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七點整,夏家河要去馬克西姆西餐廳接頭,這次接頭很重要,關係著電臺更新密碼的事兒。
馬克西姆餐廳的舞臺上,金髮碧眼的漂亮女人在彈奏鋼琴。桌前坐著零星的客人。夏家河推門進來,不動聲色地四下觀察,一個年輕女人正在看書,是張恨水的《啼笑因緣》。桌上放著一副紅手套,這是接頭的暗號。夏家河過去問道:「你好,小姐,這個位子是你下午訂的嗎?」
女人抬頭,說:「我坐了先生訂的位子了嗎?」
夏家河低聲問:「你是趙小麥吧?」
小麥笑了笑。
「我在通關證上看到過你的照片,你怎麼提前到了。」夏家河坐在位子上,說,「幸虧你來得早,交通員被捕,日本人的搜查力度又增強了。目前,通關證還沒辦好,時間將有所拖延,我們會盡快辦理。」
趙小麥將手裡的《啼笑因緣》推到夏家河面前,低聲說:「新的密碼在第六章和第九章。」
夏家河接過書,放好。
「這是加了密的母本,另外,還有些特殊的地方,我必須當面跟你說清楚。」
透過窗戶,只見小麥依偎在夏家河身上,輕聲低語。兩人卿卿我我,儼然一對戀人。小麥依偎在夏家河的身上,夏家河攥著她的手,小麥的手指在夏家河掌心輕輕叩擊。窗外,行人驚慌跑過,夏家河警覺地朝外觀望,見日本兵已經封鎖了路口。原來,安排此次接頭的交通員已經被捕叛變,木戶英一拿到口供,便帶著人撲來了。
「情況有變。」夏家河收起書,說,「從廚房出去,走後門。」
夏家河和小麥前腳剛走,木戶英一就帶著人衝進了餐廳,餐廳裡頓時一片慌亂,木戶英一舉著槍,抓過一個侍者,用槍頂著他的腦門上,問剛才有沒有人離開。
侍者哆嗦著,指了指廚房。
夏家河拉著小麥的手,兩人拐上青泥窪街另外一條衚衕,衚衕兩個方向,夏家河辨別了一下,就拉著小麥往左邊跑。跑著跑著,兩人突然僵住,居然是條死衚衕。兩人轉身朝另一條衚衕跑去,剛跑過去,便遠遠看到了日本兵的身影,夏家河突然有了主意,兩人跑到了王大花餅子店的院門外,夏家河急促地敲打著院門,裡面卻沒有迴音。他焦急地繼續拍打,只聽到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誰呀?」裡面終於傳來王大花的聲音。
院門剛開啟一條縫隙,夏家河拉著小麥閃了進去。王大花扎著圍裙,手裡拎著掃帚,她剛要說什麼,夏家河一把堵住了她的嘴巴。夏家河指指屋子裡面,就和小麥進了前店。他穿過前店,要去開門,王大花愣愣地跟在後面,問出啥事了。
「回頭再說。我得走了。」
王大花打量了一眼小麥,問:「這是誰啊?」
「跟我一樣。」夏家河說著,開啟門,突然一愣,大街上,許多日本兵在盤查路人。夏家河一把關上門。
鬼子戒嚴了,這可怎麼辦?夏家河看向王大花,問:「這裡還有人嗎?」
王大花一直看著小麥,有些不悅地反問:「你到底跟她幹啥去了?」
「我跟她接頭,有任務,敵人正在搜查我們,你還想問什麼?」夏家河有點不滿。
「去倉庫躲躲吧。」王大花說。
二
後院突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為首的木戶英一不耐煩了,抬腳踢開了院門。
王大花怔愣地站在院子裡,一見木戶英一,嚇得直哆嗦。
「你為什麼在這裡?」木戶英一看到王大花,有點奇怪。
「這是我的店,我不在這在哪。」王大花拉著臉,「你來幹啥?還帶著兵。」
木戶英一沒理王大花,一揮手,日本兵四下搜查起來,有的揭開大缸蓋子,有的搜著院子角落,一罈蝦醬給打碎了,腥臭瀰漫開來。一個日本兵要去揭開另一個大缸,王大花攔住,說:「哎呀都一樣,有啥好看的……」
日本兵揮著長槍,道:「躲開!」
「我開你看……」王大花說著,揭開大缸蓋子,濃烈的蝦醬味道噴了出來。
木戶英一捂著鼻子剛要細看,王大花突然扔下大缸蓋子跑過去,伸手攔住房門。原來,一個日本要進倉庫搜查。王大花盯著木戶英一,哀求道:「太君,我不熊你,這裡真是啥也沒有。」
「呯」地一聲,木戶英一開了槍,子彈打在門旁的石頭上,迸射出火花。王大花驚叫一聲,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大哭起來。木戶英一一揮手,日本兵上前拉扯王大花。王大花把著門框,連喊帶踹地撒起了潑來。
「放開她!」隨著喊聲,夏家河從裡面出來,他赤裸上身,只穿了個大褲衩子。
「你出來幹啥,我名聲都叫你給敗壞了……」王大花邊哭邊打著夏家河。
