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媽媽開了一家古董店,叫作「林登和懷特」,坐落在市中心的鵝卵石街道區。她主要賣傢俱,但也有珠寶櫃檯,按照年代以十年為界進行分類。我最喜歡的年代是「〇」,也就是二十世紀〇〇年代。其中有個金色心形吊墜,中間鑲著一小片鑽石,看起來像一道星光。這個吊墜標價四百美元。古董店剛好在麥考書店隔壁,所以我有時候會進店看看。我總以為它會被買走,可它總是還在那兒。
我們曾經在這兒為媽媽買過一枚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的三葉草金胸針,送給她當母親節禮物。瑪格特和我每週六都去擺攤賣檸檬水,賣了一個月,最終攢了十六美元。我記得我們把錢給爸爸的時候很自豪,把它們整整齊齊地放在一個拉鏈資料夾裡。當時我還以為是我們付了大部分的錢,爸爸只是稍微幫忙,現在才意識到,那個胸針遠遠不止十六美元。我應該問問爸爸到底花了多少錢,但是,也許我並不想知道。也許不知道更好。我們讓她戴著那個胸針入土,因為那是她的最愛。
我站在玻璃櫃旁,指尖貼著玻璃,這時皮特從店裡走出來。「嘿。」他說,看起來很驚訝。
「嘿。」我說,「你在這兒幹嗎?」
皮特瞟了我一眼,用眼神說我真傻:「這店是我媽開的,不記得了?」
「哦,當然。我只是從來沒在這兒見過你。」我說,「你在這兒工作嗎?」
「不,我只是來幫我媽送東西。她剛剛又說讓我明天去亨茲伯格買一套椅子。」皮特不樂意地說,「來回開車要兩小時,煩人。」
我點頭同意,然後從玻璃櫃旁走開一些。我假裝看一個粉色和黑色的球,瑪格特應該會喜歡這個,送她當聖誕禮物不錯。我轉了轉球:「這個球多少錢?」
「價簽上寫多少就是多少。」皮特把手肘搭在玻璃櫃上,靠在上面,「你應該一起來。」
我抬起頭:「去哪兒?」
「跟我去買椅子。」
「你剛剛才抱怨了去那兒有多煩人。」
「是啊,一個人。你要是也去,就會稍稍少一點煩人。」
「謝謝了。」
「客氣了。」
我翻了個白眼。皮特總用「客氣了」回應別人所有的話!不,皮特,我不是在真心感謝你,所以你不需要說「客氣了」。
「那你到底是來還是怎麼樣?」
「還是怎麼樣。」
「拜託了!我是去住宅大甩賣買椅子。那家主人好像有些與世隔絕,家裡的東西都攢了五十多年了。我肯定那兒有你喜歡看的東西。你喜歡舊東西,對吧?」
「是啊。」我說,我很驚訝他知道我喜歡這個,「實際上,我一直想去看看住宅大甩賣是什麼樣子。主人是怎麼死的?他死後多久才被人發現?」
「天哪,你也太黑暗了。」他打了個戰,「真不知道你還有這樣一面。」
「我有很多面的。」我說,我靠向前去,「那麼,他是怎麼死的?」
「他沒死,你個怪人。他只是老了,家人要送他去養老院。」皮特挑起一邊的眉毛,「那我明天七點接你。」
「七點?你可沒說要週六早上七點就出發啊!」
「抱歉。」他懊悔地說,「我們得早早出發,不然好東西就都被別人買走了。」
***
那天晚上,我準備了兩份午餐。我做的是烤牛肉三明治,加乳酪、西紅柿,我的那份加蛋黃醬,皮特的是芥子醬。皮特不喜歡蛋黃醬。假裝戀愛時瞭解到對方的這些小事還真是有趣。
凱蒂跑進廚房裡,想順走半個三明治。我打了她的手:「這不是給你的。」
「那是給誰的?」
「這是我們明天的午餐。我和皮特的。」
她爬上一個高凳,看著我把三明治包進蠟紙裡。三明治用蠟紙包起來,放進拉鏈塑膠袋裡,看起來好看多了。我一有機會,就會用蠟紙包裝東西。
「我喜歡皮特。」凱蒂說,「他跟喬什很不一樣,但是我喜歡他。」
我抬頭:「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他真的很幽默,喜歡開玩笑。你肯定非常喜歡他,才會做三明治給他。瑪格特跟喬什剛在一起的時候,她總做三份乳酪的芝士通心粉,因為那是他最喜歡吃的。皮特最喜歡什麼?」
「我——我不知道。我是說,他什麼都喜歡。」
凱蒂瞥了我一眼:「你是他女朋友,應該知道他最喜歡的食物是什麼。」
「我知道他不喜歡蛋黃醬。」我說。
「那是因為蛋黃醬很噁心。喬什也討厭蛋黃醬。」
我心裡一緊,喬什確實討厭蛋黃醬。我問:「凱蒂,你想喬什嗎?」
她點點頭。「我希望他還來我們家。」她臉上閃過期許的表情,我正要擁抱她,她卻雙手叉腰,說,「你可別把烤牛肉都用完了,我下週的午餐還要吃呢。」
「我們要是用完了,我就做金槍魚三明治。真是的。」
「我監督著你呢!」凱蒂說著,又一溜煙走了。「我監督著你呢!」她從哪兒學的這種話啊?
