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昆的槍口頂在於阿黛眉頭。肖昆眼裡的寒光令人不寒而慄。於阿黛卻絲毫沒有慌張,她低聲地說道:「303同志,快,跟我走。」肖昆一愣。果敢幹練的於阿黛已抽身前去。肖昆馬上拉著韓如潔快速跟上於阿黛。於阿黛熟練地東拐西轉,穿過幾個通道,把肖昆和韓如潔送到安全出口。於阿黛站住說:「快走,出這個門向左拐第一個出口右轉,不會出問題。」肖昆一把握住於阿黛的手說:「同志,你就是那個讓我敬佩不已的神秘人,兩次紙條都是你傳遞的?」於阿黛點頭說:「上級指示我在關鍵時刻保護你。快走吧。」肖昆心裡湧起巨大暖流,他急急地交代說:「同志,如果有可能,想辦法拿到陳安帶來的一份絕密檔案,是國民黨關於對儲漢君等民主黨派領袖爭取不成便暗殺的命令。」於阿黛點頭說:「我盡最大努力。」
她給肖昆行了個軍禮。看著肖昆帶著韓如潔逃遠了,於阿黛又恢復了她平時幹練敏銳的狀態,迎著帶人追蹤而來的沈奪走去……
沈奪站到被肖昆打死的特務屍體前。被抓的地下黨員被押過來。沈奪厲聲問道:「說,誰指使你來的?」突然,另一個特務跑到沈奪面前:「報告隊長,我們找到肖昆的車。」沈奪問:「在哪?」特務一指:「就在附近。」沈奪情不自禁道:「我終於抓住你露出的馬腳了。我要看看,看你還要怎麼狡辯。於阿黛!」於阿黛過來:「到。」沈奪下令:「你帶人馬上去逮捕肖昆!」
於阿黛帶著幾個人上了吉普車。車開去,沈奪目光冷冷地看著。
化了裝的賈程程挎著女扮男裝的韓如潔,扮成情侶,在地下黨員的幫助下,穿過到處是特務眼線的車站入口,進了車站。肖昆站在街道暗處,看見遠處亮了三下訊號,一顆緊提著的心終於放下,轉身疲憊地走去。
韓如潔終於被送走了,艱鉅的任務終於有了進展。肖昆離開車站,叫了一輛人力車回商行。路上,他心裡沒有一點鬆快的感覺,他知道,下面的任務會更艱鉅。而且,他也想得到,這次行動他又暴露了,面臨的,肯定是更大的危險……車拉著肖昆跑著,商行就在眼前了。早就趕到了的於阿黛看著由遠及近的肖昆,目光裡有一絲痛楚,一直看著人力車停在肖昆店門外。肖昆下車了。於阿黛一揮手,眾人擁上……
肖昆被於阿黛一把搡過來,差點摔倒。抬頭,沈奪正看著肖昆。沈奪轉向地下黨員問:「你認識他嗎?」地下黨員說:「不認識。」沈奪冷笑著說:「有你說實話的時候。肖昆,知道為什麼抓你來這兒嗎?」肖昆淡淡地說:「這話應該是我問你的。」特務湊上來說:「隊長,這是在他身上搜出來的槍。」沈奪接過特務遞上來的勃朗寧手槍,心裡沉了一下。這槍,他是那麼熟悉。於阿黛在一旁說:「肖老闆很注意防身啊。」肖昆看了一眼沈奪,答非所問地說:「不應該嗎?」沈奪鎮定一下自己說:「是啊,肖老闆腳一跺,上海商界的地面都要震三震。如果沒有確鑿證據,如果……如果沒有你肖老闆掛一漏萬留下的馬腳,我怎麼敢把你押到這個地方,我怎麼敢給我自己添噁心呢肖老闆。」看著沈奪,肖昆感到無比痛心:「肖鵬,別用這樣的口氣說話,你不是奸詐之人,你也不要學奸詐之相。」沈奪不理他,問:「肖老闆把車停哪了?」肖昆一指:「就在附近。」沈奪:「為什麼停在此地?」肖昆從容地:「昨晚開車路過這兒,車出了故障,沒油了,只好停在路邊。這也違法嗎?」沈奪冷笑著說:「現在我跟你一起過去,我看看你的車到底出了什麼故障。」肖昆說:「好吧。」
