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程程忍不住向前走去。就在這時,她突然被身後一個人死死拉住,壓得很低的禮帽下,何三順的眼睛盯著賈程程。
「聽我的,別動。這是廖雲山的陰謀,你要動手就上了廖雲山的當。徐校長讓我帶給你的話。」賈程程急切地說:「可是肖昆……」孫萬剛突然也出現在賈程程身後,接過話:「肖昆不會有事的。」賈程程的心這才一下子放下來,不再掙扎。
卡車上待命的章默美被於阿黛死死按住。章默美要甩於阿黛的手,於阿黛暗中較勁,死死壓著章默美,輕聲說:「記住我昨晚的話。」章默美四下看看:「隊長在哪?」於阿黛含糊地應道:「會有他的訊息的。」
這時,沈奪才從沉睡中醒了過來,他努力睜開眼睛,艱難地坐起來,拿起桌上的鐘。一看,一下子驚醒,他衝下床,才發現昨晚準備好的槍和子彈都不見了。沈奪不顧一切地衝出門去……
法場上的氣氛已是千鈞一髮。就在行刑時間馬上要到的時候,周圍仍然沒有一絲動靜,廖雲山暗暗焦慮失望。這時,一輛車停下,廖雲山抬頭看,下來的是儲漢君。儲漢君走到廖雲山面前:「廖特派員……」廖雲山心緒敗壞,打斷他的話:「儲先生,什麼都不要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軍官喊行刑命令了,賈程程要甩開何三順的手,就在這時,一輛車剎在廖雲山面前,一個副官下來在廖雲山耳邊耳語幾句。廖雲山聽完之後轉向儲漢君說:「儲先生,看來,有人比你還急呀。」他裝腔作勢地說:「上峰有新的指示,把肖昆押回去重審。」行刑隊的槍落下了。
儲漢君鬆口氣。肖昆被押上車,賈程程和章默美的心也終於落了地。何三順悄悄走了。很快,卡車開走人群散去,剛才發生的一切像清晨的霧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時,沈奪的車才風馳電掣般開來,看著空無一人的法場,沈奪的心狂跳著,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愣愣地看著法場。
賈程程出現在沈奪身後說:「你為什麼沒來?」沈奪猛地轉過身:「肖昆哪?肖昆在哪?!」賈程程還是逼問:「你為什麼現在才來?」沈奪急急地說:「我被人下了藥……」賈程程冷冷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肖昆被押回去了。這是一場廖雲山導演的鬧劇。」
沈奪像被抽了筋骨,靠在車上。隨即,他又一下子蹦起來,匆匆開車走了。他要弄清是誰要陷害他。他跑回宿舍,取了那瓶酒,把情況弄清後,直奔廖雲山辦公室。他把那瓶酒放在廖雲山桌上:「我剛從軍醫室出來,這瓶酒裡被人放了安眠藥,幸虧昨晚我只喝了兩口,如果我全喝下去的話,義父今天恐怕要為我收屍了。」
廖雲山不緊不慢地說:「雖然我不知道這安眠藥是誰放的,但是……」廖雲山揭開桌上平鋪的報紙,下面是沈奪準備好的槍支彈藥:「有人把這些東西悄悄放在我桌子上。除了你,沒有人能拿到這把槍和這麼多子彈,是你的嗎?」沈奪平靜地回答:「是。」廖雲山陰森森地問:「難道你準備為了肖昆去劫法場?」沈奪不語。廖雲山臉色鐵青地說:「要是那樣的話,我看你倒是要感謝給你放安眠藥的人。你真是讓我……太寒心了。」沈奪說:「我並沒有想劫法場,我只是想殺了那些槍斃肖昆的人,跟他們同歸於盡。」廖雲山冷笑:「那你何不一槍先斃了我?」沈奪直挺挺地站著:「我不會背叛黨國。」廖雲山拍案而起:「可你這麼做就是對黨國的背叛!徹底的背叛!」沈奪:「我沒有資格辯解。」他摘掉帽子,撕下領章:「我也不配再做黨國的軍人。您把我交給軍事法庭吧,我必須為我的行為承擔後果。」廖雲山繃著臉:「我不會因為你是我的義子就偏袒你。來人。」進來兩名士兵,廖雲山命令:「把他押下去,聽候處置。」
