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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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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和旅館裡出現了許多人,個個都形跡可疑。

王大花來到大和旅館的大堂前臺,說是來找一個蘇聯大鼻子的,她已經記不清大鼻子那一串拗口的名字,她唯一記得的是,大鼻子的左腦門上長了個痦子,對了,他住在溥儀住過的屋子裡。

前臺偽裝成服務生的特務把電話打到了葉夫根尼的房間,接電話的是青木正二,他一聽是王大花,有點疑惑,本來想拒絕,卻沒有拗過葉夫根尼的強硬堅持。特務把王大花帶了上來,王大花一見青木正二也在,心裡先發起慌來,當著日本人的面演戲,演砸了可是要出人命的。王大花從脖子上解下項鍊,遞給葉夫根尼,說東西太金貴了,她不能要。

「戴在脖子上得燒死我。」王大花說。

葉夫根尼不明就裡:「燒死你?怎麼會呢?這項鍊不燙皮膚的。」

一旁的青木正二微笑著,看著兩人把個項鍊推來搡去。要說這葉夫根尼真是個情種,來大連沒幾天,就把個中國女人愛得死去活來。青木今天來,是要護送葉夫根尼直接上船,早一點把他送走,就等於早一點扔掉了一顆燙手的山芋。

一番推搡之後,王大花還是把項鍊強塞進葉夫根尼的手裡,然後拍屁股走了。臨走時,還不忘邀請葉夫根尼有時間去吃魚鍋餅子,她不要錢。

說到魚鍋餅子,葉夫根尼還真覺得肚子在叫喚,青木正二當然不允許他去吃魚鍋餅子,在青木正二看來,餓肚子和丟性命比較,孰輕孰重,一目瞭然。

王大花離開不久,在大和旅館的四樓走廊裡,響起清脆的高跟鞋聲,偽裝過的江桂芬擁著安德烈說笑著走來。門口的四個守衛警覺地盯著兩人。兩人靠近守衛,深情擁吻,四個守衛看得眼珠子發綠。

走廊另一側,伊蓮娜推著餐車走來,餐車蒙著白布,裡面藏著一個年輕人,他手裡握著安裝了消聲器的手槍,嘎吱嘎吱的車響聲驚擾了四個守衛,他們回頭望來,正疑惑間,江桂芬和安德烈揮刀刺來,兩個守衛倒地。另兩個守衛剛一回頭,從餐車底部冒出的年輕人連連射擊,特務應聲倒地。

幾個人動作麻利地將屍體拖到一旁。江桂芬整理了一下衣服,接過年輕人遞來的手槍,剛要敲門,被伊蓮娜制止了。伊蓮娜伸出手,擦去了她臉上濺上的血滴。江桂芬一手敲著房門,另一隻手上提著槍。房門開啟,江桂芬舉槍射擊,正中特務眉心。屋裡突然閃出五六個特務,江桂芬連連射擊,兩個特務斃命。與此同時,伊蓮娜甩出手裡的短刀,一個特務發出一聲慘叫,倒在地上。另一個特務射擊,槍聲大作。

江桂芬帶頭衝進房間,伊蓮娜隨後,其他人阻擊著走廊裡跑來的特務。江桂芬和伊蓮娜著急地尋找著葉夫根尼,卻一無所獲。雖然有很多疑惑,但有一點江桂芬和伊蓮娜清楚了,那就是這是一齣空城計。

走廊裡,木戶英一帶著一隊日本兵衝了上來。

這是一場短兵相接的遭遇戰,走廊裡亂作一團。安德烈急中生智,推著餐車在前面做掩護,江桂芬和伊蓮娜朝跟在後面的特務射擊,年輕人腿上中了一槍。江桂芬和伊蓮娜衝到電梯前,走廊另一頭有特務湧上。特務一槍擊中安德烈,江桂芬眼看著安德烈在自己身後倒下。伊蓮娜不由分說拉著江桂芬跑下樓梯。後面的特務已經衝過來,齊齊射向攔在樓梯口做掩護的年輕人。聽到身後的槍聲,江桂芬不忍回頭,和伊蓮娜匆匆離開。

