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漢君說出陳安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讓肖昆無比震驚,本已向門口走去的他回身看儲漢君,發現儲漢君臉上是絕望的神情。肖昆緩緩走回來,坐在儲漢君對面。
儲漢君的語調流露著痛苦:「二十幾年前,你師母和陳家太太相差幾天生下一個男孩,就是陳安。而陳家生下蘭雲。因為陳家已有七個女兒,祖母盼孫心切,我就提議把兩個孩子互換,併為他們指腹為婚。蘭雲三歲的時候我們一家來到上海,從此之後,蘭雲沒有再見過親生父母……你師母也沒有再見過陳安。你師母去世的時候死不瞑目,就是因為臨死之前都沒有見陳安一眼,她留下的遺囑也只有一句話,要我答應她,一定讓陳安和蘭雲成親……」
聽了儲漢君這番話語,肖昆心潮起伏,不知說什麼是好。
儲漢君接著說下去:「誰知道命運如此弄人,陳安……竟然成了共產黨員……又竟然成了共產黨的叛徒……」
肖昆無言以對。
幾乎一夜間,儲漢君老了許多,皺紋裡多了愁苦:「我今天之所以告訴你這一切,並不是要你理解我,而是因為我信任你,讓你看見我心裡的軟弱。我無法戰勝骨肉親情的牽絆而大義滅親。」他沉默了一會兒:「你把這個秘密爛在心裡吧,不要讓別人知道。」
肖昆心情沉重,點了點頭。
監禁室的門開啟,黑暗中照進一道光線。肖鵬狠狠地把陳安扔進監禁室,陳安撲倒在地上。肖鵬跟進來,一腳把門踢上,屋裡只有高處的天窗射進的幾縷光線,顯得森冷陰暗。肖鵬仇恨的目光彷彿要把陳安燒死。陳安驚懼不安地看著肖鵬,隨著肖鵬一步步逼近,他一步步地向後退,退到牆角,退到無路可走。
肖鵬咬著牙:「說,303為什麼沒有來接頭?」
陳安強撐著:「我、我不是已經說了嗎?一定是303讓儲漢君替他去接頭的……」
肖鵬不語看著陳安,解下腰帶。陳安驚懼地說:「我沒撒謊!你就是打死我,我也就知道這麼多……」
肖鵬的皮帶狠狠掄下來,陳安捂著頭慘叫。肖鵬的皮帶又抽下來。陳安捂著腦袋滿地滾。
門突然開了,廖雲山站在門口:「肖鵬!住手!」
肖鵬收住皮帶。廖雲山走進來,冷冷地說:「打死他,只需要一顆子彈就夠了。」
肖鵬不語。
廖雲山揮揮手:「你去吧。我單獨跟他談談。」
肖鵬走出,屋裡只剩下廖雲山和陳安兩個人。陳安哆嗦著放下兩隻流血的手,慢慢靠牆坐在地上,眼淚流下來,絕望地哭泣。
廖雲山坐下,看著陳安:「你現在是不是非常後悔,當初一時衝動,參加了共產黨?」
陳安嘴咧了兩下,無聲痛哭。
廖雲山:「你在物質上已經高人一等了。你以為鬧革命很符合新潮流,可以讓你在精神上也高人一等。可沒想到,革命會讓你今天走投無路,生不如死。」
廖雲山的話戳到陳安的心窩上,陳安止住哭泣。
廖雲山居高臨下地看著陳安:「你這樣的軟骨頭,只配過錦衣玉食的少爺日子,當個寄生蟲。可你偏偏認識不到這一點,因為你習慣於俯視眾生高看自己,當少爺滿足不了你的虛榮心,你還想當革命的領袖,成為新時代的先鋒。」
陳安擦了把眼淚,抬頭看廖雲山。廖雲山冷笑:「有今天,完全是你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陳安膽怯地小聲分辯:「我不是不交代……」
廖雲山:「政治風雲的起伏,你一竅不通,表面的官樣文章什麼都不能說明,這一點你更不會懂。在政治上,你是一個白痴。」
陳安突然說:「特派員,我知道303是誰!」廖雲山一愣:「誰?」陳安:「我幾次求見您,都被肖鵬攔住。因為他怕我告訴您,303是他的親哥哥肖昆。」
