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市的繁華,一定是顯現在夜晚,那些燈紅酒綠的深處,那些歌舞昇平的場所,從來都是達官貴人們喜歡聚焦的所在。
王大花遠遠地被電影院大幅的霓虹廣告指引著,一路跑來,她捏著電影票進來時,已經是七點二十分,電影已經開演了。電影院裡黑乎乎的一片,王大花一時無所適從,唯一能看到的是前面的一張碩大的銀幕,上面的人影兒晃來晃去,好像鬼影兒一般。
這是王大花第一次看見電影是什麼樣子,如果不是執行任務,她才不會專門花錢來看這些鬼影跳來跳去。
王大花從兜裡摸出夏家河寫給她的那張帶情報的紙條,藉著昏暗的光亮,隱約看到背面歪歪斜斜寫著6—8,再倒過來看看,又變成了8—9。王大花正著倒著看了半天,也沒搞不明白到底是哪個座才對,心裡暗暗罵著,這個死蝦爬子,寫個字也跟蝦爬子似的,勾勾巴巴,這可怎麼是好?王大花猶豫半天,哈腰抻著脖子好不容易找到8排9號,見一個男人坐在那裡。
王大花費勁地擠了進去,坐在男人旁邊的空座上,她把情報遞到半路,又縮了回來,想起夏家河一再囑咐的話,得先對上接頭暗號。王大花清清嗓子,故作鎮靜地咳嗽了兩聲,男人沒有反應,專注地看著電影,王大花用身子碰了男人一下,男人看過來,王大花連忙咳嗽了兩聲,衝著男人擠了擠眼,男人不解地看著王大花。王大花又去看男人的右耳朵,想提醒他一下,男人不耐煩地往旁邊挪了挪身子,不再理會王大花。王大花想是不是自己把接頭暗號記反了?是對方先咳嗽,自己摸耳朵?想了一下,王大花覺得不對,就又咳,男人瞅了她一眼,還是沒有反應。王大花再咳,男人不耐煩了:「還讓不讓人看電影了?」
「認錯人了。」王大花連忙道著歉。既然8排9座的人不對,那就是6排8了,王大花起身使勁往外撤出,座位上的人不滿地縮著身子。王大花弓著腰,不管不顧別人的不滿和牢騷,摸黑尋到了6排,想要往裡進。坐在6排8號的交通員剛才聽到了幾聲咳嗽,警覺地回頭張望了一番,他覺得那個女人不像是訓練有素的交通員,要是這樣接頭,不早暴露了。可心下又有點不安,又回頭看時,見王大花已經從8排出來了,正朝著6排擠進來,交通員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迎過來,他輕咳了一聲,擋住了王大花。
「唉,你讓讓,我進去。」王大花頭也不抬,只是一個勁兒往裡擠。
交通員不動,伸出右手摸了下右耳朵。王大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不滿地盯著交通員嚷起來:「你個大男人,不能讓我先進去啊?」
「麻煩你讓我先出去!」交通員說著,又摸了一下右耳。
「憑啥呀,我都走半道兒了!」王大花怒視著交通員,雙手叉腰,撒起潑來,「我今天還不信這個勁兒啦!你進去!」
交通員無奈,只得慢慢往回退。
「王小姐!」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居然是葉夫根尼,他熱情地說,「來,出來,這裡坐。」
王大花愣愣地看著葉夫根尼,想不到這個大鼻子還真來了,為了見自己,他可真捨得下血本呀,有那兩張電影票的錢,乾點啥不好。
葉夫根尼從座位上起身,三兩步來到6排,一屁股就坐在了6排8號的座位上。葉夫根尼將交通員扒拉到旁邊,拉過王大花,坐在7號位置上。交通員看到葉夫根尼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傻了眼:「先生,你不在這裡坐吧?」
葉夫根尼根本不理會,只興奮地看著王大花,好像要從她的臉上瞅出花兒來:「我以為你不會來了,難道你是要給我一個驚喜嗎?是的,一定是的!」
王大花沒有心思聽葉夫根尼囉嗦,只是轉過頭掰著手指數座位,數到自己身上,正是7號,再回頭看看8號的葉夫根尼,王大花糊塗了,心想,組織上交代任務時可沒說是個大鼻子呀,要早知道是他,還用費這個事?她伸出手指,差點點在葉夫根尼碩大的鼻子上。看到王大花笨拙的樣子,一旁的交通員著實捏了一把汗,他明白了,一定是別的交通員臨時有急事,才抓了這個女人的差,可這個女人實在沒笨了,萬一她把情報交給了這個洋人,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你是這個座兒嗎?」王大花對葉夫根尼耳語。