此時的葉夫根尼已經坐在了轎車上,青木正二為自己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暗自得意,

馬上就要離開大連了,葉夫根尼有些不捨。轎車路過僑立町市場的時候,葉夫根尼要求下車跟王大花告別,當然,他還要再吃一回魚鍋餅子。青木正二想阻攔,但是葉夫根尼認定這是他離開中國的最後一餐,離開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在王大花看來,葉夫根尼是吃腥的貓,聞到魚味兒沒有不來的道理。可是韓山東和夏家河對此將信將疑,在沒有更好辦法的情況下,兩人只好死馬當活馬醫,暗自祈禱葉夫根泥能來。

當葉夫根尼出現在王大花的小攤前,韓山東已經對面的教堂上架起了狙擊步槍。韓山東不斷移動著長槍,從瞄準器裡定位著目標,終於,瞄準器對準了葉夫根尼的額頭,韓山東扣動了板擊,卻「卡」地一聲,槍居然卡殼了。

軍人出身的青木一來這裡就注意到了對面的教堂,那是一個位置絕佳的狙擊點,青木正二喊來特務,簇擁在葉夫根尼身旁,形成了人肉屏障。

「大花,趕快上魚,別讓二位等急了!」夏家河趕緊找話,試圖轉移青木的注意力。

青木正二並未被打擾,又望向教堂,他看到教堂上面的一扇玻璃窗露著縫隙,若有所思的青木示意身邊的特務,低聲說了幾句什麼,五六個特務提槍朝著教堂方向奔去。

「王掌櫃,這次你可要做點好魚,我來付賬。」青木正二笑著說。

「哎麥呀,我哪能要你的錢!」王大花推辭。

青木將自己手裡的錢硬塞給王大花,說:「王掌櫃,拿著,要不然,我們就不吃了。」

「大花,快拿著。」夏家河說,又衝青木點頭,「讓您破費了。」

葉夫根尼看了看夏家河,又看青木正二,用日語對青木說:「夏先生和王的關係……很好。」

青木正二曖昧地笑笑,看看夏家河,又看向教堂那裡看看。

「先生對王大花實在太好了。」夏家河也用日語對青木說。

青木正二一怔:「夏先生會日語?」

「我在哈爾濱醫學專門學校上學的時候,學過一點。」夏家河客氣地笑笑,說。

教堂裡,韓山東已經排除了故障,重新組裝上槍支,按進子彈。然而,小攤前的特務完全擋住了葉夫根尼。韓山東正焦急間,只見一個特務彎下腰撿著什麼,瞄準器裡出現了葉夫根尼側著的腦袋。機會來了!韓山東又拉槍栓,正要準備扣動扳機,樓下傳來一陣忙亂的腳步聲,韓山東精力分散了一下,再要開槍時,那個彎腰的特務已經起身,擋住了視線。樓下的腳步聲近了,韓山東只能收槍。窗臺上,那顆卡殼的子彈在微微跳動,已經跑出去的韓山東回身抓起窗臺上的子彈,轉身走開。

王大花在灶臺前生起火,夏家河在一旁劈起柴火。王大花有些疑惑,這韓山東怎麼還不動手?一會兒天黑了,那可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青木正二又望向教堂,那裡的每個窗戶都大敞著,窗後站著的全是他的人。青木正二鬆了口氣。

夏家河和王大花知道,韓山東的行動夭折了。兩人對視一線,都有些焦急,夏家河想到,最後的希望只都放在碼頭了。

王大花洗著魚,突然嘮叨起剩下的魚都不怎麼新鮮,她怕客人吃了拉肚子。青木正二踱步過來,發現幾條魚的腸子確實破了。王大花執意要去十幾步外的魚攤上再買點新鮮的魚,青木正二朝不遠處的魚攤上看看,便同意了。王大花拿了小盆過去,青木正二也跟了過去。夏家河心裡埋怨著王大花,韓山東的狙擊計劃落了空,就趕緊湊合做點飯,打發葉夫根尼上路才對,趁著天還沒黑,碼頭上的阻擊手還能看得清楚一點。