肖昆、沈奪和幾個人走到肖昆停車處,肖昆開啟車門,插進鑰匙,卻打不著火。沈奪暗暗失望,肖昆下了車:「還有問題嗎?」沈奪不甘心地說:「你昨晚去哪兒路過這兒?」肖昆說:「本來是想去看我媽,車壞了,沒有去成。」沈奪說:「你媽住在哪兒?」肖昆臉一沉說:「我不回答你這種混賬話!」沈奪只好問:「後來去哪兒了?」肖昆:「之後去了趟倉庫,把明天要運的貨查了一遍。」沈奪:「有人證明嗎?」肖昆搖頭:「沒有。只是我一個人。」沈奪想了想說:「帶過來。」
特務推著肖昆,跟著沈奪走到一具蒙著的屍體前。
有人一把掀開屍體上的布,露出被肖昆殺的特務。沈奪問:「這個人你不陌生吧。」肖昆說:「不認識。」沈奪說:「雖然不認識,卻是你殺的。知道我為什麼這麼說嗎?」肖昆說:「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沈奪壓著火說:「一、你昨晚的行蹤沒有人證明,我有權力認為你是撒謊。二、這個人是我派去專門跟蹤你的,你在哪他就會在哪。而現在,他的屍體離你的車不到一百米,你說,是誰殺的?」肖昆冷笑著說:「這是強盜邏輯。你說的話我同樣可以反過來用在你身上。有什麼證據證明這個人是我殺的?」沈奪臉色鐵青:「肖昆,你以為,沒有目擊者我就不能證明這人是你殺的,是嗎?你可以撒謊。但是,你幹了什麼你自己一清二楚,你不是男人,是個小人,是個讓我看不起的、敢做不敢當的小人。」肖昆一笑置之:「肖鵬,那就隨你的便了。我心無詭詐,我不會向任何人乞求尊嚴。換句話說,誰也拿不走我的尊嚴。」沈奪說:「好吧。既然撞到南牆你都不回頭,我成全你,我讓你看看你的尊嚴到底是什麼。來人,把他帶回隊裡去!」
馬上幾個隊員上來,五花大綁押肖昆上了車。章默美默默看著,也跟上了卡車。
回到隊裡的沈奪來見廖雲山,廖雲山聽了彙報,看著窗外臉色陰沉一言不發,這讓站在他身後的沈奪極度不安,「義父,是我無能,讓韓如潔逃脫了。求您給我處分,這是我罪有應得的。」廖雲山仍不說話。沈奪只好硬起頭皮:「義父……」廖雲山回過頭:「這樣嚴密的訊息,是如何洩露出去的,共產黨如何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帶著韓如潔成功脫逃。比起給你處分,這些問題是我更想知道的。」沈奪說:「儲蘭雲承認,是她打電話讓韓如潔趕緊逃走的。她從陳安的嘴裡得知鄭乾坤被殺真相之後,受了刺激。」廖雲山頓足捶胸地說:「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啊。不過,僅靠這個電話,韓如潔孤掌難鳴,必是有人裡應外合,她才可能躲過重重搜尋脫離上海。」沈奪說:「其實幫助韓如潔逃走的人我已經抓住了,就是肖昆。只是,他咬死了不承認。」
廖雲山目光陰冷,狠狠地說:「前方節節敗退,你被303戲於掌中,也是潰不成軍,韓如潔這一跑,勢必造成不可挽回的惡劣影響。起碼,九天之後的中共新政協有了從上海北上的韓如潔。我很沒有顏面見總裁呀。你有沒有想過,一旦大勢已去,你我該如何面對以後?」沈奪艱難地說:「我想過。最讓我難過的並不是如何面對以後,而是我無法面對義父對我的栽培信任,無法面對黨國對我的深恩厚愛。一想起這些,我就羞愧難當。除非在與303的較量之中我為黨國盡忠了,否則我絕不後撤一步,我一定要讓303現原形,我願意立下軍令狀,中共召開新政協會議時如果仍然查不出303,我要把自己交由軍法處置。」廖雲山嘆氣說:「那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我不會同意的。我寧可被總裁撤免查辦,也不會交出你的前途。」沈奪熱淚盈眶:「義父,如果那樣,我寧願肝腦塗地也不苟且偷生。」廖雲山擺手:「我們都不要說這些讓人傷感的話了。作為軍人,時刻準備為國捐軀是我們的本分。只是,活著要有意義,死也要有意義。如果你我哪天被303的冷槍打死,那樣的死並不是為國捐軀,只是恥辱,是失敗,是遺恨終生,是死不瞑目,是不光彩。」