葉夫根尼笑起來,說:「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你能來,我真的太高興了,你摸摸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王大花剛要把手裡的情報遞出去,傳來兩聲咳嗽。王大花反應過來,看向一旁的交通員,四目相對,交通員用右手摸了一下的耳朵,王大花一下明白過來,使勁咳嗽兩聲做回應。
葉夫根尼將王大花的手拉向自己胸前,另一隻手撫摸著,低頭親了一下。王大花突然「啊」地驚叫了一聲,抽出手來,對著葉夫根尼就是一記耳光。葉夫根尼還沒有反應過來,王大花的拳頭已經落向葉夫根尼的腦袋。
「臭不要臉!叫你佔便宜!」王大花邊打邊罵,早已把任務拋在了腦後。
「不要動!」一個日本特務突然出現,手裡的槍指向王大花。看到有人掏槍,影院頓時炸開了鍋,觀眾驚叫著慌忙往外跑。
「不要難為她!」葉夫根尼說著拉起王大花要走,被王大花甩開了。特務們挾著葉夫根尼躲了出去。
人流像潮水一樣往外湧,王大花隨著人流出了電影院。人流把她和交通員衝散了,王大花有些焦急,伸著脖子四處看,只見到處人頭攢動,根本見不到交通員的影子。王大花心想這下完了,頭一回給夏家河干個正事,結果還搞砸了。正焦急著,交通員突然閃到她身旁,伸出手來,怒目盯著王大花:「快給我!」
王大花愣了愣神,忙將一直攥著的紙條塞到交通員手裡。
交通員惱火地嘟囔:「怎麼找了你這麼個人來!」
王大花剛要說什麼,交通員已經跑開了。
葉夫根尼被人護著出了電影院。他惱怒地朝特務發火,嘟嚷著不滿:「這個青木正二簡直是胡鬧,他攪了我的好事!」
話音剛落,突然一聲槍響,葉夫根尼本能地回頭,看到身後的一個特務中彈倒地。不遠處,一個蒙面人正舉著槍朝這邊射擊。本該射進葉夫根尼後背的子彈,被特務捨身擋住了。剛剛平靜下來的人群再一次炸開了鍋,男人們發瘋般地奔跑,女人們發瘋般地尖叫,電影院門口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特務們簇擁著葉夫根尼逃進一條小衚衕裡。蒙面人追來時,早已不見了葉夫根尼的影子。蒙面人正猶豫間,前面閃出幾個持槍的日本特務。蒙面人果斷開槍,特務們舉槍還擊,呼嘯的子彈在暗夜裡閃著火星子,像流星般飛來飛去,撞在牆上、樹上、地上,撞出更多細小的火星和難聞的硝煙。
蒙面人迅速扣動扳機,卻聽見空殼的聲音。三個特務慢慢地圍上來,把蒙面人逼到了牆角。蒙面人一腳踢向一個特務,借勢揮拳打向另一個特務。兩個特務倒地,另一個大叫一聲撲了上來。
身後一聲槍響,特務身子一晃,一頭栽倒。趁此機會,蒙面人迅速逃離,到了巷子口之後,蒙面人一把掀開面紗,原來是個女人,是江桂芬。
二
王大花回到牙醫診所的時候,夏家河正在屋裡焦急不安地等待著,這是王大花第一回出去接頭,夏家河擔心的不是王大花能不能完成任務,而是她會不會有意外,發現自己是這麼想著的一瞬間,夏家河有點自責,自己是一個成熟的諜報人員了,怎麼能讓兒女私情壓過了任務。雖然一再糾正自己的想法,夏家河還是放心不下王大花,直到看見王大花出現在門口,夏家河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才放回肚子裡。
夏家河著急詢問接頭的情況,王大花自然少不了一番吹噓,說只要自己出馬,就沒有辦不成的事,還埋怨接頭的人是個彪子,自己黑燈瞎火裡咳咳咳地把嗓子都咳啞了,他也不應個聲兒。
夏家河當然知道王大花的性格,好在任務完成,她人也順順當當回來了,吹點牛也不算什麼,他問王大花,今天晚上電影院演的是什麼電影。
「我哪知道?就看見個外國娘兒們,長得倒是挺俊,就是不說人話,一嘟嚕一串……要不是急著回來,我就把那個電影看完了,長這麼大,我還從沒看見過真人在大白布上面晃盪。」王大花心痛買電影票的錢白花了,自己連個囫圇電影都沒看上。
「哪天我陪你去重看。」
王大花自然是求之不得,心裡暗暗高興,不過,此時她另有心事,她想到的是孫世奇,這熊玩意兒竟然帶著個女人在街上招搖。在王大花看來,一個老爺們要是管不好自己的褲腰帶,就是十足的混蛋。王大花氣呼呼地走了,她要去找孫世奇算賬。
王大花回到家裡時,正是王三花開的門。王大花一進門就咋咋呼呼,到處尋孫世奇。王三花說孫世奇最近老是加班,沒回來。見王大花生氣,王三花還替孫世奇辯駁,說在關東州廳裡面幹活的人,都是伺候小鬼子的,每天戰戰兢兢混口飯吃就不容易了,叫加個班誰還敢不加?
