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鵬怒衝衝地站在原地,聽著韓光的聲音遠了。他覺得很窩火,因為特務們從韓光身上沒搜出任何東西,他設想的人贓俱獲並沒有實現。他不知道,機警的丁副官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就在肖鵬在刑訊室煩燥地踱步的這時候,丁副官在自己的宿舍裡划著火柴,把那張沒送出的紙條燒成了灰燼。
廖雲山推門進來了。他一眼就看出肖鵬的計劃又沒有實現,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問了一句:「搜查得細不細?」肖鵬沮喪地回答:「人參一段段切開,包裝的盒子和綢布一寸寸撕開,什麼都沒有。」
廖雲山想了想:「如果韓光是地下黨,那麼丁副官用眼神都可以告訴他什麼。」
肖鵬點頭:「是的。而且阿紀說,確實看見韓光跟丁副官握手時表情有輕微的變化,我認為丁副官很可能用手告訴了他什麼。所以,除非韓光開口,否則,什麼也找不到。」
廖雲山沉了一陣:「你認定丁副官是奸細?」
肖鵬說:「當然也不能百分之百。火車上所有看見陳安叛變的隨從中,每個人都有可能。」
廖雲山嘆息一聲:「我知道,你在我面前不敢說得太……畢竟,丁副官跟我多年了,他還救過我的命……人心難測啊!」
肖鵬不語。一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一個連他自己都有點害怕的念頭:共產黨就這麼厲害,能讓人人都為它賣命嗎?
廖雲山想了想吩咐道:「先不能放了韓光,不管是與不是,都要等陳安與303接頭之後再說。」
肖鵬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正在這時,有特務在門外喊了一聲:「報告。」
肖鵬應:「說。」
特務猶豫了一下才進來:「韓光經不住上刑……死了……」
肖鵬的心往下一沉。他愣了一下問:「他說過什麼?」
特務吞吞吐吐地說:「一直在罵我們……天良喪盡濫殺無辜什麼的,其它的都沒有說。」
肖鵬揮手打斷特務:「這件事只限於你和王義兩個人知道,如果再有誰知道,你們的下場如同韓光。」
特務答應一聲出去了。
廖雲山感慨:「一個文弱書生,倒比陳安來得堅強。」
肖鵬一時覺得很累,可他不能在恩師面前表現出來,咬咬牙說:「韓如潔今晚一定會找上門來的。」
廖雲山點頭:「另外,不能讓丁副官再住自己的宿舍,讓他跟車上那些隨從一起住,以防生變。」他向門外走去:「天太晚了,休息吧。我是老了,熬不了夜嘍……」
入夜,白天永遠是忙忙碌碌人來人往的儲家,立刻就沉入了寂靜,也沉入了失去女主人的悲痛情緒。天亮著的時候,一切都在光明裡,悲痛就如煙雲一樣地不引人注意了,而壓在每一個人心上的夜,就會像時停時續的小雨一樣,把悲傷再次打溼。章默美跪在儲夫人遺像前,往事歷歷,就都湧上心頭了。
她的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太太,默美晚來一步,沒有在您的病榻前侍奉一天,太太對默美的大恩大德默美不會忘記,若有來世,默美託生做太太的女兒,一生一世孝順您……」
儲蘭雲突然出現在靈堂門口,抱著肩,冷冷地說:「你真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章默美回身,站起來,擦擦淚:「蘭雲小姐,你回來了。」
