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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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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自從王大花進入警察部以來,經常可以在青木正二處竊聽到一些有價值的情報。比如最近青木見吳全德,他們的談話內容裡提到了商會里的邵登年和曲子堂,看來鬼子要做的事對二位先生不利。夏家河覺得,得儘早讓邵先生和曲先生知道這個訊息,做個準備,大連的商會千萬不能讓日本人控制。

韓山東從接到了個新任務,膠東區委挑選了十二位幹部要送到吉林、黑龍江的前線,協助楊靖宇、趙尚志、馬占山他們展開工作,這十二位同志帶著重要的東西,上不了船,現在滯留在煙臺,得想辦法把他們接過來。這次不是辦通關證,這十二個人的公開身份沒有問題,可以過來正常辦理。問題的關鍵在於,他們怎麼來大連;來了之後,他們的東西,又怎麼帶出大連。

韓山東平常就跟曲子堂有些來往,他碰海碰上來的一些值錢的海貨,都是大蓬萊給他收了,每回只要曲子堂在場,給他的錢都不止雙倍。這次組織上交代的新任務,韓山東覺得可以找曲子堂試試,他有貨船跑煙臺,能辦就直接辦了,不用繞彎子。韓山東把運人的事情一說,曲子堂就警覺了,他想不到眼前這個海碰子做的居然是抗日救國的大事,以前還只覺得他就是個憑本事吃飯的仗義漢子。曲子堂一口答應了。

這幾天,王大花從青木那裡得知,內閣大臣的公子大田偵佐從上海過來,在大連逗留幾日就要回東京。青木正二顯然對這位花花公子沒有好感,此人仗著他父親的一點名聲,每到一地就假公濟私,騙吃騙喝。當然,他在大連呆不了幾天,儘早把這尊瘟神打發走就是了。

王大花沒有想到,這個花花公子的到來,能把噩耗也給帶來了。

這天中午,鋼蛋和金寶在街上玩鬧跑著,王三花提著點心在後面緊緊跟著,他們是要去魚鍋餅子店裡找王大花。兩個孩子跑到一家珠寶店門口的時候,金寶一不小心把從店裡出來的一個穿長裙的女人撞倒了,後面跟著的日本軍官火了,一腳把金寶踢了個狗吃屎。這個人正是大田偵佐。金寶大哭起來,鋼蛋衝上前去,一口咬住大田偵佐的手,大田抬手將鋼蛋打倒,掏出槍來。

這時,孫世奇居然從店裡跨了出來,他手裡提著一大包東西。恍惚中,他看到一個身影撲向鋼蛋的時候,槍響了,與此同時,王三花手裡提的點心飛了出去。

王三花死了,開槍的人,正是大田偵佐。孫世奇恰恰是陪著這位花花公子出來閒逛的。

孫世奇眼看著王三花在他跟前慢慢閉上了眼睛……

那天,王大花坐在靈堂前,一邊抹眼淚哭訴著王三花的冤屈,一邊咒罵著孫世奇的懦弱無能。躲在屋裡的孫世奇也在流著淚,他也恨自己當時怎麼就一點沒有個男人樣,上前跟那個花花公子拼命。當時孫世奇其實也衝動了一下,可很快就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鬥不過日本人,還得把自己的一條命搭上去。要是那樣,金寶怎麼辦?能讓兒子沒了娘再沒了爹嗎?逞一時之能的事,那是魯夫乾的,他孫世奇做事從來都是從長計議。

天色漸漸黑下來,外面有人開門。來的居然是青木正二和焦作愚,木戶英一跟在後面。青木正二先是痛罵了一通那個大田偵佐,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厚厚的一沓鈔票遞給孫世奇,說是代表警察部的一點愧疚之情。孫世奇沒敢接,是焦作愚替他把錢收了,還說為這件事青木差點打了大田偵佐,希望孫世奇能夠諒解。話說到這個份上,孫世奇連連表態,說自己當時也在場,知道責任不在青木部長那裡。青木正二對孫世奇的態度相當滿意,提出想去靈堂給已故的王三花上幾炷香。

孫世奇帶著三個人來到靈堂,剛把香點上,王大花鬧了進來,手裡提著一把菜刀。孫雲香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根棍子,一進門就罵:「小鬼子,趕緊給姑奶奶滾出去!」