「老三,」王大花把三拉進北屋,悄聲問,「孫世奇多少日子沒跟你在一塊兒了?」
「啥多少日子?」
「他多少日子沒碰你了。」
王三花羞澀地低下頭:「姐,這丟臉的事兒……咋說嘛。」
「跟姐要啥臉,金寶都多老大了,你還羞上了,說!」
「一個來月了。咋了,你咋問起這事來了?」
王大花惱怒地:「男人沒個好東西,蝦爬子也算上。你呀,得對孫世奇多長個心眼,多看著他點。」
「世奇對我挺好。」
「好?好一個多月不碰你?他才剛三十,正好是如狼似虎的時候。」王大花拿過桌上一把梳子,給王三花梳著頭髮,順手又拿過一瓶髮油往她頭髮上灑。
「姐,這頭油老貴呢,都睡覺了,還抹它做啥!」
王大花邊給王三花抹著頭油邊說:「要想美就不能心疼錢!男人都是這種樣子,看老婆總是別人家的好,女人要不打扮,就真給晾成黃花菜了。你聽大姐的話,今天晚上,就好好收拾收拾他孫世奇,往後也是,三天兩頭不能讓他歇著,省著他有勁有別處使。」
王三花警覺起來:「你是不是聽見啥看見啥了?」
王大花搖頭,說自己老是在攤位上碰上不要臉的男人,所以回來才多囑咐三花幾句。王大花又從櫃子裡摸出一盒雪花膏,遞給王三花。這雪花膏是蝦爬子給的,味兒真香,他囑咐三花每天擦一次,肯定香得能把蝴蝶都招來。所謂的招蜂引蝶,大概也就是這麼個意思吧?
姐倆正說著話,孫世奇回來了。王大花開了門,把孫世奇叫到一邊,拉著臉說:「他三姨夫,你老這麼加班,挺累吧?可得看管好自己的身子,別累壞了。」
「還行。」孫世奇說著,就要往屋裡走。
「還行可不行,金寶才四歲,離長成人還有十好幾年哪。你是一家之主,可不能有一點閃失。」王大花說著,繞到孫世奇前面,盯著他說,「今天我在寺兒溝的道邊,看見一個男人,也就三十啷噹你這個歲數,領著個女的在逛街,他們正有說有笑,跑來個小媳婦,拿著刀子差點捅了那個女的。鬧了半天,先前那個女的,搶人家男人。我就跟那個小媳婦說,你不該拿刀捅那個女的,要捅,捅你自己家男人!」
孫世奇瞬間臉色變得很難看,看了王大花一眼,悶著頭進了屋。
看著孫世奇進了屋,王大花悄悄來到窗下聽著屋裡動靜。王大花聽了半晌,屋裡靜悄悄的。燈早關了,但是屋裡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兒。王大花故意咳嗽了一聲,喊了聲:「三花,我睡了啊。」
裡面傳來王三花應著的聲音。
第二天吃罷早飯,孫世奇在屋裡看檔案。王大花走進屋子,孫世奇抬頭看看她,目光有些躲閃。
「睡得挺好吧,他三姨夫。」
「挺好,挺好的。」孫世奇含糊地回答著。
「晚上能來家吃飯吧?」
「來家,來家。」
「你可有日子沒來家吃飯了,外面的飯再好吃,也沒有家裡的有味。」王大花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又綿裡藏針。
孫世奇愣了一下,尷尬地笑笑,裝作認真看報,掩飾著心裡的不安。
三
到馬克西姆西餐廳吃飯得提前訂桌,不然你肯定找不到座位,那裡總是滿客。西餐廳裡有一個不大的舞臺,定時會有一個金髮碧眼的漂亮女人在舞臺上彈鋼琴,這裡的服務員都經過嚴格的訓練,客人們一邊欣賞著優美的鋼琴曲,一邊享受著優質的服務,他們優雅地用餐,輕聲地說話,真是享受。可是,坐在西餐廳裡的葉夫根尼卻一臉的不悅,此時與其說他在吃飯,莫不如說他在受罪,看上去他的神情有些鬱鬱寡歡,他的身前身後,站著如臨大敵一般的日本便衣特務,他們的穿著居然跟葉夫根尼一模一樣,這陣勢讓客人們側目,有些客人自感情況不妙,不敢多言,低頭默不作聲地用餐,也有的看到這陣勢乾脆拔腿就要走,卻被日本特務在門口堵住了,客人在這裡只進不出。特務亮著手裡的槍,客人驚慌,只得乖乖回去。