儲蘭雲走到章默美面前:「師範學校不是軍校,不能輕易回家嗎?除非你跟家裡一點聯絡都沒有,否則怎麼可能不知道我母親病重病危。你這麼無情無義的,可憐我母親卻在臨終的時候還唸叨起你們娘倆,惦記著你們……」
章默美低下頭:「是我不對。蘭雲,你隨便罵我吧。」
儲蘭雲輕拭眼角,平靜了一下情緒,少頃:「要是我沒記錯,三年前你考上師範學校走那天,可是指著我的鼻子告訴我,你再也不回儲家了。怎麼?三年的學把你上得健忘了嗎?還是你突然變成菩薩心腸了?」
章默美無奈地說:「蘭雲,三年過去,我們都長大了,你還真記仇啊。」
儲蘭雲不冷不熱不依不饒地:「三年前你也不是三歲的小孩子呀。」
陳安這時進來了,接過話:「蘭雲,殺人不過頭點地,幹嗎那麼不依不饒的,人家不都認錯了嗎?」
儲蘭雲輕蔑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陳安:「嗬,敢情你還有替人撐腰的義氣,之前我還真沒有看出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陳安對章默美說:「儲伯父怕蘭云為難你,讓我過來看看。」
章默美微微躬身:「謝謝陳先生了。」
陳安擺擺手:「沒什麼。」
章默美看著陳安,想起了肖鵬交代給她的任務。這個人是共產黨?章默美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陳安也在觀察章默美。就像肖昆估計的那樣,任何陌生人這會兒出現在儲家,陳安都心生疑惑,都要想到是為自己而來。這會兒,被自己的背叛折磨得六神不安的陳安,只盼望一切都早點過去……
在高等陸軍學校,此時也是個危機四伏的夜晚。
韓如潔不見弟弟韓光回家,心生不安,果然徑直找上門來,這位教了半輩子書的知名教授,發誓終身不嫁,弟弟就是她唯一的親人。在此動盪不安的時局裡,不能不讓她有一種憂慮。她焦急不安地在接待室裡來回踱步,等著訊息。早有準備的肖鵬出來了:「您是韓如潔先生吧,我是肖鵬。接到您的電話,廖特派員在府邸打電話指示我來見您,有什麼急事嗎?」
韓如潔焦急地:「是這樣,我弟弟韓光四個小時前來向什麼丁副官取人參,到現在都沒回家。」
肖鵬笑著:「您彆著急,我馬上把丁副官叫來問問。」
肖鵬出去,不多時,帶著一名特務一起推門而入。
肖鵬介紹:「韓先生,這就是丁副官。」
假扮丁副官的特務立正敬禮:「韓主席好。」
韓如潔問:「你好,丁副官,韓光來拿人參了嗎?」
特務裝模作樣地看錶:「七點就拿走了。怎麼了?」
韓如潔聞聽更加焦慮了,她皺起眉說:「可是他到現在還沒有回家。」
特務:「韓光拿了人參就走了,我們倆從見面到分開,前後不超過一分鐘。他怎麼……」
韓如潔無心再說什麼:「謝謝你們了。我再去找找。」
她匆匆走出,肖鵬在後面跟著,假意安慰道:「韓主席不要著急,也許他遇見什麼事耽擱了……」
送走韓潔如,肖鵬立刻佈置特務處理韓光的屍體。他命令把韓光的屍體先藏在軍校僻靜的後院,看看風聲再說。可他沒想到的是,他的安排竟落到了旁人的眼中。
何三順是對徐傑生忠心耿耿的,廖雲山一行搬進軍校的這些天來,他為了不讓有人傷害徐傑生,幾乎連眼都沒閉過。肖鵬的行動自然逃不過他的監視。從後院出來,他立刻趕到徐傑生辦公室,向徐傑生報告。
他把情況說了,最後又補上一句:「我雖然看不明白,但廖雲山一定有大事瞞著您。」