廖雲山煽起了沈奪心中仇恨的火焰。沈奪咬牙切齒地說:「不會有那一天的。我向您保證。」廖雲山說:「願望畢竟是願望,能否實現,甚至和努力都沒有關係。從車站接頭失敗,一件件一樁樁的事,從最開始的義憤填膺到後來冷靜下來,我仔細想了想其中的因由。假設肖昆是303,那麼你與肖昆比起來,顯得稚嫩。肖昆是不動聲色,穩紮穩打,沉得住氣絕不手軟。而你,其實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從三年前肖家說你母親暴病身亡,到現在他臉不紅心不跳地不承認帶走了韓如潔,手段莫過如此。肖昆就是這樣不動聲色地展現了他的過人之處。雖然這是我最不想承認的,可在這樣殘酷的事實面前,又是我必須承認的。」
沈奪羞愧難當,又妒火燃燒:「我知道,您對我的能力非常失望……」「更準確地,應該說對命運失望。不是有話說,人不能跟命爭嗎?如果沒有肖昆,你沈奪可能所向披靡。如果沒有諸葛亮,周瑜不會是那樣的結局。可說這些有什麼用哪?難道我們有能力跟上天算賬嗎?」廖雲山搖頭說,「盡人力順天意。無論小到你我的前途命運甚或大到黨國的命運前途,或許,無不如此啊。」廖雲山此番話,倒也許是真的肺腑之言。他的溫情收買之下,沈奪果然上當,他說:「我不信命,更不認命。我相信事在人為,我不甘心,也絕不善罷甘休。義父不必為我開脫,我必與303決一死戰,即使最後事實證明他高我低他勝我負,我也死而無憾了。」廖雲山目光莫測,嘆口氣說:「你馬上去,把徐傑生請到訊問室。韓如潔這一跑,我們會非常被動的。必須先做通徐傑生的工作,否則,這也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人。」
在特務的帶領下,徐傑生走進了訊問室。廖雲山、沈奪在內等候著。被抓的地下黨員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廖雲山一見面就說:「徐校長,恐怕你已經知道了,韓如潔終於跟著共產黨跑了。」徐傑生一愣:「什麼時候?」廖雲山裝腔作勢地問:「沈奪,怎麼?你沒有向徐校長彙報這件事嗎?」沈奪說:「還沒來得及。徐校長,昨晚我得到訊息,說韓如潔昨晚動身,跟共產黨北上。我立即帶人去阻止,可惜晚了一步,只抓住這個斷後的地下黨,韓如潔跑了。」
徐傑生腦際立刻閃過肖昆昨夜懇求他的情景。他不動聲色,轉向廖雲山說:「是誰向我們通報韓如潔要跟共產黨北上?」廖雲山說:「我們的內線。這個人只跟我單獨聯絡,不便公開。不過昨晚激戰,雖然沒有擋住韓如潔北上,卻也不是一無所獲。沈奪抓的這個人,就是暗殺鄭乾坤的兇手。」
徐傑生一愣,走到躺在地上的地下黨員身邊。地下黨員突然拼盡力氣開口:「鄭乾坤……不是我殺的……不是共產黨殺的……」
沈奪一把抽出槍,徐傑生當即攔住:「讓他說。」地下黨員說:「鄭乾坤被害……是廖雲山的陰謀……他……」沈奪突然對準地下黨員開了槍。徐傑生一震,慍怒地說:「肖鵬,我的話對你來說是耳旁風是嗎?」沈奪說:「我實在聽不下去他一派胡言。這種人留著無用,不如殺一儆百。來人,把他給我拉到肖昆面前,讓他看看,如果他還不想說實話,下場如同此人!」馬上有人上來,把地下黨員拖了出去。