士兵押著沈奪欲出,沈奪回頭說:「義父,不必為我傷心,也許,這是我最好的歸宿。」沈奪被押下去了。廖雲山被沈奪的話說得有些糊塗,琢磨著。
沈奪被押到監房,從肖昆門前走過去,肖昆看著他,剛要說什麼,鐵門開了,廖雲山進來。廖雲山的眼睛掃過監房:「肖昆,知道你的弟弟為什麼有這樣的下場嗎?是因為你,因為他要為你劫法場。你是間接兇手,是你,讓你弟弟走向了絕路。」肖昆說:「要是這麼說,在間接兇手的位置上,廖特派員要比我更靠前吧。在廖特派員把莫須有罪名安在我頭上之前,曾親口告訴我,已發現共產黨安插在身邊的釘子,拔除之日,邀我觀賞。如果我沒有聽錯,這個釘子,你是指肖鵬。」廖雲山惱羞成怒:「肖昆,你確實骨頭硬,見了棺材你也不會落淚。我現在只問你一句話,承認你是303,我便免了你弟弟死罪,饒他不死,殺了你。不承認你是303,我便殺了沈奪,放了你。你二者選其一吧。」肖昆冷笑一聲:「廖雲山,你想殺人,還要被殺的替你找藉口,你不覺得自己太無恥了嗎?」廖雲山大怒:「好,痛快。來人。」士兵應聲進來,廖雲山說:「把沈奪拉出來。我數到三,如果你肖昆還不承認你是303,那麼你就是為了你的命放棄了你弟弟的命。我便遂了你的心願執行軍法,槍斃沈奪。」
沈奪被拉出來,在陰暗的樓道里他與肖昆相隔不遠。有特務拿槍指向沈奪的胸口。廖雲山喊著:「一——」肖昆爆發了,欲向廖雲山衝去:「廖雲山!你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廖雲山無動於衷:「二——」肖昆痛喊:「肖鵬——」廖雲山喊:「三!開槍!」肖昆拼命掙脫特務撲向廖雲山。士兵對準沈奪的胸口便是一槍,沈奪當即倒在血泊裡!肖昆愣了一下,緩過神來,衝向廖雲山,被一旁早有準備計程車兵狠狠打昏在地。廖雲山一聲冷笑,出門,隨口說道:「放了肖昆,讓他走。」
……
一輛車疾駛而來,剎在肖昆店門外,下來幾個特務,把昏死的肖昆拖出,扔在店門口,然後上車走了。夥計從店裡出來,看見肖昆大驚:「老闆——」夥計們撲上來,把肖昆抬進店內。
不知過了多久,肖昆緩緩睜開眼睛,看見賈程程焦急的臉,他猛地要坐起來,賈程程忙按住他:「別起來,你頭上傷得挺重的。」肖昆還是強撐著起來了:「我怎麼回來的?」賈程程說:「你被人扔在店門口,是夥計把你抬進來的。」肖昆想起來了,他想起了剛發生的一切,清晰地看見槍聲中肖鵬胸口噴出血,向後倒去,肖昆痛不欲生,閉上眼睛靠在牆上。
賈程程不知緣由,問:「你是不是擔心你母親?你放心吧,她很安全。我已經託人護送她去香港了。就在剛才,船已經開了。」肖昆捂著臉,眼淚從指縫間流下。賈程程緊張地問:「你怎麼了?說話呀肖昆。」肖昆哽咽:「肖鵬……」賈程程:「肖鵬怎麼了?」肖昆:「肖鵬被廖雲山打死了。」賈程程像被一個炸雷擊中:「你說什麼?!」肖昆說:「肖鵬準備了槍和子彈要劫法場,被廖雲山發現了。廖雲山答應饒了肖鵬的條件是我承認自己是303,槍斃我。我如果不承認,就殺了肖鵬,放了我……」
賈程程的眼淚成串從眼中滾落。肖昆痛斷肝腸:「我不是怕死。可任務沒完成,我沒有權利死……」賈程程終於忍不住,捂著臉痛哭失聲:「為什麼會是這樣……為什麼——」肖昆抹掉臉上的淚水說:「程程,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廖雲山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的。我們必須採取最後的行動,盡最大努力說服徐校長和儲先生離開上海,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不能再拖延了。你去告訴儲先生我被打傷了,讓他來看看我。然後一定要想辦法跟徐校長聯絡上……」賈程程抹去淚水,平靜一下自己:「三順回來了。」肖昆急切地問:「他在哪?跟你聯絡過嗎?」賈程程說:「你的事兒徐校長一定做了不少努力,都是三順給我傳遞訊息的。」
