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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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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快步上樓,一邊把槍拔出來開啟了保險,一邊走到徐傑生門口,敲門。

陳安變著嗓音叫道:「徐校長,何艦長派我來接您赴晚宴。」

徐傑生笑著開門:「這個三順,就是個急性子……」

門開,徐傑生還沒看清來人,陳安便照準徐傑生胸口連開了三槍,徐傑生怒目圓睜,倒退幾步,倒在血泊裡!狡猾的陳安轉過身並沒有下樓,而是迅速躲了起來。果然,聽見槍響,沈奪快步跑來,到徐傑生門口,看見倒在血泊裡的徐傑生,不禁大驚失色。

沈奪一步撲上扶起徐傑生:「校長!」徐傑生艱難地吐出話:「肖鵬,別上廖雲山……的當……跟肖昆走……千萬……」

徐傑生死在沈奪懷裡。沈奪悲痛欲絕:「校長——」藏在外面的陳安趁機悄悄跑了。

賈程程和孫萬剛對照著地址找來,正看見陳安慌里慌張地從樓裡出來,向相反方向跑去。

賈程程眉頭一皺:「不好,一定是出事了。」

他們快步向樓裡跑去。聽見匆忙上樓的腳步聲,沈奪迅速躲了起來。賈程程和孫萬剛跑到敞著門的徐傑生房間,看見倒在地上的徐傑生,難以置信地愣住了。

賈程程一步上前:「徐校長——」

孫萬剛摸摸徐傑生的脈搏,失望地搖搖頭。

沈奪看著賈程程哭泣的背影,黯然離去……

陳安跑回自己的藏身處,把槍放在桌子上。他面無人色,慢慢脫了外衣,手還在顫抖著。

廖雲山看著他:「陳安,你立了一功,回上海之後,我立即通報。」陳安嘴唇發顫:「特派員……我有個請求……」

廖雲山:「說。」陳安:「我知道您佈置了幾道人馬等著抓我爸爸,能不能……能不能抓住他之後……別殺了他……」

廖雲山看著陳安,沒說話。

陳安說:「我親自綁上他,把他押到臺灣……」

廖雲山點頭:「我終於在你身上,看見一點閃光的東西。好吧,這個請求我答應你。」

陳安連忙說:「謝謝特派員。」

廖雲山陰森地說:「你爸爸到臺灣之後,你的下一個任務就是殺掉沈奪。」陳安抬眼看廖雲山。廖雲山說:「除掉這個人有三個理由:一、他與303相互勾結,是共產黨埋在我身邊的一顆釘子;二、徐傑生的死,必須向公眾有個交代;三、沈奪已經知道你是殺他母親的兇手。在你和他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陳安咬牙:「只要特派員下命令,我堅決執行。」

沈奪回到自己的住處,把徐傑生被害的事情告訴了章默美。章默美難以置信地:「啊?!被陳安殺害了?!」沈奪:「是廖雲山指使的。廖雲山就在香港,幾乎和我們同時到達的。」

他神情黯然:「章默美,我之所以帶你出來,是因為我能感覺到你和我哥的感情……」章默美一愣。沈奪說:「徐傑生死了之後,廖雲山會露面的。下一個暗殺物件一定是儲漢君,廖雲山動用了所有能夠動用的力量,儲漢君和我哥哥在劫難逃。到那一天,答應我,我會殺出一條血路掩護你,你帶著我哥和儲先生突圍……」

章默美心碎地說:「隊長,你不能離開我們,我們一起突圍。」

沈奪的淚終於忍不住了:「我走得太遠了,已經沒有回頭之路了。你按我說的辦。」章默美急得喊:「不行!」沈奪說:「我是你的長官,你必須服從命令。」

章默美含著淚水看著沈奪,終於點點頭。

廖雲山心情大好,設宴招待大家。

他舉著杯:「諸位弟兄,大家辛苦了。知道你們單槍匹馬的不容易,我請示了總裁,特意要求來香港督陣。大家舉起杯——」眾人舉起杯。廖雲山:「為我們順利完成任務,為黨國國旗永遠不倒。乾杯——」

