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個人心頭有了疑問,不想辦法解開,心裡總是不踏實。
對於王大花的懷疑,小田一直絞盡腦汁地想辦法。他讓劉順辦的事,是把王大花當年的老街坊全都招呼到魚鍋餅子店裡去。這麼一來,王三花到底是不是王大花,很快就會水落石出了。
小田把王大花和孫世奇請到了昔日的王記魚鍋餅子店,剛一下車,就不懷好意地問:「孫太太,這裡你應該認得吧?」
王大花抬頭看著店面,嘆了口氣:「這個地方,我是真不願意來。」
「孫太太來過這個地方?」小田裝糊塗。
「這是我們王家的祖業,我當然來過。」王大花說,「這魚鍋餅子的手藝養了我們王家幾代人,誰成想,斷送在了我大姐手裡。」
小田示意劉順,讓他把人帶來。不一會,羊湯館的老闆娘張嬸和幾個中年婦女都過來了。張嬸仔細打量著王大花,有點疑惑地問:「這……這是大花嗎?」
另外的婦女也拿不定主意,說:「哎呦,這、這不像啊……大花整天灰頭土臉,啥時候穿過旗袍?」
王大花一笑,反問道:「你是張嬸吧?我是三花,王三花!你忘啦,小時候,我大姐經常領著我去你店裡喝羊湯,咱這花園口,就數你家的羊湯最地道!」
張嬸一愣,拉住王大花的手,說:「呀呀呀!這眉眼一細看,真是三花,十好幾年沒見著了,出落得這麼漂亮!」
一旁的中年婦女悄聲跟劉順說:「我五年前就嫁過來了,就住在王大花家隔壁,整天出來進去的打招呼。她確實不是大花,大花那個腚,比她大。」
「大花也沒有她妹妹的小細腰呀,你看人家,腰是腰,腚是腚。」另一個婦女說。
「混蛋!」小田老羞成怒,朝著幾個女人呵斥道,「滾!」
又有一群老街坊打量過王大花後,也朝劉順搖著頭。小田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的顏面掃地,氣沒處撒,轉身一個大嘴巴抽向劉順,氣憤地離開了。
眾人散了場,張嬸和眾街坊還在街上議論:「確實不像大花,不過,還是像……」
捂著臉的劉順指著張嬸,喝道:「再敢胡說八道,我封了你的羊湯館!」
看到眾人噤了聲,劉順回頭對眾人大聲說:「王三花回來了,人家做得可是日本人的生意,跟王大花那是半毛錢關係都沒有!誰要是敢再呼嘞嘞,攀扯說她是王大花,惹惱了日本人,我就把你們全部送進大牢!」
折騰了這一通,王大花心裡踏實點了,看來,往後不會再有人懷疑自己不是王三花了。可是,她的擔心更放下,劉順就來了。一進王大花的屋子,劉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摸著自己被打的臉,看著王大花。
「王大花,你騙得了日本人,騙不了我。為了你的事兒,我這兩天可沒少忙乎,還捱了小日本人的嘴巴子。」
王大花送上茶,說:「兄弟,跟姐說實話,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回來是開店的,不想結仇家。」
劉順把茶杯推開,冷笑一聲,說:「這老話說得好,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有了錢,我就能讓你從王大花變王三花,要是沒錢嘛,你還真得做回你的王大花。」
王大花坐下,臉上不見了剛才的笑臉,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說:「你這滿嘴唾沫橫飛了大半天,就沒看見我端茶杯送客了?哪風涼哪待著去!」王大花把茶杯重重墩在桌上,裡面的茶水飛濺出來,落了一桌子。