在青木正二的監視下,王大花在魚攤上挑了幾條魚,回來洗起來。

青木正二督促:「王掌櫃,麻煩快一點。」

「一會兒就好。」王大花拎起一條洗好的「火勒魚」,利落地用刀背刮盡魚鱗,放進鍋裡。

葉夫根尼坐在桌前,一直看著忙碌的王大花,他與其說想臨走前吃一頓魚鍋餅子,不如說他更想多看幾眼這個潑辣的鄉下女人。

與此同時,一個穿著袍子的修女,出現在教堂房頂。修女從袍子裡拿出一支長槍,支在房頂的煙囪下。瞄準器鎖定葉夫根尼,修女剛要扣動扳機,一個身影閃進畫面,是王大花,她遮住了葉夫根尼。王大花將熱氣騰騰的魚鍋餅子端上桌,葉夫根尼拿起筷子,顯得有些迫不及待,筷子伸進魚鍋的瞬間,被青木正二制止了。

青木正二指了下葉夫根尼,對王大花說:「這位朋友老家有個習俗,好菜應該讓做菜的人先吃,這算是對做飯人的尊敬。」

「青木先生,不要這樣。」葉夫根尼舉起筷子要挑魚,「我吃過兩次了,都沒有意外,今天我就要離開大連了,不想給王小姐留下一個壞印象。」

「你要走?不回來了?」王大花話裡滿是不捨。

葉夫根尼搖搖頭。

青木正二盯著王大花,說:「王掌櫃,請吧。」

王大花拿起桌上的筷子,挑了一口魚送進嘴裡,又拿起餅子,咬了一大口,她用力咀嚼著,像是要把心裡的不滿都嚼碎。

青木正二笑笑,示意葉夫根尼可以吃了。王大花走開,葉夫根尼又暴露在了修女的瞄準器中,修女準備扣動扳機。忽然,幾把黑傘在特務們的手中撐開,完全遮擋住了視線,修女非常焦急。

攤子上,特務們撐著傘背對著餐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這不陰天不下雨的打啥傘啊?」王大花嘟囔。

青木正二抬頭看看天,回身拿走了葉夫根尼手裡的筷子:「該走了。」

葉夫根尼起身,幾個撐著傘的特務立即圍了上去,將他捂得嚴平實實,簇擁著朝汽車走去。夏家河幾乎絕望了。

王大花看了眼人牆裡的葉夫根尼,回身在案板的魚鱗上抓了一把,又放開。她跟在特務的身後,朝人牆裡喊了一句:「大鼻子,你就這麼走了?」

葉夫根尼站下,從人牆裡看著王大花,滿是不捨。

「管咋著咱認識一場,你不是說你們大鼻子男男女女都愛抱一抱嗎?上回我沒讓你抱,今天你要走了,咱怕是再也見不著了,我……我就讓你抱一下吧。」

葉夫根尼怔了怔,穿過人牆,朝王大花走來。

兩人相擁,葉夫根尼呢喃著:「王,我愛你!我太幸福了……」

王大花拍著葉夫根尼,趁機將原本翹著的一隻手在葉夫根尼後背抹了幾下。

一旁青木正二看夏家河,夏家河有些不自在。

兩人分開,葉夫根尼眼裡居然閃出幾絲淚光。王大花揮了揮手:「走吧。」

夏家河站到王大花身旁,目送著葉夫根尼上車。走在後面的青木正二停下腳步,回身看著夏家河和王大花,王大花有些慌亂。

「二位,跟我一塊去送送客人吧。」青木正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汽車開上碼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碼頭上燈火通明。海浪拍打著堤壩,一波一波,發出劇烈的撞擊聲。不遠處,一艘巨輪停靠在岸邊,「神之丸」三個字在探照燈的照射下,頗為醒目。船下佈滿崗哨,船前亮如白晝,探照燈不時掃射著貨場的一個個昏暗處。

坐在車裡的夏家河與王大花的手還緊緊攥在一起,兩人不安地望著前面。在碼頭貨場另一邊,大姑娘派出的阻擊手埋伏在氈佈下,尋找最佳的時機準備動手。阻擊手慶幸的是,碼頭上燈火通明,只要葉夫根尼一下車,他就能一眼認出來。老天爺真是開眼,葉夫根尼逃不過這一回了。

