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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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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隨著全國抗日熱潮的高漲,東北地下黨也開始了新的戰略部署。此時,王大花和夏家河都已經暴露了,現在他們必須馬上離開大連。江桂芬以為自此她也可以離開夏家河,脫離這個感情的漩渦,去執行新的任務了,不料她從上級得到的回覆,居然是夏家河去哪裡,她就要跟到哪裡,如影隨形,繼續待命。

李巡捕帶來了大姑娘的指示,派夏家河以牙科大夫的身份做掩護,去旅順給東三省的電報員教課。而王大花,組織安排她重回花園口。王大花在花園口的家沒了,但大姑娘給她找了一個新家——假扮王三花,給孫世奇當老婆。

夏家河對此表示難以接受。其實,組織上也知道這樣安排不是太妥當,可是,花園口的黨組織自從被叛徒唐全禮出賣以後,重建工作一直沒有實質性進展。現在,戰爭形勢變了,美國潛艇已經基本封鎖了大連外海,從大連碼頭進出貨物已經越來越難。花園口雖然地方小,但已經成為日方重要物資的出港地。哪裡誰說了算?就是山口!要不是這次「金剛石」炸船行動,所有人都不知道孫世奇和山口已經沆瀣一氣,捆在一塊兒。青木雖然回東京接受調查了,可臨走前,還是把孫世奇一擼到底,打發回家了。有情報得知,孫世奇準備去花園口去投靠山口了。現在正是要利用孫世奇和山口的交往,接近山口,掌握敵人在花園口的行動。

另外,王三花是被日本人殺害的,孫世奇怕得罪日本人,一直很忌諱這件事,跟誰都不說。所以,組織上推算他也不會跟山口說。並且,王三花十三四就已經離開花園口,到大連去了。這回王大花頂的是王三花的名頭,衣錦還鄉。當前正逢亂世,當年花園口的老鄰居早就走的走,散的散。現在見到的人,早不是曾經的故人了,況且,一旦有了這個新身份,才能省去很多環節,一步到位接近山口。

說服了夏家河,兩個人面對王大花時,夏家河還是說不出口,他一直低著頭。這個話,只能李巡捕說了。李巡捕剛把話說出個頭來,王大花就呼地站起來,錯愕地看著李巡捕:「當孫世奇老婆?」

李巡捕忙說:「是假老婆。」

「那我也不幹!」王大花轉身跑了出去,在露臺外面捂著臉哭起來。

夏家河嘆了口氣,勸李巡捕去找大姑娘說一說,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實在不行,他去跟大姑娘說。來大連這麼些年了,眼瞅著又得跑到旅順工作了,他還沒見過大姑娘長什麼樣。

李巡捕說:「你才來幾年,我都二十幾年了,還沒見著大姑娘長什麼樣哪!」

「那你每回怎麼聽大姑娘的指示?」夏家河疑惑。

李巡捕不耐煩了:「你不有沒有點腦子,問這種話。說正事!」

夏家河沉默了一會,才說:「你也知道,大花原來在花園口開店,誰都認識她,冒充三花,這……這確實也太難了。你剛才說的那些理由,還是不結實。」

「是有不結實的地方,但是……」李巡捕指著露臺上的王大花,「現在的王大花,無論從言行、舉止,接人待物,也跟她當初剛來大連判若兩人了,要是把那時候的她和現在的她放在一起,區別不是也很大嗎?」

夏家河看著外面的王大花,不得不承認李巡捕的話有道理。那麼,王大花即便是回到花園口,還能繼續開魚鍋餅子店嗎?李巡捕說當然不能。大姑娘瞭解到,孫世奇早已把賺來的錢,在花園口盤下了一個旅店,叫大連客棧,王大花這次回去,正好當老闆娘。以後,這就是我黨交通站的一個據點,既能給進出大連的同志提供住宿,又能有利地隱藏身份。

「要是王大花就是不幹,我覺得還是應該尊重她的意見。」夏家河說。

李巡捕不語,半晌,還是點了點頭:「這是當然了。」

王大花在外面哭了一頓,覺得心裡好受許多,剛才她那麼哭,就是覺得憋屈,原來自己有個當叛徒的男人,後來總算把他從心裡面趕走了,重新裝進去了個夏家河,還糊了八塗又讓江桂芬搶了去。想清靜清靜吧,組織上又把孫世奇打發來了,雖說是假丈夫,可天天跟個漢奸守在一塊兒,還不得叫他噁心死啊!她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命苦,才實在忍不住跑到露臺哭起來。

