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何三順才開口:「他媽的現在說點正事也像做賊一樣,還得溜得這麼遠。就是這麼遠,還不知道廖雲山那個老賊是不是派條狗跟著。」章默美說:「何隊副,不是我說你。你也真不給徐校長爭氣。我聽說,校長為了你,都向總裁求情了。」何三順說:「唉,還不是心裡憋得慌,這不是我給我自己辯解。看見廖雲山那老賊憋著一肚子損主意,我就氣不打一處來。你說,從他上任,什麼任務他派給過我?我和校長純粹是個擺設。」章默美沒做聲。何三順看看她:「怎麼?你不這麼看?」章默美嘆口氣:「我沒說話,是我深有同感。這個廖特派員,實在讓人難捉摸。」何三順哼一聲:「有什麼難捉摸的,一句話:心術不正。」章默美說:「你一走了之,校長怎麼辦?身邊有個你,並不覺得多什麼。可一旦少了你,就像少了條胳膊,或者是腿。」何三順站住,正色:「這正是我找你出來的意思。」他嘆口氣:「你說校長說了算的時候,有一個算一個,誰不對校長恭恭敬敬的?校長站在操場的講臺上,臺下黑壓壓一片敬佩的目光……那日子多提氣?可現在哪?軍校早人去樓空,留下這一二十個特別行動隊員,誰心裡還把校長當回事?想起來讓人寒心哪。」章默美說:「你不認為,放低身段,是校長有意為之嗎?如果校長非要同廖特派員爭個高低,受罪的是誰?是我們。」何三順恨恨地說:「還有那個連祖宗都能不認的沈什麼奪。」章默美點點頭:「是的。」章默美一認可,何三順更氣不打一處來:「當初若不是校長髮掘了他,現在他還不知道在哪轉筋哪。」章默美說:「我看校長也沒有你義憤。說吧,叫我出來的意思是什麼?」何三順單刀直入:「替我保護校長。」章默美黯然:「也許我心有餘而力不足。我的處境你有所不知……」何三順不悅:「不是託辭吧?」章默美苦笑:「也許有一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何副官,感念你對校長這份真情,只要我章默美有口氣,我一定盡力而為。」何三順問:「你剛才說的……什麼意思?」章默美說:「你別問了,問我也說不清。只是,校長的安危你我豈能左右,還是要提醒校長多備防人之心。」
何三順點頭,心裡又生出一個主意。他和章默美分手,立即趕到了肖昆的商行。
肖昆正在和賬房對賬,何三順敲門而入:「肖老闆,正忙著哪?」肖昆趕緊站起來:「三順!坐坐。你先下去吧。」賬房先生出去了,肖昆為他倒茶:「快請坐。」何三順說:「我是來辭行的,也是來道謝的。肖老闆,你的神機妙算是哪方神仙指點的?」肖昆笑:「沒有哪方神仙,是我派人跟著你,發現你已經被人跟著了。」何三順眼珠一轉:「噢?肖老闆為什麼派人跟著我?」肖昆收起笑容:「你放了我之後,我怕有人找你麻煩。」何三順心裡一熱,感慨:「肖老闆,往共軍解放區運藥事發之後,聽說你把責任全推到校長身上,我真是恨你入骨。要不是你運氣好,恐怕還真做了我槍下冤鬼。唉,這麼些年,校長几乎天天痛罵我是一介有勇無謀的匹夫。私下裡,我並不心服口服,但今日看來,校長責問過於留情,我豈止有勇無謀,簡直是個剛愎自用的混蛋。」肖昆說:「三順何必這麼自輕自賤。沒有防人之心,只能說明你愛憎分明,胸襟坦蕩。」
