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花點頭,反得看著蘿蔔戳。
夏家河將一個紙包推到王大花面前,居然是件旗袍,紅底碎花,質地細膩,做工講究,光澤也很好。王大花看了夏家河一眼,夏家河也正在瞧著她,她嘴裡埋怨夏家河亂花錢,心裡卻樂開了花。進屋換了新衣服,再出來果然就不一樣了,多了幾分成熟女人特有的風韻。王大花穿著那件旗袍,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臉上現出笑意。顯然,她很喜歡這身衣服。夏家河在一旁看得出神。
王大花被夏家河看得有點臉紅,問:「你咋知道我的尺寸。」
「你的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去!」王大花嗔怨道,「記不記得上回你送我衣裳是啥時候?」
夏家河溫情脈脈看著王大花,走上前去,幫大花捋了捋頭髮,把一縷頭髮別在了王大花的耳朵後面,說,「大花,你知道嗎?當年在花園口,我想帶著你私奔。」
第二天中午,穿了新衣服的王大花端著一盆魚,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地來到警察署。
小食堂裡,鍋裡的魚咕咚燉著,王大花往鍋裡貼著大餅子,一旁的優子聞到了魚香,提醒王大花魚該出鍋了。
王大花擦了把額頭上的汗,說:「千燉豆腐萬燉魚,早著哪,還得多咕嘟一會兒。」
又過了一會兒,魚做好了。王大花把魚送過去,青木正二沒有吃,卻給了焦作愚孫世奇他們。顯然,他對王大花還不是很信任。王大花得知這事,一下就火了,來到青木辦公室,把圍裙摔在桌上,說她不幹了。
青木正二剛要解釋,進來一個日本兵文書,說是新京來的電報,有要緊事要傳達。
「王掌櫃,你稍等一下。」青木正二急匆匆出去了,留下王大花一個人。
王大花有些緊張,她走到桌前,看到桌邊擺放著一個日本玩偶。王大花躡手躡腳拉開左邊第一個抽屜,盒子裡,果然有十多個印章,居然有五個圓章,不是夏家河說的四個。
臨走前夏家河交代過,要找一個帶豆芽的戳兒。為了保險,王大花把蘿蔔戳蓋在了胳膊上。王大花看了一個圓章,就找到了豆芽,她挺高興,今天的運氣太好了。王大花掏出通關證,一一擺在桌上,舉起印章剛要蓋,又拿起另一個圓章看了看,居然也有豆芽。王大花慌了,再看看另外三個圓章,好在沒有豆芽。王大花比對著手裡的兩個章,越看兩個豆芽越像,她擼起袖子,胳膊上現出蘿蔔印。她將一個印章在旁邊蓋了一下,一一比對,終於確定下一個,王大花果斷落印。
王大花剛把印章放回去,青木正二推門進來了,見王大花在桌前背對著自己,青木正二快步走來,見王大花手裡正拿著那個日本玩偶在端詳,王大花看見青木,不好意思地放下玩偶,不好意思地說:「真好看。」
王大花突然意識到另一隻胳膊的袖子還沒放下,佯裝撓癢,拉下袖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但手腕處還露著一截印章。
「王掌櫃喜歡的話,拿回去吧。」
「不要不要。」王大花擺手。
「如果王掌櫃能夠繼續留下來,就接受我從家鄉帶來的這個小禮物吧。」青木正二拿起玩偶,遞給王大花。
「那多不好意思……」王大花剛要去接,發現袖口處的半截印章,放下胳膊,趁機拉了拉衣袖。
青木正二突然拉過王大花的胳膊,王大花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青木正二把玩偶塞進王大花的手裡。
「收下吧。」青木正二說。
四
晚上,江桂芬從外面回來,看到夏家河正手把手地教王大花演皮影,頓時心生不滿,夏家河跟她說話,她也沒搭理,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這些日子,江桂芬心裡頗不平靜,原因是夏家河跟王大花走得越來越近,很多事情都瞞著她。當然,遠東情報局把她派到夏家河身邊,就是要暗地裡配合他的工作,為他的安全負責。可他總是不在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他跟王大花的搭檔也似乎越來越默契。每當她看到他們兩個人膩在一起,連吵架都是那麼融洽,她很難受。
這天,在一家小餐館裡,江桂芬喝了很多酒。她覺得自己越來越愛上夏家河了。她在他身邊,從開始時的任務,到現在的越來越有感情,她已經有些不能自拔了,能保護自己所愛的人,也許是幸福的吧?可是,夏家河不愛她。在王大花沒有出現的時候,江桂芬還有讓夏家河愛上自己的信心,可王大花出現了,她才發現,夏家河根本不想讓她走進他的心裡。王大花是他的初戀,那個模子已經印在夏家河的腦袋裡了,她想改變他,實在是太難了。江桂芬這麼想著,就喝多了。
夏家河送走了王大花,回來看她臉色不對,就問:「你怎麼又喝酒了?」
「我想喝。」