劉順嚇了一跳,起身指著王大花道:「王大花,你——你膽肥了你!」
「錢旺!」王大花朝門口喊了一聲。
錢旺進來,手裡拎著個包袱,放在桌上,出去了。劉順猜不出包袱裡包著什麼,看樣是個罐子,王大花拿出這麼個東西幹什麼。
王大花開啟包袱,裡面果然是個罐子,是個裝骨灰的罐子。不過,讓劉順嚇了一跳的是,罐子上面有個照片,是劉署子的。
「連你叔都不認識了。」王大花看著骨灰罐子上的劉署長長,「老劉啊,你要是在天有靈,聽也聽到了,看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幫你,是你老劉家出了個不爭氣的玩意兒!」
「王大花,你先把話說清楚了。這罐子裡裝的……是啥?」
「你說是啥?是你叔!劉順,今天當著你叔的面兒,我把話說透了吧,你眼沒瞎,我是王大花。當年你叔的官被山口一擼到底,去了大連,到邵登年家當了管家,對不對?」
「這我知道。」劉順點頭。
「可你還有不知道的。你叔前一陣在貔子窩幫邵登年管買賣,可他回到大連後,命就沒了。」
「我叔兒是叫車撞死的……」
「撞他的人,就是邵登年。你叔兒用他自個的命,挖出了大連街上的一個大漢奸。」
王大花說了幾件劉署長在花園口和劉順一起撈錢的事,劉順不再辯駁,那幾件事,要不是劉署長說不去,外人不可能知道。
劉順跪在劉署長骨灰罐子前,放聲哭了一通,這才抬起頭,盯著王大花,問:「你是共產黨?」
「你要去告訴小鬼子,我不攔著。」
「……你們就不恨我叔兒?」
「恨,你叔在花園口的時候,跟你在一起沒少幹壞事。你叔兒千壞萬壞,可有一樣好,他中國人的良心還沒丟,他知道將功補過。我在邵府的時候,他就說過,長了箇中國人的樣兒,就得幹中國人的事兒!」
劉順抹了把眼淚,說「往後,我聽你的,姐。」
王大花說:「人死講究個入土為安,死在外面講究個葉落歸根,我們把你叔兒的骨灰帶回來,你給埋到老劉家的祖墳裡吧。」
劉順抱著劉署長的骨灰,感激再三,紅著眼圈走了。能讓劉順喊她做姐,這可是意外的收穫。他跟他叔一樣,還有中國人的良心。
二
當一個人懷揣夢想理想,心中裝滿成就大業雄心的時候,便會變得無所畏懼,充滿力量。
王大花來花園口好長時間了,一直在等待組織上帶給她新的任務。此時的王大花,不再像剛剛接觸革命時那麼魯莽和笨拙,她開始努力掩飾自己,她一邊假意扮演一個闊太太,一邊又在暗中焦急地等待著,等待著上級交給好她更多更艱鉅的任務,她要為黨做更多的工作,她要讓黨知道她的決心,更要讓夏家河看看,她王大花是一個好女人,是一個了不起的共產黨員,她要讓夏家河為她自豪。是戰士就要征戰沙場,是雄鷹就要展翅高飛。她的心中已經撐起了理想的風帆,她時刻準備著為心中的信念去獻出自己的一切。
這一天,任務終於來了。
當老路說出有任務交給她的時候,王大花興奮得差點叫出聲來。
花園口,日本鬼子曾經兩次在此登陸,足以說明這裡的水路有多重要。水路重要,水路稽查隊隊長這個職務更重要,這一塊原來一直是小田在兼管,可現在山口讓小田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城子坦關卡那兒了。也就是說,現在最好能把這稽查隊長的位子給搶過來。
山口原來答應過孫世奇,這個位子給他。可船炸了,他的錢也沒掙著。孫世奇來了以後,山口雖然放過一個泡兒,現在卻又不打鳴不下蛋了,孫世奇也在為此鬧心。不過,這個事還是有希望。小田乾的時候,花園口的水路真可謂針插不進水潑不進,山口為什麼要讓他去管城子坦的關卡?原因很簡單,那就是照小田這麼個管理法,山口就沒錢可撈。山口就是蒼蠅,四處在找有縫的臭雞蛋。孫世奇就能給山口一個縫兒。
