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5年春,同盟國在雅爾塔開會發表宣言,歐戰結束之後的三個月內,蘇聯將發動對日本的最後一戰。作為潛伏在東北的地下黨,夏家河他們得到上級指示,要全力做好各種準備,以迎接對日本發起的最後一戰。
果然,大姑娘傳來了情報,最近一段時間,為配合蘇聯紅軍在我國東北地區對日本關東軍的最後一戰,黨中央選派了一批得力幹部,隨時準備開赴東北各地。而花園口,就是這批幹部的集結地,在大連的同志,要隨時做好接應。
此時的大連已經被日本鬼子牢牢看死,沿海以及所有碼頭都戒備森嚴,花園口這邊仗著有山口的關係,還有機會可以利用,上級指示一定不能出問題。為了增加力量,大姑娘準備從大連派一位同志來花園口指導和幫助夏家河和王大花的工作。
此時調兵遣將,大家都知道,形勢越來越嚴峻了,也說明花園口越來越重要了。
王大花為了練舞,幾乎是焦頭爛額了,讓一個目不識丁土生土長的農村婦女跳交際舞,這無疑是趕鴨子上架。留聲機放著著名的探戈舞曲《只差一步》,夏家河和汪桂芬在一邊做示範的時候,王大花看得目瞪口呆。王大花對此有著本能的牴觸,讓男人摟著抱著轉圈,她心理上接受不了。可是,她必須得學。不學就過不了山口那一關,不學她就不能繼續在花園口潛伏下去,不學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這個交通站就得黃攤兒。學吧,從基礎的開始,畢竟她的腦瓜靈活,應該差不到哪裡去。
可是真要學起來,王大花的缺點就暴露了,她的渾身僵硬,像根燒火棍子。這還不說,練了沒幾下子,江桂芬的一雙腳就被王大花踩的全是鞋印子。唯一讓江桂芬感到安慰的是,王大花雖然基礎差,但進步快,一點就透。可是,不下一番苦功,畢竟還是有太大差距。為這個,王大花沒日沒夜地練。
早上,雞還沒打鳴,王大花就已經從屋子裡走出來,梗著脖子挺著胸,嘴裡喊著口令,努力的走著舞步。孫雲香睡夢中從屋裡出來,看著王大花飄著的步態,一時就迷糊了,分不清夢裡夢外。到了日上三竿的時候,金寶和鋼蛋在院子裡玩著水槍,突見王大花「婀娜」而來,兩人都半張著嘴,不知所措,看著王大花一陣風似的旋進了客棧。而客棧前廳裡,錢旺看著王大花旋轉而來,也是一臉的迷惑。飯桌上,王大花手上端著菜,腳下邁著舞步,一個轉身,盤子裡的菜飛出去,恰好潑在進來的孫世奇臉上,孫世奇燙得一聲驚叫。
終於到了上場的時候。
夜晚的憲兵隊禮堂裡燈火通明,《只差一步》的音樂聲中,一男一女的舞姿在舞池裡頗為顯眼。女人一回頭,正是王大花,男舞伴是山口。夏家河與江桂芬也在跳舞,兩人的心思都在王大花身上,不過,她確實不錯。當然,這離江桂芬的要求還差太遠,這也就是在花園口吧,跑到大連去,王大花這水平根本上不了檯面。
一曲結束,山口禮貌地向王大花致謝,他想不到,孫太太酒量過人,這舞蹈跳得也有模有樣。
「你可真行,什麼都能來兩下子。」孫世奇不冷不熱地說。
「我要是沒兩下子,你也當不上稽查隊長。」王大花這麼說著,一個老頭過來,邀請王大花跳舞,王大花拒絕了。
「你胃口真大,就盯上山口了。」孫世奇諷刺道。
「我倒是想和你跳,可惜你那條瘸腿不爭氣。」王大花針尖對麥芒。
山口端著兩杯酒過來,並不理會孫世奇,將其中的一杯酒直接送到王大花手上。王大花接過酒杯,一乾而盡,嫵媚地說:「太君再不回來,我可就走了。」
「那怎麼行,我還沒有盡興哪。」山口一仰脖,喝乾了酒。
孫世奇忙接過酒杯,說:「三花,快跟山口隊長跳去。」
