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昆的車停在軍校門口。肖昆下車請求衛兵通報一下,要見肖鵬。
衛兵進了門衛室,不多時出來:「肖隊長剛剛外出了。」肖昆一愣:「說什麼時候回來了嗎?」衛兵說沒有。剛才在值班室接儲蘭雲電話的特務正好走到門口,聽見肖昆的話停住:「你找肖隊長?」肖昆急忙說:「對,我是他哥哥,我叫肖昆。」
特務告訴肖昆,肖隊長去寒山街見一位姓儲的小姐了。
肖昆又是一愣:「是儲蘭雲小姐嗎?」特務想想說:「是。」
肖昆聽罷皺起了眉頭,他感覺不對:「我可不可以借用一下電話?」得到特務允許,他馬上給儲家撥了電話,問儲蘭雲是否邀肖鵬出門。儲蘭雲莫名其妙地說是給肖鵬打了電話,可並沒有邀肖鵬出來。肖昆驚出一身冷汗,扔下電話,匆忙趕往寒山街接應肖鵬……
這時,肖鵬已經到了約會地點。他停了車,坐在車裡看著街道,行人不多,沒有儲蘭雲的身影。
肖鵬抽完一支菸,看錶,已經到了八點半。他下車,關上車門。拐角處的何三順撥出槍瞄準肖鵬,肖鵬四下看看,向前走了幾步。何三順重新瞄準,機警的肖鵬突然感覺有什麼不對,正當他意識到有危險時,肖昆的車趕到了!
肖昆在車上開啟車門,拼命衝肖鵬喊:「趴下——肖鵬趴下——」
槍響了。幾乎與肖昆的聲音同時,肖鵬向右閃開一步,子彈擦肩而過!坐在人力車上趕來的儲蘭雲正看見這一幕,嚇得尖叫起來。肖昆撲到肖鵬身上,何三順的子彈不斷射來,兄弟倆在地上翻滾躲避,肖昆手臂中彈。肖鵬急了,從地上彈起來舉槍射向何三順。何三順子彈打光了,撒腿便跑,肖鵬舉槍瞄準。
肖昆捂著傷口喊:「肖鵬別打死他——別打死他——」
肖鵬稍一猶豫,槍口還是略有抬高,子彈打飛了何三順的禮帽。
肖鵬怒喝:「不站住我打死你!」
肖鵬的第二顆子彈從何三順的肩膀飛過,何三順終於站住了。肖鵬衝向何三順。剛到何三順面前,何三順突然反撲,兩人打成一團,發狠的肖鵬很快佔了上風,何三順被打得滿臉是血。肖昆和儲蘭雲趕到,肖昆攔肖鵬,攔不住,肖鵬的手臂碰到肖昆傷口,肖昆疼得險些昏過去。
儲蘭雲驚叫:「肖大哥你受傷了?!」她轉向肖鵬喊:「肖鵬,肖大哥受傷了!」
肖鵬邊制服何三順邊衝儲蘭雲喊:「儲小姐,把我哥拉一邊去!」
儲蘭雲死拽著欲上前的肖昆:「肖大哥你聽肖鵬的,你在流血呀——」肖昆掙扎:「蘭雲你別拽我——」
肖鵬終於制服何三順,三兩下拽下何三順的腰帶,把何三順捆了個結實。
儲蘭雲拖著疼痛難忍的肖昆挪到牆邊。肖鵬走過來:「儲小姐,謝謝你。」說著把肖昆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要走。
何三順仰著血肉模糊的臉:「姓肖的,有種你一槍崩了我,沒種我決不會放過你。」
肖昆低聲:「二弟,我求你,放了他……」肖鵬難以置信地看著肖昆:「你說什麼?」肖昆:「放了他,就算我求你了。」
肖鵬冷冷地把肖昆的胳膊從自己的脖子上拿下:「下午他私自帶人劫法場,看在你為他求情的面子上我沒報告給特派員,晚上他想偷襲殺了我,你又為他求情,肖昆,你安的是什麼心?!」
儲蘭雲在一旁急得快哭了:「肖鵬你別說了,你沒看見肖大哥一直在流血嗎?會出人命的。」
肖昆捂著傷口咬著牙忍著:「肖鵬,你和三順的仇都是因我而起,如果沒有藥的事,你們不會結仇……放了他。」