杯子相互碰撞,廖雲山一飲而盡,其他人也一飲而盡。

沈奪放下杯子,不知為什麼,腦子裡卻閃過一個畫面,一個他沒看到但他知道是真實的畫面:何三順跪在徐傑生靈前,痛不欲生;賈程程站在他身後垂淚……

他不禁打了個冷戰。而他的表情,都被廖雲山看在眼裡。

飯後,沈奪扶著廖雲山進了房間:「義父,今晚您喝多了。早點休息……」

廖雲山一笑:「這點酒就想把我喝多了?笑話。你坐下。」

沈奪坐在廖雲山對面。廖雲山微有醉意:「按時間推算,肖昆和儲漢君應該明天到達香港。碼頭裡三層外三層,我都佈置好了。香港黑幫老大親口答應,抬著儲漢君和肖昆的屍體來見我。你的任務……是在儲漢君被擊斃之後……殺掉陳安……我答應你的,我一定讓你如願。」

沈奪不動聲色地點頭:「謝謝義父。」

廖雲山手搭在沈奪肩上:「將來往後,我就指望你了,好好幹,我一定把你推到更高更高的位置……」他好像是醉了,靠在床頭上:「記住我的話,去吧。」

沈奪出去了,廖雲山倒在床上,陰險地笑著。

沈奪沒有回自己屋,他悄悄離開據點,上了街。現在的他,心裡已經有了新的主意……此刻,賈程程正一個人在街上默默走著,想起徐傑生的死,她的心情格外沉重。突然,一輛車從身後開來,急剎在她身邊。

沈奪開啟車門:「快上車。」

賈程程一愣,馬上上車。沈奪開著車:「賈小姐,想不到我們會在此相遇吧。」聽著沈奪的語氣,賈程程一愣,回頭看沈奪。沈奪:「不是嗎?」賈程程問:「你是來抓我的?」

沈奪說:「肖昆把儲漢君帶走了,廖雲山答應我,只要抓到你,我官升兩級。」賈程程難以置信地看著沈奪。沈奪繼續說:「廖雲山住在國民黨香港辦事處,只要把你交給他,我的任務就完成了。賈小姐對香港的路很熟悉吧。我們挑近路走。」

賈程程反而平靜了,她淡然地說:「從走上革命道路那天起,我從來沒吝惜過自己的生命,如果怕死,我就不會參加共產黨。肖昆也是一樣,他之所以在廖雲山逼迫他在你與他之間選擇一個的時候沒有選擇你,是因為他肩負著黨交給他的艱鉅任務,在完成爭取儲漢君和徐傑生北上任務之前,他沒有權利選擇死。如果那天你真被打死了,肖昆雖然活著,但這樣的活著比死還要痛苦。我想,這就是為真理獻身吧。」車開到了國民黨駐香港辦事處前,速度放慢了。賈程程面無懼色,眼中只有一絲悲哀。車突然提速,從門口飛快開過。沿著長長的街,直向郊外開去。

車停下了,沈奪下車,向前走了幾步,賈程程下車走到沈奪身後。

沈奪沒回頭:「別怪我試探你。試探你並不只是為我,也是為你。讓你看看你的勇敢有多麼真實,我對你的感情有多麼痛切。」

賈程程說:「我不怪你。你即使真把我交給廖雲山我也不怨恨你。但是你能忍心看著陳安殺了徐校長,我難以原諒你。」她的語氣是冷的。

沈奪轉過身,賈程程看著他:「徐校長應該說是你的恩人,是個正直的將軍,是民族的有功之臣。也許你稍加攔阻,他便能逃此一劫,你怎麼能……」

賈程程說不下去了。

沈奪心緒沉悶,什麼也沒解釋,半晌:「我們得到確切訊息,肖昆和儲漢君乘坐從廣州出發的客輪,明天一早到香港。你也一定知道了。你要做的事是,一、通過共產黨駐港辦事處找黑幫老大葛銀龍。」賈程程:「為什麼?」沈奪:「香港不比上海,廖雲山不敢胡作非為,他是想通過黑幫的手,以江湖恩怨為名除掉儲漢君和肖昆。」

