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阿黛一驚。最初的慌亂很快過去,她鎮定下來說:「把門關上。」章默美用腳把門踢上,持槍一步步向於阿黛走來:「你在幹什麼?」於阿黛說:「下午審肖昆的時候我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我在門外聽見肖昆跟你說的話了。」章默美一愣。於阿黛接著說:「肖昆告訴你,廖特派員向總裁報告徐校長通共。這事兒我也有耳聞。」章默美:「你從哪聽到的?」於阿黛:「你忘了我有個表哥在軍統高層。據我所知,總裁就這件事有個批覆。今晚趁廖特派員去開緊急會,我下了決心,想看看這個批覆。畢竟,徐校長對我們陸軍高等軍校恩重如山,我不能看著徐校長被蒙在鼓中,走投無路。」章默美將信將疑地說:「你找到了嗎?」於阿黛一笑:「你一直在跟著我,你算算,在你進來之前,我有時間翻找嗎?我剛開啟保險櫃。」章默美說:「於阿黛,跟你在一起三年多了,你深藏不露,不僅身手不凡,還會溜門撬鎖開保險櫃。」於阿黛說:「你是在嘲笑我嗎?如果我真是身手不凡,那麼現在應該是我拿著槍,是我的槍口在對準你。」章默美說:「哼。這也正說明你過於急迫專注。」於阿黛說:「是。我們不能耽誤時間,會被人發現的。」說著馬上又蹲下翻保險櫃,她的坦然自若讓章默美消除了警惕,她收起槍,也湊過來。於阿黛說:「幫我打手電。」章默美接過手電替於阿黛照亮,於阿黛仔細翻找,翻到陳安帶來那份帶血的絕密檔案,兩人看著,上面清楚寫著對儲漢君等人的處置辦法。章默美倒抽一口冷氣:「對儲漢君等人爭取不成便暗殺之?怎麼會是這樣?」
看著那份檔案,於阿黛真想拿走,然而她回頭看了一眼章默美,章默美正心情沉重地看著她,於阿黛馬上變了主意,快速把檔案放回去:「這是個意外的收穫。趕緊走。」兩人在門口察看了一眼,快速離去。
兩人走到操場。章默美一路上沉默不語。於阿黛說:「默美,記住了,今晚什麼事都沒發生。」章默美:「是這樣嗎?發生的就是發生過了,即使爛在心裡,一輩子不告訴任何人,卻矇騙不了自己。」於阿黛:「那你就讓它爛在心裡吧。」
章默美站住,看著於阿黛說:「阿黛,我問你一個問題。」於阿黛也站住說:「問吧。」章默美說:「當初,你為什麼要考軍校?」於阿黛說:「我不是早告訴過你嗎?我們考軍校的時候,抗日還沒有結束。」章默美點頭:「我們是為了抗日參加軍校,可畢業的時候卻是為了打共產黨。」於阿黛不語。章默美:「你恨共產黨嗎?」於阿黛看她一眼:「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章默美又問:「你為什麼恨共產黨?」於阿黛還是反問:「這還用問嗎?難道你不恨共產黨?」章默美不禁笑了:「你是在套我的話嗎?」於阿黛:「默美,回答是與否的是你,不是我。」章默美沉默了一下,搖頭:「我不知道。」於阿黛:「你不知道?」
章默美慢慢向前走著:「長期以來,共產黨在我們的大腦裡是被強制了的概念化的惡魔形象。我甚至覺得共產黨不是人,是一股邪惡的力量。可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在執行跟蹤抓捕地下黨的過程中,我突然發現這些人跟我們一樣,有七情六慾,有追求正義的心智,他們的行為也絕不是建立在一個政治口號下的機械行為,我對我所執行的任務是否正確越來越懷疑。剛才你看見了那份絕密檔案,如果,讓你去執行暗殺儲漢君的任務,你會執行嗎?」於阿黛淡淡地說:「你不應該這麼問,也不應該說這些話。默美,如果說成熟是必須付出代價的,你要儘量降低這種代價的成本。」章默美冷冷地說:「我們已經離得越來越遠了。說實話,當你向廖特派員建議槍斃肖昆的時候,我全身發冷,我不相信這話是和我朝夕相處的那個於阿黛說的。」於阿黛笑了:「我忽然明白你為什麼能在廖特派員的辦公室堵住我了。看來,因為這句話你一直恨著我,盯著我,否則你剛才不會堵住我的。」她半開玩笑地:「默美,你沒發現,你對肖昆很有好感嗎?」