儲蘭雲扶著肖昆:「肖大哥我們去醫院吧,這樣流血會有危險的。」肖昆咬著牙:「肖鵬,放了他。」儲蘭雲也說:「肖鵬你就答應肖大哥吧,我也求你了。」
肖鵬冷冷地:「肖昆,你這是在威脅我。」
何三順在一旁哼哼著:「肖鵬,你要是放了我,我決不會饒過你,你想好了。」
肖鵬一把拖起何三順向自己的車走去。肖昆不顧一切衝上去擋住肖鵬:「肖鵬——」
肖鵬冷冷地看著肖昆。
肖昆:「二弟,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哥哥,你就放了他!」
見肖昆傷口一直在流血,儲蘭雲痛哭失聲:「肖鵬,你想讓肖大哥把血流光嗎?!」
肖鵬停了一下,拖著何三順走到車前,開啟車門,把何三順扔進車裡,然後上車把車開走了。看著車開走,肖昆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儲蘭雲:「肖大哥,我扶你去醫院吧,離這兒不遠。」
肖昆勉強撐著:「叫輛車吧,蘭雲。」儲蘭雲四下張望:「可是沒有車呀,一輛都沒有。」
正焦急間,肖鵬的車突然拐到他們面前停住。肖鵬推開車門,面無表情地:「上車。」
儲蘭雲感動地看著肖鵬,竭盡全力地攙扶著肖昆上車。這時肖鵬已經下車走了過來,架起肖昆。一臉冷汗的肖昆抓住肖鵬:「放了三順。」
肖鵬看著肖昆,一言不發,把他扶到車上。肖鵬的神態讓肖昆明白了肖鵬的決定,他心口一熱:「二弟,哥謝謝你。」
肖鵬仍是一言不發,繞過去上車。
儲蘭雲深為感動地看著兄弟倆,趕緊開啟後車門上車,眼圈又紅了……
儲蘭雲邊扶肖昆往醫院走,邊不停看著肖鵬車去的方向:「肖大哥,肖鵬表面上看著很冷,其實他心裡對你很熱。要不是你懇求他,他一定殺了何三順的。」
肖昆忍著痛勉強笑了一下:「你說對了,肖鵬其實非常善良,是個非常好的人。」
儲蘭雲點頭:「肖大哥,我心目中想象的英雄,好像就是肖鵬這樣的。」
肖昆回頭打量了一下儲蘭雲,笑了笑。
儲蘭雲又問:「肖大哥,你說肖鵬把何三順帶到哪去了?」肖昆:「他是要把何三順扔給徐校長。」儲蘭雲天真地:「他都沒說,你怎麼會知道?」肖昆笑:「這就是兄弟呀。」
儲蘭雲扶著肖昆進了醫院。
正如肖昆所料,肖鵬把何三順扔到了徐傑生家的大門口。然後,他又返回了醫院。當他來到手術室門前的時候,儲蘭雲正獨自在這兒坐著。
看見肖鵬,儲蘭雲站起來,心裡充滿對肖鵬的好感:「肖鵬……」肖鵬急切地問:「我哥怎麼樣?」儲蘭雲說:「正在取子彈,醫生說幸虧沒有傷到骨頭,應該沒有大礙。」
肖鵬坐下,儲蘭雲也坐下。肖鵬禮貌地說:「儲小姐受驚了。」儲蘭雲掏出手絹:「你臉上都是血,擦擦吧。」肖鵬用手胡擼了一下:「不用了。」
儲蘭雲看見肖鵬手上有傷:「哎呀你的手破了,去包紮一下吧。」肖鵬不想多聊:「沒有必要。儲小姐約我到寒山街說有要事相告,是什麼事?」儲蘭雲:「我沒有約你。」肖鵬一愣,抬頭看儲蘭雲。儲蘭雲說:「晚飯前我是給你打過一個電話,是想問問你和我爸爸之間出什麼事了。值班員說你不在,我就沒有再打。」
肖鵬明白了,恨恨地說:「是何三順……」
儲蘭雲也聽明白了:「你是說,何三順有意冒充我騙你到寒山街,然後要暗害你?」肖鵬點了點頭。儲蘭雲驚異地問:「為什麼?」肖鵬苦笑:「一兩句話說不清。」儲蘭雲:「那……既然是這樣,你為什麼還要聽肖大哥的,把他放了?你為什麼不告訴肖大哥真相?」
肖鵬苦笑了一下:「肖昆比我還明白。」