「小江,你最近外面有什麼事吧?看你總往外跑。」
「我就是去逛逛街,看看電影。你不在我身邊,只好我一個人去了。」
「外面太亂,我有點不放心。」
「要是你真不放心,就應該陪在我身邊。」
夏家河不語,
「夏家河,對你我差不多把心都掏出來了。你跟我說,她王大花到底哪裡比我強比我好了,會讓你這麼念念不忘,恨不得把心都扒給她!」江桂芬嚶嚶地哭著。
「小江,咱們倆真的不會有結果。」夏家河的話,讓江桂芬非常難受,嗚嗚地放聲哭起來。
第二天一早,夏家河意識到昨夜的話有些重了,難免有些尷尬。不料江桂芬卻好像沒有發生過什麼事一樣,一早就把早飯做好了。
診所剛開門,就來了病人,夏家河開始忙碌起來,江桂芬在一邊幫助遞著器具。
診室的門開了,進來一個女人,居然是孫雲香。孫雲香本來是想到王大花的店裡去看看的,她的店開了有些日子,居然一直都沒讓自己去瞅瞅,孫雲香覺得這個女人太沒把自己當回事了。她不把我當回事,我得把自己當回事,店是你王大花的不假,可你王大花住在我親哥孫世奇家,這麼一串把,那個店也就跟孫雲香扯上了關係。既然有了關係,孫雲香就得去插上一手,管怎麼說,自己是個識文斷字的女人,比你一個大字不識的王大花不知強了多少倍。
一大早上,王大花的店還沒開去,她去市場買魚了。孫雲香看到對面有一家牙科診所,就走了進來。當時夏家河正側對著門,全神貫注地給病人看病,他穿著白大衣戴著口罩的樣子,一下子吸引了孫雲香的目光。當只露出兩眼的夏家河轉過身來與她目光相對時,孫雲香的眼睛一亮。夏家河示意孫雲香先坐下等會兒,又忙乎起了手裡的病人。孫雲香坐在椅子上,變換著方向審視起夏家河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夏家河給病人治完牙,走到洗手盆前,打著香皂後很仔細地洗手,他慢騰騰地洗著,孫雲香在旁邊專注地看著,夏家河在想這個女人是誰,為什麼這樣看著自己?孫雲香在想,有這麼一雙好看眼睛的男人該長成啥樣啊?夏家河邊洗邊想,最後他斷定這個女人既不是敵人的特務間諜,也不是和自己一樣的地下黨。
夏家河終於洗完了手,他慢騰騰地拿過毛巾擦手,然後再慢騰騰地摘下口罩,裝作不經意地抬頭,目光與孫雲香的目光再次相遇,就客氣地朝她笑了一下。
「你好。」夏家河說。
「好……你好。」一向大大咧咧的孫雲香突然有些羞澀。
「小姐……看牙嗎?」
孫雲香眨了眨眼,連忙點著頭,說自己的牙隔三差五就痛,痛起來就要命。孫去得說著,主動坐到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往後靠去。
夏家河托住孫雲香的後背,把她安置得舒服一些,孫雲香臉上飛出一片紅暈。
「哪裡痛?」
「說不好,也不是老痛,好一陣壞一陣的,痛的時候就抓心撓肝,不痛的時候就……就好人兒一個。」孫雲香緊張地說。
夏家河仔細檢查了一番,沒發現什麼問題。
「早晨還痛得要命,這會兒,不怎麼痛了。」孫雲香嘀咕著。
夏家河琢磨著。
「我家開了個店,在你斜對面,魚鍋餅子。」孫去香指著外面。
「你是王大花親戚?」夏家河疑惑地問。
「王大花的妹夫是我哥。」孫雲香驕傲地說。
夏家河笑笑,說:「我聽她說起過你。」
「說我壞話了吧?」孫雲香一下子坐起來,盯著夏家河。
夏家河搖頭,說:「那倒沒有,她說你乾脆利落、治家有方,明事理,知孝道。還說她要是有你這麼個小姑子,做個買賣也不用像現在這麼累了,裡裡外外都得她一個人張羅。」
孫雲香眉開眼笑,「這倒是句真話,我在家裡,什麼大事小情都是我拿主意我定盤子,從來沒讓我哥插過手。叫你這麼一說,王大花這人還挺不錯的。」
夏家河點頭,說:「是不錯。」夏家河感覺到了,這個孫雲香看上了自己。他想得趕快把這個姑奶奶打發走。夏家河扶起孫雲香,說她的牙沒有毛病,不用再來看了。
孫雲香說,那可不行,牙病可是大事,她一個姑娘家,還沒嫁人哪,要是掉了滿口的牙,那不成老太太了。孫雲香說這番話,是想傳遞給夏家河一個訊號,自己至今還沒出嫁,她不知道這個男人是不是已經成家,這個她得回頭問問王大花。不過,憑著直覺,孫雲香認定夏家河沒有結婚,要是這樣,就好辦了。她覺得夏家河哪裡都好,人精神,又是牙醫,長得也是一表人才,再加上彬彬有禮的儒雅氣度,簡直就是她命中註定的真命天子。為了天天見到夏家河,孫雲香鄭重跟王大花提出來,她要到店裡來幫忙。
王大花一聽腦袋都大了,孫雲香要是來到店裡,那肯定攪得到處都不安生。王大花一再表示不麻煩孫雲香,孫雲香卻理由充足,埋怨王大花把店裡的賬記得亂七八糟,比如,三十斤苞米,她就在賬本上畫個玉米棒子,旁邊寫個30;再比如四十條魚,她就畫條魚,旁邊寫個40。她嘲諷王大花,幸虧店裡不賣雞鴨鵝牛馬羊,要不她這賬本就畫成牲口圈了。
王大花終於敗下陣來。只是她想不明白,孫雲香怎麼就大腦發熱,突然動了來店裡幫忙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