何三順一擺手:「肖老闆不必安慰我。我自己是個什麼東西,我心裡有數。肖老闆,日後如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別客氣。過去的恩怨從今天起,就一筆勾銷了,咱們還是好朋友好兄弟。」肖昆說:「這話我記在心裡了。不知三順去何方高就?」何三順說:「校長費盡心機,給我謀了海達號艦長的職位。我知道,若不是老蔣賣校長一個面子,我斷不能如此得意。校長怕我再惹麻煩,讓我儘快離開上海這個是非之地……」肖昆問:「那麼三順打算什麼時候動身起駕?」何三順想想:「這個星期之內吧。」肖昆沉吟片刻:「三順,別怪我多嘴。有句話,我非提醒你不可。」何三順:「肖老闆跟我還客氣個什麼,痛快說吧。」肖昆:「我認為你離開上海絕非易事。」何三順一愣:「為什麼?我去海達號任職可是總裁點了頭的。」肖昆正色:「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搪。打你主意的人既然殺機已露,就絕不會讓你全身而退。你要是相信我,就聽我的。」何三順看著肖昆,半晌點了點頭:「我信你的。」
何三順提著行李出了辦公樓,徐傑生、廖雲山、沈奪等跟在後邊。他要去香港報到了。何三順站住:「校長,止步吧。我何三順無論是到天涯海角,只要有一口氣,就要向黨國盡忠,不給校長丟臉。」徐傑生點頭:「但願你說到做到。」何三順轉向廖雲山:「廖特派員,你大人不計小人過,何三順過去多有得罪,還望特派員……把我當個噩夢,忘了。」廖雲山笑:「你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可以把你忘了,不過,不會當作噩夢,因為我從來不做噩夢。閒話少說,到了新地方,希望你真能改掉噁心,重新做人,為黨國立戰功。」何三順立正:「特派員的話我記住了。」他轉向徐傑生,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校長,再生之恩三順沒齒不忘。」
一瞬間,何三順這個硬漢的眼睛居然紅了。他不敢再看徐傑生,轉身向車走去。廖雲山盯著他的背影:「沈奪,替我送何三順去碼頭。」沈奪答應一聲是,登上自己的車。兩輛車開出院子。大門外,何三順呆了,只見特別行動隊隊員們齊刷刷站在大門外,列隊行軍禮為他送行。何三順頓時兩眼潮溼,行軍禮。沈奪則在車內面無表情,與何三順的熱淚盈眶形成極大反差……
何三順的車在前,沈奪的車在後。沈奪死死盯著前面何三順的車。按照廖雲山的安排,在一個僻靜路段,沈奪的車突然加速超過,橫在了何三順車前!兩輛車都停下了,沈奪上了何三順的車。同時,沈奪也看見了何三順的槍口。沈奪笑了:「抬起你的狗眼看看外面。」就在這一瞬間,幾輛車從不同的衚衕裡湧出把何三順這輛車包圍住,沈奪得意的表情還沒有收回,卻看見徐傑生從車裡下來。沈奪大驚,知道計劃又破產了,只得和何三順一同下車。
徐傑生冷冷地盯著他:「這是怎麼回事?」沈奪無話可說,只好牽強地回答:「徐校長,這是為了防範共匪偷襲預先安排的。」徐傑生看著遠處慢悠悠地教訓沈奪:「肖鵬,我不管你現在是不是已經不叫肖鵬了,在我眼裡,你永遠是那個剛進軍校、朝氣蓬勃的青年。當初我從千人之中選拔出你,不僅因為你的才華,更因為你的一身正氣。那個時候,你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軍校生,但我對你充滿希望。我以為,你會一步一個腳印紮紮實實地走,我以為你取得的成績不會比上你的人品。但現在看來,也許我錯了。不大的年紀,軍功未立,你已經是少校軍官,與你曾經齊肩膀的人如今都忘塵莫及了。可是,我總覺得你丟掉的東西,遠遠貴重於你肩章上的標誌。有些東西,一輩子拿不到也不重要,有些東西,丟掉了便很難找回來,你覺得呢?」沈奪只得硬著頭皮說:「校長批評得是。」徐傑生笑笑:「只怕這樣的肺腑之言也說不了一次半次了,不管你心裡多不耐煩,將就著聽吧。」徐傑生說完上車,揚長而去了。沈奪冷冷地看著車後的塵灰:「何三順,很解恨是不是?」