章默美立刻惱怒了:「於阿黛!請你自重一點!」於阿黛收起笑容:「開玩笑。其實,肖昆這個人挺有魅力的。」章默美悻悻地說:「你不要轉移話題。」於阿黛說:「那麼,你以為我不給廖特派員出這個主意,他就不往這兒想嗎?在這個隊裡,廖特派員對沈隊長和你已經不信任了,如果我也讓他起疑,恐怕我們都沒有好下場。與其被動挨打不如先下手為強。」章默美說:「你這是詭辯。」於阿黛看著章默美說:「默美,你要允許一個人有自己的原則,這個原則不一定要昭之於眾,但關鍵時刻我絕不退縮。雖然我平時並不受徐校長賞識,但徐校長是個正派的軍人,我心裡清楚,我也十分敬重他,我才會為了他鋌而走險的。」章默美直視於阿黛說:「如果……你知道我同情肖昆你會怎麼樣?」於阿黛笑笑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想告發你,你早已經沒有葬身之地了。在我心裡,你只是章默美,我的朋友,永遠的朋友。」
於阿黛說完就走了,章默美有些感動,然而更多的是困惑。她看著於阿黛的背影說:「可是你在我心裡……卻是越來越模糊……」
於阿黛停了一下,終於沒回頭,只是她的眼睛被痛苦的淚水溼潤了。這個堅強的共產黨員,終究不是鐵石心腸,對章默美,她心裡埋藏著非常深的友情……
深夜,沈奪來到廖雲山住所:「義父,是您找我?」廖雲山示意讓沈奪坐下:「是我找你。」他也坐下,沉吟半晌沒有說話。沈奪看著他的臉色:「是不是今晚緊急會有什麼新內容?」廖雲山嘆口氣說:「兵敗如山倒。能有什麼新內容。」見廖雲山情緒不好,沈奪沒敢再往下問。
廖雲山突然問:「沈奪,賈程程這個人你熟悉嗎?」沈奪心裡一驚,故作鎮定地說:「很熟悉。」廖雲山問:「她跟肖昆是什麼關係?」沈奪說:「她是肖昆的股東,也是他的僱員。」廖雲山說:「還是賈鴻谷的侄女。」沈奪點頭說:「是。」廖雲山表面鬆弛,其實在暗暗觀察沈奪:「這個人背景很複雜。有人指認她是共產黨。」沈奪想了想說:「雖然賈程程跟肖昆關係很密切,但依我看,肖昆根本就是因為賈鴻谷而利用她,賈程程很單純,肖昆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賈程程不會知道的。」
廖雲山狡詐地看著沈奪,點點頭說:「既然有人指認,我們不能坐視不理,是與不是,總要做出個樣子。你把賈程程小姐請到我辦公室,我跟她好好談談,相信賈小姐是個通情達理的人。」沈奪手心出汗,但仍想替賈程程開脫:「是。義父,賈小姐畢竟是個女流之輩,沒有見過訊問室和刑具,要是給她上刑,恐怕一定會屈打成招……」廖雲山笑笑說:「賈鴻谷的侄女,我會慎重處理的。」
沈奪不敢多說話,支吾幾句轉身出來。出了廖雲山家門,他才發現自己一頭冷汗。擦了擦汗,穩了穩神,匆匆趕回軍校,立即叫來於阿黛等人。
於阿黛等三人匆匆跑來。沈奪命令:「馬上上車,有任務。」於阿黛應了一聲是,幾個人上車。車很快開出校門。車內,沈奪臉色凝重,坐在後座一言不發。開車的特務問:「隊長,往哪個方向走?」沈奪說:「向左,第二個路口一直走。」於阿黛問:「隊長,我們去抓什麼人?」沈奪沉默了會兒才回答:「賈程程。」於阿黛也是一驚,沒說話。街燈掃過,燈影在沈奪的臉上不斷掠過,他的臉時陰時晴,變幻莫測。
沈奪的車還沒開到樓前,便看見賈程程拎著一個籃子從樓裡出來,向路邊走去。路邊有人力車,賈程程上了人力車。於阿黛也看見了,問:「隊長,怎麼辦?」沈奪內心矛盾,少頃說:「先跟著她吧。」
於阿黛拍拍特務肩膀,車不遠不近地跟著人力車開去。
人力車進了租界,在一所公寓前停下。賈程程下車,付錢,叩門。很快,有人來開門,賈程程進去了。
原來,是肖昆的母親在這裡住。無意之間,讓沈奪發現了這個秘密。賈程程沒有察覺被人跟蹤,拎著東西進去,揚聲道:「太太,我看您來了。」話音剛落,門開了,沈奪彷彿從天而降!