徐傑生轉過身冷冷地說:「廖特派員,剛才那個地下黨的話,但願不會讓你心驚肉跳。」說完,他拂袖而出。廖雲山衝著徐傑生的背影說:「這個擔心是多餘的。不過,徐校長如果對一個共產黨的話深信不疑,我倒是會心驚肉跳。」
徐傑生沒理廖雲山,走了。廖雲山氣得大叫:「大幕拉開,戲已上演,結局卻未定。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徐傑生的心裡不斷回想著肖昆來找他的情景,他心情沉悶地回到辦公室。章默美在門外等他。見了徐傑生,章默美立正說:「徐校長,是您找我?」徐傑生讓章默美進來,說:「我想交給你一個比較艱鉅的任務,你敢接受嗎?」章默美說:「校長,這話從何而來。我是您的學生,您交給我的任務,我應該無條件完成。」徐傑生感慨說:「現在服從我徐傑生命令的,不知還有幾個人。章默美,我想讓你深入調查鄭乾坤被暗殺的真相。」
章默美一愣,耳邊響起沈奪的警告:「我警告你,這件事你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徐傑生看出她在猶豫:「怎麼?有顧慮?」章默美欲言又止:「我盡力而為。」雖然看出章默美似乎想說什麼又沒說,但徐傑生沒有再追問。
幸虧章默美沒多說,隔壁,陳安貼在牆上正聽著徐傑生和章默美的對話。聽見章默美從屋裡出去,他緩緩起身,把畫掛在牆上。匆匆出門,直奔廖雲山辦公室。
聽了陳安的彙報,廖雲山說:「這麼說章默美沒有跟徐傑生說鄭乾坤是被你殺的?」陳安點頭說:「對。她確實沒說。不過特派員,徐校長肯定是要對這件事追查到底,都說徐校長和鄭乾坤是莫逆之交,如果他知道了,我在劫難逃,您一定得保護我啊。」廖雲山淡淡地拿起報紙:「放心吧。」他欣慰地笑了一下:「看來,章默美還是有立場的。」陳安還想求情:「特派員……」廖雲山嘆氣說:「其實,你不必捨近求遠。做通你父親的工作,早日去臺灣,不是就一了百了了嘛,你是儲漢君的親生兒子,誰敢拿你怎麼樣?這個儲先生也實在讓我想不通啊,蔣總統幾次誠然邀請,何苦放著河水不洗船。」陳安說:「特派員,我相信我爸爸是一定會去臺灣的。我再努力做做他的工作。但是特派員,您一定要……」
見廖雲山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自己,陳安又咽回去要說的話。
這時,訊問室裡肖昆正被吊著,渾身是血。地上,躺著犧牲了的地下黨員的遺體。
沈奪進來讓所有的人都出去了。他走到肖昆身邊:「肖老闆,這個滋味不好受吧。」肖昆仍然平靜:「更讓我難受的是看著你的人性被私慾、被仇恨扭曲成這種可怕的樣子!」沈奪強撐著自己:「讓你更難受的恐怕是看著地上這具屍體吧,沒有兔死狐悲的恐懼嗎?」肖昆說:「肖鵬,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你在為虎作倀,你在助紂為虐你知道嗎?!」沈奪咆哮道:「那麼你哪?你在幹什麼?如果你敢把你的所作所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再回答你。」肖昆痛心疾首:「肖鵬,別再相信廖雲山了。他在我面前把你說成共產黨插在他身邊的釘子,拔除你這顆釘子的時候,他要邀請我來觀賞……」沈奪冷笑:「肖昆,你還要幹什麼?即使你想挑撥離間,也要講究點技巧吧?對了,是我忘了告訴你,我母親被你害死之後,我認廖特派員為我義父。我仔細想了想這些年,真正對我有恩,真正栽培造就我的,就是廖特派員。沒有他,就沒有我沈奪的今天。我敬佩他,信靠他,依賴他,願意服侍他,直到終老。你聽著……你很失望吧?」肖昆痛苦地說:「你是認賊作父啊肖鵬。」