木戶英一闖進倉庫,拉開電燈,倉庫裡瞬時一片光亮,有些刺目。木戶英一掃視著屋子,目光落在床上,牆角的簡單木板床上,被子揉成了一團。木戶英一的目光落在床下。床底,露出一截衣服,他掏出槍來,逼了過去。
夏家河驚慌地跑進來,攔住木戶英一,討好地作揖:「太君,我和青木部長是朋友,你就給我留點面子吧……」
木戶英一一把推開夏家河,兩個日本兵就上前去搬床。木床挪開,裡面是一堆雜物,木戶英一失落地朝外走去。
「個死蝦爬子,你還是男人嘛,都怨你,我名聲都叫你搞臭了,都怨你!」王大花抓起掃帚,抹了下地上橫流的蝦醬,打向夏家河。夏家河跑著,蝦醬橫飛。木戶英一抹了把臉上的蝦醬,惱怒地罵了一聲,匆匆朝前店走去。王大花腳底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木戶英一帶著日本兵出去,上了青泥窪商業街。夏家河跑到臨街的前店,不少人好奇地朝裡張望,阿金也夾在其中。夏家河尷尬地關上大門,插上門閂,揭開王大花剛剛擋住的大缸蓋子,搬出一個矮缸,缸裡露出了小麥的腦袋。
月亮爬上來了,照得整個地面水亮水亮的一層。王大花蹲在地上收拾蝦醬罈子,夏家河幫忙。
夏家河跟在王大花身後,高興地說:「我要彙報給組織,今天,你可是立了兩個大功。」
「整天價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這滋味不好受。」王大花坐在夏家河身旁。
「今天的事,可能就是因為電影院的交通站暴露了,以後,那裡不能再去了。」
「咋了?」
「可能……出叛徒了。」
王大花沒有說話,眼神有些失落。夏家河知道,是叛徒兩個字刺激了王大花。他沒話找話地說:「要參加革命,你得學著認字兒。」
王大花坐著矮凳,趴在灶臺上,用鉛筆頭在賬本上寫下一個歪歪斜斜的「王」字,驕傲地看著夏家河。夏家河滿意地笑了笑。王大花又一筆一畫寫下一個長腿短胳膊的「大」字。
「還少一個哪,再寫,寫‘花’,這個難。」看王大花猶猶豫豫,夏家河笑著說,「不會了吧?」
「會。」王大花趴在紙上寫起來,半天,展開紙給夏家河看,卻不是什麼字,而是畫了一朵花。夏家河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王大花馬上要去青木正二的小食堂了,夏家河教給王大花幾個日本字。王大花問起蓋章的事,夏家河半天不語,王大花說她去蓋,她知道青木的章都都放在抽屜的盒子裡。夏家河說,是在盒子裡不假,可盒子裡一共有十二個印,圓的有四個,通關證上的印就是圓的,他怕王大花找不著。
「四個圓的字不一樣吧?」王大花問。
「肯定不一樣。」夏家河在紙上寫了幾個字,「你看,‘警、察、部’。」夏家河突然想起來,印章上的字都是反著的,寫了,大花更看不明白了。
「那咋整?」王大花問。
夏家河想了想,說:「這樣,回頭我刻個蘿蔔印,蓋你胳膊上,你對著找就行了。」
三
鞭炮聲中,王大花的新店開張了,店門上方,掛著嶄新的牌匾,上面寫著「王記魚鍋餅子」。店門前圍了些看熱鬧的人,街坊鄰居都來了,孫世奇也夾雜在其中,他想,邵登年能把這麼好一個店面送給王大花,那得是多好的關係,她這個大姨姐,真是越來越了不得了。
王大花看著牌匾,眼裡泛著淚光。看著王大花高興的樣子,夏家河眼睛也噙了淚。這魚鍋餅子店的開張,邵先生可是出了不少力。為了感謝邵先生,王大花帶著些禮物要去邵府,孫世奇也要跟著去,王大花推辭不過,只得帶上了他。孫世奇心裡有個小九九,和邵先生親近了,對自己的仕途一定大有幫助。可邵登年對孫世奇的來訪並不熱情,他明確告訴孫世奇,他做生意這麼些年,雖然各色人等結識了不少,但是跟日本人絕無交集,至於關東州廳裡的人,他更是敬而遠之。回來的路上,孫世奇罵了邵登年一路,王大花不愛聽,反駁了幾句,不想孫世奇再沒有吱聲,孫世奇想的是,攀不上邵登年,還得攀青木正二,而攀上青木正二,他還得指望著明天就要去小食堂上班的王大花。
晚上,夏家河來到王大花新開張的店裡,蓋章的事情還沒有辦下來,他有些著急。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印章遞給王大花,是個蘿蔔戳。這大小應該跟青木抽屜裡那個真戳差不多,他讓王大花好好記住這上面的字。這是日本字,青木抽屜裡的戳上都有‘通関の証’的印,其中倒數第二個字母,跟豆芽菜差不多,彎彎勾勾的。
夏家河拿過印泥,將蘿蔔章在裡面沾了沾,在一張紙上按了下,說:「記住,得蓋在照片的右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