葉夫根尼看著窗外的大街,下意識地插了一小塊牛排送到嘴裡,木然地咀嚼著,突然他的嘴巴不動了,目光也呆住了,他看見了王大花。此時,王大花正頂著一口大鍋,從街對面朝這邊走來。葉夫根尼突然起身,眼睛裡閃著光,他興奮地脫口而出:「王小姐!王小姐!」
幾個便衣明白了葉夫根尼的意思後,出了餐廳,直奔王大花而去。王大花看著幾個衣著光鮮的人衝自己來了,還往旁邊讓了讓,她怕鍋底的黑灰蹭到人家的衣服上。幾個便衣特務還是徑直衝到了她面前,不由分說搶下她頭頂的鐵鍋,另兩個人架起她就走,王大花剛要喊叫,一個特務亮出手槍,王大花停止了連踢帶踹地掙扎,也驚恐地閉上嘴。
被特務挾持著一進西餐廳,葉夫根尼就迎上前來,呵斥特務放開王大花。
王大花惱怒地盯著葉夫根尼:「你讓他們抓我的?」
葉夫根尼連忙擺手,說:「不是抓,是請,請你來跟我共進早餐。」
王大花惱怒地舉起手就要打,突然想起夏家河的話來,就順勢輕輕拍打了一下葉夫根尼的肩膀,說:「你個大鼻子,請人家吃飯也沒個誠意,還早餐,你瞅瞅,太陽都照腚溝子了。」她指指窗外天空上掛著的太陽。
葉夫根尼哈哈哈笑著,開心不已。王大花這才有空打量起西餐廳。
王大花第一次進這種高檔餐廳,大廳裡金碧輝煌的裝飾讓她目瞪口呆。王大花坐在沙發上,那沙發軟的讓王大花直不起腰來,大半個身子都陷了進去。王大花要坐起身子,又猛地陷了下去,沙發也隨之一上一下地彈著。王大花很興奮,心想這椅子真軟乎,要是能躺著肯定會更舒服,王大花試著彈了幾次,發現一旁的葉夫根尼正痴痴地看著她,就說:「你老盯著我幹啥?」
葉夫根尼從脖子上摘下一條項鍊,說:「這個,是我深愛著的一個女人的項鍊,她不在了,我送給你吧,我希望能戴在你的脖子上。」
王大花看著項鍊,看到前面的一塊金墜,眼睛就亮了,她看得出來,這是金子的。王大花拿過金墜,輕輕咬了一下,成色挺足,她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葉夫根尼將一個開啟的大菜牌放到王大花面前,讓她點菜。王大花一驚一乍地說:「這個本本我知道,點菜用的!」
王大花瞎胡亂點了起來,上面的菜品名字她不認識,只認得價格。這個大鼻子譜這麼大,指定是有錢,王大花就撿貴的點,心裡想著,多花你點錢,你才知道啥叫心痛,往後就不敢再招惹我了。
王大花點菜的過程中,葉夫根尼一直微笑著看她,不語。
菜上來了,葉夫根尼教王大花使用刀叉。面前的盤子裡放著煎鵝肝,葉夫根尼比劃著,右手刀,左手叉。王大花學著,但還是不得勁兒。都是往肚子裡送,哪那麼多窮講究,費死個牛勁。這鋥亮的小刀還真難使,王大花笨手笨腳地切著,把盤子碰得叮噹響。葉夫根尼終於看不下去,伸過刀叉,替王大花切開鵝肝。他把鵝肝插在叉子上,遞到大花嘴邊。王大花皺著眉,又把鵝肝放下,故意伏在葉夫根尼耳旁低聲問道:「吃完飯你上哪兒?」
葉夫根尼小聲回答:「去哪都行,只要是你想去哪兒?」
王大花用肩膀碰了下葉夫根尼,扭捏地說:「你說嘛。」
葉夫根尼色迷迷地說:「那我領你去個消魂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