王大花要做的,是加把火,把這個位子幫孫世奇搶到手。至於怎麼搶,老路沒有說,只是說對山口,要投其所好。
山口的所好,就是酒了。酒桌上好辦事,王大花慫恿孫世奇,找個什麼名頭把他請出來,備不住這事就能辦成。山口貪財是貪財,可他有一樣好處,酒桌上的說的話,從來都算數。但是,山口貪杯貪得厲害,酒量大的嚇人,還沒聽說有誰能喝過他。對於喝酒,王大花還是很自信的,沒人喝過山口,那隻能說明一件事,山口沒遇到她王大花。
對於孫世奇來說,為自己撈到水路稽查隊隊長自然是件好事,他假借自己過生日的名義,把山口和他太太惠子,請到了花園口最好的一家日本料理店。
山口夫婦來時,還帶了小田。
「山口太君,你可真有福氣,娶了這麼漂亮的老婆。」王大花見面就恭維起山口來,對小田也是一副恭敬的樣子,小田卻對她和孫世奇帶搭不理,傲慢得要命。
幾個人入了席,一番寒暄完畢,山口拍了拍手,兩個穿著和服的女人端著酒進來,跪著給五人倒上酒。
山口舉杯道:「來,嚐嚐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清酒。」
孫世奇為難地說:「山口隊長,我這酒量,你也不是不知道。」
小田插話說:「孫桑,一個男人不能喝酒,是什麼大事也做不了的。」
王大花說:「看來小田君酒量不淺啊。」
小田一臉得意,說:「我在軍校畢業的時候,我的同班同學共有三十人,每個人都酒量驚人,可是喝完那頓畢業酒,能站著走路的,只有我!既然孫先生不能喝,孫太太有沒有興趣品嚐一下?」
「我們有句說法,夫妻本是同林鳥,我先生不能喝,我一定代勞。」王大花端起酒杯,山口告訴她,這清酒柔中帶剛,後勁可是大得很呢。王大花舉著酒杯對在座的人做了一個禮貌的致敬後,一飲而盡,喝完,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山口和小田都有些得意。
放下杯子,王大花嬌媚地說:「山口隊長沒有說錯,的確是好酒,可惜……我一個婦道人家,喝不了多少。依照我們的規矩,女人喝一杯,男人要喝三杯,以此來表達對女人的尊重。小田君,請!」
山口示意侍者在小田面前擺放了三個杯子,倒滿酒。小田二話不說,從容地喝下了三杯。
山口給小田倒是酒,說:「小田君,我聽說你最近常到這裡,每次都喝得大醉。」
小田有些慌張,連忙起身,對山口鞠躬道:「請隊長放心,以後我不會了。」
山口擺擺手,讓小田坐下。
王大花說:「中國人有個說法,叫借酒澆愁。我猜啊,能讓一個男人這麼發愁,要麼是為了女人,要麼就是為了工作上的事……小田君喝那麼多酒,是不是對稽查隊隊長的位置憂心忡忡啊?」
小田被激怒了,喝道:「八嘎,在大日本,女人是沒有資格在酒桌上說話的!」
山口制止了小田,孫世奇忙給小田賠著不是。
王大花端起酒杯:「既然我說錯了話,那這杯酒,算我自罰吧。」王大花喝下酒,看著小田,「小田太君不陪著我喝一杯嗎?」
小田不動。
「小田君。」山口叫了一聲,示意小田喝下。
小田還是不動。
王大花笑了,說:「看來,小田君是不勝酒力,山口隊長,你就不要讓他喝了,我怕他又喝多了。」
「我堂堂帝國軍人,死都不怕!難道還怕面前的酒杯嗎?」小田舉起酒杯,喝了下去。
酒,是在不知不覺中喝出氣氛來的。王大花故意把話題引到了水路稽查隊隊長的話題上,小田聽出來了,山口的話裡話外,分明是有了考慮孫世奇的意思,他知道孫世奇酒力不行,那就乾脆在這頓酒席上把這個位置搶到手,他要跟孫世奇拼酒,勝者上任。