無人答應。沈奪回頭,才發現何三順早無蹤影。一個特務怯生生地報告:「何副官早換車走了。」沈奪大怒:「笨蛋!為什麼不給我看住了?去碼頭!」何三順換的是肖昆的車。路口紅燈,肖昆的車停在路口。一個賣報的小孩把一份報紙扔進車內,落在賈程程身上,報上貼著一張條。賈程程看著紙條:「別去碼頭!」她趕緊把紙條塞給肖昆:「有人讓咱們別去碼頭!」肖昆馬上掉轉車頭:「去車站。」何三順不明白:「車站?」賈程程說:「何副官你放心吧,肖老闆早做好了兩手準備,車站有人接應咱們。」何三順感激萬分:「肖老闆,你對三順恩重如山,你讓三順何以為謝?」肖昆一笑:「兄弟之間,謝字輕了。只是三順,有句話,你一定要給校長帶到。」何三順趕緊說:「肖老闆請講。」
肖昆說:「你知道這麼些年,為了生意,我黑白紅三道都有涉足。昨天深夜,有人託我給徐校長帶口信……」何三順焦急地問:「什麼?」肖昆:「託我帶口信兒的人說,陳安掌握對徐校長不利的東西,望你何三順一定要勸徐校長早做打算。」何三順不僅深為震怒,更深為相信:「你趕緊停車!我這就去找他媽的這個王八蛋叛徒!」肖昆說:「三順,你又意氣用事。廖雲山恨你不死,難道你還想往他的槍口上撞,讓徐校長為難?」何三順恨恨道:「我咽不下這口氣。」肖昆說:「你現在把陳安斃了,只能給校長招致更多麻煩。豈不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再者說,徐校長對自身處境難道不比你何三順清楚?我看,你能冷靜下來,把自己安置好才能更好地幫校長。」何三順聽進去了:「肖老闆說的是。」賈程程拿出一身衣服:「趕緊換上這身行頭,車站馬上到了。」
送走何三順,肖昆和賈程程回到商行。賈程程展開那張紙條,反覆看著,感慨地說:「要不是這個神秘人幫了咱們,說不定又中了廖雲山的奸計。肖昆,你說這個人是誰?」肖昆沒說話。賈程程想想說:「這一路上我一直在分析,我想來想去,我覺得百分之八九十是章默美。」
肖昆打斷賈程程:「程程,這樣的假設是最後一次,不要再做這樣的聯想。你只要記住,在這個大上海,並不是只有你我在並肩戰鬥,我們並不孤獨。」賈程程點點頭,點火把紙條燒了:「我是太想能在廖雲山身邊有一個我們的人了,那樣的話,我們不就又有機會把陳安帶來的那份秘密檔案拿出來!那對我們做儲漢君和徐傑生的工作該多有幫助啊。」肖昆看著賈程程不語。賈程程不好意思地笑了:「讓我遐想一次吧。」肖昆說:「通知各支部,今晚開緊急會,商量護送民主人士南下香港的工作。」
隨即,肖昆撥通了徐傑生的電話。
徐傑生拿著電話,很感激地說:「肖老闆,你託三順帶的話我收到了,日後我徐某必為何三順報答肖老闆。」肖昆說:「徐校長這麼說見外了。在我心裡,徐校長始終是我最敬重的朋友,無論何時何地,我都願意為徐校長盡犬馬之力。」徐傑生說:「多謝肖老闆如此掛念,我記在心裡了。」掛上電話,徐傑生沉思良久,拿起電話給南京撥號。說實在的,在這個耿直的老軍人心裡,對蔣介石還是有著太多期望的。他不想和共產黨扯上太多關係,即使他從心裡覺得共產黨還不錯。
電話通了,是南京總裁辦公室,徐傑生立正,鄭重地說:「書槐,我是徐傑生,你幫我通報一聲,我想求見總裁……」
他沒想到的是,蔣介石不見他。他也不知道,他的行動立刻就有人通報了廖雲山。廖雲山拿著電話,只是冷笑:「哼,如果徐傑生真以為總裁的遷就是因為信任,未免太天真了。總裁不見,在我意料之中。」
而沈奪,此刻只想著廖雲山的責罵。他把於阿黛和章默美叫到辦公室,陰沉著臉問:「從我交代給你們查實303到現在多少天了,你們的進展如何?有沒有一絲一毫確實的線索?你們說!」於阿黛還是面無表情:「沒有。」章默美卻不語。沈奪聲音提高了:「我知道沒有。不用你們告訴我。」於阿黛嘗試著分辯:「隊長,目前中共地下黨的活動已相當侷限,想要查出蛛絲馬跡,不說比登天難,也不比登天容易。」
