁地揉揉眼睛,沒錯,她沒有看錯,馬路的人行道上,正走著一男一女兩個人,女的衣著暴露,而男的正是三花的丈夫孫世奇。兩個人手挽著手,有說有笑,一看關係就不一般。王大花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朝車後擠去,確定那個男人是孫世奇,她轉身跑到車門前,焦急地拍著車門朝乘務員大喊:「停車,停車,我要下車!」
乘務員拒絕了王大花,說電車馬上就要進站了,王大花等不及,伸手去拉車門的插銷,被乘務員攔下,王大花望著人行道上漸行漸遠的孫世奇,氣得直跺腳,沒有一點辦法。
電車總算要減速進站了,王大花趁乘務員沒留意,一把撥開車銷,拉開車門,縱身跳了下去。王大花身子趔趄了一下,差點跌倒,她踉蹌著朝後追去。王大花躲閃著行人,跑了半天,也沒見著孫世奇和那個女人的身影。王大花咬牙切齒,抬起手來擦汗,緊攥的拳頭讓她愣了一下,突然想起什麼,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兒,她四下張望著,卻不知道身在何處,她堵住一個路人詢問電影院在哪裡,那人指指前方,告訴她還有一站多地。
王大花等不及再坐電車了,邁開大步,朝著電影院的方向跑起來,她恨那個孫世奇,揹著三花找女人,她也恨自己,剛才怎麼光想著孫世奇的破事了,把夏家河交給的正事都耽誤了,她得快跑,把耽誤的時間搶回來,能搶一點是一點。王大花瘋了一般地跑著,她並不知道,有一種叫使命感的東西已經無聲地開始走進她的生命,此時,正與她的腳步一起,快步如飛地行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