賈程程神色緩和,看著沈奪的目光也變得柔和了:「這個訊息太重要了。」

沈奪說:「儘管這樣,也要做兩手準備。第二,就是你一定要準備一輛車,在客輪出口左側,如果順利,章默美會帶著肖昆、儲漢君與你會合。」賈程程:「如果不順利呢?」

沈奪不語。

賈程程的語氣裡有著顫抖:「如果不順利……不,不管順利還是不順利,你都打算犧牲自己?」

沈奪淡淡地說:「犧牲是軍人的天命。難道對你不是嗎?雖然你沒穿軍服,也是戰士啊。」

賈程程一陣辛酸,她忍住淚水:「如果跟黑幫交涉成了,我會讓人給你報信兒……」

沈奪:「走吧,時間非常緊迫,你得趕緊去彙報運作。」

說完,他往前走去,賈程程突然抱住沈奪的後背:「肖鵬……你一定要活著來見我……」

賈程程的淚水流下,打溼了沈奪的後背。沈奪咬著牙一言不發。

「你答應我……」賈程程喃喃地說。而沈奪掰開賈程程的手,獨自上車走了。

賈程程緊追了幾步,痛斷肝腸地喊了一聲:「肖鵬——」

客輪在淡淡的晨曦中慢慢向碼頭靠近了。船頭,風吹起了肖昆和儲漢君的頭髮,也吹亂著他們的心情。肖昆輕輕扶住儲漢君:「儲先生,香港馬上就到了。」

儲漢君心情沉重,不說話。肖昆說:「這一路上您都不說話。我知道您擔心蘭雲。」

儲漢君嘆氣:「有時候,真想那天晚上不如就被廖雲山殺了,我死了,蘭雲就能夠活下來了。」

肖昆看著馬上靠攏的碼頭,警覺地說:「儲先生,馬上靠岸了,我感覺不好。很有可能廖雲山知道我們在這班客輪上。」儲漢君:「他是要決心趕盡殺絕啊。」肖昆說:「您在船艙裡先別動。程程已經在香港,她會和我們的人想辦法。我先出去,確定您能安全出這個艙門,我……或者別人會來接您。」

儲漢君拉住肖昆:「肖昆,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你都做到了。事到如今,我萬念俱灰,生死由命,我不打算再做抗爭了。」他停頓了一下:「你聽我的安排吧。肖昆,你先走吧。他們的目標是我,何必再把你牽累進來?你年輕,國家的將來需要你這樣的傑出人才,我已經老了……」

肖昆堅定地說:「別說了儲先生,不管是什麼結果。我要盡到我最大的努力。聽我的,我會來接您的。」

肖昆說罷毅然請儲漢君走進一等艙,反鎖了艙門。

船即將到岸,黑幫小頭目已佈置好一群打手嚴守出口。黑幫小頭目張牙舞爪地叫喚著:「所有出來的人,一個一個檢查,不能放過任何一個人。」

穿著便裝的沈奪看在眼裡,心裡焦急,不由得往後面看,卻並無賈程程的身影,也沒有別人來報信兒。

章默美看沈奪,沈奪看章默美,兩個人的眼神有交流。船靠岸了,黑幫打手把著出口,乘客開始上岸,一個個被檢查……

沈奪不知道,中共地下黨領導人和黑幫頭目現在正在談判。賈程程也在談判現場焦急不安地等待結果。

旅客漸漸全部離開船上岸了,黑幫的打手們紛紛上了船。肖昆向後退去,隱蔽好自己。黑幫打手四散開來,開始檢查每個船艙,肖昆掏出槍不斷後退,船艙一個個被踢開,終於,打手們來到儲漢君的船艙,正當打手要開船艙門的時候,肖昆持槍站出來:「誰敢開啟這個門,我就打死他!」