肖昆拍著床頭說:「不應該讓徐校長管我!」賈程程說:「為什麼?」肖昆說:「這顯然是廖雲山設下的圈套,我被放出來的代價一定是徐校長沒有了退路。我要儘快跟他面談。」賈程程說:「可……三順昨天告訴我,徐校長被廖雲山派的人死盯著,你們根本沒法見面。」肖昆焦急地思索著:「快,快請儲先生來,我讓他把默美叫到家裡。你代我請求默美幫助聯絡徐傑生……」賈程程想想:「不行。萬一出了問題,我們就害了徐校長!」肖昆說:「這是唯一的辦法。程程,聽我的,我們和默美相處這麼長時間,我相信她會同意。即使她不同意,也絕不會出賣徐校長。別再猶豫了,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賈程程站起來:「好,我馬上去。之後……我要去找廖雲山。」肖昆黯然:「你想要回肖鵬的……」
賈程程含淚點點頭。
徐傑生也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不妙,他匆匆趕到一個僻靜的茶館,何三順在這裡等他。見他進來,何三順站起來:「校長。」徐傑生不等坐定就說:「三順,你趕緊離開上海,恐怕你滯留時間長了廖雲山有所察覺。」何三順問:「那校長您怎麼辦?」徐傑生說:「雖然陸軍指揮學校不招生了,但我仍是這所軍校的校長。廖雲山奈何不了我什麼。」何三順說:「校長,您這是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我雖是個粗人,但也能看明白當下的形勢。老蔣大勢已去了,就算是給黨國立貞潔牌坊,也應該由他老蔣親的熱的大房二房去立,我們也犯不上往前湊啊。」
徐傑生繃起臉:「你這狗嘴裡就是吐不出象牙來!」話雖這麼說,他心裡也是難受的。何三順說:「校長,話糙理不糙。這幾年您對老蔣是仁至義盡,可他是怎麼待您的?把一個廖雲山安插在上海,難道他不知道校長您和廖雲山有宿怨嗎?有這個廖雲山,您就是再不願意,恐怕也得與老蔣反目。」徐傑生重重嘆口氣,坐下。何三順繼續苦口婆心地勸說:「校長,您是抗日名將,我看共產黨還是很念舊情的,肖昆這麼委曲求全為的是哪般,還不是極力地想勸說您擇良枝而棲嗎?您再想想,蘇衛將軍起義之心已定,只要您響應……」
一聽這話,徐傑生忙擺手,制止何三順:「我都安排好了。你現在就走。」何三順有點急了:「校長!」徐傑生想了想:「難為你一片苦心。我和總裁的關係還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不過,我答應你,我會好好考慮蘇衛的那件事。」何三順鬆口氣:「校長,最後我還有句話。」徐傑生心裡酸楚,只好說:「你說吧。」何三順說:「我走了,您一個人在上海,我心裡實在放心不下。肖昆這個人,我看是信得過的朋友。肖昆身後是共產黨,他對您的態度就是共產黨對您的態度。您一定多為自己著想,跟肖昆保持緊密聯絡。只有這樣,我才能稍稍心安。」徐傑生拍拍紅了眼圈的何三順:「我知道了。凡事多加小心。」
何三順忍下湧上眼眶的淚水,立正,敬禮,轉身匆匆走出。徐傑生緩緩坐下,為自己倒了一杯茶。這會兒,他的心比茶還要苦。他看著窗外,看著何三順一步三回頭地走了,禁不住也落下兩滴英雄淚……
他和何三順都沒料到,陳安一直在盯著他們。陳安在目睹了一切之後,趕回向廖雲山報告:「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何三順。徐傑生已經派人送他上了去香港的船。」廖雲山哼一聲:「哼,來得好,走得也好。」他沉吟著:「何三順不會無緣無故回上海,一定有大事。」