廖雲山又是一愣:「陳安,你可要知道,你這話意味著什麼。」
陳安索性說下去:「我知道。接頭當天,在車站肖昆與我擦肩而過,事後我才從儲蘭雲口中知道,他見過我的照片。之所以沒有在車站跟我接頭,是因為他看見了肖鵬。我說的句句是實話,一定是肖鵬告訴303不去接頭的,一定是肖鵬!」
猛然聽見這個訊息,廖雲山面無表情看著陳安,心裡卻疾速盤算琢磨著。很快,廖雲山若無其事地笑了一下,看著陳安:「這是不可能的。你太低估肖鵬,更是低估了303和303背後的人。知道肖鵬跟你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是他有血性,有忠心,而你是空的,你什麼都沒有。」
陳安絕望地看著廖雲山。廖雲山站起來:「我暫時要留著你。」
陳安一下燃起希望。
廖雲山走到門邊:「因為我有殺,和不殺你的權力。」
廖雲山開門走出。陳安哆嗦著舉起兩隻流血的手看著,絕望地閉上眼睛靠在牆上。
徐傑生家大門緊閉,門前的哨兵荷槍實彈,任何人不準出入。今天,從南京歸來的徐傑生把儲漢君、鄭乾坤和韓如潔三位請到家中,說是久別小聚。
三位客人被讓進客廳,大家坐下。
鄭乾坤開門見山:「群生,你不請,今天我和儲先生、韓先生也是不約而同地想來拜訪你。時局動盪,又接連不斷發生各樣禍事,我們想……」
徐傑生打斷鄭乾坤:「請三位先生來我徐宅,我萬分歡迎。但是我有一個條件,莫談國事……」
韓如潔打斷徐傑生:「徐校長,國事可以莫談,但是不可能莫想莫做莫選擇,所以你那莫談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徐傑生尷尬地笑笑:「韓先生批評得是,我這樣說自有苦衷,不得已而為之,還希望諸位能理解。儲先生,你說是不是?」
儲漢君嘆氣:「出了陳安這樣的逆子,是我家門不幸,還有何顏面說東道西哪?群生,我今天來,心情非常複雜。一方面,我想請你幫忙,能不能讓陳安回家,我親自管教;另一方面,我想親自北上與中共商談,想就此事與徐校長商量……」
韓如潔打斷儲漢君:「對不起儲先生我要打斷你。事到如今,您為什麼還抱有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國共勝負結局已定,只是時間問題。如果您再要北上和談,恐怕只能被廖雲山理解為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了。」
韓如潔這番話讓大家一時無語。過了會兒,徐傑生說:「儲先生,陳安的事,我愛莫能助。此次面呈蔣公,雖然給足了我面子,但我心裡非常明白,只是面子而已。陳安的生與死全在廖雲山一念之間,我無能為力,還請儲先生諒解。」
儲漢君黯然:「徐校長已經盡力而為了,是我儲某再次強你所難。」
徐傑生說:「至於國共的勝負結局,不用我說,三位先生都是心明眼亮之人。於我,這個話題避之惟恐不及,是讓人黯然神傷的。但於三位先生,卻是不得不直面,不得不正視的嚴峻現實。我的話已經超出了我的身份,只是三位先生都是我敬重之人,我願意破戒,以誠相待。」
鄭乾坤嘆道:「是啊,是去是留,已迫在眉睫啊。」
韓如潔:「其實無所謂去留,只有去與去。是去臺灣,還是去跟共產黨北上。諸位想想,留在上海等於被動選擇了共產黨,廖雲山能甘心嗎?所以,無論哪種選擇,我們都是要離開上海的。我的話直,但卻是大實話。」
三人各懷心事,均無話可說。屋子裡氣氛沉悶起來。徐傑生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不知從何說起,只好自己端起茶杯喝著。