儲蘭雲說:「這我就聽不懂了,肖大哥怎麼會讓你放了要害你的人呢?」
肖鵬壓著火:「肖昆早晚會明白,自己幹了些什麼蠢事。」他站起來:「我派了輛車在門外,肖昆出來之後,會有人送你們回去的。」
肖鵬說罷匆匆而去,儲蘭雲看著肖鵬的背影心潮澎湃,她突然發現,自己墜入情網了。
士兵把何三順抬進徐府,趕緊通報給已經睡下的徐傑生。徐傑生聞聽馬上披衣而起,趕到客廳。一見何三順的狼狽樣,上前就是一個耳光狠狠打在何三順臉上。
徐傑生氣得臉色發青:「無知的東西!授人以柄不夠,你還要為虎作倀,讓廖雲山名正言順地殺我們個人仰馬翻不成?!」
何三順說:「我一想到肖昆把藥的責任全推到您身上,我就恨不能殺了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
徐傑生:「事到如今你還嘴硬,拉下去,給我打五十軍棍!」兩個士兵拖住何三順。徐傑生指著:「誰敢少打一棍,軍法處置!」
正在這時,衛兵跑來:「報告校長,肖昆來訪。」
何三順氣得一蹦多高,喊道:「給我打出去!」
徐傑生拍桌子:「閉嘴!讓他進來。」何三順:「校長!」
徐傑生一擺手:「下去!」
衛兵拖出何三順,正與進來的肖昆撞上,肖昆幾步跨進屋子:「徐校長,待我說完再打不遲。」
徐傑生看看因負傷而臉色蒼白的肖昆,
說:「先把這個畜牲給我關起來。」士兵拖走何三順,徐傑生又說:「我徐傑生一向軍紀嚴明,想不到掛一漏萬,肖老闆請放心,對何三順我決不會姑息牽就。」
肖昆一笑:「這不是我來拜見徐校長的目的。」
徐傑生一愣。
肖昆:「廖雲山扣下徐校長簽發的特別通行證的藥之後,告訴肖鵬,您一推二六五,說通行證是我花錢買的,與您毫無關係,說我只有死路一條……」
徐傑生心一沉,看著肖昆:「坐下說吧。」
這個時候來見徐傑生,是肖昆在手術檯上想好的。徐傑生是我黨提出務必要爭取北上的重要人物,肖昆不能放過任何做工作的機會。除了趕來徐府,他還安排賈程程去找肖鵬。肖鵬這幾天的表現,使他心裡廕生了一種希望,他要盡全力把弟弟拉回到正路。他的這種想法,賈程程十分贊同。二話不說,她立即去找肖鵬。正當肖昆踏進徐府大門時,賈程程也在燈光昏暗的酒吧裡找到了肖鵬。
聽見有人叫,肖鵬回頭,看見賈程程不禁有點奇怪:「賈小姐真是神通廣大,能在這兒找到我。」
賈程程笑笑,不直接回答,說:「是肖昆不放心,讓我來找你的。」
肖鵬哼一聲:「不放心……哼,賈小姐喝什麼酒?」賈程程坐下:「我來找你不是為了喝酒的。」肖鵬說:「不喝就請回吧。你不是已經看見我了嗎?還活著,沒死。肖昆應該放心了。」賈程程看出肖鵬的情緒,緩和了一下:「那,我喝什麼都行吧。」肖鵬衝酒保一招手:「來杯威士忌。」
酒放在了賈程程面前,在燈光下,閃著黃色的光。
肖鵬:「賈小姐,不知是否合你意?」
賈程程看看充滿敵意的肖鵬,拿起酒杯一飲而盡:「滿意了嗎?」
肖鵬沉了一會兒:「肖昆為什麼寧可丟了命也不肯與徐傑生翻臉?」賈程程:「你為什麼不去問他自己?」肖鵬看著賈程程,突然說:「如果你和肖昆真的不是戀愛關係,那麼你們必然有比戀愛更牢固的關係。你說,什麼關係比戀愛關係更牢固?」賈程程平靜地說:「可能在很多人眼裡,利益關係更牢固,但我和肖昆不是,我和肖昆的關係是建立在對彼此人品的認可和信任之上。」
肖鵬點頭:「所以我斷定,你知道肖昆為什麼寧可傷害我,也不得罪徐傑生。」