突然衛兵在外邊喊了一聲:「報告,賈程程求見。」廖雲山眼珠一轉:「噢?請進。」賈程程進來,廖雲山觀察著她說:「賈小姐,怎麼臉色這樣不好?」賈程程沒說話。廖雲山揮揮手:「陳安,你先下去吧。」
陳安應聲走了,關上門。廖雲山說:「請坐吧賈小姐。」賈程程沒坐,也不說話。廖雲山說:「我聽說你叔叔這幾天就要離開上海前往美國了,賈小姐怎麼不隨賈家同往?難道有什麼更好的打算嗎?」賈程程開口道:「廖特派員,我來找你,是為了要回肖鵬的遺體,我和肖昆給他發葬。」廖雲山說:「噢?是肖昆讓你來的?肖昆是不是嚇破了膽啊,不敢再踏進這個大門半步了?賈小姐,肖昆這個人,我看你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其實,如果他承認了自己是303,肖鵬絕不會被槍決。如果肖昆承認自己是303,我也不會殺了他。肖鵬為了肖昆竟然想去劫法場……枉費我多年栽培的苦心。所謂愛之深恨之切,我讓肖昆在自己和弟弟之間選其一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殺誰,而是我想看看,肖昆他是否能夠像肖鵬一樣,為了兄弟放棄自己的生命。然而結果卻令我非常地遺憾,肖鵬是個悲劇啊。」賈程程面無表情地說:「廖特派員,請你准許我拉回肖鵬的遺體。」
廖雲山想了想說:「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不行。肖昆來,我沒有二話,他們畢竟是兄弟。雖然是肖昆送了肖鵬的命,但我沒法改變他們的血緣關係。而且,我也想看看肖昆苟活下來之後的嘴臉……」賈程程平靜地說:「我是肖鵬的未婚妻,我是以這個身份來領肖鵬遺體的。」
廖雲山故作驚訝地說:「噢?我怎麼從來沒聽肖鵬說過呀?」賈程程說:「肖鵬活著的時候,太多的陰差陽錯,我沒有向他表白過。現在他不在了,我可以讓任何一個人知道,我心裡是希望成為他妻子的。」廖雲山嘆口氣說:「很令人感動啊。」沉吟片刻,感慨地說:「肖鵬是個男人,面對槍口沒有絲毫怯懦……賈小姐也許有所不知,肖鵬是我的義子,其實只要他願意跪在我面前認錯,我相信,即使違法違紀我也會槍下留人的,誰的心不是肉長的,誰會真是鐵石心腸哪?但他沒有,最後的時候,連一個害怕的表情都沒有流露出來。肖鵬是值得你賈小姐愛的人。」
賈程程強忍眼淚,心如刀絞。廖雲山接著說:「這個悲劇的發生本來是可以避免的。要恨,你就恨肖昆吧。你和肖鵬的感情讓我很感動,我答應你。只是,肖鵬渾身血汙,待我讓人稍加清理,再通知賈小姐來領人。好嗎?」
賈程程沒說話,剛開門要走,於阿黛出現在門口:「報告。」廖雲山看見於阿黛:「於阿黛,替我送送賈小姐,再回來說正事。」於阿黛應了一聲是,陪賈程程走出去。
狡猾多端的廖雲山又耍了一回花招,沈奪並沒有死,此刻,他在禁閉室裡,靠牆坐在地上。陽光從頂上的窗戶射進來,照亮了他的臉,照亮了他的迷茫。他的胸前滿是血汙,他有說不出的困惑和痛苦。鐵門開了,廖雲山送走賈程程之後,來到他的面前。「這滋味不好受吧?」廖雲山眯著眼睛問。沈奪不語。廖雲山說:「我若不讓你親眼看看這一幕人間活慘劇,你如何相信我的用心?」沈奪愧疚地說:「我知道,我辜負了義父對我的期望和栽培,我沒臉見您。我真恨不得那顆子彈是真的,真恨不得我已經不在人世了……」廖雲山說:「哼,你以為會說話就是活著嗎?你已經死過一回了!」沈奪不語。廖雲山說:「死過一回的人再活不明白,那就死無葬身之地了。給我站起來!」他上前一腳,踢在沈奪腿上。沈奪站起來。廖雲山說:「站直了,像個軍人一樣。」沈奪挺起胸膛站直了,廖雲山可怕的目光盯著沈奪說:「但願從今以後,你不再被鬼迷了心竅。」