「八嘎!」木戶英一火了,手伸進腰裡就要掏槍。

「咋著,你還想殺人啊?來呀!」王大花揮舞著菜刀衝上來。

木戶英一拉動槍栓就要開槍,被青木正二喝住,焦作愚和孫世奇衝上來,攔住了王大花和孫雲香。青木正二看出來,再不走事情只會鬧得更僵,他向王三花的靈位鞠了一躬,拉著木戶英一朝外走去,兩人剛出門,王大花一刀甩了過來,紮在門板上。孫雲香也撲上來,撥下菜刀要衝出去,被孫世奇和焦作愚給攔住了。

焦作愚讓孫世奇安撫住兩個姑奶奶,自己跑去追青木正和木戶英一。臨走時,放下一張委任狀,說是青木給孫世奇提了副課長。孫雲香抓過委任狀,三把兩把給扯了,摔在孫世奇臉上。

「我知道你恨小鬼子,可咱們胳膊擰不過大腿呀。」孫世奇蹲在地上哭起來。

孫雲香看著這個窩囊刻的哥哥,一腳把孫世奇踢倒在地。

第二天,是安葬王三花的日子。山坡上,豎起一座新墳。墳前,擺著水果、點心。王大花和孫雲香帶著兩個孩子在墳前燒著紙,燃燒起來的青煙打著旋兒在空中飄散。王大花把紙錢丟進火堆裡,一言不發。

孫世奇看看手錶,說:「行了,都回去吧,山上風挺大,別把孩子吹感冒了。」

「嫂子,你還想要什麼,就給大姐託夢,給我也行。」孫雲香拉過金寶,「給你娘磕頭。」

金寶和鋼蛋一齊跪在墳前磕頭。

孫雲香對金寶說:「金寶,你記住嘍,長大了你可以不孝敬你爹,不孝敬你姑,可你得記住殺死你孃的是小日本,這個仇你要是忘了,姑拼了老命也跟你沒完!姑不指望你往後大富大貴,別像你那個得了軟骨病的爹就行!」

孫世奇不愛聽,走到一邊去了。

王大花燒完紙,起身站在一旁。

孫世奇湊過來,低聲說:「大姐,一會兒把雲香和孩子送回家,你還得跟我去廳裡面。今天,是你去小食堂做飯的日子。」

王大花目光尖銳地看著孫世奇,一言不發。她臉色鐵青,滿眼仇恨,讓人看了發毛。

王大花一記耳光打在孫世奇臉上。

臨街的門半掩著,王大花在收拾屋子,幾個客人拉開門進來,見店裡不像做生意的樣子,有些疑惑,王大花說這兩天閉店,客人悻悻地走了。

王大花根本沒有心思開店,她滿心是仇恨。每當看到那狗皮膏藥旗和穿著一身王八皮的日本兵,王大花的心裡就升起一股無名的怒火。她一心想著替三花報仇,她恨不得拿著一包炸藥衝進警察部,把那些小鬼子炸個稀巴爛。

王大花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收拾東西,身後傳來開門聲。王大花一回頭,兩個揹著長槍的日本兵走進了店裡。

「今天不開門。」王大花頭也不回地說。

一個日本兵操著不太熟悉的中國話說:「你是開飯店的,為什麼拒絕客人?」

從門前走過的阿金聽到吵鬧,在外面探著頭往裡觀望。

王大花盯著兩個日本兵,眼神軟了下來,她說:「你們要不急,就坐下來等會兒,我去買魚。」

日本兵留在了店裡,王大花給他們上了幾個小菜,去了就近的市場。

不長時間,王大花拎著買好的魚回來了,等在店裡的兩個日本兵看見魚在王大花手裡不時掙扎著,衝著她豎起了大拇指。王大花沒有搭理,冷著臉進了後廚開始忙活起來,沒有多久,魚鍋餅子很快就出鍋了,王大花從懷裡取出一個紙包,把白色粉末撒在冒著熱氣的燉魚身上。