山口笑起來,一拍巴掌叫起好來:「這個賭局很有意思,好,就這麼說定了,孫桑。你和小田君誰先喝醉誰出局,這稽查隊長的位子,一定要留給勇猛的人!」
「山口隊長,你們這是欺負我們家世奇,明明知道他不能喝,小田太君才故意出這麼個招。要是這樣,咱就別喝了,隊長你就直接讓小田當吧。」王大花拉著臉。
「剛才你倒是喝了幾杯,你能喝過我算數!」小田說。
王大花心中竊喜,臉上卻掛著擔心,她嘆了口氣:「我們家世奇,也真不長臉……」
孫世奇配合著王大花的抱怨,裝出一副尷尬相,今天晚上,他頭一回覺得王大花嘴裡的「我們家世奇」聽著相當順耳。
「孫太太,到底比不比?」小田儼然已經勝券在握,催促著王大花。
「那就喝吧。」王大花像是很勉強。
和小田的斗酒過程,讓王大花整個晚上都充滿在一個刺激和喜悅的遊戲當中,她的表演開始一定是要讓小田的好戰心得到極大滿足,順利喝下既定的兩大罐子清酒,而這時候的她,則要露出已經喝不下去的萬分難受。兩個人都有了相同數量的酒下肚,真正拼酒的時候才剛剛開始。
小田逼視王大花說道:「孫太太,山口隊長的酒都已經喝完了。你沒有贏,我也沒有輸。下一步,我們還怎麼喝?」
「看來,今天小田君要不把稽查隊長的位子喝出結果,是不肯罷休的。」王大花看向山口,說,「剛才喝的都是你們日本的清酒,沒有多少度數,要不,咱喝中國的老白乾吧,那個度數高,決出誰勝誰負也容易。」
山口點頭,讓外面捧來了兩罐子復州春的燒酒。看著兩人斗酒,山口特別開心,伸手拔掉了酒罐子上的酒塞,給兩人面前的大海碗倒上酒:「喝!」
王大花端起碗,看了眼小田,先了起來,小田不甘示弱,也捧起碗喝起來。三大海碗酒下肚,小田的眼神迷離起來,王大花毫無醉態。山口此時像個認真嚴謹的裁判,每倒一碗,便讓惠子記下數字,幾個回合下來,王大花多少已經有了點醉態,可她此時已經勝出小田兩碗,小田端碗的手一直打著哆嗦,端起碗能灑掉小半碗。山口是個好裁判,灑掉的酒都要讓小田補回去。
「小田,你別他媽喝了!」王大花大叫著。
小田並不甘心,端不起碗,還要拱著屁股去喝放在桌上的酒。一口沒喝下,半個身子轟然趴在了桌子上。
山口興奮地對著王大花豎起了大拇指,繼而又轉向孫世奇,欽佩地吼起來:「你的太太,贏了!你的隊長,拿去吧!」
孫世奇真心感激王大花,今天晚上,她為自己的稽查隊長真是拼了命。回去的路上,儘管自己瘸著腿,孫世奇還想扶王大花一把,卻被王大花一把推開了,她的身子雖然有些踉蹌,卻也算正常。王大花的酒量,簡直讓孫世奇刮目相看。真怪了去了,喝了那麼多酒,她咋就一點事兒沒有呢?即使小鬼子的酒是清酒,沒啥後勁,可是那復州春少說有60度,她喝了多少啊!那可是出了名的老燒酒,勁頭大的很。
這其中的門道,自然只有王大花清楚。在花園口開店那些年,她做魚鍋餅子用的酒都是復州春,每回往鍋裡噴酒,她都要順嘴喝上兩口,喝的年頭多了,也不覺得那酒有多大勁了。倒是小日本的那個清酒,她喝得怪難受的,甜不拉嘰,老覺得像喝了口涮鍋水。這兩種酒摻一塊,才讓她有一陣有點頭暈,後來用復州春把肚子透開了,才感覺好了起來。
第二天,王大花摸出一張單子擺在孫世奇面前,告訴他昨天晚上的酒不是白喝的,三天後,他們有批貨要立即出關,這個忙,孫世奇得幫。
孫世奇接過單子一看,為難地說:「這都是些違禁品,再說,我現在還不是隊長呢!」
「孫世奇,你別使歪心眼子,現在讓你給我們做點事兒,是把你從鬼門關門口往外拽,等鬼子被攆跑那天,我替你說句話,你就可以挺著腰桿活了。」
孫世奇嘟囔道:「我現在就成了驢皮影,你們想怎麼耍就怎麼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