打手叫道:「嗬,真有不怕死的。給我拿下。」

幾個打手欲往上衝,肖昆朝天開了一槍,幾人站住。一個

小頭目跑過來:「他媽的給我上,不拿下他我就活剝了你們!」

他話音剛落,感到腦後被一把槍頂住了,是章默美。

章默美厲喝:「誰敢動!」

幾人又站住了。肖昆對小頭目說:「你留下,剩下的人都下船!」在槍口下,小頭目只好說:「下去。」

幾個打手紛紛退後,章默美頂著小頭目轉過身。匆匆的腳步聲傳來,肖昆槍口對準腳步聲傳來的方向,一看,竟是何三順和黑幫大頭目。

黑幫大頭目拱著手,滿臉是笑:「誤會,是誤會啊肖老闆。」何三順也說:「肖老闆,放了他吧。」

章默美撤下槍。小頭目對大頭目一鞠躬:「謝謝大哥。」

趕緊跑了。

何三順痛苦地一把抓住肖昆:「肖老闆,你來晚了一步,徐校長被廖雲山殺了。」肖昆似被重重一擊:「你說什麼?!」

沈奪回來向廖雲山報告:「黑幫在最關鍵時刻突然撤了,好像是何三順從中做了工作。香港不比上海,不是我們的天下,我帶人上船的時候,他們早沒影了。」

廖雲山思忖了一下:「章默美是怎麼回事?」

沈奪說:「她說要上船看看情況,上去就再也沒見著人影。我讓人在周圍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沒找著。」

廖雲山冷笑:「總不能掉在海里淹死了吧。」沈奪:「也可能被肖昆脅迫,被儲漢君勸降,我想……以章默美的個性,一定有不得已而為之的理由。我去找葛銀龍,請他幫助想辦法找到章默美。」

廖雲山瞪眼:「好,你馬上給我去找,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倒要看看這個章默美到底會怎麼樣。」

沈奪答應了出來,直奔黑幫大頭目葛銀龍的家。出示證件後,他被讓進客廳。片刻,門開了,肖昆和賈程程出現在門口,沈奪不禁一愣。

肖昆一步上前,扳住沈奪肩膀:「肖鵬,二弟。」沈奪不由得百感交集,沉默少頃,終於叫出:「哥……」肖昆心頭一熱,抱住沈奪。沈奪:「怎麼……是你們……」

賈程程說:「通過三順知道你要見葛銀龍,我和你哥就急忙趕來了。」她急切地說:「肖鵬,跟我們走吧,別再回去了。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沈奪沒說話。

肖昆放開他:「別再猶豫了,章默美都跟我說了……」

沈奪打斷他的話:「章默美還好嗎?」肖昆說:「她很好,我們都非常非常地希望你……希望你離開廖雲山,離開特別行動隊……」

沈奪苦笑了一下:「離開國民黨,棄暗投明?」肖昆和賈程程對視一眼。賈程程說:「國民黨內部的黑暗腐朽你都看到了,肖鵬……」沈奪打斷賈程程:「我來找葛銀龍,是廖雲山一定要知道章默美的下落。我也藉此機會想知道,儲先生是否答應跟你們北上了。」肖昆說:「到香港之後,儲先生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我沒有去打擾他,我知道蘭雲是他心頭之痛,如果決定北上,那麼蘭雲勢必凶多吉少,這對任何人都是太嚴峻的考驗。」

沈奪問:「你們有沒有想過營救儲蘭雲?」肖昆點頭:「豈止想,上海地下黨做了種種努力,都是無功而返。」沈奪:「儲蘭雲是廖雲山手上的最後一張牌,他怎麼可能讓你們的營救行動得逞?」

沈奪沉默半晌:「我可以幫你們救出儲蘭雲。」肖昆和賈程程大喜過望,同時喊出:「真的?!」「那可是太好了!」

可是,兩人迅即又明白了什麼,情緒一下低落下來。沈奪看著兩人由喜轉憂的表情,苦笑了一下:「要是讓你倆在我和儲蘭雲之間選一個,你們會選誰?」

肖昆和賈程程心中都一痛。他們知道,這是非常艱難的選擇。

沈奪站起來:「你們無法選擇,對嗎?那我來替你們選擇吧。」肖昆和賈程程都站起來,看著他。沈奪說:「我選儲蘭雲。」

肖昆和賈程程先是一愣,隨即,賈程程的眼圈紅了。

沈奪說:「如果要救儲蘭雲,就一定要讓儲蘭雲到香港。而如果讓儲蘭雲到香港,就只有一個辦法……」賈程程突然明白,她臉色變了:「你要和蘭雲結婚!」

沈奪苦澀地笑了:「賈小姐,你真是太聰明了。你猜對了。」肖昆急得說:「肖鵬,這不行。」沈奪:「為什麼?」肖昆看了一眼別過頭去的賈程程:「程程……肖鵬,這對程程太殘酷了……」

