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是靜寂的。一個好天氣,微微的風,樹葉在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孩子的夢囈。照完相,肖昆從草地上拿起肖鵬的軍裝和帽子遞給他。肖鵬邊穿軍裝邊仰望著熟悉的大樹。肖昆向車上走去。長滿綠葉蓬勃的樹冠在碧藍的天空下隨著輕風輕輕擺動,顯得雍榮華美。一切都是那麼安謐和諧,肖鵬的心此刻似乎遠離了殘酷險惡的人心戰場,回到童年單純的時光……他系完最後一個釦子,轉身向肖昆的車走去。肖昆一直在看著肖鵬,他的目光和他的心情同樣複雜。肖鵬從肖昆手裡接過軍帽,再一次回頭看了一眼那棵大樹,把軍帽戴在頭上,肖鵬又回到了現在:國民黨軍官肖鵬。
肖鵬半開玩笑地說:「哥,有一天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埋在這兒。」
肖昆苦笑了一下:「我比你大,要死也是我死在前面。」
肖昆拉開車門上車,肖鵬也上了車。兩個人各懷心事,誰也沒再說話。車子在田間土路上搖搖晃晃地走著。一群小鳥從田中被驚起,鳴叫著飛向遠方的天際。
車遠了,像是一隻烏龜,緩緩地遠了……
村落就在眼前了。
肖昆說:「二弟,拐過這道彎,就到咱家了。」肖鵬突然叫:「哥……」肖昆看他一眼:「嗯?」肖鵬:「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肖昆笑笑:「問吧。」肖鵬:「賈小姐來過咱們家嗎?」肖昆:「當然沒有。」肖鵬想了想,試探地:「大哥跟賈小姐只是生意上的朋友嗎?不會有一天帶回家裡……成我大嫂了吧?」肖昆心裡一動,笑了笑,模稜兩可地說:「現在時局這麼亂,沒心思想這些。以後的事我更不會提前去想。走一步說一步吧。」
肖鵬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又說:「賈鴻谷已經把資產基本轉移到國外了,看來他是打算離開國內了。大哥,不知道你有什麼打算?」
肖昆:「我的打算沒有意義,要看爸媽怎麼定。爸的脾氣你知道,讓他離開這兒,別說他現在癱在床上,就是他現在生龍活虎,也不可能。到了。」
說著話,肖昆的車已停在肖家大門前。兄弟倆一起下車。
肖昆囑咐:「二弟,呆會兒見了爸,你一定要主動一點,熱情一點。別管他什麼態度。」肖鵬聽了,面無表情,肖昆懇求地說:「這件事你聽我的,行嗎?」肖鵬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不行。」肖昆不悅,瞪著肖鵬。肖鵬說:「順其自然吧。你也不要強我所難。」
肖昆有些失望。他開啟後備箱拿東西,一邊試圖說服肖鵬:「爸從癱瘓之後,心情一直不好……」他停下,看肖鵬:「說實話,他中風那天我送他去醫院,一路上我怎麼都不能相信,那麼強的一個人,怎麼話說不出來身上也動不了……」
肖鵬打斷他的話,冷冷地說:「就因為過去強過頭了,沒給自己留份!」
肖昆:「不管怎麼說,他的人生已經江河日下了,你讓著他一點。」他拿出一堆食品:「這些,就說是你給爸買的。」
肖鵬搖頭:「沒有這個必要吧。即便你說他也不會相信,何必自討沒趣。」
肖昆:「行啦行啦,已經到家門口了,你骨頭就軟一點吧。你骨頭再硬,也不會變成你爸爸的爸。」
肖鵬被肖昆說樂了。肖昆拍了他一下,兩人一起向大門走去,顯然肖鵬的心情是複雜的,肖昆已經邁進敞開的大門,肖鵬仍站在大門外看著門樓,肖昆做手勢讓他趕緊進來,肖鵬這才抬腿邁進大門。
肖昆見肖鵬進了大門,馬上扯著嗓子向裡面喊:「爸——媽——我和二弟回來啦——」
就在這一刻,肖鵬抬腕看了一眼表,時針指向九點正。
吳媽聞聲第一個跑出來:「大少爺。」看見肖鵬,吳媽非常激動:「二少爺……」
肖鵬親切地尋問:「吳媽,你老人家身體還好嗎?」