哭夠了,王大花回到了屋裡,看著夏家河和李巡捕。

「大花,我也是知道是難為你……」李巡捕愧疚地說,「你要就是不願意,我再找大姑娘說一說。」

王大花沉默半晌,眼裡又泛出了淚光,她擦了一把,說:「花園口的黨組織是被叛徒唐全禮破壞的,這個情報站,我來建。」

那麼,孫世奇能聽話嗎?夏家河問了句最重要的問題。

李巡捕拿出一張照片,這是王大花在碼頭倉庫拍下的孫世奇倒賣煙土的直接罪證,有了這張照片,王大花去花園口的路就給鋪平了。有了這個,就拿住了孫世奇的七寸。當然,還得從外形、言談舉止上幫王大花改一改,讓她變成王三花。明天下午,孫世奇就會坐火車回花園口,王大花得跟他一塊兒走。

可是,夏家河還是有放心不下。醫院裡的大夫是地下黨的同志,據他分析,那孫世奇腿上的槍傷是自己開槍打的。為了演這場苦肉計,他可真是下了血本兒。這種人,王大花能對付了嗎?

李巡捕對此表示很有信心,那張照片就等於是唐僧唸叨的緊箍咒,孫世奇不聽話,就給他念幾遍。但是,這次去往花園口,孩子不能帶。都知道童言無忌,帶去了孩子,誰知道能把天捅出多大的窟窿,那可是找來女媧都不知道從哪下手去補了。再有,王大花對那邊的情況還得熟悉一段兒,就算過去,也得先等她穩定下來。

更重要的是,現在還沒跟孫世奇談,夏家河決定由他去找孫世奇。

夜裡,孫世奇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昏睡。迷迷糊糊中,他微微睜開眼看到,一個人影在眼前晃動。孫世奇睜開眼,只見夏家河站在病床前。

孫世奇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問:「你,是人是鬼?」

「人鬼不分,看來,你虧心事沒少做!」

夏家河拉了把凳子微笑著坐下,手放在那條被他自己開了一槍的大腿上,突然一使勁,一陣鑽心的痛讓孫世奇清醒過來,可是,他隨之又被一塊碩大的石頭砸向了深淵。夏家河冷笑一聲,將一張照片摔在孫世奇面前。孫世奇一看,驚了一身的冷汗,他伸手去枕頭下摸槍,槍口對準了夏家河的腦袋,夏家河冷眼看著他。孫世奇開槍了,可是槍栓只是空響了一下。

夏家河將手裡的彈夾扔在孫世奇身上,說:「這張照片很金貴,我可洗了好多張。」

「你要多少錢?」

「我不要錢,我想請你幫個忙。聽說,出院之後,你要去花園口投奔山口。明處你和山口交好,暗處你要服從我們的命令。」

「我跟他就是談錢,不扯別的。」

夏家河也不跟他扯別的:「我們給你找個假老婆。」

「誰?」孫世奇一臉疑惑。

「王大花。」

「她?」孫世奇急,「你開什麼玩笑?三花多洋氣,那王大花能比嗎?灰頭土臉埋了咕汰,就一農村大老孃們。」

夏家河正色道:「孫世奇,我知道你不願幹這個事,可你也犯不著這麼詆譭王大花,你要再胡說八道,我打斷你另一條腿!」

「孫雲香和孩子在哪?」

「他們很安全,等你走了,就回來了。」

「你們就是在要挾我!」

「對,一點沒錯,就是要挾你。」

孫世奇氣得直翻眼。

「孫世奇,你總以為自己是個聰明人,其實你是鼠目寸光。」

孫世奇不屑地說:「看遠了費腦子。」

「現在是亂世,看不遠就得掉腦袋。」夏家河盯著孫世奇,說,「歷朝歷代都有個大勢,現在的大勢是,義大利完蛋了,德國也陷入泥潭,完蛋是分分秒秒的事情,你還指望著日本抗衡整個世界?簡直是可笑之極。」

「行了,該嚇唬你也嚇唬了,我確實害怕。我知道你是惦記王大花,放心吧,她不難為我,我也不難為她。對了,我要是帶王大花到了花園口,那東西是不是就能還給我?」

夏家河說:「不能。」

「那什麼時候還?」

「等你成了好人。」

夏家河說完,消失在了門口。空蕩蕩的病房裡,只留下孫世奇大張著嘴巴,好像剛從噩夢中甦醒。

臨走時,王大花想看看孩子。可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了,貿然去見孩子,可能會招致不必要的麻煩。思來想去,她讓李巡捕把孫雲香和孩子帶出來,說只要遠遠地瞅上一眼就行了。

