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三順看著他的眼色:「校長,是我告訴肖老闆您的嫂子和小侄子已經死於疫病,您老母親還在共產黨的解放區。為了您,肖老闆才下決心,冒著生命危險花大價錢搞到這些藥。」
徐傑生還是沒說話。肖昆觀察著徐傑生,徐傑生臉上雖無表情,卻能看出他內心非常矛盾。
徐傑生轉身走出了倉庫。
何三順趕緊跟著:「校長,您老母親……」
徐傑生皺眉:「別說了。」
肖昆馬上說:「徐校長,錢不足惜,一切聽您的定奪。只要您決定不發這批貨,我馬上銷燬。」
徐傑生似沒聽見,什麼也沒說,向自己的車走去。
何三順扯扯肖昆的衣襟,低聲:「肖老闆,我必須提醒你,這可是發往共軍解放區的藥,一旦查出來就掉腦袋,你也得想好了。」
肖昆策略地一笑:「三順,咱們都聽徐校長的吧。」
何三順拍拍肖昆,什麼也沒說匆匆向汽車跑去,徐傑生的車已經開動了。
賈程程走出來問:「怎麼樣?」
肖昆失望地搖了下頭:「難度很大。」
賈程程:「來之前我剛收到家裡的電報,組織上要求我們想盡一切辦法把這批藥送到解放區。」
肖昆皺著眉頭琢磨著,半晌,肖昆說:「恐怕只有求助於儲先生了,讓他去做徐傑生的工作。正好,他老人家也託我幫韓如潔弄這種藥,韓先生的老家也在解放區。」
賈程程點頭:「儲先生若肯就太好了。另外,武漢方面也回電了,說至今沒有發現陳安的異常情況。肖昆同志,你是不是太多慮了?」
肖昆聽出程程的話裡多少有些責怪的意思:「我寧可多慮。」
賈程程:「可事情不等人哪,我們的任務是在新政協召開之前,爭取儲漢君和徐傑生北上,你算算現在還有多少天,九十多天!三個月!時間太緊迫了,容不得我們來回猶豫。我覺得……」
肖昆抬手製止她:「完成任務的前提不是時間,是安全。推遲接頭,再等等吧。」
賈程程不說話了。
肖昆放緩了語氣:「儲先生要找個資料員,這是你進儲府觀察陳安的好機會,明天一早你就去,就說是我介紹來的。」
賈程程:「我們這樣沒有緣由地不跟陳安接頭,會讓他怎麼想?」
肖昆搖頭:「那不重要。安全地完成任務才是重要的。」
賈程程:「咱們倆在一起共事兩年了。我看出來你心裡有事,你不是無緣無故推遲接頭的。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因為什麼讓你對陳安這樣不信任?」
肖昆想了想,終於決定告訴賈程程:「陳安進儲家還沒坐穩,顧不上寒暄便急於跟二十幾年來從未謀面的儲蘭雲結婚,這事讓我產生了疑心。一,陳安是留洋回來的,應該對這種舊式婚姻持牴觸情緒;二,蘭雲幼稚任性,陳安剛進儲家便被她來了個下馬威,他怎麼可能如此急迫跟這樣一個不喜歡他,又不溫柔的女孩結婚?不合常理。」
聽著肖昆入情入理的分析,賈程程緩緩點頭:「你要這樣說來,確實有點問題。」
肖昆:「程程,我知道你完成任務的心情非常迫切,但我必須告訴你,對一個從事地下工作的人來說,這不是優點,是缺點。」
賈程程有些不舒服:「可是這兩年……」
肖昆打斷她:「不要提過去,過去就是過去,什麼都不能證明。如果出事,再豐富再可靠的過去都沒用,都不能挽救你。明白嗎?」
賈程程有點失望:「這麼說,在你眼中,我根本不合格。」
肖昆笑了,笑容裡是兄長的慈愛:「還差一點火候。」
賈程程失落地撅起嘴:「我真失望。」
肖昆:「你現在馬上去查儲先生的資料,必須非常出色地勝任他交給你的工作。要做到這一點,沒有捷徑,多下工夫。儲先生是大法學家,要求非常嚴格。但你也是學法律的,我相信你沒問題。」
徐傑生帶著何三順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廖雲山不緊不慢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廖雲山虛情假意地笑道:「群生,你這個畢業典禮開到盟國去了嗎?」
徐傑生不冷不熱地摘下帽子遞給何三順:「廖特派員,一年不見,你的幽默水平一點沒有長進。」
廖雲山哈哈笑起來:「老同學,你也是一點沒變,渾身上下支楞著刺兒。」
徐傑生對何三順揮一下手:「去吧。」何三順應聲是,暗瞟了廖雲山一眼出去了。