賈程程:「肖昆的本意並不是想傷害你,而是根本不相信徐校長會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那你的意思,肖昆認為廖特派員沒說實話了?」賈程程點頭:「我認為是。」肖鵬:「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賈程程:「當然是憑我對徐校長的瞭解。如果徐校長是個卑鄙的小人,當初也不會舍瞭如日中天的地位下野軍校。肖鵬,你在軍中,你知道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的道理,徐校長的軍事才能你是清楚的,像他這樣的人自甘寂寞,你做得到嗎?」
肖鵬沒說話。賈程程的話對他有所觸動,他開始思索。
這時,在徐府,肖昆也把事情真相都分析清了。
徐傑生有所動容,但仍是一言不發。
肖昆明白話不能說得太透:「時間不早了,您該休息了,最後我替三順求情,希望校長饒過三順,為了校長,三順是能夠粉身碎骨的……」
肖昆說著站起來。他起身太猛,突然一陣天旋地轉,肖昆倒在徐傑生面前。
徐傑生急忙叫人:「快來人,送肖老闆去醫院——」
夜深了,肖鵬和賈程程從酒吧出來,慢慢走著。肖鵬心事重重。賈程程看著街上凋敗零亂的樣子,轉移了話題:「肖鵬,時局這麼亂,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回國?」
肖鵬:「正因為現在是黨國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我才不能獨自偷安。美國方面本想留我繼續深造,是我執意要回來的。黨國給了我第二次生命,這個時候,我一定要回國盡忠,用我的生命捍衛我的信仰。」
聽了他的話,賈程程心情有些沉重,沒吭聲。
肖鵬突然問:「肖昆跟你說過我母親的事嗎?」賈程程點頭:「說過一些。」
「他跟你說過,我母親是怎麼死的嗎?」「肖昆是你哥哥,他會跟我說什麼,說到什麼程度,你心裡還沒數嗎?」
肖鵬笑了一下:「這是你的回答?你不覺得有點狡猾嗎?」賈程程沒說話。肖鵬說下去:「我媽是肖昆母親的貼身傭人,被老爺收房,肖家從上到下都看不起她,認為她不守婦道勾引老爺,不是個好女人。我這個不是好女人生的兒子,更不是什麼好東西,從小我就受盡白眼……從我有記憶開始,除了我媽,肖昆是我最親的人。小時候要不是他死死地護著我,家裡家外不知道要多受多少欺負。」
肖鵬站住,看著賈程程,似乎在說服賈程程:「賈小姐,肖昆是個很厚道的人,是個值得依賴值得託付終生的人。」
賈程程勉強笑了一下:「聽你話裡的意思,好像在說服我喜歡肖昆。」肖鵬:「嗯,我確實想不通,你們為什麼是絕緣體。」賈程程苦笑一下:「兩個好人,不一定就會有火花啊。」
肖鵬:「我倒真希望是這樣。」賈程程笑:「為什麼?」肖鵬:「因為我不會奪我哥哥的所愛。」賈程程一時尷尬:「肖鵬,這話太唐突了。」
肖鵬站住,看著賈程程:「一個男人,如果喜歡一個女人又不敢說,那還是男人嗎?賈小姐,我喜歡你。」
就像說一句很平常的話,肖鵬沒有絲毫膽怯不安,目光直視賈程程,沒有任何迴避的意思。四目相對,賈程程的內心非常矛盾,而且,慌亂,一種她從未有過的慌亂。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中共新政協的會期一天天近了。屈指算來,還有不到九十天……