沈奪的槍口指向大吃一驚的賈程程和肖昆母親……看見肖母,沈奪似看見了仇人,惡狠狠地叫道:「我終於找到你的藏身之地了!」
肖母突然衝上來狠狠抽了沈奪一個耳光:「你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沈奪大怒道:「把她給我綁起來!」賈程程立即挺身護在肖母前面:「誰敢!」於阿黛暗示其他人別動。沈奪也沒辦法:「好。我可以不抓你,你好好呆在這兒,好好呆在這兒等著給肖昆發葬吧!」
肖母大驚:「你說什麼?!」賈程程怒罵道:「肖鵬你混蛋!」肖母一把拽住賈程程:「告訴我,肖昆怎麼了?」賈程程只好勸:「太太,無論如何,你聽我的……」
賈程程話還沒有說完,沈奪喝斥於阿黛:「你們在這看戲嗎?把賈程程給我帶走!」於阿黛一揚臉,兩個特務上前按住賈程程。沈奪說:「奉特派員指令,帶你回隊裡接受訊問。走。」
兩人押著賈程程往外走。賈程程說:「你讓我再說一句話!」沈奪其實心如刀割,只能強撐:「說。」賈程程不顧一切地說:「太太,肖昆讓我告訴你,他被捕跟肖鵬沒有關係,您千萬不要做傷害肖鵬的事,千萬千萬,我們絕不能上壞人的當,您一定要記住啊——」賈程程被拽出,邊走邊還在喊:「太太,傷害肖鵬就是傷害肖昆,您不能衝動——」
賈程程被抓走了,肖母癱在地上。沈奪看著她,說:「如果沒做虧心事,就沒必要藏得這麼深。」
沈奪抓人回了隊裡,見到廖雲山說:「義父,賈程程帶回來了,就在門外。」廖雲山頭也不回:「送到刑訊室。」沈奪一愣。廖雲山說:「我不相信肖昆和賈程程只是一般的股東關係。但懷疑也得有證據。給賈程程上刑,是為了給肖昆看。如果即使看見賈程程受這種活罪肖昆也不吐口,豈不也是幫助賈程程看清肖昆的真面目嗎?」
沈奪的嘴唇在顫抖:「可是……」廖雲山看也不看他:「沒有什麼可是。沈奪,你要明白,我們與共產黨不是在玩遊戲。是血,是命,是你死我活的爭戰,婦人之仁成不了大業!」
沈奪心中突然對廖雲山有了說不出的失望,沉默少頃,他低聲回答:「是。」廖雲山說:「帶賈程程進監房時,要讓肖昆看著難受。具體怎麼樣,你們去做吧。」
沈奪轉身要走,廖雲山又說:「慢。」沈奪站住,廖雲山說:「不管真的假的,必須給賈程程上刑,讓肖昆看著。」沈奪沒說話,臉色鐵青。他像機器人一樣地走出去,他的腦子彷彿已經停止工作了,剩下的,只是他那沒用的軀殼。他叫上於阿黛和另一個特務,三人帶著賈程程走向刑訊室。這段路變得比往常長了許多,好像永遠也走不完……沈奪站住,吩咐:「於阿黛,把她的衣服撕亂,看起來……越慘越好……」
沈奪背對著賈程程。於阿黛上前兩下撕開賈程程領口,三把兩下弄亂賈程程的頭髮:「可以走了。」
沈奪向前走去。賈程程被押著進到監房樓道。她頭髮凌亂,衣服肩膀也被撕破了。監房裡的肖昆被驚動,站起來,看著賈程程從監房前帶過,肖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忍不住叫出來:「程程——」
沈奪走到肖昆面前:「你要是個男人,就承認你所做的一切,不要牽累她。」肖昆咬牙切齒地說:「肖鵬你記住,如果程程受到傷害,我會親手殺了你。」看著肖昆,沈奪終於一言未發,轉身走去。
廖雲山來到刑訊室。賈程程坐在椅子上,廖雲山圍著她轉了一圈。「賈小姐,知道為什麼要以這樣的形式,請你到這兒來嗎?」賈程程看他一眼:「不知道。」廖雲山:「明人面前我也不說暗話。有人指認你是肖昆的同謀,共產黨上海地下黨負責人303的助手,指認你的人是有證據的。賈小姐,你出身大戶人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小姐,跟著共產黨出生入死的是為哪般啊?」