山口一隻手背到身後,一隻做了個「請」的動作,王大花趾高氣揚走上舞場。舞曲進入高潮,山口和王大花一個漂亮的亮相,完美收官。頓時,掌聲四起,氣氛空前熱烈。
回到桌前,夏家河低聲誇她:「大花,跳得不錯,來之前我還一直捏著汗哪。」
「只要是我想學的東西,沒有學不會的。」
「二位怎麼不跳了?」人群中,山口的老婆惠子過來了。
「我們歇一會兒。夫人,你可是今晚舞會的女主人,怎麼一直不見您上場?」夏家河寒暄著。
「這裡有山口君做男主角就夠了,不缺女主角。」惠子看向舞池。
「夫人真幽默。」夏家河說。
王大花看著夏家河,說:「王先生別光動嘴兒,你陪夫人跳吧。」
「可以嗎?夫人?」夏家河微笑地問惠子。
「跳舞就算了,如果王先生和孫太太有興趣,我倒是可以帶二位去做一件比跳舞更有意思的事情。」
惠子把兩人帶進一個包間裡,邀請他們一起擲骰子。燈光下,春日惠子亢奮地搖動著骰盅,圍在桌前的眾人緊盯著惠子快速轉動的手,夏家河和王大花看的眼花繚亂。此時的這個女人,完全沒有了在山口面子的沉靜,像是變了一個人。
惠子回頭對夏家河說:「王先生,試試手氣?」
「好吧。」夏家河說著,掏出一疊錢,扔在賭桌上。夏家河抓住骰盅,蓋住骰子。王大花在一旁緊張地看著。夏家河把骰盅搖了起來,晃盪了幾下,就把骰盅落下了,他怕再晃幾下,骰子就飛出去。骰盅揭開,王大花失望了。眾人興奮地喊叫起來,有人抱起惠子,惠子高聲尖叫,那個叫聲讓王大花聽著特別刺耳。
夏家河又擲了一把,骰盅落下的時候,王大花臉上依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一連幾把下來,夏家河只輸不贏,而惠子則一次次地把錢攏了過去,臉上興奮得像開了一朵花兒。
王大花看出來了,今晚,夏家河就是來給惠子開餉的。
二
正當山口的禮堂裡一片歡騰時候,在花園口外的城子坦橋頭一條鄉間小路上,一輛帶蓬的馬車正朝橋頭疾馳而來,坐在前面趕馬車的是老路。橋頭上,兩個警察正在抽菸,看到馬車,端起槍要車子站住。老路慢吞吞地從馬車上下來,陪著笑跟警察打了個招呼。
「車上拉的什麼人?」一個警察問。
「串親戚的客人。」老路賠著笑。
「這麼晚串親戚?」警察有些疑惑,用長槍挑開車簾,開啟手電朝裡看著,車裡黑乎乎的,看不太清楚,他要車上的人下來。車上下來了三個人,下來的最後一個,居然是李巡捕。
「通關證。」
三個人拿出通關證,警察一一對比著,最後走到李巡捕跟前,警察看著李巡捕遞上的通關證,照片上的人與李巡捕相差太大,警察問:「這是你嗎?」
「是。」李巡捕說。
警察伸頭看過來,用手電照著李巡捕,罵道:「你他媽瞪著兩眼說瞎話!」
李巡捕還欲辯解,老路說著好話:「二位長官,確實是他,拍照片的時候胖點,現在瘦了,有點脫相……」
警察剛要發火,老路將幾個大洋塞在兩人手上。警察看看手裡的錢,揮了下手,放他們走了。遠處,一輛汽車駛來,車燈照亮了橋頭。馬車疾馳著,與汽車錯身而過。
馬車上,李巡捕舒了口氣。那通關證上的照片跟他本人差距太大,怎麼沒換一張?原來,李巡捕是突然暴露的,因為是提前來花園口,新身份的通關證還沒弄到,只能冒險一搏。得虧這是晚上,這要是白天,矇混過去都難。所以,他們選擇晚上過關,也是這個考慮。
黑暗中,馬車顛簸著。突然,從前面的玉米地裡鑽出兩個年輕人來,站在路邊,朝馬車揮手。李巡捕頓時緊張起來。
「是接咱們的人。」
聽到老路這麼一說,李巡捕鬆了口氣。
突然,身後傳來一聲槍響,李巡捕和眾人都一驚,這是怎麼回事?哪裡來的槍聲?