徐傑生本來已經睡下了,是被何三順從床上叫起來的。這會兒,他臉色鐵青不語。
何三順又說:「這樣下去,我擔心他早晚會向您開刀。」
徐傑生一揮手:「這不是你操心的事,去吧。」
何三順看看徐傑生的臉色,只好把話咽回去,走了。
徐傑生睡不著了。他在屋子裡轉了一圈,走到桌前拿起毛筆準備寫字,終於,寫不下去,一賭氣把醮滿墨汁的筆扔在紙上,洇了一大片墨跡。
徐傑生是窮苦出身,從小家裡沒飯吃才出來當兵,抗日的時候用八處槍傷換出了聲望,從在死人堆裡打滾的小戰士直到成了赫赫有名的名將,連日本人都曾對他表示敬佩。人在高位,但他從不敢忘記老家的親人們,特別是從小把他帶大的老孃。現在,老家發生了瘟疫,他卻被困在風雲際會的上海灘上,頗有虎落平川的感覺。
他一屁股坐在躺椅上,把躺椅壓得吱吱直響。他又想到了肖昆商行裡的那批藥,那可是救命的藥啊……
夜深了,儲漢君離開書房回臥房了,儲家大院最後一盞燈熄滅。院子在月光的照射下靜謐安寧,夏蟲的鳴叫清晰可聞,透著祥和平靜。
陳安卻睡不著覺,躺在床上瞪著眼睛發呆。
他聽著儲漢君穩重的腳步聲從書房一步一步地遠了,又隱隱約約聽見儲漢君的臥房門響,接著,大院重歸靜寂。
他翻一下身,想起肖鵬惡狠狠的話:「抓不到303,你會死得很慘!」他一哆嗦,翻身,又想到了儲蘭雲那張冷若冰霜的臉……
陳安翻來覆去,越想越絕望。終於翻身坐起來看著窗外,夜深人靜,外面一點聲音沒有。他下了決心,下床,輕輕開啟門,樓道里沒有一點聲音,他又關上門,回身看地上的箱子,琢磨著,突然一咬牙,快速穿好衣服,開啟箱子拿出錢揣在兜裡,輕輕開門走出。
夜靜更深,儲家的人都睡了。陳安快步走到大門口,貼在大門上聽了聽,沒有任何動靜,便輕輕拉開門閂,開了一道縫看外面。暗中監視著陳安的章默美后退一步,不小心碰倒了花盆,不大的響聲,嚇得陳安全身汗毛倒豎。
陳安驚恐萬狀地回頭:「誰?」
無人應。陳安瞪著眼睛盯著暗處,章默美就在黑暗中,陳安感覺有人,卻看不見,恐懼越來越大,終於把陳安壓垮了,他突然轉身向樓裡跑去,逃回到房間,一屁股坐在床上喘息起來。他明白自己沒有逃走的希望了,絕望地掩面而泣。
章默美一直跟他到房門口,聽見了裡邊壓抑的哭聲,不禁有些奇怪:「這個共產黨,怎麼倒像是膽子很小?」
第二天一早,章默美帶著這個疑問,趕回特別行動隊向肖鵬報告了陳安的行動和自己的疑惑。
肖鵬想了想:「陳安也許有意做出假相矇騙你,你一定要盯住他。」
章默美答應了,可腦子裡還是一團糨子。她從肖鵬屋裡出來,正碰上好朋友于阿黛。兩個好姐妹從上軍校那天就在一個宿舍住,從沒分開過,這會兒見了,自然很親熱。
按照規定,於阿黛自然不問章默美的任務情況,可章默美卻忍不住。過去三年,她在許多事情上都依賴老成執重的於阿黛慣了,見了她,就什麼都想說。
她把事情講了,又心事重重地說:「共產黨也不寫在腦門上,哪有那麼容易就看出來。昨天回儲家之前我還信心百倍,現在卻覺得,自己過於樂觀了。」
於阿黛笑笑:「畢竟邁出了第一步。說實話,我昨晚一直擔心你和儲蘭雲吵起來。當初說得那麼硬氣,再也不進儲家門了,現在主動回去,儲蘭雲能不難為你嗎?」
章默美:「蘭雲比我想象的好多了,太太去世對她打擊很大,雖然還是那麼居高臨下,可看得出來,她心裡也挺孤單的。何況,儲伯父還讓她嫁給她第一次見面的陳安。阿黛,你說,如果陳安是共產黨,如果儲伯父不願意北上參加什麼新政協,陳安會動手殺了儲伯父嗎?我怎麼覺得,陳安沒有這個膽量?」