沈奪說:「這是救儲蘭雲唯一的辦法。」他轉向賈程程,艱難地說:「賈小姐,只可惜……你我生不逢時……有情無分……」

賈程程的心像被刀紮了一樣,她愣愣地坐下。

沈奪說:「哥,我有詳細的辦法,我能不能單獨和程程談談。」肖昆神情黯然,看著他們,只好轉身離去。

屋裡沉默。沉默的氣氛壓抑得人喘不上氣。兩個人都知道,他們的感情,他們的未來,甚至他們的生命,都到了一個最嚴峻的時刻。

沈奪拉起賈程程,凝視著她的眼睛:「程程……」賈程程眼淚在眼中打轉:「我能不能打斷你?」沈奪點點頭。賈程程:「我不知道你的詳細計劃,但我想知道,如果你的計劃成功,蘭雲……就是你的妻子了,與你廝守終身的,就是她,這是你的決定?」

沈奪答非所問:「程程,我們都活在時間裡,時間是有長度的,對你我來說,它無論長短,都會有盡頭。如果……」他的話愈發艱難:「如果時間不能限制愛,難道你還害怕我們不能再相見嗎?」

賈程程的心似被狠狠地紮了一刀,又一刀……她掙脫沈奪,淚水大滴大滴落下。透過淚霧,她看著沈奪,哽咽道:「我要是沒理解錯的話,你把回頭的岸在你的生命裡抹去了,燒掉了,你給你自己判了死刑是嗎——」

沈奪痛苦而堅定地回答:「是。」

賈程程萬般痛苦:「恐怕救蘭雲並不是你唯一的目的。你更明確的目的,是要為你最初的選擇,為你破滅了的信仰殉葬!你要玉碎於前!肖鵬!對我來說,你是自私的——你是自私的——」

在賈程程喪失理智般的哭罵聲中,沈奪死死摟住賈程程,淚水成串地落下來……

門外,肖昆聽著屋裡賈程程的痛哭,無比悲痛地用手按住太陽穴……

桌上放著香港的各種報紙,上面鋪天蓋地報道徐傑生被暗殺事件。

儲漢君的手顫抖著,指著這堆報紙:「三順,你說,是陳安殺了徐校長?!」

何三順點頭:「對。我這條命根本不值錢,沒有校長,我何三順連條狗都不是。我不怕您儲先生不愛聽,我一定要親手斃了陳安和廖雲山,告慰校長在天之靈!」

儲漢君顫抖的聲音帶出了哭腔:「孽障啊孽障……有這樣的後人,我儲漢君愧對祖先啊……」他咬牙切齒地:「一定要打死他!交給你了,多打兩槍,算是我的!」

何三順看了看儲漢君:「我記住您這句話了儲先生。儲先生,有句話,我本想攔住不告訴您,但現在看您儲先生凜然正氣,我就告訴您吧。廖雲山讓葛銀龍給您帶話,如果儲先生北上,他便殺了儲蘭雲。」

這無疑又是一聲驚雷。儲漢君怔愣半晌無語。

在一旁的肖昆怕老人出事,忙叫:「儲先生……」

儲漢君擺手制止肖昆:「我早已經想到了。從昨天到現在,我心潮起伏,一直以來,我的政治理想是能促成國共合作,放棄內戰成立民主聯合政府。可是我的立場,我所有的努力換來了什麼?我只看見徐校長慘遭殺害。我徹底明白,這善良的願望早已經被殘酷的現實撕成碎片。我也徹底看清國民黨反革命的真面目了。肖昆,我決定放下一切羈絆接受中共邀請,我必須北上參加新政協籌備會,因為我儲漢君不再是為自己活著,而是為真理活著。我相信,這也一定是徐校長的遺願。」