江水滔滔,波光閃閃,就像是人的心情,散亂而煩躁。賈程程快步走來,直奔站立江邊的肖昆。
賈程程的語氣沉重而急切:「我接到上級來電,告訴我們讓陳安帶來的那份絕密檔案上的詳細內容,國民黨高層決定對這批人爭取不成便暗殺掉。」
說著,她遞過電報記錄。肖昆看完,用打火機點燃了它。
賈程程說:「上級告訴我們,東北全境勝利之後,解放軍很快就會渡江作戰,勝利就在眼前。要求我們儘快落實與陳安接頭的工作,儘快拿到那份絕密檔案。因為儲先生這些民主黨派領袖至今矇在鼓裡。危險就在眼前,他們卻一無所知。不僅不知,也可能在盲目相信國民黨的那些鬼話。」
肖昆終於說話:「我心裡非常明白,除非看到檔案,否則他們根本不會相信,甚至會誤解我們。」
賈程程:「所以組織上要求我們儘快確定陳安的身份是否暴露,安排接頭事宜。另外,除了這些民主人士之外,中央還特別要求我們一定竭盡全力爭取徐傑生。現在廖雲山被蔣介石派到上海任特派員,徐傑生的處境非常危險。中央命令我們務必在新政協召開之前,做通儲漢君和徐傑生的工作,送他們北上參加新政協。時間已經非常緊迫了,組織上要求我們不惜一切代價,完成這個艱鉅的任務。」肖昆抬頭:「你馬上回去發報,向中央保證,不管有多大的困難危險,我們一定要在新政協召開之前,完成中央交給我們的任務。」
賈程程點頭,又說:「這兩天我一直在觀察陳安,沒走成之後,我感覺他的心沒有剛來的時候那麼躁了。」
肖昆不語。
賈程程看著他:「你還是懷疑陳安?」
肖昆沉默少頃:「車站接頭那一幕在我心裡總有些陰影……肖鵬是我弟弟,我們之間有一些說不清的心理感應。而章默美說從碼頭堵住陳安,你跟章默美前後腳卻連他們倆的蹤影都沒看到,我總覺得有點蹊蹺,難道陳安這樣精心設計的出逃,一見到章默美就立刻乖乖地跟她回來了?他們之間只要有一點爭執就足可以讓你趕到看見啊……」
賈程程說:「是,我也納悶。可是,離新政協日期一天比一天近,難道你不著急嗎?」
肖昆:「著急不等於貿然行事。你也知道現在的形勢有多複雜。很多時候是敵是友真假莫辨,除了謹慎,我們還能做什麼?」
賈程程沒說話。肖昆看看賈程程,欲言又止。江面上的反光在他們臉上跳動著,使他們的神情飄浮不定。
肖昆突然問:「最近見過肖鵬嗎?」賈程程敏感地反問:「這話什麼意思?」肖昆笑笑:「從火車站接頭肖鵬死死盯住你,到那天肖鵬來問我藥的事時對你的態度,我一直擔心肖鵬注意你是在懷疑你的身份,可現在我覺得他關注你是因為他喜歡你了。」
肖昆的話讓賈程程有些慌亂,她避開了肖昆的目光。
肖昆鄭重起來:「程程,你跟我說實話,肖鵬有沒有跟你挑明?」賈程程臉紅了,略點了一下頭:「那天在酒吧外他跟我說了……但是我拒絕了。」
肖昆似乎鬆了口氣,傷感地看著遠方:「肖鵬小時候是個非常聰明也非常敏感的孩子。我幾乎不敢相信,有一天他會變得這麼強硬,這麼急迫地出人頭地……我看得出來,你對他也很有好感。」
賈程程的心像是被猛烈地撞了一下,一時不知該如何答對,片刻,她囁嚅:「是同情……」
肖昆苦笑了一下:「不是有句話嗎,除了憐憫,任何一種感情都可能成為愛。」肖昆微微地搖搖頭:「其實,你不會想象得到,我有多麼希望肖鵬快樂,希望他幸福。肖鵬的悲劇是我這個家庭造成的,一想到這兒,我真的是心如刀絞,夜裡能從夢中疼醒了。我和我父母對不起肖鵬……」肖昆轉向賈程程,目光冷下來:「但我必須制止你和他來往。因為這樣走下去,你們都會很痛苦的。除非有一天肖鵬幡然悔悟,否則……」