沈奪面無表情,他不像過去那般剛烈,心變得更冷了,他淡淡地說:「義父,我知道我該怎麼做。」廖雲山喊道:「來人。」於阿黛捧著沈奪的制服進來。廖雲山:「把衣服換上,重新做人。」沈奪一聲不響,穿好軍服就走了出去。於阿黛跟著他,走到操場上,她匆匆緊走兩步,來到沈奪身後:「隊長。」沈奪轉過身:「什麼事?」於阿黛低聲說:「剛才,賈小姐來找了特派員……」沈奪一愣:「嗯?」於阿黛說:「她以隊長未婚妻的身份向特派員要隊長的……遺體。」
沈奪聽了,心裡滾過難言的滋味,說不出話。於阿黛看著他的臉色說:「正好我去特派員辦公室彙報昨晚的行動,碰上了賈小姐,之後,我送她出了大門。」沈奪苦澀地一笑:「謝謝你。」於阿黛的聲音更低了:「隊長,雖然我們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隊長一直說把我當成朋友……」沈奪說:「你想說什麼於阿黛,你就說吧。」於阿黛說:「恕我直言,隊長此刻一定認為被肖昆所傷害……」沈奪沒說話。於阿黛接著說:「在一個生一個死之間選擇,肖昆選擇了自己。可是隊長有沒有想過,肖昆並不是一個怕死的人。從往解放區運藥事件暴露到送陳安,哪一件可能掉腦袋的事,不是肖昆主動把責任扛過來的,要說死,昨天的法場,跟死神擦肩而過,肖昆有過害怕嗎?」
沈奪專注起來:「你跟我說這些,什麼意思?」於阿黛說:「我想說,肖昆之所以沒有選擇死,並不是不愛隊長,也不是怕死,而是忠於他肩負的任務。」沈奪一愣。於阿黛說:「隊長知道,我是個謹言慎行的人,這是高階特工必備的素質。但是今天,看著共軍大軍壓境,我們很快就會撤離上海,我相信隊長的心情是非常痛苦的,我也一樣。上海是生我們養我們的家鄉,也許從今以後……只能在夢中遙望了……」於阿黛說到這兒,動了真情,她努力平靜著不平靜的心境。「短短幾年之間,國軍潰敗如此,黨國高層難辭其咎。」她看著沈奪:「隊長,從陳安到鄭乾坤到賈程程到隊長您自己,為了逼近肖昆,廖特派員無所不用其極,可是達到什麼目的了?證明肖昆是303了嗎?廖特派員的做法……您,真的從心裡贊同嗎?我不會放棄我的信仰,但對廖特派員的做法,我心裡是不敢苟同的。有道是邪不壓正,如果肖昆真的是303,雖然他是我們的對手,可我們,是不是在心裡對他也有敬佩之情?」
沈奪一言不發。於阿黛立正:「我口出狂言罪不容赦,願聽隊長處罰。」沈奪沉了半天,緩緩地說:「你說得對,肖昆一定是303。於阿黛,我想知道你現在會對肖昆採取什麼辦法。」於阿黛反問:「如果肖昆拿槍逼你投奔共黨,你會嗎?」沈奪冷笑了一聲:「哼。」於阿黛說:「中國有句古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同樣的道理,儲漢君既然不願意選擇臺灣,為什麼牛不喝水強按頭?殺了肖昆,把儲漢君綁到臺灣,就能重揚黨國威嚴嗎?」
聽了這番話,沈奪意外地看著於阿黛:「你讓我很意外。」
於阿黛一臉坦然:「願聽隊長處罰。」沈奪嘆口氣:「這只是朋友之間的對話。於阿黛,我們是黨國軍人,就要聽命黨國召喚,為黨國獻身,你說是嗎?」於阿黛立正:「是。」沈奪說:「我被假槍斃僅有幾人知道,你不要外傳。」於阿黛已經又是那個面無表情的於阿黛了:「是。」
她轉身離去,沈奪看著遠處,心情非常複雜。
儲漢君來到肖昆的商行,躺在床上的肖昆抓住他的手,誠懇地向他表明了一切:「儲先生,上海形勢已經到了萬分緊迫關頭,除非您不打算北上,否則現在已容不得再拖延。」
儲漢君嘆口氣:「其實我離開上海的決心早已經下了。你即使不放出來,我也會想辦法走了。蘭雲的事給我教訓太大了,若不是我在陳安的事上拿不起放不下優柔寡斷,蘭雲不會受這麼大的傷害。肖昆你安排吧,該做的準備全準備好,我和蘭雲隨時聽從你們的安排。」肖昆想了想:「事不宜遲,今晚就走。」儲漢君愣了一下:「今晚?」肖昆點頭:「對。」儲漢君想了想:「好,我聽你的。」
廖雲山當然也不會放過儲家。他最忠實的走狗陳安,當然明白主子的心意,這晚,他來到了儲家。