吳媽仔細端詳著肖鵬,不由得悲從中來,眼圈紅了:「好,好……」
母親走出來了,親切而又有些疏遠地招呼著:「鵬兒回來啦。」肖鵬收起笑容,畢恭畢敬地叫:「大媽,肖鵬給您請安了。」母親臉上露出慈祥,拉住肖鵬:「一晃三年,你都長成男子漢了。」
下人們擁在一旁看著他們,嘰嘰喳喳地小聲說笑著。
母親轉身問肖昆:「昆兒,聞見這院子裡的香味了嗎?」
肖昆笑:「還沒進大門就聞見了。」母親:「吳媽知道今天鵬兒回來,高興得昨晚睡不著,天不亮就在廚房撥鴨毛。」這一說倒提醒了吳媽:「哎喲,我忘了火上的鍋了。」
吳媽說著往廚房跑去。大家都笑了。
肖昆問:「爸呢?」母親回手一指:「在屋裡等著你們哪。」
肖昆拉著肖鵬:「走吧,進去。」
一瞬間,肖鵬顯然有些猶豫,在肖昆的推拉之下,他只好向屋裡走去。
父親的臥房沒開窗簾,有些昏暗。牆上的字畫顯示出主人的文人氣質和財富上的充足。一支香點燃著,清香嫋嫋,但不知為什麼,反而憑添著幾分緊張。肖昆一推門就說:「爸——肖鵬回來看您啦。」
屋子裡卻沒有回應。
肖昆拉著肖鵬進了臥房,看見父親沉著臉靠在床頭上,臉上沒有一絲笑容。肖昆心裡沉了一下:「爸。」
父親從嗓子眼裡哼了一聲,兩隻眼睛盯著肖鵬。這種冰冷的盯視,讓肖鵬一路上努力積攢起來的熱情一下子變冷,剛才被家的氛圍感染的情緒一下子冰涼。他直挺挺地站著,絲毫沒有要叫父親的意思。
肖昆打圓場,把東西放到桌子上:「爸,這些是肖鵬給你買的。」
父親看著肖鵬:「不用難為自己。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叫我爸爸。都坐下吧。」他的話帶著命令的口氣。肖昆放下東西,拉著肖鵬坐下。
肖父看著肖鵬,帶著嘲諷的語氣:「噢?都混到上尉了。本事有沒有跟著長進啊?」肖鵬冷笑一聲:「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本事。」
肖昆趕緊說:「爸這是為你高興。爸,肖鵬離家三年了,回來一次不容易,今天中午咱們父子仨一醉方休,怎麼樣?」
父親不屑地說:「醉?把你們倆捆在一起,再加上你媽,也休想把我喝醉。」
肖鵬笑了一下:「也未見得吧。」
肖昆制止肖鵬:「肖鵬,我真是拿你沒轍,你要是老了,準比爸的脾氣還要犟。」
肖鵬沒說話,似乎無意地弄了一下衣襬,露出身上的槍。
父親看出肖鵬用意,一笑:「呵,挎上王八盒子了?」肖鵬:「你就認識王八盒子吧?這是德國的勃朗寧。」父親伸出手。肖鵬看著父親,一把扯開槍套拿出槍扔給父親。父親準確地接住,看了一眼,之後閉上眼睛三下五除二熟練地拆卸、組裝了這把槍,之後,又扔給肖鵬。氣氛一時尷尬。
母親適時進來了:「喲,爺仨兒開始比上武了?」她用眼神暗示肖昆出來:「昆兒,你來看看,還有什麼鵬兒想吃的沒有做。」肖昆站起來:「二弟,我去廚房看看,你陪爸聊會兒天。」
肖昆跟著母親走出來,母親小聲地埋怨肖昆:「你真是著急,為什麼不等我的電話就回來了?這兩天我一直在勸他,可你爸就是想不開。」
肖昆生氣地一跺腳:「難道非要家破人亡他才高興了?」
母親說:「看你說的,你爸本來就頂著窩藏通緝犯的罪名,那沈星梅還非要親口跟你爸說堂兄是她的戀人,你爸能放得下嗎?」
肖昆沉著臉,不語。
母親:「行啦,你爸還不是為了我們一家人的平安,也是為了他肖鵬的前途啊。他倒好,跟你爸不依不饒的。」
肖昆說:「他這是不知道真相……現在該是讓肖鵬知道真相的時候了。」
母親嘆氣:「你知道這三年,你爸他一說夢話就是:你們都給我記住,我們誰沒有見過通緝令上的這個人。二太太昨晚就沒有回來。他呀,人說一回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唉——你爸啊,怕我們這一家遭難,又怕丟了男人的面子……你能懂嗎?」
肖昆心裡一陣酸楚。人啊,都不容易……