徐傑生坐下:「特派員大駕光臨,是傳聖旨,還是挑我的毛病來了?」
廖雲山嘆息一聲:「你呀,就是跟我犯相。見到我,你從來都是冷言冷語。但是總裁那兒,你的好話幾乎都是我說的。」
徐傑生皺眉:「哼,你的好話最好別說,我聽著都像是告我的暗狀。」
廖雲山笑,用手指點著徐傑生:「小人之心。」他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然後坐下,臉上的笑容沒了:「群生,我跟你攤牌吧。前線戰況你非常清楚,不容樂觀。此行上海,是臨危受命,阻止中共爭取所謂民主人士北上參加新政協的計劃。群生,黨國生死存亡之時,惟願你我能捐棄前嫌,在最後最艱難的時刻攜手並肩,報效黨國。」
徐傑生抬頭看著廖雲山:「我聽聽你的打算。」
廖雲山:「總裁的指示非常清楚。第一步,是要把儲漢君這些有影響的第三黨派代表人物送到臺灣。第二步,誓死捍衛上海。」
徐傑生:「他們要是不去哪?」
廖雲山眼裡閃過一絲冷光:「那就等於公開宣佈跟共產黨走,你說該怎麼辦?」
徐傑生不語。
廖雲山:「任何一個不願意去臺灣堅決跟著共產黨的,都要剷除。」
他說的彷彿輕描淡寫,但語氣中有一股殺氣。徐傑生憂心忡忡地說:「我們應該有這個氣度允許這些非黨派人士自由選擇。」
廖雲山一搖頭:「幼稚。」
徐傑生激動起來:「這不是幼稚,是良知!」
廖雲山陰暗地說:「你的意思,總裁沒有良知?」
徐傑生火了:「你少見縫下蛆!那麼我問你,如果你我的老朋友儲漢君堅決不去臺灣,你怎麼辦?」
廖雲山面無表情地說:「自古忠孝都不能兩全,何況朋友。」
徐傑生蔑視地冷笑:「這樣的高見我不能苟同。」
廖雲山語氣冷下來:「除非你對共產黨有感情,否則你不會對跟著共產黨跑的那些人有惻隱之心。」
徐傑生的臉也陰沉得像是暴風驟雨將至的天空:「廖雲山,我提醒你說話要有分寸。」
廖雲山見狀和緩了口氣,他明白,他還不能和對方撕破臉:「不管怎麼說,現在你我肩付一個使命,我這次來找你的目的,是從你的畢業生裡選撥人才,成立一支精悍的特別行動隊,以備不時之需。」
徐傑生冷冷地:「畢業典禮都結束了,學員全部分配下去了,你晚了一步。」
廖雲山笑笑,把一份名單放在徐傑生面前:「這支特別行動隊已經成立了,這是名單。」
徐傑生生氣地拍案而起:「廖特派員,你也太不把我徐某人放在眼裡了。在我的學校選我的學生,你竟然事先不經過我的同意,居心何在?」
廖雲山大笑:「群生,你到底是沉不住氣了。事先沒有通告,是總裁的意思,你休要怪我。」廖雲山不慌不忙地把一張委任狀展開:「你徐傑生是黨國戰功赫赫的老將,總裁豈能忘懷?」
徐傑生氣哼哼地不看。
廖雲山用手指點著委任狀:「此番行事,蔣總統用心良苦。這是蔣總統親自授予你的委任狀,特別行動隊由你我雙重負責。」
就在廖雲山和徐傑生對峙的時候,肖鵬已經把那張名單上的畢業學員召集到另一間會議室裡了。
章默美接到通知晚了一點,當她匆匆趕到推門而入喊報告的時候,她愣住了。環繞圓形大會議桌,正襟危坐著一圈學員,大家目不斜視,像沒看見她進來。章默美看見同學於阿黛身旁還空著一個位置,忙走過去坐下。
她悄聲問:「阿黛,這是怎麼回事?」
於阿黛也悄聲地:「不知道。」
肖鵬的目光一直盯著章默美,當章默美不再吭聲了,他才環視一圈,開口:「剛才誰說的第一句話?」
章默美一愣,馬上站起來立正:「報告長官,是我。情報系應屆畢業生章默美。」
肖鵬沒有說話,也沒讓章默美坐下,他像沒聽見這句話,面無表情從身邊的人開始向左走去。
隨著肖鵬一一說到名字,他路過的相應的人不斷起來喊到,然後直挺挺地站著。最後,他來到唯一還坐著的於阿黛身邊。
肖鵬:「於阿黛。」
於阿黛起立立正:「到。」
肖鵬:「你綜合評定全班第一,輕功尤其了得。是本屆軍校畢業生裡最優秀的一個。」他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但這笑容一瞬即逝,重新繃起臉的肖鵬環視著大家:「各位是經過嚴格選撥品學兼優的畢業生,現在我宣佈上峰指令,原分配方案作廢,而由你們組成一支特別行動隊,旨在非常時期應對非常情況。這個特別行動隊,要經過非常嚴格的訓練培訓,以更好報效國家。我,就是你們的隊長肖鵬。」