於阿黛:「人不可貌相。再說,如果陳安是共產黨,他就不是勢單力薄的,他的身後有一批人,並不需要他親自對儲先生動手。」
章默美點頭:「我真是責任重大呀。儲家對我有恩,太太去世我沒能見到最後一面,心裡非常自責。我決不能讓儲先生被共產黨暗算了。」
肖昆心急如焚。
從車站接頭失敗至今幾天過去了,所有工作都沒有進展。陳安是否出了問題還不能認定,解放區急需的藥品運不出去,而連續幾個晚上,他期望的弟弟肖鵬都沒有出現。這對於肖昆來說,實在不是個好兆頭,這說明肖鵬的心裡,仍然充滿著對這個家的仇恨。這,如果和工作聯絡起來考慮,肖昆不敢往下想。
清晨,商行剛剛開門,賈程程就匆匆進來。
王雙全迎上來打招呼。賈程程顧不得多說什麼,徑直往裡走,進了客廳,只看見肖昆坐在一桌吃食麵前。
賈程程奇怪地問:「你這是在幹什麼?一大早就擺宴席,吃得下嗎?」
王雙全跟進來:「我們大少爺又等了二少爺一夜。」
賈程程看著肖昆,不知該說什麼。
肖昆揮手:「雙全,忙你的吧。」
王雙全走出。
賈程程低聲道:「剛收到武漢方面的電報,護送陳安來上海的列車員阿冬,在回去的車上心臟病發作猝死。」肖昆一愣:「見到屍體了嗎?」賈程程:「有人見到了。說是在阿冬哥哥家裡,表面上看不出什麼異常。阿冬家人說他確實有先天性心臟病。」肖昆站起來:「這不是個好訊息。」賈程程:「會不會是巧合?」
肖昆沉了一陣:「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你趕緊通知鐵路上的同志調查真相。」
賈程程:「組織上還是要求我們儘快拿到陳安帶來的檔案。」
肖昆:「下一步的決定在你進儲家之後再說。」
看看肖昆的臉色,賈程程只好換個話題:「好吧。徐傑生同意籤特別通行證了嗎?」
肖昆:「儲先生還沒有回信兒。你趕緊把調查阿冬的死落實了。」
賈程程起身欲走,卻聽見王雙全的驚喜聲音:「二少爺來啦。大少爺等你整整一宿……」
肖昆聞聽趕緊迎出,換了便服的肖鵬正好進來,他看見肖昆和賈程程,淡淡一笑,招呼道:「賈小姐,哥。」
賈程程笑道:「你們兄弟倆聊吧,我先走一步了。」
肖昆親熱地拉住肖鵬:「看你臉色這麼不好,是不是一宿沒睡?走,咱們去阿翔吃早點去。」
肖鵬攔住肖昆:「這一桌子一口沒動,還去外面幹嗎?」
肖昆:「那,雙全,趕緊把點心熱熱。」
王雙全進來:「大少爺,都熱了第五遍了。」
肖鵬攔住王雙全:「不用熱了,你下去吧。」
王雙全偷偷看看兄弟倆的臉色,出去了。
肖鵬:「哥,我只請了半個小時的假,一分鐘都不能多呆。」
肖昆:「那……怎麼也得吃一點呀。」
肖鵬顯得很疲倦,搖頭:「我真吃不下。」
肖昆有些失望。
肖鵬開啟隨身的皮包,從裡面掏出一把漂亮的勃朗寧手槍遞給肖昆:「我知道你喜歡這個,我從美國給你帶回來的,防身用吧。」
肖昆接過,心口一熱。他折身從自己辦公桌的抽屜裡拿出一把勃克手槍:「看這,我還一直放在身邊,就等著物歸原主了。」
肖鵬愣住了。這把熟悉的手槍讓他一下子彷彿回到了老家,回到了家裡那個典型的蘇式宅院……
肖鵬艱難地說:「我記得,那天,我是興高采烈地進的院子。我一路走一路喊媽……」
肖昆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擔心的情況出現了,肖鵬的心還淹沒在往日的仇恨裡。不過,那樣的突然變故,對一個依戀著母親的兒子來說,又怎能不撕心裂肺呢?