賈程程打斷肖昆的話:「為什麼不讓肖鵬知道他母親還活著,今天你應該可以告訴我了吧?」
看著賈程程,肖昆陷在回憶之中。
故事要回到三年前。國共第二次合作破裂之後,上海驟然陷入白色恐怖之中,一時間抓捕的警笛聲、槍聲一刻不停。由於沒有足夠準備,上海地下黨損失慘重,街道上到處張貼著追捕地下黨領導人的通緝令。
肖昆記得,那是那年的秋天,是個「秋老虎」的天氣,悶熱得像是三伏。那天,肖昆不在家。事後,他聽說,警察包圍肖家是那天清晨的時候,當時,肖鵬的母親、他的二孃,正習慣地服伺老爺、太太吃早飯。
服伺好老爺、太太,二孃正準備去給自己的堂兄送飯,王雙全跌跌撞撞地跑進門來,手裡拿著一張告示。
王雙全的臉色煞白:「老爺,警察把我們院子給圍了。說……說……我們……」
父親把臉一沉:「慌什麼!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而這時,二孃已經死死地盯住了王雙全手裡的告示,臉色也開始白了。這是一份通緝令。通緝令上在寫有抓拿要犯的文字下,還有一幅畫像。二孃一把從王雙全手裡抓過來。
肖昆的母親看出端倪,喝道:「星梅!」她起身走到二孃身旁試圖拿過告示,但那告示被二孃死死捂在胸前。
父親也看出問題了,猛擊桌子:「給我!」
王雙全一把搶過告示,衝到父親跟前,展開已經有些破損的告示。二孃轉身衝了出去。
王雙全說:「警察局長也來了,要見老爺,要人……說我們窩藏共產黨要犯!」
肖昆後來知道,當時,父親指著母親大罵:「你啊,你啊,什麼堂兄,是共產黨!還是個負責人!你就等著我們家滿門抄斬吧!」
二孃的堂兄叫劉振,三天前找上門來,說是腿摔傷了,需要在肖家養幾天傷。雖然不高興,但肖昆的母親還是答應了,二孃星梅是她從孃家帶來的丫環,說是丫環,其實就是從小的玩伴,不管怎麼說,還有一些姐妹的情誼。劉振人也很懂事,規規矩矩,每天只是在房裡躺著不出來。可是沒想到,他竟然……
二孃扶著堂兄跌跌撞撞地衝進餐廳。劉振喘著氣說:「是我連累了你們,對不起。他們要拿的人是我,我這就出去,我決不會再牽累你們的。」
二孃卻立即跪在肖父面前:「老爺,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情分上,救救我堂哥!」
父親當時怎麼想的,肖昆始終也不清楚。但是,當時父親並沒有趕盡殺絕。他只是想了想說:「你現在出去,我們一家人也撇不清窩藏你的死罪!你走吧,走後院的小西門,上竹林,過後山,別讓人發現了。」
二孃說:「老爺,他的傷很重,求你讓我陪他走……求你了。」
劉振顯然傷得不輕,他咬著牙堅持著,汗水從額頭不停地滾落:「星梅,不用,我不能再連累你們了。」
二孃哀求說:「老爺,他這樣子是走不出去的呀……」
肖昆的母親在一旁焦急地說:「快做決定吧,門外的人要是衝進來了不得呀!」
父親一咬牙:「好吧,我答應你,只是,從這個門出去之後,你不能再回來。」
二孃毫不猶豫地答應:「我答應你老爺。」
據吳媽說,二孃話音未落,就打了一個雷,好像是什麼兆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