李巡捕去小旅館找孫雲香,孫雲香一見他就問王大花去哪了。李巡捕只得撒謊她不在大連。孫雲香看著李巡捕,說:「我就納悶了,王大花怎麼跟你攪到一塊去了,她可跟我說過好幾回,煩你煩得要命。」

李巡捕嘿嘿笑著,說:「其實王大花知道,我這人就是嘴不好,心眼還挺好使,要不然,你在小旅館這事,她能告訴給我?」

孫雲香斜睨著他,一手拖著鋼蛋和金寶,說:「我可一點沒看出你像好人。」

「現在看出來也不晚。」李巡捕說。

孫雲香不屑地切了一聲。四人走到了小旅館前,看到一個小販在捏泥人。攤子上擺了好幾個捏好的泥人。李巡捕招呼兩個孩子,要給他們捏泥人玩。

孫雲香說:「我可沒這個閒錢。」

「放心吧,我拿錢。」李巡捕笑著招呼孩子,「看看,想捏個什麼,自己挑。」

鋼蛋挑了個孫悟空,金寶選了個大公雞,小販把現成的泥人拿給他倆時,被李巡捕攔住了。李巡捕想故意拖延時間,執意叫他現捏兩個。小販甩出一團彩泥,重新捏了起來。

李巡捕回頭看向小旅館的露臺,看見王大花和夏家河從護牆上面露出的腦袋。王大花看著鋼蛋高興的樣子,淚流不止,她怕自己的哭聲叫下面的孩子聽見,一直用手捂著嘴。夏家河看著哭泣的王大花,眼淚也在眼裡打轉。鋼蛋看著漸漸成型的孫悟空,高興地咧嘴笑著。在王大花的淚眼婆娑裡,鋼蛋的身影成了一片模糊。

鋼蛋和金寶各拿了一個捏好的孫悟空和大公雞,高興地把玩著。李巡捕還叫兩個孩子多玩一會兒,急性子的孫雲香卻直喊著要走,生拉硬拽帶著兩個孩子走了。

王大花伸著脖子看向走遠的鋼蛋,沉浸在憂傷中,她的心隱隱作痛。

小旅館的露臺上,王大花把一些衣服找出來,放在火盆裡一邊燒一邊流淚。這燒的是王大花的衣服,在她看來,王大花人沒了,留著衣服也沒用。火盆裡的火吞噬著衣服,瞬間就燒成了灰燼。

馬上就要分開了,江桂芬想跟王大花說幾句話。

「姐,我一直有句話想跟你說,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王大花面無表情,說:「要是說了你能好受點,你就說吧。」

「對不起。」江桂芬說。

王大花笑一笑,說:「都過去了,以後,和蝦爬子好好過吧,他是個好男人,會對你好的。」

「你不恨他?」

「不恨是假的。咱們要分開了,有啥話我說出來,也不避諱了,說到底,我還是放不下他。雖說他是你男人,可要論起來,我比你更知道他。你記著,他一吃韭菜就燒心,得弄把花生豆給他吃上。冬天他腳後跟老裂口子,你記著在襪子後跟給他貼塊傷溼膏。沒有要緊事,晚上十二點鐘以前得叫他睡覺,要不然他第二天一天都頭暈。你也知道他不能喝酒,哪天真喝多了,記著拿醋、紅糖、生薑煎碗湯,趁熱給他喝了……」

江桂芬眼眶紅了,不住點著頭。

「你倆好好過吧……」王大花眼裡發緊,說完這句話,趕緊進了屋子。她不能再說了,再說她怕又把自己說哭了。

天一亮,王大花就要走了。

王大花站在鏡子前,換上了一件新旗袍。她要當王三花了,江桂芬出去給她買了不少新衣裳,還有別的東西。

夏家河給王大花繫著釦子,一顆一顆,仔細而專注。王大花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和夏家河,鼻子發酸,竭力抑制著情緒。