賈程程不語。廖雲山又說:「賈小姐,我親自來問你,是我必須對你負責。你不要被人利用,你非常相信的人可能就是出賣你的人,這一點你想過嗎?」賈程程平靜地說:「廖特派員,我相信你對我的誠意,可是,你說的話我一句也聽不懂,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廖雲山做失望狀:「你怎麼會這麼固執啊,賈小姐?」賈程程說:「那你讓我說什麼?我和肖昆就是生意上的夥伴,除了做生意,我們平時幫幫儲先生,我真不知道我犯了哪條王法。」廖雲山臉繃起來:「賈小姐,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那我就直說吧,肖昆已經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了。你要是再替他扛下去,誰也救不了你。你這大好的青春年華就被一顆子彈一筆勾銷了,你不覺得可惜嗎?」賈程程坦然地說:「你這話我聽著非常可笑,肖昆往我身上推什麼?他一個生意人,可推的事都不可能是掉腦袋的,我根本不知道該可惜什麼。」廖雲山強忍憤怒站起來,回身對沈奪說:「沈奪,我看賈小姐是屬金剛鑽的,你幫她開開竅吧。省著黃泉路上多個冤鬼。」
廖雲山拂袖而去。屋裡只剩下沈奪和賈程程。賈程程不說話,也不看沈奪一眼。
沈奪走到賈程程面前,淡淡地說:「我不會看著你被槍斃的。」賈程程心裡震了一下,抬頭看沈奪。沈奪說:「你以為,我只是一個被人支使指哪打哪急功近利的空殼?我不管你是幹什麼的,在我心裡,你只是我愛的人。一個男人,絕不會讓自己心愛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沈奪說完走出。賈程程捂著嘴,無聲地哽咽起來。
廖雲山和沈奪回到辦公室。廖雲山進門就問:「沈奪,我問你,你為什麼不給賈程程上刑?」沈奪不語。廖雲山說:「難道你不知道,除非讓肖昆看見賈程程受活罪,否則把賈程程帶到這兒只能是一齣鬧劇!」沈奪索性把話說明了:「義父,我愛這個女人。」
廖雲山一愣。正這時,徐傑生推開廖雲山辦公室的門進來:「我聽說你把賈鴻谷的侄女抓來了?」廖雲山笑了一下:「你應該先問我為什麼要抓她。」徐傑生問:「你打算怎麼處置?」廖雲山說:「那還用說嗎?剛才我親自訊問她,雖然一無所獲,但知情不報仍然是死罪。徐校長,我敢用自己項上人頭保證,殺了她絕不會冤枉她。」
徐傑生沉吟半晌,終於說:「廖特派員,除非你有確鑿證據,否則這個人我保了。」廖雲山眼波一閃:「怎麼?賈鴻谷來求情了?」徐傑生說:「我和賈鴻谷算是至交,這些年他沒少幫我的忙,我不能當那種忘恩負義過河拆橋的小人。廖特派員,需要我拿到什麼特赦手續,儘管說吧。」廖雲山奸笑:「徐校長的面子我怎麼能不給?說實話,若不是你屈尊開口,這個人我殺定了。」徐傑生:「那我就謝謝了。」廖雲山臉一繃:「賈程程死罪免了,肖昆絕不能免,必須殺了。希望徐校長免開尊口,不要再跟我提肖昆二字。」廖雲山逼視著徐傑生:「上海顯然已經無法久留,除非徐校長親痛仇快,否則,不殺了上海地下黨頭子,你甘心嗎?」
徐傑生沒說話。儲漢君出現在門口:「廖特派員,我向你要女兒來了。」廖雲山馬上滿臉堆笑:「儲先生,快請。」徐傑生也打招呼:「儲先生,我就在隔壁,有事儘管來找我。」