沈奪自知理虧,沉默半晌,決絕地說:「如果找理由,一千個一萬個我都能找得出來。但我告訴你們,如果儲漢君和韓如潔這等人被共產黨偷偷送出上海,我會讓你們與我一起,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向黨國謝罪。」
於阿黛和章默美一言不發。
監視著韓家,於阿黛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半夜,韓家門開,韓如潔出現在大門口,好像在等什麼人。不多時,一輛車停在韓家門前,保鏢先下車,持槍四處檢視,見沒異常動靜,才開車門,請一個戴著禮帽穿著寬綽商人模樣的人下車。這個人被韓如潔迎進大門。保鏢守在門外。特務看看於阿黛:「什麼人?」於阿黛看著:「這個車牌是保密局的。」特務說:「難怪氣派這麼大?可保密局的人找韓如潔會有什麼事?」於阿黛說:「還是別有這份好奇心吧。夜色之下,會有多少秘密的事情在發生。」
其實韓如潔也不知道來人是誰。她把人迎進客廳,開口問道:「這位先生……」來人摘下禮帽和眼鏡,竟是孫萬剛:「韓先生。」韓如潔大吃一驚:「萬剛!」孫萬剛笑:「十分意外吧。」韓如潔說:「豈止啊。剛才接電話,只說一個重要客人,讓我在大門外迎一下。我也沒多琢磨,心想必是想來看我的人,因為近日在我家門口被捕的那些學生不敢輕舉妄動。萬萬沒有想到會是你。快坐下。」兩人落座。韓如潔上下打量孫萬剛:「我聽說你負傷在逃,現在看來不是好好的?」孫萬剛說:「被一個好心人救了,後來把我送出上海。」韓如潔問:「既然逃出去了,為什麼還冒這個風險再回上海?」孫萬剛收起笑容:「韓先生,這次之所以冒險回來,是因為我代表中共中央黨組織,正式邀請您北上參加新政協。」韓如潔點點頭,似乎並沒有太驚訝。孫萬剛看著她笑了:「您好像一點不驚訝。」韓如潔笑道:「意料之中。」孫萬剛:「那麼您的意思……」韓如潔坦然地說:「其實北上之心早有定奪。之所以留在上海,是不能撇下曾經風雨同舟的知己,只顧自己一走了之。連日來廖雲山大施淫威,想迫我就範。孰不知,正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萬剛,即便你今天不來,我也會動身北上參加新政協的。」孫萬剛欣慰地說:「先生果然俠肝義膽。我們已經制定了周密的計劃,只待先生首肯便付諸實施。」韓如潔爽快地說:「我聽你們的安排。不過你此舉實在有些冒險,這所院門之外佈滿廖雲山的眼線,萬一……」孫萬剛說:「我是有十足的把握的。廖雲山早已是秋後的螞蚱,自知迴天無力。先生請放心,能這樣堂而皇之邁進韓家,我們是有周密安排,不會給先生添麻煩的。」韓如潔嘆氣:「唉,被我連累的人夠多了,我不願看到再有人為我付出不必要的代價。」
而此時,在徐家,鄭乾坤與徐傑生在對飲,兩個人心情都很沉重。鄭乾坤說:「俗話說兵敗如山倒,儘管國民政府封鎖兵敗訊息,但明眼人還是能從上海的頹勢看到南京政府的搖搖欲墜。這些天,經常徹夜難眠,想到過去,想到現在,想到將來……無所適從啊。」徐傑生拿起酒杯和鄭乾坤碰了一下一飲而盡,半晌才說:「子相,早做打算吧。」鄭乾坤怔怔看著徐傑生:「你的意思……這天,一定是要變顏色了?」徐傑生嘆口氣,又倒滿了酒。鄭乾坤按住他的酒杯:「群生,那麼你又做何打算?」徐傑生淡然道:「生為黨國的人死為黨國的鬼。其他一切於我都如過眼煙雲,不足牽掛。」鄭乾坤慨嘆無語。
侍衛進來:「校長,您的電話。」徐傑生起身:「失陪。」
他匆匆出去,不多時回來。鄭乾坤看見,徐傑生臉色不好。