「你幹什麼?」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斷喝。

王大花嚇得一哆嗦,一個日本兵從王大花身後過來,朝鍋裡看著,看到魚身上的白色粉末,警惕地問:「這是什麼?」

「白麵,去……去去腥氣。」王大花說。

「這個是竅門嗎?」日本兵放下心來。

「是,還得澆點湯。」王大花拿起鏟子,從鍋裡舀了些魚湯澆在上面,融化了粉末。

王大花把魚和餅子端上桌,兩個日本兵急不可待地提起筷子剛要吃,門口呼地衝進來一個人,是夏家河,他衝著王大花就喊:「你還我錢!」

王大花還沒明白過來怎麼回事,夏家河一步跨上來,一把將王大花推在桌上,桌子翻倒在地,桌上的盤子也碎了,剛出鍋的魚和餅子撒了一地。

兩個日本兵火了,上前打起夏家河,夏家河抱著頭,直喊:「太君,饒命,我領你倆下館子。」夏家河掏出錢,遞給兩個日本兵。

這時,一隻野貓不知從哪跑了進來,一口叼起一條魚吞了。夏家河大驚,趕緊上前踢野貓。野貓踉蹌了兩步,一下栽倒在地,兩個日本兵大驚,剛要發作,夏家河掏出短刀,一刀划向一個日本兵的脖子。另一個日本兵要去拿支在牆邊的槍,被夏家河撲倒在地,短刀丟到一旁,兩人扭打在一起。

「快關門!」夏家河喊道。

愣在一旁的王大花這才醒過神來,慌里慌張地去關門。倒地的日本兵拉住王大花的一條腿,王大花差點滑倒。另一個日本兵嘴裡嗚嗚叫著,脖子上冒血。夏家河被日本兵壓在身下,日本兵撿起地上的短刀,就要扎向夏家河,刀尖眼看要就要刺進夏家河的眼睛了。夏家河吃力地掰著對方的手腕。

突然,江桂芬闖了進來,她一腳踢開壓在夏有河身上的日本命,就勢撲了上去,狠狠掐住對方的脖子,不一會,日本命就停止了掙扎。

屋裡平靜了下來。王大花呆呆地看著地上的兩具屍體,一言不發。夏家河催促江桂芬,趕緊把屍體弄走。

一輛馬車停在大蓬萊後門的黑暗處,車上拉著三個大木桶,這是盛泔水用的。趁著趕車人不注意,夏家河跟江桂芬一起,把兩具屍體塞進了木桶。

「這能行嗎?」江桂芬有些擔心地問。

夏家河說:「一會兒我遠遠跟著他們,如果能順利出城,就沒事了。老韓在城外有個點,只要送過去,那邊的人就知道了。」

「車老闆能給你送嗎?」江桂芬還是不放心。

夏家河從兜裡掏出錢:「花大錢買三桶泔水,車老闆能不賣嗎?」

果然,車老闆見了錢,便答應了夏家河的要求,但條件是要幫著送出城。馬車向城外跑去,夏家河跟在後面。走著走著,一個木桶裡,突然伸出了一隻胳膊,在空中擺動。夏家河正想著怎麼處置,前面拐彎處,突然閃出了李巡捕和一個巡邏的日本兵。夏家河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他看到地上有個破袋子裝著垃圾,緊走幾步順手過去拎起來。

「站住!」李巡捕朝車伕大喊。

馬車站下。

李巡捕和日本兵打量著車伕和他身後的泔水車。夏家河看了眼木桶裡還在晃動的胳膊,緊張地迎上前去,道:「喲,李巡捕,這麼晚了還沒休息。」

李巡捕看著夏家河,面露疑惑地問:「你幹什麼去?」

「我扔點蝦皮蟹子蓋,放在家裡有味兒。」夏家河抖了抖手裡的破袋子。

李巡捕抬頭看了看泔水桶,打量著夏家河手裡的破袋子,聞了聞,臭氣熏天。李巡捕揮揮手,讓兩人快走。

夏家河佯裝扔垃圾,順勢將破袋子包住那隻伸出來的手,一使勁按了進去。

夏家河和車伕剛要走,李巡捕身後的日本兵卻突然攔住了車子,指著車伕和夏家河,說:「你的!良民證。」

夏家河和車伕把良民證遞過去,日本兵看了看,又看著車上的泔水桶,突然滿臉狐疑。日本兵從車上拿過把鐵鍬,敲著泔水桶。夏家河抽出匕首,藏在袖子裡,他想,只要日本兵發現什麼,他就會一刀割斷日本兵的喉嚨。至於李巡捕,也只能跟他拼命了。

日本兵檢查完,跳下車來,揮了揮手示意放行,夏家河鬆了口氣。

夏家河把馬車送出了城,舒出了一口長氣。

夏家河回到魚鍋餅子店,又幫著王大花收拾好屋子。兩個日本人被殺以後,血水淌了一地。他們用破布和爐灰擦洗了幾遍,又用水衝了衝,最後,又把洗魚水端來擦了一遍。洗魚水味道里散發著濃烈的魚腥味兒,能蓋住血腥味。