徐傑生轉身欲出。廖雲山說:「徐校長,明天,如果賈小姐過了最後一關,我向你保證,一定放了她。」
徐傑生恨得牙癢,沒說話,走了。
廖雲山轉臉向儲漢君:「快請坐。」儲漢君坐下。廖雲山得意地說:「儲先生就是不來,我也要去登門致謝。儲先生一兒一女都在為黨國盡忠,我廖雲山豈有不謝之理?」儲漢君冷笑著說:「與廖特派員相識若干年,終於看清廖特派員的廬山真面目,對我這樣一個愚腐守拙的人來說,實在是一件值得額首相慶的好事。」儲漢君站起來說:「我要見我的女兒。」說完,他轉身就走了出去。
廖雲山轉向沈奪說:「你剛才說什麼?」沈奪立正:「有生以來,我只愛過一個女人,就是賈程程。」廖雲山陰陰地說:「這麼說,你拒絕給賈程程上刑?」沈奪應道:「是。」廖雲山說:「如果我命令你必須給賈程程上刑哪?」沈奪沉默。廖雲山聲音沉下來:「回答我。」沈奪仍是沉默。廖雲山不悅:「你是用沉默抗拒我?!」沈奪還是沉默。廖雲山終於忍無可忍了:「沈奪,你真讓我失望,黨國的利益在你心裡,竟然比不上一個女人!」
儲蘭雲靠在床上,章默美在喂儲蘭雲水,儲蘭雲搖頭。
章默美勸道:「蘭雲,不吃不喝一天一夜了,你必須喝點水。」儲蘭雲虛弱地說:「沈奪為什麼不來看我?」章默美支吾道:「他……他去執行任務了。」儲蘭雲問:「去執行什麼任務了,有危險嗎?什麼時候回來?」章默美心裡不是滋味,只好說:「什麼時候回來我也不知道。不過,應該是沒有危險。」
儲蘭雲仰天長嘆,半晌:「默美,你說……沈奪說他心裡愛我,是真的,還是……還是為了救我?」章默美很為難,少頃:「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斷蘭雲。」儲蘭雲說:「我頭一次發現我很傻,我不是不想有判斷,而是我根本沒有判斷……我,我對他是真心的,我當然希望他對我也是真心的。有誰希望自己愛的人,不愛自己呢?」章默美難過地說:「你愛憎分明,嫉惡如仇,你對誰不是真心的?這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會傷到你……」
儲蘭雲看著天花板,不語。
門被儲漢君推開了,儲漢君站在門口說:「蘭雲。」章默美驚喜地叫道:「儲先生。」
儲蘭雲緩緩坐起來,看著儲漢君一言不發。儲漢君平靜地走到床前,把帶來的包袱開啟,拿出儲蘭雲的衣服:「默美,幫蘭雲把身上的制服脫了,換上自己的衣服。」章默美連忙答應,扶儲蘭雲下床,幫儲蘭雲脫制服,儲蘭雲的眼淚不斷落下。
門嘭地被推開,陳安神色倉惶地出現在門口:「爸爸!」儲漢君揮手製止,平靜地說:「陳安,你們陳家曾對我們儲家恩重如山,但如今,我自信我已用我的人格我的生命報答了。我對陳家已經問心無愧了,從今以後,我與你陳安沒有任何關係。儲蘭雲是我唯一的孩子,是我儲漢君親生的女兒,是我唯一的女兒。」
儲蘭雲再也忍不住了,撲到儲漢君懷裡嚎啕大哭:「爸爸——」
陳安臉色蒼白……
深夜。徐傑生和何三順在徐家關緊門窗,商量著局勢。何三順生氣地說:「廖雲山這老賊這是一石二鳥啊。一方面用賈程程逼迫肖昆,一方面堵您的嘴,他料到您不會袖手旁觀,索性先下手為強,因為,您不能兩個人都保。」徐傑生生氣地拍桌子:「哼。」何三順勸道:「校長不必生氣,我找人劫獄。」徐傑生瞪眼:「別說這混賬話。那監房是你能劫得了的?你帶多少人也是肉包子打狗。廖雲山早把警備師調到附近,就專等你這種人上圈套哪。你呀,有勇無謀,成不了大事。」何三順說:「可咱們總不能看著肖昆被他廖雲山一槍斃了呀!」徐傑生沉吟半晌說:「我徐傑生豈是那種不仁不義之人。我會想出辦法來的……現在最讓我擔心的是賈程程,廖雲山不會輕易放了她的。」