院子裡很靜。校長待客,沒人敢喧譁。只有一隻不知名的小鳥,在枝頭無拘無束地蹦跳著,叫著……
經過認真地思索,肖昆做出了一個在當前應是十分重大而又十分危險的決定。他匆匆趕回商行,賈程程正在這兒等他。一見面,賈程程就報告說:「我已經通知除奸隊了,只要陳安從特別行動隊出來……」
肖昆打斷她:「取消這道命令。」
賈程程愣了:「為什麼?這是你命令的,怎麼一轉眼就變了?」
肖昆說:「理由過一段我會告訴你的。」賈程程有點急切:「可你想過沒有,陳安被派來的任務是協助你爭取儲漢君和徐傑生,留著陳安,無疑是把徐傑生推到危險境地……」肖昆點頭:「我知道。」賈程程:「知道你還取消這道命令嗎?」
沉了一下,肖昆緩緩點頭:「取消。」
賈程程卡住了,少頃:「我無言以對。陳安叛變,對我們的打擊已經夠大的了,本以為拿到那份絕密檔案,爭取儲漢君的工作會順利得多。現在不僅事與願違,甚至向相反的方向發展。陳安活著,在廖雲山的手裡,儲漢君就有可能向廖雲山低頭。我在儲先生身邊工作這段時間,看得非常明白,儲漢君是個非常傳統的知識分子,禮賢恭儉讓是他恪守的道德原則,他不會為自己的利益向誰低頭,但面對陳安,這樣一個有恩於他的陳家唯一的兒子,他可能會出賣自己的原則。畢竟感情和理智的界限是非常模糊的。」
肖昆搖搖頭:「殺了陳安易如反掌,卻不是現在。」賈程程:「那是什麼時候?」肖昆:「儲先生能邁過感情這道障礙的時候。我們必須給他時間。」
賈程程苦笑:「我們沒有的,恰恰就是時間。我一天天地在算,我們還有……」
肖昆打斷她:「寧可任務失敗,也不能牛不喝水強按頭。那不是我們共產黨的工作作風。我心意已定,只有儲先生心甘情願地跟著我們北上,我們的爭取工作才有意義,否則就與國民黨並無二致了。」
賈程程無話可說。肖昆:「你趕緊去,取消剛發出的命令。」賈程程斷然地說:「這個決定一定要上報,並且得到許可。」
肖昆點頭:「對。你立刻去發報請示,我希望當面彙報和請示。」賈程程站起來:「那徐傑生呢?如果陳安沒有供出徐傑生,只有一種可能,是他要抓住徐傑生這根救命稻草。如果那樣,沒有思想準備的徐傑生必然對我們產生極大反感,爭取工作可能就回天無力了。」
肖昆思索一陣:「不要那麼悲觀程程,你想想,黨組織之所以要爭取徐傑生北上,是有深刻原因的,並不會因為陳安叛變,徐傑生在國民黨內岌岌可危的地位就能改變,要發生的事是一定會發生的。山雨欲來風滿樓,我們沉下心來,等候風的出現。」
賈程程看著肖昆,有些傷感:「我總是不如你……」
陳安接頭失敗,肖鵬又一次受挫,他在調查另一個環節。操場上章默美被叫到遠離隊員的地方,肖鵬站住,轉向章默美:「你知道陳安和303接頭失敗了嗎?」
章默美一愣:「不知道。」
肖鵬反問:「不知道?」章默美說:「我怎麼會知道?隊長並沒有告訴我,陳安何時接頭,跟誰接頭。」肖鵬冷笑:「我也並沒有告訴你陳安是地下黨,你怎麼知道的?」章默美直視肖鵬:「隊長話裡有話,不妨直說。」
肖鵬:「這次接頭密之又密,我們卻撲了個空,不僅又被303戲弄了,還暴露了陳安叛徒的身份。真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
章默美:「隊長懷疑是我洩露了訊息?可我並不知道303是誰。」
肖鵬盯著章默美:「你依據什麼認為我懷疑你?」章默美:「那還用說嗎?否則隊長匆忙命令我回來,又以這樣質問的口氣,能為哪般?」肖鵬沉默了一會兒:「陳安與303定在中午一點半接頭。在這期間,賈程程在幹什麼?」