屋子裡,肖鵬看著手中的槍,慢慢把槍裝進槍袋,抬眼看著父親:「我這次之所以跟肖昆回來,為的是要問清楚我母親的死因。三年前,你打我一個耳光之後,並沒有告訴我,我母親是怎麼暴病去世的。」
肖父兩眼直直地看著前方,沒說話。
肖鵬盯著他:「男人就要敢作敢當……」父親突然一拍床頭:「閉嘴!」
肖鵬臉色變了:「我母親絕不會是暴病身亡,前一天我還跟她通了電話……」父親打斷他:「我累了,你走吧。」說完,他閉上眼睛。
肖鵬看著父親,眼神冷冷的:「只要我不死,這件事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到時候……哼!」
肖鵬站起來走出去。父親睜開眼睛看著兒子的背影,滿目蒼涼憤恨。
肖鵬怒衝衝出來,正看見肖昆跟肖母爭執著。母親攤著手:「我沒辦法了,不管我說什麼,你爸就是不認他!」話音未落看見走出來的肖鵬,她馬上換上一臉笑容:「鵬兒,我正在跟你哥說,你爸最近身體非常不好,常常神思恍惚的……我擔心是不是……人快不行了……」
肖鵬一言不發,顯然他並不相信肖母的話。空氣突然緊張起來。
肖昆看著弟弟:「肖鵬……」
肖鵬什麼也不說,也不向母親告辭,轉身便向大門走去。
肖昆見狀忙追上去,邊和母親招呼著:「媽,我們走了。有事給我打電話。」
兄弟倆就這麼匆匆走了,母親只有嘆氣。吳媽追出來:「太太,大少爺二少爺……怎麼飯也不吃就走了?」
母親沒好氣地說:「還能因為什麼,老爺那脾氣你也知道。不要再提這件事了。」說罷,她向父親臥房走去。一進來,她就說:「人都走了,這回你滿意了吧。」
父親閉著眼:「把那堆東西給我扔了!」母親看了一眼剛才肖昆拿進來的東西:「扔了?幹嗎扔了?」父親恨恨地:「我看見它就想起肖鵬那個野種。」母親:「這準是昆兒買的,這還看不出來嗎?肖鵬都恨不得把我們怎麼樣,他能對你有這份孝心嗎?」父親眼睛裡透出可怕的光,呆呆地盯在地上。母親看著他,嘆氣坐下:「可憐這個昆兒,要不,你就把實情告訴肖鵬算了。」父親搖頭:「哼,這個野種,他真要把我逼急了,我把星梅的事情抖摟出去,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他。」
緊張的氣氛在儲家悄悄漫延著。賈程程人在書房幫儲漢君整理資料,心裡卻是七上八下地不安寧。儲漢君進來。賈程程嚇一跳,抬頭:「儲先生回來啦?」儲漢君似乎看出她的緊張,沒說什麼,點頭:「回來啦。」
阿福緊跟著進來:「老爺……」見阿福看自己,賈程程趕緊站起來:「儲先生,蘭雲剛才讓我陪她說話,我過去了。」
儲漢君點點頭。賈程程出去,阿福趕緊把門關上:「老爺,剛才有一封寄給陳安少爺的信……」
儲漢君眉毛一挑:「在哪?」
阿福低聲:「我聽見小姐叫陳安少爺,我就趕緊跑到廁所,把信對著天上的亮光看,結果我清清楚楚地看見裡面寫的幾個字……」
陳安仍然屋門緊閉。從書房出來的賈程程從門前路過,看著陳安的門想著什麼。一抬頭,看見章默美在對面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賈程程便說:「默美,看你這表情,好奇怪。」章默美說:「你沒覺得今天家裡有點安靜得過分嗎?」
賈程程四下看看:「沒覺得。」章默美一笑:「沒覺得就沒覺得吧。我是在這專門等你的。」賈程程問:「什麼事?」章默美:「蘭雲非逼著我問你,肖鵬在軍隊裡是做什麼的?」
賈程程一愣:「什麼意思?」
章默美說:「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你和肖老闆在一起,她可能覺得你應該知道肖鵬具體是幹什麼的吧。」賈程程裝出不悅的樣子:「那她自己來問我不就得了?幹嗎還繞這麼個彎子?」章默美苦笑了一下:「你那麼聰明,這你還想不透嗎?」
賈程程一下明白過來,更加愣了:「你是說……」章默美:「我可什麼都沒說。」賈程程沉了一會兒:「肖鵬是陸軍高等指揮學校的上尉教官。」