儲家一片荒蕪,菊花沒有了,花盆胡亂地堆在院子的角落裡。滿地的落葉也好久沒人打掃了。陳安踩著落葉走進去,驚飛了幾隻烏鴉。他直奔儲蘭雲的房間。儲蘭雲正虛弱地靠在床上,門被推開,陳安站在門口。儲蘭雲一愣,坐起來:「出去。」陳安冷笑一聲:「看看你們家院子空得,落了一層老烏鴉。還以為你是大小姐哪?落草的鳳凰不如雞,知道不知道?」儲蘭雲從床上下來:「你給我出去。」陳安看著儲蘭雲,眼裡噴火:「儲蘭雲,要是沒有你,我怎麼會落到今天?我恨你恨得牙癢癢,我要是能吃人,第一個吃的就是你。」
儲蘭雲一個嘴巴抽在陳安臉上。陳安反手左右開弓給了儲蘭雲兩記耳光:「當初不是為了你,我根本不會來上海。如果你答應跟我結婚,我們早已經去了臺灣,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活得連狗都不如——」儲蘭雲嘴角流血,嘶喊著:「你活該,是你自己當了叛徒,你活該生不如死——」陳安一把抽出槍對準儲蘭雲:「我當叛徒,看看在槍口下你自己是什麼東西!」
儲蘭雲捂著腦袋拼命尖叫。遠遠地,大門外有人叩了幾下門。陳安聽見,衝上來把儲蘭雲按在床上,把毛巾塞在儲蘭雲嘴裡。儲蘭雲拼命踢打,陳安掏出手銬,把儲蘭雲銬在床頭上。一切利落之後,陳安拔出槍藏在門後。不多時,有腳步聲傳來,賈程程拎著東西進來。儲蘭雲拼命嗚嗚著想告訴賈程程危險,賈程程見狀大吃一驚,向儲蘭雲撲來。「蘭雲,這是誰幹的?!」賈程程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她馬上站住回身,可是已經晚了一步,陳安揚手用槍把砸在賈程程額頭上,賈程程頓時昏死了過去。門外的特務進來,和陳安架起儲蘭雲走了。賈程程躺在地上,血從額頭流出。
門輕輕被推開,沈奪出現在門口,看見昏迷不醒的賈程程,他一步上前,抱起賈程程欲出,又突然站住。猶豫了半天,他把賈程程放在儲蘭雲床上,看著她,半晌,他還是關上門,走了。
肖昆正和儲漢君詳細安排走的計劃,電話響了,肖昆拿起聽筒:「喂。」電話裡,沈奪簡短地說:「儲蘭雲被綁架了。」肖昆一驚:「你說什麼?!喂!喂!」電話卻掛了。儲漢君問:「怎麼了肖昆?」肖昆說:「有人打電話,說蘭雲被綁架了。」儲漢君大驚:「啊?!」肖昆怔愣一下:「聲音怎麼那麼像肖鵬?」事情突變,儲漢君六神無主。肖昆讓他馬上給徐傑生打電話,然後,自己強撐著起來,去安排營救儲蘭雲的事。儲漢君的電話馬上打到了徐家,可是,知道自家的電話已經被竊聽,徐傑生什麼話也不能說……
儲漢君只好又設法找到章默美。章默美匆匆趕到儲家。
賈程程頭上纏著紗布,看見章默美來了,努力坐起來:「蘭雲被綁架了,你知道嗎?」章默美說:「儲先生在電話裡跟我說了,他讓我過來,說你找我有急事。」賈程程急著問:「你能分析出來蘭雲在哪嗎?」
章默美在一路上已經把事情都想了一遍:「接到儲先生電話之後,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沒有線索。這事肯定跟陳安有關。陳安這麼做就是逼儲先生去臺灣,因為他知道,一旦儲先生跟共產黨走了,他的日子就到頭了。要找到蘭雲,只有……你們找人把陳安抓起來。只是陳安非常狡猾,恐怕沒那麼容易。」賈程程說:「我知道儲先生快急瘋了,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關係。可上海現在這風雨飄搖的現狀,能幫上他的人恐怕沒有。默美,我今晚著急見你,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章默美點頭:「你說。」賈程程:「徐校長處境非常危險,肖昆想跟徐校長面談一些重要事情,希望你能幫他聯絡徐校長。」