章默美想了一下:「雖然我確實不知道陳安與303今天接頭,但我感覺到陳安情緒異樣。一上午他幾乎在屋裡沒出來,這和往常大不一樣。所以我按照隊長的指示一直盯著賈程程。陳安離開家之後,賈程程也要走。我想辦法拖住了她,後來她還是走了……」一邊說,章默美一邊觀察著肖鵬。
肖鵬問:「她去哪了?」章默美:「出了儲家,門口沒有洋車,她走了大概一百米,在福興路口上了一輛人力車,人力車向生活書店那個方向去了。」
肖鵬琢磨著:「生活書店……與越興茶樓完全相反。」
章默美:「離開儲家之前,賈程程說,她忘了叔叔讓她從肖老闆公司開一張支票,怕叔叔誤解肖老闆,匆匆走了。生活書店那個方向是賈鴻谷公司所在地。」
肖鵬心情複雜,說不上是高興還是失望。他當然不敢在章默美面前流露。對於賈程程,他覺得自己是真的愛上她了,可這種愛,隱隱地讓他感到危險,感到在什麼地方有什麼不對。
章默美說:「兩點多的時候,肖老闆來給儲先生送新配的眼鏡,儲先生不在,他等了一會兒。儲先生回來之後情緒非常不好,突然讓儲蘭雲馬上跟陳安結婚……」章默美仍觀察著面無表情看著遠處的肖鵬:「這個時間段儲家發生的事兒,就這麼多。」
肖鵬目光轉向章默美:「你和賈程程的關係怎麼樣?」
章默美:「應該說很好,賈小姐善解人意,很尊重我。」她的話是出自真心的。
肖鵬:「如果她有恩於你,你無以回報,這個時候,你發現她是共產黨,你會報告嗎?」章默美一笑:「我說會,隊長相信嗎?隊長應該知道,這種假設沒有意義。」肖鵬冷笑:「連假設你都不敢面對,更何談事實了。」章默美冷冷地看著肖鵬。肖鵬問:「你為什麼用這種目光看著我?」章默美:「因為我在想……如果隊長喜歡賈小姐,這時候意外知道她是共產黨,隊長會怎麼辦。」
這話戳了肖鵬的心,他不由得心頭一凜,看著章默美的目光變得有些興味。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你認為我會怎麼辦?」章默美:「在我看來,信仰並不完全是理智構成的,愛情也是一種信仰,只不過愛情僅僅屬於自己。而對於一個軍人來說,個人的意志必須服從國家。你希望自己是能夠犧牲愛情忠誠於國家的人嗎?基本上……誰也不希望自己面臨這樣的考驗,成為這樣考驗的勝出者。」
肖鵬加重口氣:「你並沒回答我的問題。」章默美:「如果隊長的問題是一滴水,那麼我用江河回答了你。」肖鵬不語。章默美說:「我請求歸隊。」肖鵬不假思索:「不批准。」
章默美固執地說:「我自己去找廖特派員。」
說著要走,肖鵬喝道:「你給我站住。」肖鵬冷冷地,「開啟你所有的警覺器官,進入特級戰時狀態,查出要跟陳安接頭卻沒有出現的303,才是你要面對的真正考驗。你願意服輸嗎?向一個隱蔽的對手。」
章默美抬眼看著肖鵬。肖鵬繼續說:「馬上回儲家,隨時待命。」章默美只有一個字的回答:「是。」
自從接頭失敗,肖鵬的心裡就沒踏實過。他現在只有恨,恨303,恨陳安,恨儲漢君,也恨自己。他像一隻再次上滿發條的鐘表,毫不給自己喘息的機會,馬上開始了下一步的工作。打發走章默美,他回辦公室,一個一個地叫人到他這兒報到。於阿黛匆匆趕來,剛到門口,見特務林少魁垂頭喪氣地出來,與於阿黛碰個照面卻一言不發走去。於阿黛奇怪地看著他的背影,這時肖鵬開了門,看見了她。於阿黛忙立正:「報告隊長。」肖鵬一點頭:「進來吧。」
於阿黛進了肖鵬辦公室,肖鵬把門關上:「坐下吧。」
於阿黛坐下。
肖鵬問:「我讓你想的事,你想得怎麼樣了?」於阿黛:「一無所獲。」肖鵬:「什麼意思?」「隊長讓我分析是誰走漏了訊息,導致303不與陳安接頭。說實話,我分析不出來。」