汽車聲傳來,阻擊手緊握長槍,盯著朝巨輪駛來的汽車,槍口隨著汽車移動。汽車穩穩地停在輪船前,阻擊手的心跳在加速,他努力平靜著心緒,槍口尋找著目標。

可是,岸上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了。

黑暗中,葉夫根尼和青木正二剛一下車,一群黑衣黑帽的保鏢便擁了上來。青木正二這隻老狐狸,果然想得周全。關掉燈,再加上黑衣黑帽的人混雜,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狙擊手,也難以在人群中找到目標。在保鏢的簇擁下,特務拉著葉夫根尼走上舷梯。

看著葉夫根尼上了船,青木正二舒了口氣,總算把這尊瘟神送走了。

阻擊手的槍口在不斷移動,尋找著射擊點。突然,阻擊手看到了走上舷梯的黑影,偶爾有亮光閃現,阻擊手疑惑。舷梯上,葉夫根尼小心地前行,後面的特務離他遠了一些,亮點跳出來了。青木正二回頭,也見到亮光一閃,正在疑惑間,突然聽到一聲槍響,一顆子彈呼嘯著噴射而來。走在舷梯上的一個黑影身子一晃,一頭栽進了大海。

青木正二驚呆了。

碼頭上警笛聲大作,燈光亮起。慘白的燈光下,青木正二的一張臉,也同樣慘白。

夏家河和王大花回到診所,江桂芬已經睡下了,她起身開門看到兩個人站在門口,起先是有些意外,很快就平靜下來,轉身又回屋睡覺了。

夏家河和王大花還沉浸在刺殺葉夫根尼成功的喜悅之中,夏家河說多虧王大花機智,最後關頭把「火勒魚」的魚鱗抹到了葉夫根尼的後背上,才為阻擊手確定下射擊目標,王大花說這得謝謝韓山東跑得快,把這個信兒告訴給了碼頭上的人,要不然,誰能知道那點亮光是什麼玩意,還以為是螢火蟲哪。兩人正興奮地談論著韓山東,韓山東來了,他說緊趕慢趕到了碼頭,還是晚了,阻擊手逃出來,說殺死葉夫根尼的不是他。

夏家河和王大花都愣住了,三個人猜了半天,也猜不到是誰開的那一槍。

躺在屋裡的江桂芬笑了,她真想跑出去告訴他們,那一槍,是她開的。在橋立町市場對面的教堂上,穿著修女長袍的江桂芬錯失了槍殺葉夫根尼的唯一機會,感到萬分懊悔,正在她絕望之際,卻從瞄準器裡看到王大花在向葉夫根尼告別時,用手在對方的後背上抹了幾把,江桂芬感到奇怪,她透露瞄準器看向桌子時,見到盤子裡有一條動了沒有幾筷子的「火勒魚」,這種魚的魚鱗在夜裡可以發光,這是夏家河告訴過她的。江桂芬突然明白了什麼,收起長槍,直接奔向碼頭,去送了葉夫根尼最後一程。

青木正二帶著人在碼頭上一直查到天亮,也是一無所獲。清晨,他回到辦公室,一臉沮喪。葉夫根尼死了,梅津美治郎司令官非常惱怒,命令他一定要查出原因。青木正二絞盡腦汁,把昨天的安排捋了幾遍,也沒想到哪裡出現了破綻。他把葉夫根尼離開大連前的每一個瞬間都像放電影似的過了一遍,還是想不明白哪裡出現了紕漏。而且,據木戶英一彙報,在大和旅館行刺的人裡,有中國人,還有蘇聯人。中共的一個大姑娘已經讓他頭疼多年,現在,蘇聯的特工也冒出來了。他實在想不明白,今晚行刺的人,到底會是誰呢?

夏家河又接到了新的任務:下個禮拜,膠東區委派往瀋陽、長春的四位同志要來了。他們的出關證還是個麻煩事。本來是準備好了的,可出關證上面的印章,從明天開始換新的了。大姑娘打聽到,每逢星期三才辦理通關證,不辦的時候,新印都儲存在青木正二手裡。夏家河突然想,如果王大花去了日本人的小食堂,也許就有了蓋印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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