章默美點點頭:「那我就可以交差了。」
看著要走的章默美,賈程程叫了一聲:「默美……」
章默美站住。
賈程程:「別讓蘭雲犯傻,這是不可能的事。」章默美:「她會聽我的嗎?」
賈程程知道章默美說的是實話,可聽見這個意外的資訊她的心忽然沉重起來。看著走去的章默美,賈程程慢慢掉頭往回走,陳安的房門突然開了,陳安出現在門口。
賈程程一愣:「陳先生。」陳安緊繃著臉:「你們剛才聊的我都聽見了。」賈程程一時語塞。陳安嘆道:「我真是很可悲呀。」陳安說完進屋,砰地關上門。賈程程暗自嘆氣,只好走了。
回程的路上沒有了歡笑。兄弟倆沉默良久,肖昆說:「肖鵬,我對不起你。」肖鵬平靜地說:「你對不起我什麼?」肖昆:「我歡歡喜喜地把你帶回家了,可你卻被潑了一頭冷水。」
肖鵬哼一聲:「你要是想對得起我也很容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肖昆說:「你知道欲速不達嗎?冰凍三盡非一日之寒。用熱水去化一塊堅冰,結果怎麼樣你想過嗎?」
肖鵬憤怒地說:「我不管那些!我有權利知道我母親的死因真相。」
肖昆苦澀地一笑:「問題是,你這樣急迫,即使你知道了,也不會是真相。」
肖鵬怒氣衝衝地哼一聲。
肖昆:「我不想埋怨你……」肖鵬打斷:「你已經在埋怨我了。」肖昆:「好,是我錯了。算我沒說,好嗎?」肖鵬冷漠地:「這都不重要。」肖昆誠懇地說:「肖鵬,我知道你很聰明,但你一定要聽我的,不能意氣用事。你要相信,時間是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有些事,就是不能急,急也沒有用。忍住一時之氣必有長遠的益處。」
肖鵬:「哼,你解決問題的前提是時間,而我沒有的……恰恰是時間。」
肖昆心裡一震。
肖鵬說下去:「共軍在前線戰場節節勝利,你聽見的廣播都不是真實的情況……」他悲憤地拍拍車窗:「有時候,我真想拿起槍上戰場,每天聽見國軍敗退的訊息,我的心像在火中煎熬……與其這樣忍辱負重,不如戰死沙場。」
肖鵬的話讓肖昆心如刀割。沉重的空氣讓車裡的兩個人都感覺窒息。
肖昆語氣緩和,話卻沉重:「你戰死沙場就能力挽狂瀾拯救殘局嗎?你為什麼不深入地思考一下,曾經精武強壯勢不可擋的國軍,到今天為什麼如此潰敗不堪,一個渾身腐敗病入膏肓的政府值不值得你用生命去效忠?」
肖鵬警惕地看著肖昆:「你這話什麼意思?」
肖昆:「肖鵬,別那麼狹隘。大海之所以有量,是因為能納百川。忠言總是逆耳的,良藥也永遠苦口,你不能逞一時之氣,你更要看得深入,學會認識責備和勸勉的意義,才能選擇正確的道路。」
肖鵬反駁:「你怎麼知道我選擇的不是正確的道路?」肖昆:「我不和你辯論,我只看事實。」肖鵬沉默,半晌:「你會因為家道中落就怨恨、背叛父母嗎?忘記他們對你的養育之恩,忘記你對他們應該負有的責任,就因為他們的失誤造成經營不善……」
肖昆打斷他:「這不是一回事。」肖鵬喊起來:「這就是一回事!」肖昆難過地說:「不是一回事。因為父母永遠不會出賣兒女……」肖鵬冷笑:「不會出賣兒女?對你來說是這樣。肖家永遠不會出賣你,因為你承繼肖家香火,是肖家名正言順的兒子。而我,一個庶出的、下賤的、卑微的生命,雖然和你一樣有鼻子有眼睛有血有肉有尊嚴,但肖家從上到下,誰把我和你等同對待?!誰會把肖家偌大家產劃在我肖鵬名下?!我母親含辛茹苦在肖家犧牲了自己的一輩子,有誰尊重過她?!誰想過她的痛苦,她的喜怒哀樂?到頭來還死得不明不白,連她的兒子都不知道她的死因真相!這是你的家!是你的父母!不是我的!黨國才是我的親爹!」
肖昆把車剎在路邊,兩人慣性地向前衝了一下,又坐下。肖昆,肖鵬,心裡都悲涼如水,兩個人只有沉默。
兄弟倆分手之後,肖昆疲憊地回了商行。王雙全迎上來,謹小慎微中透著擔憂:「大少爺……怎麼這麼快?沒發生……什麼不愉快吧?」