肖昆也記得那天的事——
傭人吳媽神色慌張地出來攔住了肖鵬:「二少爺……」
肖昆也急忙從自己房裡衝出:「肖鵬——」
吳媽見狀欲走,肖鵬一把抓住她:「我媽呢?」
肖昆衝過來抓住肖鵬的手:「二弟……」
吳媽囁嚅其詞:「二奶奶她……她……」
肖鵬顯然感到了什麼,他臉色變了,死攥著吳媽:「吳媽,我媽怎麼啦?!說!你說啊!」
肖昆急切的同時在對肖鵬說著:「肖鵬,你到我房間,我有話跟你說。」
吳媽哆嗦著:「二太太她……她暴病身亡……」
肖鵬如五雷轟頂,頓時臉扭曲變色:「不可能!兩天前我給媽打電話還一切平安,怎麼可能轉眼就……又不讓我回家見一面?!」
肖昆聲嘶力竭地喊:「肖鵬你聽我說!」
肖鵬放開吳媽衝向客廳。客廳裡,他們的父親沉著臉抽著菸袋獨自面對一盤圍棋。
肖鵬氣勢洶洶地衝到父親面前:「你說,我媽在哪?!她怎麼啦?!」
父親不語,也不看他。肖鵬怒火萬丈,刷地掏出勃克槍,舉向父親:「你給我說——」
肖昆衝進來攔住肖鵬:「肖鵬——」
父親冷冷地看著那把手槍:「我的槍!怎麼在你手裡?」
肖鵬:「對,它一直在我手裡,我媽要有個三長兩短……」
父親的臉更加陰沉:「怎麼,你想用老子的槍殺死你老子?」
肖鵬一把甩開肖昆,咆哮:「誰不讓我媽好活,我就讓誰不得好死……」
肖鵬的話音未落,父親猛地站起,左手一把扭住肖鵬持槍的手,順勢一個反轉,手槍落在地上。同時,他右手狠狠抽了肖鵬一個耳光!肖鵬一個趔趄,捂著臉瞪著父親。
父親也咆哮:「滾——你給我滾——我永遠也不想看見你——滾——」
雷聲,暴雨落下,肖鵬衝進雨裡,肖昆趕緊追了出去……
此時此刻,肖鵬看著那把勃克槍,伸了伸手,最終還是沒有接過來:「還留著它幹什麼。」
受肖昆之託,儲漢君一早來見徐傑生。
徐傑生迎出客廳,笑道:「儲老來得真巧,我這一段一直住在校裡,昨晚……臨時起意才回來,不然,先生今天要碰鎖頭了。」
儲漢君落座,問:「怎麼,昨晚有事?」
徐傑生不願多說,支吾幾句。儲漢君心裡有事,也不想多扯這個話題,轉而把來意說了。
徐傑生聽罷,說:「先生這麼一大早來,就是為了替肖昆要一張特別通行證?」
儲漢君點頭:「確實。」
徐傑生又問:「是肖昆求您來的?」
儲漢君搖頭:「不是。說起來,是韓主席託我求肖昆幫她搞這種藥,韓主席的舅舅在那邊也感染了疫病。我跟肖昆提起此事,才知道他正準備銷燬這批藥。」
徐傑生沒說話。
儲漢君:「聽說現在那邊的情況非常嚴重。校長,不管是什麼區,老百姓是無辜的,禁什麼,不能禁糧禁藥。如果肖昆要銷燬的是一批軍火,我決不會懇求校長籤這張特別通行證。」
徐傑生有些動容:「我何嘗不是和先生一樣想哪,只是先生有所不知,廖特派員昨日特別強調違禁藥品的事。其實肖昆搞這批藥是為了我,我的老母親也在那邊,我並不是為自己著想,更多的是不想牽累肖昆。畢竟是有風險的。」
儲漢君:「校長再考慮一下吧,如果出了問題,我儲漢君來擔當這個責任。想那廖特派員,也不能不念舊情吧,好歹我們也是同學。」
徐傑生:「先生說到哪裡去了……容我再想想吧。」