肖鵬:「讓你分析之前,我已經給了你三個有嫌疑的人,林少魁,章默美,儲漢君,只有這三個人有可能知道陳安是叛徒,事情的前後經過你也都知道了,難道你會分析不出誰的可能性最大?」
於阿黛:「這不是分析,這是猜測。除非證據確鑿,否則沒有根據的猜測是非常可怕的,它會導致人心渙散。」
肖鵬:「現在你只面對我,你不會渙散我的人心。於阿黛,你是個頭腦非常冷靜的人,你不可能沒有分析沒有看法,我要求你……必須說。」
於阿黛沉默,想了一會兒:「我覺得……這三個人裡,章默美的可能性最小。」「為什麼?」肖鵬問。於阿黛:「雖然她知道陳安是地下黨,但她不知道誰是303。」
肖鵬盯著這個令他滿意的部下:「你根據什麼認為她不知道誰是303?」
於阿黛:「這顯而易見。章默美最早知道陳安的真實身份,她知道誰是303,就沒有接頭這一幕了,陳安也許早就死於非命。」肖鵬沒說話。於阿黛又說:「剩下的兩個人我沒法分析,因為隊長非要我分析,就是逼我妄自猜測了。」
肖鵬點頭:「雖然你的話有一定的道理。但我希望,這番話是出於你的理智,而不是出於你的感情。」
於阿黛仍面無表情:「隊長,理智和感情是不可能截然分開的。」肖鵬笑了:「看來你和章默美平時經常交流,你們的看法有共性。要是讓我說,感情必須服從理智,因為我們是軍人,我們對國家負有責任。」於阿黛:「隊長所教的是。」
看著這個永遠冷靜的女孩兒,肖鵬若有所思:「其實,當一個人追蹤的目標是他不願意追蹤的人,會很痛苦。但如果他發現這個目標根本就追錯了,會更痛苦,會迷茫。」
於阿黛:「我沒明白隊長的意思。」
門外有特務報告:「隊長,廖特派員請您到檯球室。」
肖鵬愣了一下,揮手讓於阿黛離開,自己疑惑地走向廖雲山辦公室旁的檯球室。
廖雲山正在往球杆上擦松香,看見肖鵬進來,笑著:「陪我打一會兒檯球吧。」
他說著拿出檯球,肖鵬急忙上前碼放檯球。
廖雲山拿起杆:「好長時間不打了,活動活動。」肖鵬:「您知道,這東西我不靈……」廖雲山:「在美國沒有好好學學?再說,不打怎麼知道,拿起杆。」
肖鵬拿起杆,廖雲山一杆打進一個球,肖鵬也支桿凝神注視眼前的紅球,一杆,球入。廖雲山又一杆球進,肖鵬一杆球打飛了。
廖雲山心滿意足地把杆扔在案上:「寶刀尚未老嘛。」肖鵬放下杆:「肖鵬自愧不如。」廖雲山:「你的心緒這樣起伏不定,怎麼能打好球呢?其實,任何一種競技考的都不僅僅是技巧,更是人心,修養,氣勢。」
肖鵬:「特派員是將帥之人。我第一次看見您,就被您那種靜看風雲的氣勢震懾住了。我的心裡一直暗暗把您當作楷模,只是我……朽木難雕,不成器。」
廖雲山:「你呀,身上混雜著自傲和自卑兩種特性,此消彼長。你以為靜看風雲是生就如此嗎?那你就錯了。你沒有看見我在你這個歲數時的躁動不安。常常在夜深人靜時,為了求得心緒寧靜,整夜整夜臨摹字帖,為的是平靜己心。人說見字如面,人如其字,字釋我心,都是說字跟人內心有極大關係。你還需要歷練。」
肖鵬欽佩地說:「特派員是我最敬佩的師長。」
廖雲山顯得興致勃勃:「肖鵬,今天我請你喝酒。」肖鵬又是一愣。廖雲山:「我知道你平時喜歡喝點酒。我今天也想喝。走,我讓餐廳做了兩個你愛吃的菜,喝酒去。」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餐廳,餐桌上已擺了幾樣精美的菜餚。廖雲山招呼:「來,坐下。」等廖雲山先坐下,肖鵬才坐下。廖雲山開啟酒瓶,肖鵬忙站起來搶:「特派員我來。」
廖雲山躲開肖鵬:「坐下。」
肖鵬只好坐下。廖雲山把酒倒在肖鵬面前的杯子裡,自己也倒滿了。放下酒瓶,端起酒,肖鵬也忙端起來。