肖昆和賈程程都把敬佩的目光投向這位老人。

肖昆說:「儲先生,很有可能,蘭雲能被我們救出來……」

儲漢君感動地點頭:「肖昆,我相信你們的努力。」

一旁的賈程程卻黯然神傷……

沈奪回到住處,把章默美的軍服放在桌上,軍服上有槍眼和血跡。

沈奪說:「這是葛銀龍交給我的。」廖雲山看了看,搖頭:「肖昆真是心狠手毒啊。章默美是為黨國殉難,這是無上的光榮。」沈奪:「是。那陳安……」

廖雲山擺擺手:「陳安暫時先留著吧。儲漢君的事情沒解決,他會有用的。」

沈奪點頭:「是。義父……」廖雲山看出他還有話說,鼓勵他:「說。」沈奪:「儲漢君一到香港,我們就很難控制了。現在唯一有可能控制他的就是儲蘭雲。」

廖雲山搖頭:「哼,陳安是他親生的,他尚且如此無情,更別提這個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儲蘭雲了。」

沈奪說:「我不這樣看。」廖雲山注意了:「噢?」沈奪說:「儲蘭雲是儲漢君一手帶大的,他們的感情不是陳安能比的。再者說,儲漢君對陳安並非無情,可面對這樣的一個敗類,恐怕再深再厚的感情,都會被恥辱感洗得一乾二淨。」

廖雲山想了想:「那你的意思?」

沈奪說:「把儲蘭雲接到香港,我跟她結婚。」廖雲山一愣:「你娶儲蘭雲?」沈奪:「對,我娶了儲蘭雲,儲蘭雲就是黨國軍官的太太,儲漢君沒法擺脫他是我岳父的身份,況且還有一個叛徒兒子。帶著這樣的身份投奔共產黨,恐怕他自己也會感到抬不起頭來。義父,我認為這是爭取儲漢君唯一還能有些作用的辦法了。」

廖雲山:「這辦法也許有用,也許沒用。可沈奪你要想好了,你娶了儲蘭雲,意味著你跟儲蘭雲是夫妻,你……有這個準備嗎?」沈奪點頭:「有。」廖雲山轉轉眼珠:「噢?你願意跟儲蘭雲做夫妻?」沈奪說:「說心裡話並不願意。但是為了不讓義父對我徹底失望,為了能夠讓儲漢君改變主意去臺灣,哪怕只有一線希望……」

廖雲山點點頭,但還是不放心:「你真的不後悔?」

沈奪知道他在想什麼,說:「不後悔。因為我喜歡的人,我不可能娶。」廖雲山:「為什麼?」沈奪:「因為我一直懷疑她是共產黨,感情走不下去,現在我終於明確知道,她就是共產黨。」

廖雲山:「賈程程?」沈奪:「對。」

面對沈奪滴水不漏的回答,廖雲山終於放心了:「我馬上讓人把儲蘭雲送到香港。」

敵我雙方的鬥爭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程度。廖雲山這邊為沈奪和儲蘭雲的婚禮而忙碌著,那邊,肖昆等人也在為儘快護送儲漢君離港而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儲漢君也已經旗幟鮮明地亮明瞭自己的觀點,他在《華商報》上發表的《響應中共「五一」口號》的倡議文章,像是一把火,頓時點燃了已經火藥味十足的整個社會。

賈程程把這篇文章拿給肖昆:「儲先生的倡議書發表了。你看。」肖昆說:「我已經看過了,社會上反響很大。這封倡議書一定給廖雲山一個非常沉重的打擊。」

賈程程問:「上級指示咱們儘快離開香港,那條俄羅斯商船談得怎麼樣了?」肖昆說:「已經談妥了。」賈程程高興地說:「太好了。」

肖昆卻仍然沉穩:「但我不想用這條船。」賈程程驚異:「為什麼?」「一是船況不好,我怕萬一在海上出問題就麻煩了。二來,商船沒有攻擊能力,一旦我們被國民黨艦艇截住檢查,就前功盡棄了。」肖昆總是把問題想得很周到。