一記耳光抽在肖昆臉上:「這記耳光是為我母親打的。」血從肖昆的嘴角流下來。沈奪大喊道:「你就是個敢作不敢當的熊包軟蛋!你休想耍什麼花招換取我的憐憫,我跟你早已恩斷情絕,與肖家一刀兩斷,我和你是仇人,是不共戴天的敵人——」肖昆冷笑著說:「你真能做到嗎?殺了我而後快?肖鵬,我現在就告訴你,你做不到!」沈奪心如刀絞,他抓住肖昆衣服說:「你是不是303,回答我。」肖昆大義凜然地說:「愚蠢的問題。跟著廖雲山,你不僅越來越愚蠢,而且喪心病狂。除了303,你還知道什麼?即便你找到303了,你殺了他,你就勝利了嗎?只怕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下一個被除掉的就是你!你下場會很可悲的肖鵬!」
沈奪突然揮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向肖昆說:「我讓你狡辯!我讓你偷奸耍滑!我讓你做夠縮頭烏魚王八蛋——」
不知道為什麼,從小被肖昆照料愛護的往事一幕幕飛速浮現在眼前,母親的慘死也一遍遍浮現在眼前,沈奪瘋了似的狠狠抽著肖昆……肖昆疼得青筋畢露,一聲不吭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沈奪。沈奪的手突然軟了,他停住手,怔怔地看著肖昆。四目相對,是彼此扎心的痛。
門被嘭地推開,章默美進來說:「隊長!」沈奪像木頭人一樣,緩緩轉身看章默美。章默美說:「隊長!你冷靜一點,肖老闆昏死過去了……」沈奪搖搖晃晃地站穩,回身,這才看見肖昆已昏死過去。他欲哭無淚,手中的鞭子掉在地上,搖搖晃晃地走出。章默美趕緊上去解開弔著肖昆的繩子。
「來人!」有特務進來。章默美吩咐:「抬下去。」特務把肖昆抬出。章默美想了想,去追沈奪。
沈奪在操場上。他頭髮蓬亂,臉上流著冷汗,手哆嗦著點不著煙。幾經努力,還是不行,他把打火機狠狠摔在地上,坐在了臺階上。章默美走到他身邊,撿起打火機打著,沈奪看了章默美一眼,點著煙,狠狠抽了幾口,稍微平靜了一些。
章默美說:「隊長,我知道你心裡很疼。因為這種滋味我體會過。小時候,我是被蘭雲欺負大的,我習武,考軍校,也有為出這口氣的想法。我一直以為我們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直到我重回儲家……直到昨天看見蘭雲痛不欲生的樣子,我才知道,我心裡很疼。」沈奪冷冷地說:「用不著你給我上課。你回去吧。」章默美說:「走之前,我還有句話。」沈奪吸菸,沒理她。章默美接著說:「你願意自己的親哥哥是共產黨嗎?」沈奪一震。章默美說:「你願意肖昆像陳安那樣,經不住拷打,經不住死亡的威脅,而供認不諱,有生之年永遠要苟且偷安,永遠要受人胯下之辱嗎?」