章默美有些猶豫。賈程程看著她說:「默美,你若有顧慮,千萬不要勉強。」章默美說:「你知道肖鵬被槍斃了嗎?」賈程程點頭:「我知道。」章默美:「事情的前後經過你知道嗎?」賈程程點頭道:「知道。默美,肖昆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但他沒有選擇死的權利。」章默美想了想問:「什麼意思?」賈程程神情黯然:「肖昆現在就像一個火車頭,如果他一頭扎進深淵,他身後的那些車廂怎麼辦?都跟著進深淵嗎?默美,我只能說到這兒了。你那麼聰明,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章默美沉默半晌說:「我試試吧。」
這一夜就在焦慮和恐慌之中過去了。所有當事人都在奔走,都沒有閉過眼睛。天矇矇亮的時候,儲漢君踏著露水走進書房。肖昆從椅子上站起來:「儲先生。」儲漢君看看他說:「你的頭好了嗎?能走動了嗎?」
肖昆看出老人是在強作鎮定,他說:「沒事了。我來……是想跟您說,您再焦慮著急也不會找到蘭雲的。廖雲山既然把蘭雲綁走,怎麼可能讓您找到?除非您答應去臺灣……」儲漢君擺擺手說:「別說了。肖昆,我一夜沒睡,太累了。你和程程都回去吧,我想休息了。」肖昆欲言又止:「好吧。我讓廚娘今天在這兒服侍您。有事您隨時給我打電話。」儲漢君閉目靠在沙發上,沒說話。肖昆暗歎口氣,只得退了出去。
一上班,陳安就來向廖雲山邀功請賞了:「是我帶人把儲蘭雲綁架了。我爸爸不是不認我只認儲蘭雲嗎?有儲蘭雲在我們手上,我就不信我爸爸還扛著不去臺灣。」廖雲山點頭說:「你總算有點上路了。陳安,今晚我和徐傑生宴請本市軍政要員,利用這個機會,你去徐府,一定要開啟徐傑生的保險櫃。假如何三順帶來什麼東西,必定會在那裡。」陳安自信地說:「沒有問題。開保險櫃是我在英國學的,是我的特長,我不會讓特派員失望的。」廖雲山有興趣地看看他說:「你在英國還學了這個?你去留的什麼學?」
這時,徐傑生也剛從家裡來上班。車在樓門前停下,他從車裡下來,向樓裡走去。等候已久的章默美佯裝巧遇,迎上來:「徐校長。」徐傑生點點頭。章默美小聲說:「我有事找您。」徐傑生目不斜視:「我知道了。」他快步上樓,章默美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徐傑生拐過樓梯,正看見陳安從廖雲山辦公室出來。陳安馬上立正:「徐校長。」徐傑生趁機說道:「陳安,你讓章默美到我辦公室來,我有事跟她說。」
徐傑生進了辦公室,看看被陳安掏空了的那面牆。冷笑了一下,坐下。看見桌上的請柬,他抽出來翻看著。章默美進來了。徐傑生把紙筆推到章默美面前,只見紙上寫著:「隔牆有耳。」章默美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徐傑生問:「章默美,儲蘭雲被綁架了你知道嗎?」章默美嘴上答著:「我聽儲先生說了。」同時,拿起筆在那張紙上寫:「肖昆要見你。」徐傑生說:「是啊。儲先生昨天找我,懇求我幫忙找到儲蘭雲。他是高估我徐傑生的能力了。」章默美把寫完的紙推給徐傑生,徐傑生看著:「我是心有餘力不足,愛莫能助。」他在紙上寫著:「我和廖雲山今晚在凱樂飯店201房間宴請軍政要員。」他把寫完的紙推給章默美,故意大聲說:「可他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會耽誤事的。你和儲先生情同父女,你替我委婉地表達這層意思,並且,我給他出個主意。讓賈程程去找她叔叔賈鴻谷,這事我分析,八成是黑道的人乾的。現在上海風雨飄搖,一些不法分子趁亂而起,什麼飛賊大盜層出不窮。綁架儲蘭雲的人應該是為了錢,而賈鴻谷黑白兩道都能說得上話,找他,要比找我更合適。」章默美說:「校長的話我記住了。我知道該怎麼做。」徐傑生點頭:「好吧,你這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