這槍聲是在城子坦橋頭傳出來的,開槍的人,是小田。原來,剛才與馬車擦身而過的那輛汽車上,坐的正是小田。他看到在黑暗中疾馳而去的馬車,產生了疑惑。這麼晚,哪來的馬車?小田開始盤問那兩個警察,關於這輛馬車的情況。
「一個趕車的,還有兩個走親戚的。」
「走親戚?這麼晚有幾個走親戚的。他們去哪兒?」小田有些警覺地問。
警察開始支吾,答不上來。另一個警察忙將手裡的東西往兜裡揣,被小田看到了,一翻他的兜,小田什麼都明白了,如果通關證沒有問題,對方不會使錢開路,小田掏出槍,結果了兩個貪心的警察。
聽到身後傳過來的槍聲,老路快馬加鞭,馬車在黑暗中再次飛馳。身後,已經隱隱傳來了汽車聲。汽車沒追多久,就追上了馬車。馬車停在路邊,卻是一輛空車,人早已不見了。小田預感車上的人非同尋常,命令手下開始搜查。
玉米地裡,老路和兩個年輕人護送著李巡捕他們,眾人喘著粗氣在玉米地裡奔跑。玉米葉子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小田開啟軍用手電,看到田裡有一串雜亂的腳印,毫無疑問,這是馬車上的那些人留下的。他指揮著日本兵衝下破路,朝玉米地而去。
老路聽到身後日本兵的動靜兒。這麼跑下去,所有人都會被抓住,得引開他們,這樣想著,老路轉身向另一側跑去,果斷開槍,日本兵聞聲追去,玉米地裡槍聲四起。
老路正跑著,突然面前出現了幾個身影,居然是李巡捕他們。他們迷了路。
老路回頭再看,鬼子兵影影綽綽開始湧過來。
李巡捕和年輕人一起掩護著其他幾人撤退,李巡捕斷後。跑了沒有多遠,老路一下撲倒在地,他的大腿中了一槍。
老路扶起李巡捕朝前跑著,護送的兩個年輕人迎著敵人衝了出去,他們拖延的時間雖然有限,卻讓老路和李巡捕跑出玉米地,更重要的還有,他們擊中了小田的左胸口,使得敵人放棄了追捕。只是,兩個年輕人也犧牲了。
小田傷勢不輕,必須得馬上送到醫院。
「他們奔花園口去了,馬上打電話,讓山口隊長派人堵截……」小田虛弱地說。
山口的舞會正辦得熱鬧,突如其來的訊息打斷一切計劃,山口下令全城戒嚴,一定要找到李巡捕他們。
包間裡,惠子和夏家河依舊在擲骰子,山口那邊的事,惠子並不關心。
「很遺憾呀王先生,今天的運氣不在你那裡,還來嗎?」惠子手氣好得很,說話時臉上不無得意。
「實在抱歉,我身上的錢都跑到您那裡了。」夏家河有些尷尬。
「王先生為何不再搏一下,說不定,今晚的好運氣就轉到你那裡了。」惠子說。
夏家河笑而不語,急紅了眼的王大花突然喊道:「我來!」
王大花押的是夏家河手腕上的一塊金錶。
王大花將旗袍往上一提,一腳踩在椅子上。她抓過骰盅蓋住骰子,慢搖了一會,突然高舉,在空中搖了起來,在眾人一片「小」聲中,夏家河只是緊張地看著空中搖動的骰盅,大氣不出。骰盅突然砸下,一片寂靜,王大花慢慢揭著骰盅,「小」的喊叫聲在惠子的帶動下,由小漸大,夏家河緊張地盯著。王大花突然全部揭開骰盅,裡面三個骰子居然全是六點。
「孫太太,你太厲害啦!」惠子驚訝地說。
王大花裝出一副不屑的表情,說:「這有什麼呀,不是大就小,猜點唄,太容易了!」
「在花園口這麼長時間,還沒碰到對手。沒想到孫太太這麼厲害。今天晚上咱們一決高下。」惠子說。
「夫人!」孫世奇一瘸一拐跑進來,說,「山口隊長讓你馬上回醫院!」
「幹什麼?」在這個時候打擾惠子的雅興,令惠子非常不滿。
