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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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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瑪格特在煮咖啡,我在往碗裡倒麥片。我說出想了一早上的話:「提醒你一下,爸爸和凱蒂會很難過的。」剛剛我和凱蒂一起刷牙的時候,我有些想直接告訴她這個訊息,可是她還在為昨天的事生我的氣。她都沒有提我的曲奇,雖然我知道她吃掉了,因為盤子裡只剩下渣渣。

瑪格特重重地嘆了口氣:「所以,我應該為你和爸爸,還有凱蒂而繼續跟喬什在一起?」

「不,我只是說說而已。」

「我走之後他本來也不可能經常來這兒了。」

我皺皺眉,我根本沒想到這點,沒想到喬什不會來我家了,只因為瑪格特走了。早在他們在一起之前,他就經常來,所以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會來了。「他可能還會來啊。」我說,「他很愛凱蒂。」

她按下咖啡機上的開始鍵。我很仔細地看著她,因為一向是瑪格特煮咖啡,我從沒煮過,她現在要走了(只剩下六天了),我得學會。她背對著我,說:「也許我不用跟他們說。」

「嗯,我覺得他們看到他不去機場送你就會知道的,格格。」格格是我給瑪格特起的外號,跟搖擺靴(go-goboots)諧音。我轉而問起煮咖啡的事:「要放幾杯水?放幾勺咖啡豆?」

「我會給你寫下來的。」瑪格特向我保證道,「寫在筆記本上。」

我們在冰箱旁放著一個家庭筆記本。當然了,這是瑪格特的主意。所有重要的資料——爸爸的時間表、凱蒂的拼車計劃——都在上面寫著。「記得把新的乾洗店電話也寫下來。」我說。

「已經寫好了。」瑪格特切了一根香蕉放進自己的麥片粥裡,每一片都很薄很整齊,「對了,喬什本來就不需要跟我們一起去機場。你知道道別會讓我傷心的。」瑪格特擺了個「啊,情緒啊」的表情。

我確實知道。

***

瑪格特決定去蘇格蘭上大學,對我來說像是一種背叛,即使我早知道會這樣。因為她總說要去很遠的地方上大學。她當然會選擇去蘇格蘭上大學,還要主修人類學,因為她是瑪格特,一個愛地圖、旅遊書,以及很有計劃性的女孩。她當然會在某天離開我們了。

我還生著她的氣,但只有那麼一點點。顯然,我知道這不是她的錯。但是她要去那麼遠的地方,我們總說「宋家女孩永遠在一起」。瑪格特是家中最大的孩子,我是中間的,妹妹凱蒂最小。她的出生證明上寫的是凱瑟琳,但是對我們來說她就是凱蒂。我們偶爾會叫她「小貓」,因為她剛出生的時候我們就那麼叫她,她當時看起來就像一隻瘦弱無毛的小貓。

我們是宋家三千金,曾經還有另一個,我媽媽,伊芙·宋。對我爸來說,她是伊薇;對我們來說,她是媽媽;對其他人來說,她是伊芙。宋是我媽媽的姓,我們幾個姓科威,但我們自稱是宋家女孩。因為之前媽媽說,她永遠都是宋家女孩,而瑪格特說我們應該跟她一樣。我們所有人的中間名都是宋,我們的長相也更像宋家人,而不是科威家的人,因為我們更像韓裔,而不是白人,至少瑪格特和我是這樣的;凱蒂最像爸爸,她的頭髮是淺棕色的,跟他一樣。人們都說我長得最像媽媽,但是我覺得瑪格特更像,高高的顴骨,深邃的眼睛。已經過去快六年了,我有時候覺得她昨天還在,有時候卻覺得她從來都不在,只存在於夢中。

她那天早晨拖了地,地板閃亮亮的,房間裡有著一股乾淨的檸檬香氣。廚房裡的電話響了,她跑著去接,結果摔倒了。她的頭撞在地板上,暈了過去,可她醒來時覺得沒事。那是她的甦醒期,他們說。之後過了一會兒,她說頭疼,在沙發上躺下後,就再也沒有醒來。

是瑪格特最先發現的,當時她才十二歲。她照料了一切,打了報警電話,打了爸爸的電話,告訴我去照看凱蒂,那時她三歲。我在遊戲房裡給凱蒂開啟電視,跟她一起坐下,我只做了這些。我不知道如果瑪格特不在,我會怎麼做。即使瑪格特只比我大兩歲,她卻是我最敬佩的人。

很多人聽說我爸是單身父親,有三個女兒的時候,都會敬佩地搖頭,好像在說「他是怎麼做到的?他怎麼能一個人做這麼多呢?」答案就是瑪格特。她從小就是個組織者,把所有東西都標記清楚,列好時間表,整齊地擺放好。

瑪格特是個好女孩,我想凱蒂和我就是向她學習的。我從沒作過弊,從沒喝醉過,從沒抽過煙。實際上,我們其實很幸運。他是個很好的爸爸,很努力,雖然不是總能理解我們,但是他會嘗試,這是最重要的。我們三個宋家女孩有一個不言自明的約定:盡力為爸爸減輕負擔。但也許,這也不算不言自明,因為瑪格特經常說:「噓,安靜點,爸爸在睡覺,他一會兒又得回醫院了。」或者,「這個別麻煩爸爸了,你自己做。」

我曾問過瑪格特,問她覺得如果媽媽沒死的話會怎樣。比如說,我們會更多地跟韓裔的親戚接觸嗎?不只是在感恩節和元旦,或者……

瑪格特不明白遐想的意義,她覺得這就是我們的人生,問「如果」的問題毫無意義,沒有人可以給你答案。我嘗試了,我真的有,但我就是很難接受這樣的思維。我會一直想「如果」的問題,想我們沒有走上的那些路。