試探著問:「有事嗎?」徐傑生坐下:「是舊屬來的電話,告訴我,總裁執意不見我,是小人進了讒言。我這就去找廖雲山,當面鑼對面鼓,讓他一吐為快。」鄭乾坤站起來:「群生,千萬別失去理智。」徐傑生穿上軍服:「你放心吧老朋友。」其實他也不知道,更嚴峻的考驗還在後面。就在今天,就在這個夜晚,就有一件風雲突變的事情在等著他……
徐傑生驅車直奔軍校。軍校門口的值班室裡,一個特務一邊整理著桌上的資料,一邊和剛進門的於阿黛鬥嘴。「你再不回來,我就尿褲子了。今晚一會兒是徐校長來電話要找廖特派員,一會兒是廖特派員來電話找沈隊長,我忙到現在廁所都顧不得上。」於阿黛說:「行了行了,別老那麼多牢騷。你走吧,今晚我值班行了吧。」
正說著,徐傑生繃著臉進來了:「林少魁。」特務和於阿黛馬上立正:「徐校長。」徐傑生壓著火氣:「我讓你通知廖特派員,有事相談,你為什麼沒通知?」特務只好說:「校長,我馬上通知。」徐傑生哼一聲出去了,特務把電話記錄拿給於阿黛,為難地說:「半個小時之前就通知了。你說怎麼辦?」於阿黛思忖著沒說話。這時,電話響了。於阿黛接起來:「喂……你說什麼?」她捂住話筒對特務說:「趕緊做記錄。」
特務做著記錄,臉色越來越沉重。於阿黛倒是面不改色,但嘴角的笑紋沒有了。放下電話,她二話不說,拿著電話記錄簿直奔徐傑生辦公室。「打匿名電話的是個男的,他說甲子街十號樓二層201房間,共產黨正在集會……」
徐傑生眉毛一擰,拿著電話記錄簿看。說實話,他心裡十分矛盾。既然定意賦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先是這麼想,但一轉念,他又想,這是給你一個重新獲得總裁信任,洗清自己與共產黨關係的好機會,一旦錯過,豈不更讓廖雲山這個小人稱意?終於,徐傑生下了決心:「通知沈奪,馬上集合特別行動隊。」於阿黛應聲去了。徐傑生走到門口,看著天空的小雨矛盾猶豫著,思慮再三,他還是決定親自走一趟。於阿黛、章默美等人冒雨迅速上了卡車。沈奪來到徐傑生面前報告:「校長,遵您的指令,我挑選的都是可靠隊員,現在是否出發?」徐傑生下令:「馬上隨我去甲子街十號。」
幾輛車相繼開出大門。雨慢慢地大了起來。
甲子街十號是一處商務會館。今晚在這裡集會的,是肖昆領導下的秘密支部。肖昆正在給大家佈置任務:「同志們,上海的形勢越來越嚴峻,護送民主人士轉道香港北上的任務迫在眉睫……」放哨的同志突然進來了:「肖昆同志,大事不好,我們被國民黨包圍了!」眾人大吃一驚。肖昆馬上站起來:「大家都別慌。我先出去應對一下。」他說著往出走,又站住:「這麼準確嚴密的行動,說明來者不善,大家隨機應變,做好最壞的準備吧。」他的話沒說完,特別行動隊員們已迅速上了樓,包圍了會議房間。
會館門外,徐傑生從車上下來,特別行動隊員已經圍住樓的出口。沈奪迎上徐傑生,很興奮:「校長,看來您是捉了條大魚。所有人一個沒出來,全堵在裡面。」徐傑生正要說什麼,於阿黛從樓裡匆匆走出:「校長,肖昆求見。」
徐傑生和沈奪同時一震。徐傑生二話不說,走進樓門,肖昆神態自若,正站在樓道上迎著他。「徐校長。」肖昆的語氣毫無慌張。徐傑生面無表情看著肖昆:「肖昆,你剛才跟於阿黛說,集會目的是商界就南下臺灣一事進行商談,是這樣嗎?」