肖昆無心談此事:「賈小姐來過電話嗎?」
王雙全仍看著肖昆的臉色:「沒有。」
肖昆踏實下來,看了一眼表,時針指向十一點多,他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現在,他必須放下家裡的事情,準備和陳安接頭。
肖鵬回到隊裡也立即開始準備工作。他變得精神抖擻,快步走著,把繫著腰帶的於阿黛甩在身後:「馬上集合特別行動隊!越快越好!」
特別行動隊的全體隊員集合在院子裡。肖鵬躊躇滿志地站在大家面前:「特別行動隊成立以來,除了訓練之外,沒有真刀實彈地執行過一次任務。今天我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很快,我們將執行一次特殊任務。」
肖鵬看見於阿黛和隊員們情緒振奮,自己心情也極好:「我知道這是大家盼望已久,這也是我盼望已久的。為了確保此次任務的萬無一失,我要求大家整合待命,提前進入戰前狀態。於阿黛!」於阿黛應聲:「到!」肖鵬:「你負責檢查每個隊員的槍支器械準備情況,等待出發命令。林少魁!秦江!」
兩個隊員應聲出列:「到!」
肖鵬:「你倆隨我到辦公室,我有特別任務向你們交待。」
儲家。賈程程有意端著一盆衣服路過陳安房間前,陳安房間門窗緊閉,沒有一絲動靜。
其實陳安聽見了賈程程在他房前停留片刻的腳步,他只是屏聲息氣,沒讓外邊的人聽見動靜而已。這一天,陳安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屋裡來回轉磨,不斷地坐下又站起來,心裡來回打鼓。
他在想:「如果303已經知道我叛變,設計殺了我……怎麼辦?如果廖雲山不守承諾,抓住303之後殺了我……怎麼辦?」
陳安站住,問自己:「我該怎麼辦?」
沒有答案。只有絕望。陳安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辦法來,他恨不得一槍把自己崩了。當然,他沒有槍,有槍他也不會這麼做。陳安發現,一旦自己暴露了怕死的本性,就連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
陳安看桌上的鬧鐘時針已快到十二點半,他像虛脫了一樣慢慢扶著椅子坐下:「我該走了……」他突然站起來:「不行!不能再猶豫了!我必須跟儲伯父和盤托出,只有他能救我……」
陳安突然一把拉開門衝了出去,在樓梯上,他和賈程程擦肩而過,陳安好像根本沒看見賈程程便向書房衝去,陳安的失態讓賈程程大吃一驚,她快步跟在陳安身後。
陳安衝進書房:「伯父……」屋裡空無一人。陳安一愣,賈程程跟腳進來。陳安便問:「儲伯父哪?」賈程程說:「剛才還在……」
陳安沒待賈程程說完話,轉身衝出,賈程程心裡一沉,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她馬上跟著走出。
陳安又衝向客廳。又是進門就喊:「伯父——」
章默美從牆拐角閃出:「老爺出去了。」陳安一愣,呆了少頃:「什麼時候走的?」章默美說:「五分鐘前吧。我看見的。」陳安馬上轉向賈程程:「去哪了你知道嗎?」賈程程搖頭:「沒跟我說。」
陳安怔怔地看著賈程程,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捂住額頭掩飾著:「剛才睡著了,夢見我奶奶去世了……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說完,他轉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章默美問:「陳先生怎麼了?丟了魂似的。」賈程程漫不經心地說:「不是說夢見奶奶去世了嘛。」