***

爸爸和凱蒂一起下了樓。瑪格特給爸爸倒了一杯黑咖啡,我給凱蒂的麥片碗裡倒了牛奶。我把碗推到她面前,她扭過頭不看我,從冰箱裡拿了一盒酸奶。她把酸奶拿進了客廳,在電視前喝起來。她還在生我的氣。

「我今天晚點要去超市,你們幾個可以列個需要物品的清單。」爸爸喝了一大口咖啡,「我覺得我會買點紐約牛排回來,我們可以在外面煎牛排。我應該給喬什也帶一份嗎?」

我立刻扭頭看瑪格特,她張開嘴,卻又閉上了。然後她說:「不用了,買我們四個人的份就行,爸爸。」

我不贊成地看了她一眼,可她無視了我。我從沒見過瑪格特退縮,但是我想在感情這件事上,一個人的行為是無法預測的。

***

夏天已經接近尾聲,我們跟瑪格特相處的時間也只剩下幾天了。也許她跟喬什分手並不是什麼壞事,這樣我們姐妹三個能多一些相處。我很肯定她早就想到這點了,我很確定這在她的計劃之中。

我們開車離開街區的時候,看到喬什跑了過去。他去年加入了田徑隊,所以他總在跑步。凱蒂喊了他的名字,但是車窗沒開,而且喊也沒用——他假裝聽不到。「快掉頭回去!」凱蒂跟瑪格特說,「也許他想跟我們一起來呢。」

「今天是宋家女孩的日子。」我跟她說。

上午剩下的時間我們都在塔吉特超市,為瑪格特買最後一些她需要的東西。比如,坐飛機時要用的蜂蜜堅果麥片,還有體香劑、發繩之類的。我們讓凱蒂推購物車,這樣她就能衝刺一段,然後像推戰車一樣推購物車了。瑪格特只讓她玩了幾次,免得惹惱了其他顧客。

我們回到家,做了些雞肉沙拉,配綠提子當午餐吃,然後凱蒂游泳比賽的時間就快到了。我們打包好一頓晚上野餐時吃的東西——燻肉乳酪三明治和水果沙拉,還帶著瑪格特的筆記型電腦用來看電影,因為游泳比賽可能會持續到很晚。我們還做了個牌子,寫著「加油,凱蒂加油!」我在上面畫了只狗。爸爸最終沒能趕來看比賽,因為他在接生一個寶寶,要說藉口,這可是一個很好的藉口(寶寶是個女孩,他們給她取名帕翠夏·羅斯,是她祖母和外祖母的名字。爸爸為了我總是問他接生的寶寶名字和中間名分別叫什麼。他每次接生完回家,我總是最先問這個)。

凱蒂贏得了兩條第一名綢帶,還有一條第二名的。她興奮到忘記問喬什在哪裡,直到我們開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車後座,頭上像戴頭巾一樣纏了一條毛巾,剛剛贏的綢帶像耳環一樣掛在她的耳朵上。她往前靠靠,說:「嘿!喬什怎麼沒來看我的比賽?」

我能看出瑪格特猶豫了,於是我搶在她之前回答了:「他今晚得在書店工作,不過他真的很想來。」也許我唯一做得比瑪格特強的事,就是撒謊。瑪格特從儀表盤上伸手過來,感激地握了一下我的手。

凱蒂噘起嘴說:「這是最後一次常規比賽了!他向我保證過會來看我遊的。」

「這是臨時出現的情況。」我說,「他沒法換班,因為他的一個同事出了急事。」

凱蒂不情願地點點頭。她雖然小,但她理解緊急調班。

「我們去吃卡仕達冰激凌吧。」瑪格特突然說。

凱蒂的臉立刻亮了起來,喬什和編出來的緊急加班全被拋諸腦後了:「哇!我要華夫蛋筒!我能吃華夫蛋筒加兩勺冰激凌嗎?我要配薄荷巧克力片和花生碎屑。不,要彩虹果子露和雙份巧克力醬。不,等等——」

我在座位上轉了身。「你不能吃華夫蛋筒加兩勺冰激凌。」我跟她說,「你也許能單吃兩勺冰激凌,但是加蛋筒肯定吃不完。」

「我能吃完。今晚我能吃完,我餓死了。」

「好吧,但是你最好全部吃掉。」我衝她搖著一根手指,假裝威脅地說。她咯咯笑了起來,翻了個白眼。我會點每次都點的組合——櫻桃巧克力片冰激凌配加糖蛋筒。

瑪格特在車內點餐口停車,我們排隊等著,我說:「我覺得蘇格蘭肯定沒有卡仕達冰激凌。」

「應該沒有。」她說。

「那你到感恩節才能再吃到了。」我說。

瑪格特直視前方。「聖誕節。」她糾正道,「感恩節假期太短了,不值得坐飛機這麼遠飛回來,記得嗎?」

「感恩節肯定會很糟糕的。」凱蒂噘著嘴說。

我沒有說話。我們從沒有經歷過沒有瑪格特的感恩節。她總是負責做花椰菜砂鍋、奶油洋蔥和火雞,我負責做派(南瓜派和核桃派)和土豆泥,凱蒂負責品嚐和擺桌。我不知道怎麼烤火雞。我們的祖母、外祖母都會來。奶奶,也就是爸爸的媽媽,在我們幾個中最喜歡瑪格特。她說凱蒂太能折騰,而我太能胡思亂想。

突然間,我有些慌,無法呼吸,我根本不在乎什麼櫻桃巧克力片冰激凌。我無法想象沒有瑪格特的感恩節。我甚至無法想象沒有她的下星期一。我知道大部分姐妹都相處得不好,但瑪格特是這世界上跟我最親近的人。沒有瑪格特,我們還怎麼做宋家女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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