廖雲山:「敗將敬殘兵。幹了。」
說著一飲而盡,肖鵬猶豫了一下,也一飲而盡。
廖雲山放下酒杯,拿起筷子:「人生得意須盡歡。人生不得意才是常態呀。」
肖鵬:「我無顏以對特派員。是我過於自信驕傲,低估了303,上了他的當,被他戲弄了。責任都在我。」
廖雲山搖搖頭:「這只不過是第一回合。不要先傷了自己的志氣。」他再次給肖鵬倒滿酒:「你是有能力的,這我非常清楚。我廖雲山雖不是一個常勝將軍,但肯定不是一個常敗將軍。跟你一樣,我不習慣失敗,非常不習慣。今天下午,我一個人在操場走了整整一下午,我想了很多問題。肖鵬,我想明白了,這次接頭失敗是必然的。」
肖鵬一愣。
廖雲山:「只是我們沒有先知先覺,在失敗之前沒有認識到。明白我的意思嗎?」肖鵬搖頭:「不太明白。」廖雲山:「說起來是一個303,其實303身後有一群看不見的人。」
廖雲山說到這兒,看著肖鵬。肖鵬避開了廖雲山的目光:「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肖鵬支吾:「我、我不知道。」廖雲山:「你知道,不妨大膽說出來。」肖鵬:「特派員高估我了,我真的不知特派員所指。」
廖雲山:「你是不敢說。好,我說。」他拿起酒杯:「先乾了這杯。」
肖鵬恭敬舉起,看廖雲山先喝了,自己才喝下。
廖雲山放下酒杯:「不管我有多不願意,我也必須承認,如今的共產黨不是從前的共產黨,甚至不是三年前的共產黨。隊伍壯大之快之強,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這是因為我們不願意想,不願意承認,更是不願意相信。泱泱黨國,百萬大軍,無數精英,裝備精良,竟然會打不贏小米加步槍的泥腿子。這簡直是曠世奇談,荒唐至極。然而……」廖雲山沉了半晌,才接著往下說:「這是事實。人最無法改變的就是既成事實。什麼叫勝者王侯敗者賊?現在就是。黨國曾經的驕傲早已是千瘡百孔,無以遮羞,我們卻死攥著不放,因為,我們錯誤地把它當成了我們的尊嚴。」
肖鵬痛苦地說:「別說了特派員……」
廖雲山:「不說就能迴避嗎?就能不去面對嗎?現在的共產黨已成氣候,無數精英趨之若鶩,甚至陳安這樣的垃圾也要奮勇爭先。那麼303背後,有多少人,有多少個看不見的303?我們根本無法計算。」
肖鵬悲憤地拿起酒瓶往大杯子裡咕咚咕咚倒了一杯酒,拿起來一飲而盡。
廖雲山:「什麼叫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在明他們在暗。表面上看,上海在我們的掌控之下,而實際上,我們已經處在劣勢,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就算是普通老百姓,也知道是誰的大廈將傾……」
廖雲山端起杯中酒一飲而盡。肖鵬默默幫他倒上。
廖雲山:「儲漢君能不知道誰是303嗎?不可能。303爭取的是他,不是你我,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誰是共產黨?但除非他做了選擇,否則不會撬開他的嘴。而他的選擇將會是什麼?會有誰嫌富愛貧嗎?我無法掩耳盜鈴……並不只有你是小丑,我才是最滑稽的小丑。你我……都是生不逢時。」
肖鵬咬牙切齒地說:「我決不認輸。」
燈突然滅了,屋裡一片漆黑。他們都知道,是地下共產黨在破壞上海的供電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