肖昆沉默片刻,低聲說:「徐校長,明人面前不做暗事。剛才的話是搪塞您的屬下的。」徐傑生繃得緊緊的臉有些放鬆。肖昆走到徐傑生面前:「我就是共產黨,我就是303。」肖昆的大義凜然讓徐傑生為之一震。肖昆微笑:「相信您對這個代號並不陌生。」徐傑生一言不發看著肖昆。肖昆說:「沒有今天的遭遇,我也要遵照組織命令,近日去府上拜訪,代表黨中央正式邀請您北上參加新政協。」徐傑生不悅地說:「肖老闆不覺得這麼說過於唐突了嗎?我徐傑生身為黨國上將,何時何地與中共扯上了關係?」肖昆說:「您是抗日名將,抗戰期間立戰功無數。您又是因為旗幟鮮明地反對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被下野軍校。我黨中央領導對您深為敬重,通過十分可靠的渠道,得知蔣介石對您戒備重重,殺機已動,所以才不惜一切代價爭取您北上。陳安叛變之後,我黨對您的處境十分擔憂。為了苟且偷生,陳安必會向廖雲山出賣您,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所以……」徐傑生打斷肖昆的話:「我不能在此過久耽擱。失陪了。」說完轉身離去。肖昆的心一下子懸在嗓子眼。
徐傑生的心裡何嘗不是七上八下,翻來覆去。他腳步沉重,從樓裡出來。沈奪一步上前:「徐校長,不管肖昆跟您說什麼,他都是在詭辯撒謊,這批人一個不能剩,必須全部帶回隊裡。否則……」徐傑生打斷沈奪:「撤離。」沈奪一愣,難以置信地問:「您說什麼?」徐傑生:「這是有人打來匿名電話故意製造謊情,意在破壞老蔣和上海商界的關係,使得商界人士不敢去臺灣。抓了這批人,打亂商界南遷計劃,這個責任我負不起,你更負不起。馬上撤離此地!」徐傑生的態度讓一旁心提到嗓子眼的章默美鬆口氣。沈奪卻冷冷地說:「我堅決不信!」他又緩和了下口氣:「校長,不妨先將所有人帶回去細查,之後再做定論。」徐傑生臉沉下來:「是你聽我的命令,還是我聽你的命令?」沈奪也豁出去了:「我馬上讓人請廖特派員過來……」徐傑生斷然命令:「大家馬上集合,返校。」沈奪心一橫:「所有隊員聽我的命令,立即去會議室逮捕所有參會人員,不得有誤!」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聽誰的。
緊急中,章默美大聲響應徐傑生:「軍人的天職是服從長官的命令。上車吧。」她第一個帶頭上了卡車,其他隊員緊接著上車,只有於阿黛沒動。沈奪急了,持槍向樓裡衝去。徐傑生大喝:「沈奪,我命令你回來!」沈奪不聽衝進樓裡,上樓,一腳踢開會議室的門。一看所有人都圍在圓桌邊誰都沒走。一個男人正在侃侃而談:「就我來看,南下臺灣是一個細緻的工作,馬虎不得,我們必須做好最充分的準備……」
沈奪的槍口對準大家:「都別動。誰動我就開槍!」
大家看沈奪。樓下響起了汽車喇叭聲。肖昆平靜地站起來:「今天的會就開到這兒,下次開會我會提前通知,散會。」
大家像沒看見沈奪這個人一樣,平靜鎮定地起身往外走,沈奪攔堵不住,眾人紛紛走去。
樓下,特別行動隊的卡車和徐傑生的車都走了。沈奪一個人追出樓外,沖天鳴槍制止大家離去,但卻沒有一個人聽從,人們握手道別,分別散去。沈奪氣憤已極,把槍口對準肖昆:「把所有人召回來,否則我就斃了你。」肖昆平靜地看著沈奪:「二弟,如果你這樣喪心病狂只是為了置我於死地,那我告訴你,有一天我會把我的命交由你處置。解放軍渡江在即,上海很快就會有新的變化,你一定要清醒地認識孰是孰非……」沈奪打斷肖昆的話:「肖昆,如果你有種,你現在就承認你是303。」
賈程程突然挺身而出,她站在沈奪面前:「肖鵬,我就是303,你抓我走吧,我願意為你升官發財付出自己的生命。」
她把雙手伸到沈奪面前:「你銬上我吧。如果這樣能讓你奪回你的尊嚴,證明你的價值,我隨你處置。」
看著賈程程的眼睛,聽著賈程程的痛罵,沈奪堅硬的心沒有一絲鬆動,他掏出手銬把肖昆和自己的手銬在了一起。就在這時,一輛車急剎在眼前,是於阿黛。沈奪鬆了口氣,在賈程程的怒目而視中押著肖昆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