賈程程皺起了眉:「可是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這是唯一一條合適的船。還有六天新政協會議就召開了,我們沒時間等了。」肖昆當然知道這一點,他也很著急。

少頃,賈程程說:「按肖鵬的計劃,儲先生接到他與儲蘭雲結婚的請柬之後答應參加婚禮,以障廖雲山眼目,你必須帶著儲先生在儲蘭雲結婚的當天離開香港……」

肖昆應著,轉臉看出賈程程心緒不好,心裡也不是滋味:「程程,我想,肖鵬之所以這樣安排,是以防萬一。廖雲山何其狡猾,蘭雲能那麼順利地逃離嗎?肖鵬……是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換蘭雲的生命……」

賈程程難過地說:「如果有可能,你認為他會跟蘭雲一起逃出來嗎?」

肖昆怔愣半晌,苦澀地說:「肖鵬和我爸一樣,非常固執,他認準的事兒,誰也別想改變。徐校長的死是觸及到他的靈魂了,他才能有這樣的轉變。但是你讓他跨出最根本的一步,棄暗投明到我們的陣營,恐怕很難。我想最有可能的是,他要與廖雲山和陳安魚死網破,同歸於盡,為徐校長報仇。」

賈程程當然也明白,但只能黯然不語,憑著自己的心被痛苦撕碎……

新房裡佈置得花團錦簇,非常喜興。儲蘭雲看著空空的牆壁,轉向沈奪:「這應該掛我們的結婚照……沈奪,我像做夢一樣。這是真的嗎?」沈奪的臉上是淡淡的微笑:「是真的。」儲蘭雲看著他:「你真的愛我,愛到想立即和我結婚的程度嗎?」沈奪含糊地點了一下頭。

儲蘭雲說:「為什麼我感覺不到?」沈奪忙掩飾道:「我這個人,不太會說……」儲蘭雲的聲音低下來:「這不是會說不會說的事兒。我雖然沒有戀愛過,但我很愛看西洋小說,愛情應該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感情,是朝夕相守,一刻也不願意分離,對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牽動著你的心……」

這話讓沈奪一下子想到了賈程程,他的內心非常痛苦,就像是有無數條蛇在噬咬著他的心。

儲蘭雲看著他:「我說的你聽見了嗎?」沈奪忙說:「聽見了。你說得對。」儲蘭雲:「可是我沒有感覺你對我是這樣的。為了你,我願意放棄一切,放下一切,只要你高興。參加特別行動隊這樣的大事,我沒跟我爸說就自作主張了。二十多年的養育之情竟然抵不過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我想爸爸也一定會非常傷心……」她的眼睛紅了。

沈奪盡力讓語氣歡快起來:「蘭雲,不說這些了。新房你還滿意吧?」儲蘭雲深情地看著沈奪:「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怕住土房我都願意。」沈奪點點頭。儲蘭雲淒涼地說:「要是時間來得及,我們應該照一張婚紗照。我一直夢想穿上潔白的婚紗,跟我愛的人照一張婚紗照,到我們老了的時候,拿出來看……」她抱住沈奪的胳膊:「是多有意思的事呀。」

沈奪苦澀地笑了一下:「會有那一天的。」

儲蘭雲的笑也變得苦澀:「可是,我總覺得這幸福不真實,潛伏著很大的危險。」

沈奪裝出笑容:「別胡想了,能有什麼危險?」儲蘭雲說:「正因為不知道,這個危險才更可怕呀。」

沈奪沒說話,他已經心力交瘁。

酒菜擺得滿滿的,兩個人已經喝了半天了,肖昆再次拿起酒瓶給何三順倒酒。

「這是最後一杯,喝完就別喝了。」

何三順端起來一飲而盡:「我現在活著就兩件事,一、殺了廖雲山;二、殺了陳安那個叛徒。」

何三順說著要抓酒瓶,肖昆按住:「你喝得太多了,不能再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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