徐傑生說這話時,心急如焚。他知道,此刻,賈程程正在刑訊室受罪……
確實如此,此刻,賈程程正被吊著拷打審問。於阿黛的鞭子抽在賈程程身上,賈程程祼露的胳膊全是血印。廖雲山在一旁看著,語氣輕鬆地說:「於阿黛,不要往賈小姐臉上抽,不要毀了賈小姐的花容月貌。」於阿黛停住手。廖雲山說:「賈小姐,看不出你如此柔弱的身軀竟然有一副錚錚傲骨。」
賈程程一言不發。廖雲山對於阿黛說:「於阿黛,你出去吧。」於阿黛出去了。廖雲山說:「賈小姐,你也看出來了,我只是做做樣子而已。這個樣子,是做給肖昆看的。這個建議,是沈奪提出來的。你知道,曾經是兄弟的肖昆和沈奪,現在已經勢不兩立。為了報仇,沈奪才不得不犧牲了你……」
在門外偷聽的於阿黛聽見有匆匆的腳步聲,忙閃開門口,迎著腳步聲走去,她看見了滿目怒火匆匆而來的沈奪。於阿黛不顧一切一把拉住沈奪,示意他別說話,把他拉到沒人的角落。
沈奪兇狠地說:「你們是不是給賈程程上刑了?」於阿黛低聲說:「隊長放心吧,是我動的手,我掌握著輕重。」沈奪稍稍緩和了一下,欲走。於阿黛叫:「隊長。」沈奪站住了。於阿黛低聲說:「特派員告訴賈程程,給她上刑逼迫肖昆開口這個主意,是你出的。」
沈奪一震。於阿黛說:「我在門外偷聽到的。」
聽見監房門響,於阿黛立刻悄悄走了。沈奪整頓一下神情,迎向走出來的廖雲山:「義父。」廖雲山說:「沈奪,你來得正好。我怕你看著心疼,讓於阿黛打了賈程程幾下。果然非常有用,肖昆不忍心看賈程程受刑,已經承認自己就是共產黨地下黨頭子303了,並且,還承認了韓如潔就是他策動逃離上海,北上參加新政協的。」
沈奪沒說話。廖雲山說:「肖昆死罪已定,不日將被就地正法。沈奪,你沒有辜負我的厚望,你的判斷是對的。」廖雲山說罷走去。沈奪的心像被狠狠地紮了一刀,他再一次地感到,自己的強硬其實是那麼虛弱,肖昆、賈程程,都是他心靈深處不可磨滅的記憶。他無力地靠在了牆上,他的眼淚流了下來,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沖刷著他那顆恥辱的心……
一把槍對準肖昆的頭,槍響,肖昆腦漿迸裂,向後仰去……沈奪從睡夢中驚醒,騰地坐起來。知道是夢,他才緩緩放鬆,靠在床頭。沈奪的眼淚在眼圈中打轉,他搖晃兩下,向後倒去。可是,就在倒下的一剎那,一個想法突然地在他腦子裡出現了,他一下子蹦了起來,酒似乎醒了大半。換了一身便裝,他匆匆地走了出去。
半小時後,他的車停在肖昆母親住處的樓前。他下了車,四下看看,摘掉墨鏡,推開門進去。
沒想到的是,他推門進來,看見心如死水的肖母還端坐在桌子旁。他不禁愣了一下。肖母看著他:「你以為,昨晚你一走,我就會馬上逃走,是不是?」沈奪不語。肖母說:「看出下人和主子的區別了吧。」沈奪冷笑道:「這個時候,你還忘不了你是主子?」肖母高抬起頭說:「主子就是主子,不是想忘就能忘得了的。即使是我死了,我不在你眼前了,你也會忘不了的。」沈奪冷笑了一聲:「哼。」肖母說:「可憐我的昆兒,竟然會為了你這麼一個忘恩負義的小人,傷害父母的心。」
這話讓沈奪悲憤至極,以至於他反而有些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