沈奪的菸頭燙了手,他甩了出去。章默美接著說:「還是你願意,他不是共產黨。或者,即使他是共產黨,也寧死不屈。」沈奪冷冷地抬頭看著她:「你到底想說什麼?」章默美說:「我想說的是,這是一把雙刃劍,隊長不妨試試,剖開的不僅是肖昆,也是隊長你自己。」沈奪急了:「放肆!」章默美立正:「隊長,我可以走了嗎?」沈奪生氣不語。章默美轉身離去。沈奪拿起打火機,點燃一支菸,緩緩抽著。片刻,他從衣袋裡拿出那把送給肖昆的勃朗寧手槍,在暗夜的微光中,凝視著,擺弄著,顯得痛苦而孤獨。
入夜,徐家大院沉寂無聲。徐傑生披著外衣在屋子裡來回徘徊,想著儲蘭雲的話:「鄭先生是陳安受廖特派員的指使暗殺的……」徐傑生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他突然煩躁地把衣服扔在椅子上,上床關了燈。剛躺下,又煩躁地坐起來。剛要開燈,突然聽見外面有異響。衛兵在喝問:「誰?」他一把從枕下摸出槍下了床。
門外傳來何三順的聲音:「校長,是我。」徐傑生一驚,趕緊上前開門,果然是何三順。何三順一步跨進門來:「校長。」徐傑生又驚又喜:「三順!你怎麼回來了?」何三順示意徐傑生小聲,兩人關好門。
徐傑生說:「快說,你怎麼冒出來了?又犯什麼事了?」
何三順說:「校長,從肖老闆送我走的那天起,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回來,把您接出去。廖雲山那老兒心狠手辣,我在那邊牽掛校長,吃不下睡不香啊。」徐傑生心裡一熱:「你還真敢抬舉自己,如今真是翅膀硬了,想當老子的保護神了。」何三順笑著說:「有日子沒聽見校長的喝斥,還真是皮緊肉癢癢哪。」
兩人都笑了。徐傑生問:「晚上吃飯了嗎?」何三順說:「吃了。天黑我就到了,怕有人盯著這兒,特意深更半夜才翻牆過來。校長,我這次回來,可是有大事。」徐傑生說:「說。」何三順說:「我給校長帶了樣東西。」兩人走到桌前,開啟臺燈,在暗黃的燈光下,何三順從懷裡摸出一份檔案,說:「這檔案極其機密,我的命抵不上它。」
徐傑生撕開信封,展開看,剛看了兩眼,便驚得目瞪口呆,放下說:「這是誰給你的?」何三順說:「您的舊屬蘇為。」徐傑生盯住他問:「內容你知道嗎?」何三順有點張口結舌。徐傑生說:「說實話。」何三順終於點點頭:「略微瞭解一點。」徐傑生說:「你說。」何三順低聲:「蘇為欲在西南策動武裝起義,與入川在即的解放軍第二野戰軍遙相呼應……」
徐傑生啪地拍桌而起:「知道你還敢帶它來找我?你不怕我斃了你?!不想要命了是不是?!」何三順急忙說:「校長,這只是其一。還有其二啊。」徐傑生厲聲:「說。」何三順:「蘇為策動起義,欲邀您參加是真,可這事他也不會來找我啊。」徐傑生一愣,想了想,何三順說得有道理,神色有緩和。何三順說:「自從肖老闆告訴我陳安掌握著對您不利的事情之後,我真是食不甘味,天天想著這事,恨不能衝回來偷襲,一槍斃了陳安。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和秦越武將軍有了交道,秦將軍是您一手提拔的,感念您當年的知遇之恩,委婉告訴我一件事情……」徐傑生眉梢一挑說:「什麼事情?」何三順鄭重地說:「廖雲山在蔣總統面前告您通共。」徐傑生一震,隨即搖頭:「簡直是無稽之談。這樣的空穴來風總裁斷然不會相信。」何三順說:「但是,廖雲山有佐證。」徐傑生眉頭一皺。何三順說:「這個人就是陳安。陳安是共產黨派來專門協助303做爭取您和儲漢君北上工作的。這一點,有人從武漢方面得到證實,所以校長,如今您是百口莫辯呀。」