儲漢君不願多呆,匆匆告辭。當他走進自家大門時,儲蘭雲正在給菊花澆水。
儲蘭雲抬頭看見父親:「爸爸,這麼快就回來了。」
儲漢君:「嗯,呆會兒有客人來,我趕回來了。蘭雲,陳安起床了嗎?」儲蘭雲臉一沉:「不知道。」儲漢君:「你今天要是有空,帶陳安出去走走,他沒有來過上海。」儲蘭雲說:「還是媽媽的喪禮之後吧,我實在沒有心情。」
一陣敲門聲傳來。儲蘭雲喊:「阿福,有客人來。」
阿福跑來開啟院門,是肖鵬站在門口,身後是一臉倨傲的廖雲山。
儲漢君已從樓裡笑著迎出來:「廖特派員,別來無恙啊。」
廖雲山進門,笑著抓住儲漢君的胳膊拍著:「一別數月,非常掛念呀。這不,剛到上海我便急於來拜訪老兄。」
說著,廖雲山收起笑容:「老嫂的噩耗我已經聞聽了,節哀順便吧。」
儲漢君點頭:「快,裡邊請。」
三人往樓裡走,儲蘭雲在一旁好奇地看肖鵬,顯然,她突然對英俊幹練的肖鵬有了好感。肖鵬感覺到有人看他,回頭,儲蘭雲慌忙轉過頭去。肖鵬沒有在意,進了樓裡,儲蘭雲放下手裡的水壺,也跟進去。
廖、儲二人在客廳落了座,廖雲山把一封信雙手遞給儲漢君:「蔣總統對儲夫人去世深表哀悼,託我帶來親筆信……」
儲漢君雙手接過拆開閱讀,廖雲山觀察著儲漢君的表情說道:「總裁對先生身體力行推動國共第三次合作深表敬意,一再表示,要誠邀先生赴臺為制訂國家的新憲法出力。」
儲漢君看完信:「感謝蔣總統的關懷,令我非常地感動。」
廖雲山問:「子相去與中共商談有訊息嗎?」
儲漢君:「還沒有。」
廖雲山笑了一下:「其實,先生心裡非常清楚,中共根本沒有和談誠意,你們的願望雖然良善,卻只是一廂情願,是一個政治幻想。我還要奉勸先生,不要被中共利用鑽了空子呀……」
儲漢君笑而不答。
陳安從書房門口經過,見站在門口的肖鵬,大感意外,愣在當地。儲漢君一眼看見他,招呼道:「陳安,你進來。」
陳安走進客廳,見到廖雲山,顯然有幾分尷尬和不安。
儲漢君說:「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未來的女婿。陳安,見過廖特派員。」
陳安鞠躬:「您好。廖特派員。」
廖雲山似笑非笑:「陳安,你岳父一直把你掛在嘴上,果然是一表人材。」
陳安聽著自己的心跳:「特派員言重了,陳安不才。」
廖雲山:「你這是剛從哪裡來的?」
陳安一驚,竟不知道該如何答對。
儲漢君接過話:「他剛從英國回來。說起來他出國有十年了。」
陳安好像被解脫般地說:「對,十年了。我是一九三八年春天出去的,後來因為二次世界大戰,一直回不來。」
廖雲山點頭:「哦,那你真是少年老成了。」
陳安尷尬地笑了一下。廖雲山隨即又緊追一句:「還打算走吧?」
陳安心裡一動,想起自己那天半夜想跑的行為,猛地驚醒,他知道這是對方的警告,急忙回應:「沒……沒打算再走。」
儲漢君:「應該不走了,家裡也需要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