夏家河說:「到了花園口以後,先去鶴仁堂中藥鋪找路老闆接上頭,暗號都記住了吧?」

王大花點頭,說:「嗯哪。」

「不能‘嗯哪’,要說‘嗯’,還有,不能說‘啥’,要說‘什麼’,也不能說‘咋回事’,要說‘怎麼回事’,一些口語,都要特別注意。」

「嗯哪……嗯。」

夏家河還是不放心孫世奇:「孫世奇不是個好東西,他不會老老實實聽你的話,你還要多提防著他點,時不時給他念念緊箍咒,讓他知道把柄在我們手上。」

「嗯。」

夏家河系好旗袍的扣子,看著鏡子裡的王大花,要給她梳梳頭。夏家河又叮囑:「以後你要常用的東西,香水、雪花膏、髮卡、頭油什麼的,小江都買好了,這些能用一陣子,用完了,可以叫別人照著牌子從大連給你捎回去。記著,你的身份是王三花,是闊太太了,吃的、穿的、用的,都得挑好東西,不能再跟王大花一樣,什麼都湊合。」

王大花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些悵然,問:「我們還能再見著面嗎?」

「為了我們彼此的安全,我不會去。那裡有我們的同志,他們都會照顧你,關心你,有什麼問題,他們會和你一起解決。」

「可那裡就沒有你。」王大花說。

夏家河說:「不管你在哪裡,我的心都和你在一起,只不過我們做的具體事情不一樣,我做的是這一件,你做的是那一件,歸根結底,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我們都是走在同一條對的路上。」

王大花說:「這條路太長,我怕看不見你。」

夏家河眼裡閃出了一些淚光,他深情地看著王大花,說:「你雖然不一定能看見我,可你會看見和我們朝著一個目標在走的更多人,我在裡面,你也在裡面,這支隊伍浩浩蕩蕩,迎著風,冒著雨,頂著雪,前行的腳步從來也沒有動搖過、沒有停下來過。這支隊伍走的,從來都不是一條平坦的大路,有一路的荊棘,有陡峭的山坡,還會有懸崖絕壁,不過,這些都算不了什麼,因為這支隊伍裡的每個人,都懷揣著一個叫做信念的美好東西。」

王大花被夏家河的話鼓舞著,她看著夏家河,用力地點了點頭。

頭髮梳好了,鏡子裡的王大花看起來分外漂亮,彷彿變了一個人,王大花盯著鏡子裡的自己,都不大認得出來了。

夏家河還要給王大花畫口紅,王大花閉上了眼睛。夏家河的手有些顫抖,他說:「還有,大花,以後再遇到什麼事情,你需要自己拿主意的時候多了,沒關係,不論誰,都是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長大的。不管遇到什麼事,不要著急,先想清楚了再做決定。你已經做過那麼多了不起的事情,以後,只會做的更好。待會兒天一亮,你要自己去火車站,孫世奇會等在那裡,我就不去送你了。」

王大花的淚水無聲地滾落,夏家河說:「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一會兒我再幫你補個妝。離開這裡,就不能再放肆地哭了。等你哭完了,從今天開始,雖然你是王三花了,可你獨自要開始的,是你王大花一個人的革命生涯。」

下午,王大花穿著高跟鞋和一身嶄新的旗袍,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皮箱從旅館裡出來。夏家河把她送到旅館門口,王大花沒有回頭,在朦朧的淚光中,她上了一輛黃包車。

孫世奇早已在火車站等著了。孫世奇有些笨拙地拄著柺杖,瘸著腿四下裡張望,身邊放著皮箱。看著眼前的王大花彷彿換了一個人一樣,孫世奇大為驚訝。

「……大……大姐……」孫世奇脫口而出。

「你叫錯了。」

「三……三花。」

「走吧。」王大花扶住孫世奇的胳膊,朝站口走去。

火車還沒到花園口,就停在了半路上,前面的鐵軌說是被地下黨給破壞了。王大花和孫世奇僱了一輛馬車,又朝著花園口趕去。馬車上一路顛簸,車上的王大花和孫世奇也跟著起起伏伏。車伕不時地甩著鞭子,馬兒在歡實地奔跑著。

「火車上人多,我一直沒問你,你什麼時候成共產黨的?」孫世奇低聲問。

王大花看了眼孫世奇,又把目光投向遠處。

「沒事兒大姐,我就問問。」孫世奇說。

「我不是大姐,是你老婆。」

「這也沒旁人,咱們就別虛頭八腦了。」

「誰跟你虛頭八腦?孫世奇,你必須把我當成你老婆,特別是當著外人,要是這個事露出去,夠叫你喝一壺的!」王大花兇巴巴地瞪著孫世奇,「我還告訴你,當著外人的面,我是你老婆;沒有外人的時候,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可別犯渾!」

孫世奇洩了氣,沉默半晌,說:「那……雲香和金寶……還有鋼蛋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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