對於王大花今天冒失的行動,夏家河提出了嚴厲的批評。雖說他們當前的最高任務就是打鬼子,可怎麼打?用什麼打?刀槍炮只是最後一擊。在完成最後一擊之前,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夏家河告訴王大花,戰爭就是一部機器,是機器就要有零件組成。他們就是不可或缺的零件。他們是做地下工作的,就得先把自己藏起來,然後再去做組織上需要做的事,要是連自己都藏不好,還能去做什麼事?王大花大腦一熱,就殺了倆鬼子,這後果多嚴重,誰都想不到。

夏家河把兩個日本兵的槍塞進灶坑裡燒了,又叮囑王大花把那身沾滿了血的衣裳換下來燒了。夏家河坐在爐灶邊,看著槍托逐漸燃燒起來,火嗶嗶啵啵發出聲響,火光照紅了夏家河的大半張臉。平心而論,王大花為組織做過許多重要的事。可是,自從三花死後,王大花就再也不去警察部了。夏家河沒法讓王大花再去小食堂,可王大花知道,這是夏家河想要說的話,只有她王大花在青木正二那裡拿到更重要的情報,才能殺死更多的鬼子。可是,三花的殺,讓她一時半會還轉不過這個彎來,三花屍骨未寒,就讓她這個當姐姐的去伺候日本人,那她王大花還是人嗎?叫她去做飯也行,那她就拿一包老鼠藥把警察部裡那些小鬼子一鍋端了。但是王大花也明白,她不能這麼做。今天殺死這兩個小鬼子,是一時叫仇恨迷了眼,要是沒有夏家河跟江桂芬的幫忙,後果是什麼王大花心裡清清楚楚。

夏家河走後,王大花拿著換下的衣服,猶豫地看著灶炕裡的火,還是沒有把衣服燒掉。她捨不得,因為這是夏家河送她的衣服。

王大花回到家的時候,兩個孩子都還沒睡,嚷嚷著肚子餓了,王大花下廚房去做飯,孫世奇過來,幫著拉起風箱。沉吟半晌,孫世奇說:「三花一走,這個家就得靠你了。」

王大花看了孫世奇一眼,沒有說話,她知道孫世奇下面還想說什麼。

孫世奇給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又打了一個。王大花冷著臉:「有話說話,老打臉蛋子沒有用。」

孫世奇哭起來,說日本人逼他了,叫王大花回小食堂做飯。

那兩個日本兵突然失蹤了,大街小巷裡,到處張貼著尋人啟事,可是,青木正二知道,他們凶多吉少。當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定得追到他們的下落。這天上午,青木接到一個神秘電話,那是他安插的眼線,電話裡說兩個日本兵死前曾出現在王大花的店裡。

青木正二立刻帶人撲向王大花的店。街道上傳來急促的剎車上,一群持槍的日本兵跳下車,其中一人牽著兇悍的狼狗。青木正二和木戶英一跟在日本兵後面,朝店裡走去。

王大花坐在後院的矮凳上,拿著剪刀收拾著大木盆裡的鮮魚,滿手血汙。旁邊的地上,放著另一個小一些的木盆,泡著件衣服,正是她昨天晚上穿的那件上面沾了血漬的衣服。王大花還沒有反應過來,一條狼狗闖了進來,把王大花嚇了一跳。

「幹啥玩意這是?」王大花起身。

青木正二冷著臉,不理會上來問話的王大花。闖進來的幾個日本兵奔向了店裡的角角落落,粗暴地搜查起來。王大花要去阻攔,被木戶英一攔住。

「大花!」夏家河跑了進來,「怎麼回事……」看見青木正二,衝著他問,「青木先生,到底出什麼事了?」

「我們來找失蹤的兩個人。昨天晚上,有兩個皇軍是不是在你這裡吃過飯?」青木正二沒有理睬夏家河,逼視著王大花。

王大花搖頭:「沒有。」

「大花,說實話。」一旁的夏家河趕緊說。

王大花看了眼夏家河,又看了眼青木正二,嘀咕道:「趕都趕不走……」

木戶英一問:「他們到底在哪?」

「我哪知道?吃完飯就走了。我昨天本來不開門,他們硬闖進來,偏要吃,我還是到市場上現買的魚。」

「剛才你為什麼說他們沒有來過?」青木正二問。

王大花挺直了腰板,衝著青木正二嚷起來:「誰知道你們啥意思,烏烏秧秧來了這麼些人,我還以為這兩天沒去小食堂做飯,你這找我算賬來了。」

「他們吃完飯就走了嗎?」青木正二又問。

王大花沒好氣地說:「不走我還留著呀?」

「朝什麼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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