肖鵬話音未落,剛才鴉雀無聲的隊員們面面相覷地啊了一聲。有個人脫口而出:「您就是大名鼎鼎的肖……」
肖鵬似沒聽見,以強調的口氣說:「在這裡我要提醒各位注意,在我們這個特殊的隊伍裡,沒有性別之分,每個人都是要向黨國盡忠的戰士,每一個人,都必須達到我的要求。達不到要求的,我會請他立即離隊!章默美留下,其餘解散。」
大家二話沒有,安靜快速地離開會議室。
肖鵬看著目視前方仍然保持立正姿勢的章默美:「稍息。」
章默美鬆弛了一些。「知道為什麼留下你嗎?」章默美:「不知道長官!」肖鵬盯著她略沉了一下:「坐吧。」章默美仍目不斜視:「是!長官!」章默美坐下。「章默美,你母親曾經是儲漢君家的傭人,現在在家養病,對嗎?」
章默美一愣,馬上回答:「是,長官。」
肖鵬:「不要這麼拘謹。我聽說,儲漢君夫婦對你們母女非常好,你是在儲家長大的。」
章默美:「對。我六歲的時候父親去世,我跟著母親生活在儲家,我是在儲家長大的。現在,也是儲家在養著我母親。」
肖鵬:「儲家知道你上了軍校嗎?」
章默美:「不知道,連我母親也不知道。他們都以為我上的是師範學校。」
肖鵬:「為什麼?」
章默美臉色黯了一下:「我母親根本不可能同意我考軍校。」
肖鵬立即盯問:「那你為什麼考軍校?」章默美沉了一下:「喜歡。」
肖鵬緩了一下口氣:「儲夫人去世你知道嗎?」
章默美的臉色更沉了:「聽我母親說了。」
肖鵬:「你母親行動不便,你為什麼不去儲家探望?」
章默美略一猶豫:「我、我是想去的。我想等喪禮那天再去探望。」
肖鵬點頭,把話引入正題:「儲漢君是國內知名法學家,共產黨正在極力爭取他北上參加新政協。據我方可靠情報,共產黨對儲漢君有一道死命令,爭取不成便暗殺之。」
章默美一驚。「儲家今天來了一個特殊人物,叫陳安,是儲蘭雲指腹為婚的女婿。」章默美點點頭:「我聽儲夫人說過。」「這個人的真實身份有待查實,只是儲蘭雲的未婚夫,還是代表共產黨來說服儲漢君北上的秘密人物,現在不能確定。我要交給你一個任務,借儲夫人去世之機,以幫助料理家事為名,重回儲家。一是查實陳安的真實身份;二是保護儲漢君的安全。」
章默美立正敬禮:「章默美一定完成長官交待的任務。」
肖鵬從章默美美觀的臉上看不出什麼,但生性多疑的他,本能地感到章默美對這個任務並不高興。也難怪,一個傭人的女兒,從小寄人籬下的生活……肖鵬突然就想到自己了,他的心立刻就像針扎似的痛了一下。他馬上轉身走了,他絕不會讓部下看到他臉上可能的變化,他的心就在轉身的一瞬重新硬了起來,他邊走邊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沒有時間給你準備了,你現在就去吧!」
章默美一愣……
此刻,儲漢君和肖昆正在儲家客廳裡密談藥品的事情,儲漢君答應去勸說徐傑生。
這時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儲漢君揚聲:「請進。」
章默美一身清純的學生裝,拎著小箱子出現在門口:「老爺。」
見到章默美,儲漢君有些意外地驚喜,忙站起來:「哎呀呀是默美。三年不見,出落成大姑娘了。」
章默美給儲漢君鞠了一躬:「老爺好。」
儲漢君半開玩笑地:「自從考上師範學校,你沒進過儲家門,我以為你因為痛恨蘭雲從小欺負你,再不進儲家門了哪。」
章默美有些傷心:「是我不好。沒有趕上見太太一面。」
儲漢君忙打岔:「快不說這些傷心事了。」
肖昆見狀起身:「儲先生,那我先走了。」
儲漢君攔住肖昆:「這是默美,你們以前是不是見過一兩面?」
肖昆點頭:「好像……有點印象。」
儲漢君:「這是肖昆。默美你還記得嗎?如今也是上海灘有名的老闆了。」
章默美又鞠一躬:「肖老闆好。」
儲漢君對肖昆說:「那我就不留你了。」又轉身對默美:「走,我帶你去見蘭雲。」
對儲漢君說,章默美真的不僅僅是傭人的女兒這麼簡單。他從小喜歡這個文靜的小姑娘,簡直就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蘭雲有什麼,小默美就會有什麼。倒是從小高傲的儲蘭雲,把欺侮章默美當成家常便飯。儲漢君帶著章默美上得樓來,正聽見叮叮噹噹的聲音。儲漢君走上來一看,正見阿福和陳安在陳安房門口給門裝鎖。儲漢君不禁一愣。