章默美沒說什麼。此時,賈程程心裡像吊著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陳安的如此失態讓她越來越感覺不好。這一段時間她每天和陳安接觸,也是越來越覺得此人不成熟。現在,她幾乎要動搖和陳安接頭的決心了……
「應該開飯了吧?」她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問章默美。
章默美看看錶:「我去廚房看看。」說著走了。賈程程趕緊轉身向陳安房間走去。陳安房間的門半掩著,賈程程來到門口,低聲:「陳先生。」
無人應。賈程程提高一點聲音:「陳先生。」
仍是無人應。賈程程輕推屋門,見裡面無人。賈程程想了一下,又轉身向客廳方向走去。這一切章默美都在暗中盯著。賈程程明知道章默美在盯著自己,又無法不去探陳安虛實,只好硬著頭皮邊走邊喊:「陳先生……」
陳安這時正在客廳裡拿著電話儘量壓低聲音通話:「趕緊幫我接廖特派員,就說我是陳安。」
賈程程一步踏進來:「陳先生……」
陳安不自然地回頭看賈程程,示意她別說話。賈程程看著陳安。電話裡傳出男人的聲音:「廖特派員不在。」
電話掛了。陳安也掛了電話,儘量顯得自然:「什麼事賈小姐?」
賈程程說:「我看你挺急的,想告訴你,儲先生可能去車站接韓主席了,她今天從南京回上海。」
陳安:「噢……謝謝你。那我這就去車站。」
陳安匆匆出去,一臉掩飾不了的失魂落魄。賈程程想了想,下了決心向電話走去,章默美突然跑進來:「賈小姐……哎喲!」
章默美摔在門口的臺階上。賈程程明知這是章默美在阻止她,卻不得不放棄打電話的打算向章默美走去。
賈程程:「哎呀,怎麼不小心一點。」她扶起章默美,章默美疼得咧嘴:「還不是著急讓你去吃飯。你扶我回房間好嗎?我有跌打摔傷藥膏。我這腳有舊傷。」
章默美不由分說就走。賈程程按捺著自己的心急如焚扶著她向她的房間走去。章默美儘量走得慢,賈程程不敢急,一小步一小步扶著她往房間走。賈程程多麼盼望儲蘭雲此時能出現,然而院裡空無一人。
章默美一步一步跳著:「哎喲……疼死我了……」賈程程說:「堅持一下吧,就快到了。」章默美叫著:「不行了不行了。」說著要往臺階上坐,賈程程拼盡所有力氣架住她:「臺階太涼。」終於沒架住,章默美還是坐在臺階上。賈程程急得汗都下來了,卻左右不是,不敢有絲毫流露。
賈程程只好說:「歇會兒起來吧,回房拿藥膏揉揉會好點的。」
章默美點頭,賈程程攙起她,又一步步向房間走去。
陳安這會已坐上了特務拉的洋車。特務拉著他在街上跑著。陳安說:「我要見廖特派員。」特務惡狠狠地說:「見個屁!你給我老老實實去跟303接頭,現在不是你講條件的時候了!」陳安無話,只好擦著頭上的虛汗……
這邊,賈程程已扶著章默美坐在了床上:「藥膏在哪?」
章默美指著:「抽屜裡,左邊那個。」賈程程拉開抽屜,拿出藥膏遞給章默美:「你先抹上,我去給我叔叔打個電話就回來。」說著欲走,章默美叫住她:「哎賈小姐……」賈程程只得站住。章默美笑著:「不好意思。我彎不了腰,你幫我上一下藥吧。我怕一拖就起不來了。」
賈程程只好咬牙接過章默美手裡的藥膏。章默美觀察著賈程程:「你的事急嗎?」還沒待賈程程說話,章默美又說:「應該不會太著急吧,剛才沒聽你說有急事。」
賈程程邊幫章默美抹藥邊解釋著:「我突然想起我叔叔讓我從肖老闆的公司拿一張支票,我給忘了。」
章默美說:「你那麼聰明,還有忘了的事。唉,真是智者千慮也必有一失。」
此時,賈程程已經明白陳安一定是暴露了。她開始鎮定下來,認真幫章默美擦藥。她的耐心反而讓章默美開始不安,她推開賈程程:「謝謝了賈小姐,就這樣吧。」
賈程程輕輕幫章默美把腿抬到床上:「要是疼得厲害,我再幫你揉揉吧。」這樣一說,章默美反而不好意思了:「賈小姐,我已經很不好意思了。真沒想到,我這輩子還會被一個小姐侍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