***
七點半了,我坐在窗邊,等著皮特的車開過來。我拿了一個棕色紙袋裝我們的三明治,還帶了相機,要是有什麼嚇人或者酷的東西,就可以拍照。我想象著一棟快要坍塌的灰色大宅子,像恐怖電影裡那樣,有大門,有混沌的池塘,或者後院裡有迷宮。皮特媽媽的小貨車在七點四十五分開過來了,這很煩人。我本來可以多睡一整個小時的。我跑出去,進了車裡,還沒說一個字,他就說:「抱歉,抱歉。但是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麼。」他遞給我一個裹在餐巾紙裡的甜甜圈,還是溫熱的,「我過來的路上專門去買的,他們七點半開門。是摩卡糖口味的。」
我掰開一塊,塞進嘴裡:「好吃!」
他從我家車道倒車出去的時候瞟了我一眼:「我這次遲到沒錯吧?」
我點點頭,咬了一大口:「完全沒錯。」我嘴裡塞得滿滿的,說,「嘿,你有水嗎?」皮特遞給我半瓶水,我大口喝了下去。「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甜甜圈。」我說。
「很好。」他說。然後他看了我一眼,笑起來:「你嘴上全是糖。」
我用餐巾紙的另一面擦了擦嘴。「臉上也有。」他說。
「好吧,好吧。」然後車裡安靜了下來,這讓我有些緊張,「我能放音樂嗎?」我開始掏手機。
「嗯,你介不介意我們先安靜一會兒?我的咖啡因還沒開始起效,不想聽音樂。」
「嗯……當然。」我不確定他是不是想讓我也安靜。我要是早知道得安靜的話,就不會同意跟他出來了。
皮特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好像他是個漁船船長,而我們在大海中央平和地漂盪。只是,他開得並不慢,而是非常快。
我只做到保持安靜十秒鐘,然後就忍不住說:「等一下,你有沒有讓我也安靜?」
「沒有,我只是不想聽音樂。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好吧。」然後我又安靜下來,因為有人告訴你「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的時候,會很尷尬。「嘿,你最喜歡的食物是什麼?」
「我什麼都喜歡。」
「但是最愛呢?就是最最最喜歡的。芝士通心粉,還是,嗯,炸雞,或者是牛排?比薩?」
「這些我都喜歡,沒有高下。」
我憤憤不平地嘆了口氣。皮特為什麼就不懂選最愛的意義呢?皮特模仿我的嘆氣,然後大笑起來:「好吧。我喜歡肉桂吐司,它是我的最愛。」
「肉桂吐司?」我重複道,「你喜歡肉桂吐司超過蟹腿?超過乳酪漢堡?」
「是的。」
「超過烤肉?」
皮特猶豫了。然後他說:「是的!別再挑戰我的選擇了。我堅持我的選擇。」
我聳聳肩:「好吧。」我等著,給他機會問我最喜歡的食物是什麼,可他沒有。於是我說:「我最喜歡的食物是蛋糕。」
「哪種蛋糕?」
「無所謂。所有蛋糕。」
「你剛剛還因為我不選擇一直煩我!」他開始說我。
「但是選某種蛋糕太難了!」我開始長篇大論,「有椰香蛋糕,那種白色糖霜,看起來像雪球一樣的——我很喜歡。但是我也喜歡乳酪蛋糕,還有檸檬蛋糕、胡蘿蔔蛋糕。還有紅絲絨蛋糕,配乳酪糖霜,還有塗著巧克力醬的巧克力蛋糕。」我停頓了一下,「你聽說過橄欖油蛋糕嗎?」
「沒。聽起來好奇怪。」
「特別特別好吃。非常潤滑,很美味。我可以給你做一個。」
皮特哼哼著說:「你把我說餓了。我應該買一整袋甜甜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