「小田副隊長身負重傷,需要手術!」
惠子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回身對大花說:「孫太太,我們明天再較量!」
三
山口得到報告,從城子坦那兒跑來了五個共產黨,他急匆匆地去搜城了。
港口已經戒嚴了,夏家河預感事情不妙,匆忙來到鶴仁堂中藥鋪,卻得知路老闆不在診所,出診了,還沒回來。
一定是出事了,老路沒在藥店,不知領著人躲到哪裡去了。夏家河他們趕緊回到客棧,剛進門,就看到老路從黑影裡閃了出來。他們一直藏在柴火堆後面,沒敢進店。老路領著王大花來到柴火堆前,看到李巡捕和其他兩個人藏在那裡。
「我們又見面了。」李巡捕笑道。
「快進屋去吧。」王大花說。
地上有血跡,夏家河蹲下,收拾著地上,問老路有沒有消炎藥。老路說,現在消炎的中草藥日本人都不讓賣,原來存的一點早用完了。在王大花的房間裡,夏家河為李巡捕簡單地處理了一下傷口。李巡捕的槍傷很嚴重,不送到醫院救治,怕是不行。可是,現在全城戒嚴,何況這還是槍傷,哪裡敢送?
李巡捕說,大連的黨組織遭到了空前的破壞。王大花比較擔心曲子堂和邵夫人,不知道他們還安全嗎?李巡捕說,上個月他已經把曲先生和邵夫人送到了膠東革命根據地,叫王大花不用掛念。
從李巡捕嘴裡,夏家河和王大花知道了時局的最新進展。蘇聯將發動對日本關東軍的最後一戰,日本鬼子整天提心吊膽,為掌控大連沿海的海防線,他們在旅順成立了一個要港部,直屬日本海軍省,這個要港部對大連近海的碼頭管控十分嚴格。可是,讓人感到困惑的是,要港部新任的部長,對大連地區地下黨的情況極為熟悉,已經連續破壞了我黨的多起行動,包括李巡捕本人在內,一些潛伏很深的同志,身份都已經暴露。目前,大連黨組織已經被迫全面蟄伏。要港部部長的來頭應該不小。面對這麼強大的對手,地下工作越來越難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大姑娘一直在摸這個人的底細。
幾個人正說著話,院子裡響起雜亂的腳步聲,王大花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縫隙,大驚,來的是山口,還帶著一群日本兵。
山口翻看過旅館裡的客人登記後,拿著登記簿要搜查旅館。王大花阻攔不得,只好讓他搜。山口每一個房間搜過後,又看了夏家河和王大花的房間,一無所獲後,又搜到了後院。
日本兵在後院裡翻箱倒櫃,找了半天,還是沒有發現什麼。這時,站在院子當中的山口對院子裡那口井產生了興趣。他拿著手電向井裡照去,井底黑乎乎的,只看到隱隱地閃著水光。王大花有些慌了,井壁洞穴裡,藏著李巡捕他們。
山口蹲下身子,用手電照著下面,掃來掃去的光柱打在井壁上。
「這井裡……只有水嗎?」山口問。
「怎麼,山口隊長還想從井裡提出酒嗎?」王大花答。
「有時候,井裡也可以藏人。」山口意味深長地說。
王大花笑起來,說:「山口隊長,這客棧的買賣你也有份子,莫不是要讓我開黑店,殺了人扔進井底去?」
「孫太太誤會了,我聽說,不少人家在水井的井壁上鑿個洞出來,六月天的時候,怕東西壞了,都放進了洞裡。」山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