陳安看見儲漢君,馬上恭敬地叫道:「儲伯父。」
儲漢君問:「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阿福說:「陳安少爺讓我給他的房間裝把鎖。」
陳安馬上解釋:「儲伯父,沒有別的意思……」
儲漢君心裡雖然狐疑,嘴上卻說:「應該的。陳安,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默美,和蘭雲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
陳安彬彬有禮地和章默美打了招呼。儲漢君問:「蘭雲呢?」陳安說:「說是給外文老師送書去了。」儲漢君點點頭:「噢。默美,你就住在蘭雲隔壁吧。」章默美答應了。
儲漢君帶章默美進了儲蘭雲隔壁,陳安斜對面的房間。陳安看著他們進去,心裡隱隱有說不出的不安。他現在就是隻驚弓之鳥,看見什麼心裡都要害怕。在這個時候有陌生人住進儲家,不能不讓他警惕……
因為特別小分隊的成立,大概還有說不出口的其它原因,廖雲山把自己的工作大本營安在了徐傑生的軍校裡。徐傑生氣憤難平,可又無可奈何。
被肖鵬點了名,知道陳安叛變內情的特務們全被軟禁在軍校一個小會議室裡。特務們七嘴八舌地發牢騷。丁副官站在視窗看著外面,也是滿腹心事。
一個特務推門進來:「丁副官。」
丁副官回身。
特務:「韓如潔今天打了無數次電話找你,剛才電話打到校長那兒,校長讓你去接電話。」
丁副官聽罷匆匆往外走,卻看見肖鵬站在門口,攔住去路。肖鵬不動聲色地說:「電話我已經幫你接了。我已經與韓如潔的弟弟韓光定好時間,今晚七點在學校門口,你把人參交給他。另外,特派員命令,火車上的事不許告訴任何人,包括徐校長。」
丁副官只好應道:「是。」
肖鵬:「我看看那根人參。」
丁副官沒辦法,只好把肖鵬帶到自己的宿舍,開啟裝人參的盒子,讓肖鵬看。肖鵬把人參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
丁副官不悅:「我要是沒猜錯,你在這裡面找303呢吧?」
肖鵬沒有發現問題,笑著站起來:「有句話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你怕嗎?」
丁副官冷笑:「哼,我怕草木皆兵沒抓住303,倒傷了自己人的和氣。」
肖鵬也把臉冷下來:「只要能抓住303,我在所不惜。」
肖鵬說罷欲走。丁副官攔住肖鵬:「索性,這人參你來轉交韓主席行不行?」
肖鵬:「人參放在我這兒,我會派人和你一起去的。」
肖鵬說罷走了。
丁副官望著肖鵬走出門去,臉上的表情變作了焦急和緊張。原來,他確實是長期潛伏在廖雲山身邊的中共黨員,在這樣的危急時刻,他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他必須要把訊息傳出去。他稍事猶豫,轉身伏案,提筆寫了一張紙條:「儲漢君的準女婿陳安是叛徒。」
丁副官凝視著書寫完畢的紙條,片刻,他決然地仔細地將紙條疊得很小,夾在指頭縫裡,用左手和右手相握練習怎麼樣把紙條傳給來人……
他在時間的煎熬裡等到了天黑,等到了和韓如潔的弟弟韓光見面的時間。
兩個特務跟著丁副官走出軍校大門口。韓光站在大門外邊。這是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
丁副官伸出手:「您是韓光先生嗎?」
韓光感覺手裡有東西,略一愣怔:「對,我是韓光,我是來拿李副官託您帶來的那根人參的。」
丁副官的手與韓光的手鬆開,他把一個盒子遞給韓光:「就是這個。」韓光接過:「謝謝啦。」「不客氣。」
丁副官說完跟兩個特務往回走,韓光也往來時的路上走去。
林蔭路長長的,幽暗無人,韓光匆匆走著。突然迎面開來一輛吉普車,急剎在他身邊,韓光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便被下來的特務堵住嘴塞進車裡。車急速地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