徐傑生有些坐不住了,站起來,在地上慢慢走著。忽而,心裡又升起希望:「我徐傑生是什麼人,沒有比他老蔣更清楚的了。這種讒言只能作用於一時,不能作用於一世。」何三順說:「校長,恕我直言。您不覺得這是自欺欺人嗎?古代爭王位,父子都相殘,何況老蔣對您一直心存芥蒂,無事都要生非,更何況有人煽風點火。有言說得好,無風不起浪,即使是秦將軍,我看他也不是一點不相信,如果他一點都不相信,何必通過我側面提醒您?」
徐傑生知道這話是對的,不語。何三順接著說:「高層的關係錯綜複雜,您比我清楚啊。所以我手裡才有了蘇為將軍的這份絕密計劃……」徐傑生打斷何三順:「三順,你舟車勞頓,先去休息吧。」何三順站起來:「校長,難得您的下屬對您如此忠心耿耿,這可是掉腦袋的事,人家蘇將軍可是把自己的項上人頭送您做禮物了。」徐傑生繃著臉說:「別廢話了!下去。」
何三順只好立正答應,轉身欲出。徐傑生又叫住他:「站住。」何三順又站住。徐傑生拿出一瓶酒說:「我一直沒捨得喝了,便宜你這個王八蛋了。」何三順喜上眉梢:「謝謝校長。」
儲漢君在書房徘徊,愁腸百結。賈程程匆匆而來,臉色凝重地說:「肖昆又被抓起來了。」儲漢君大驚:「為什麼?」賈程程說:「跟蹤肖昆的特務昨晚被殺,廖雲山認定是肖昆送韓先生出逃時殺的。」儲漢君揪心地頓足:「是我讓肖昆受了牽連。」賈程程安慰他說:「您別這麼說。如果肖昆昨晚不行動,韓先生恐怕已經步了鄭先生的後塵。」
儲漢君怔忡不語。賈程程問:「蘭雲回來了嗎?」儲漢君搖頭說:「沒有。程程,這是默美母親家的地址,你幫我把蘭雲找回來,蘭雲必定知道什麼內情。肖昆為了送韓先生受了牽累,我得想辦法救他出來。」賈程程說:「儲先生,您不要貿然去救肖昆。我已經向上級彙報,請求組織想辦法營救。上級要求我一定要保證您的安全。鄭韓二位先生的遭遇就是警鐘,您再不要認為這是太平世界了,危險隨時會發生,您必須提高警惕嚴加戒備。」儲漢君點點頭:「唇亡齒寒啊。」賈程程說:「還有一件事……」儲漢君見賈程程欲言又止,就說:「程程,事到如今,發生什麼事我都能夠接受,你不必擔心我的承受能力。」賈程程猶豫了一下,一咬牙還是說了:「儲先生,蘭雲……蘭雲可能當了特務。」
猶如五雷轟頂,儲漢君幾乎站立不住說:「你說什麼?」賈程程趕緊扶住儲漢君:「儲先生,您一定不能激動,您答應我了呀!」儲漢君緩緩坐在沙發上,強忍悲痛說:「程程,這是你猜的,還是有人告訴你的?」賈程程想了想說:「我猜的。」儲漢君心裡燃起一線希望,情緒略有緩和。賈程程說:「蘭雲愛上肖鵬之後,一步步越陷越深。廖雲山急於逼迫您去臺灣,怎麼會不利用這個機會?」
賈程程的話讓儲漢君心火又起,他拍案而起:「一定要找到蘭雲。程程,你陪我去默美母親家。」賈程程點頭:「好的。」
沈奪在徐傑生門外喊:「報告。」徐傑生聽見是沈奪的聲音,沉了一下才說:「進來。」
沈奪拿著一張紙進來,走到桌前,把紙放在桌子上:「校長,這是我給自己立的軍令狀。中共新政協會議召開之前,若抓不到303,我要把自己交由軍事法庭處置。」徐傑生眉毛擰到一起:「為什麼?」沈奪立正:「因為我有辱軍人的尊嚴。」徐傑生說:「抓不住303就有辱軍人尊嚴?不見得吧。自古言勝敗乃兵家常事,不能以勝敗論英雄,怎麼你沈奪學成歸來,反而糊塗了?拿回去。」沈奪說:「我心意已定,請校長存留。」徐傑生哼一聲:「這又是廖雲山的花招。他唱紅臉,把白臉留給我唱。」沈奪說:「特派員那我也交了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