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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五月二十三日 星期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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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十點,他們行駛在文圖拉高速公路上,高速公路從聖費爾南多谷底穿過後遠離市區。博斯開車,他們往西北行駛到文圖拉郡,行進方向與大部分車輛相反,將河谷裡有如髒奶油般的煙霧拋在了後方。

他們準備前往查理連。去年fbi只大略查過梅多斯和查理連的監外培訓專案,埃莉諾認為梅多斯在離開查理連近一年後才犯下銀行盜竊案,因此查理連的重要性微乎其微。她表示聯邦調查局要求調閱梅多斯的檔案副本,但未調查與梅多斯同時期參與培訓的其他釋前人員,博斯認為這是個錯誤。他告訴埃莉諾,梅多斯的就業記錄顯示銀行盜竊案是長期計劃的結果,說不定計劃正是在查理連構思成型的。

博斯出發之前打電話給梅多斯生前的假釋官戴瑞·史萊特,想了解查理連勒戒所的基本概況。史萊特表示那地方是一個蔬果農場,其所有人與經營者是一位退伍後重獲新生的陸軍上校。他與州監獄和聯邦監獄簽訂合同,接收即將釋放的犯人,唯一的條件是他們必須為越戰老兵。史萊特表示要符合這個條件不難,和美國其他州一樣,加利福尼亞的監獄內越戰老兵人數不少。他還說,前陸軍上校高登·史蓋爾不在乎越戰老兵因何種罪行入獄,只想給他們機會改過自新。包括史蓋爾在內,查理連共有三位工作人員,一次只接收二十四人,平均每個人的停留時間是九個月;他們從早上六點到下午三點在菜園裡工作,中午休息用餐,一天的工作結束後,有一小時的心靈交談聚會,然後是晚餐及電視時間,熄燈之前還有一小時用來祈禱。史萊特說史蓋爾會通過人脈關係,為準備好重新踏入社會的老兵們安排工作。六年來,從查理連出去的人再次犯罪的比例只有百分之十一,這結果令人佩服,甚至總統來到州內為最後的競選宣傳活動拉票時,也在演講中特別讚揚。

「史蓋爾是英雄,」史萊特說,「並非因為他在戰地功勳蓋世,而是因為他退伍之後的付出與貢獻。他經營查理連,每年送走三四十位犯人,而其中只有十分之一的人之後會再次犯罪回到監獄,這可以說相當成功。聯邦和州里的假釋委員會,還有很多典獄長,都相當尊重他的意見。」

博斯問:「這是否表示他可以自行挑人進入查理連?」

「或許不是挑選,不過人選的確必須由他認可才行,」假釋官說,「現在他聲名遠揚,正在服刑的越戰老兵都知道他這號人物,那些人會自動與他聯絡。他們寫信或寄《聖經》給他,打電話找他或請律師聯絡他,通過各種方式,希望得到史蓋爾的接納。」

「梅多斯也是通過這方式進入查理連的嗎?」

「據我所知應該是。在我成為他的假釋官時,他已準備進入查理連了。你可以打電話到特米諾島聯邦監獄,請他們查閱檔案,或者找史蓋爾談。」

博斯邊開車邊轉告埃莉諾他與史萊特的對話,除此之外,遙遠路途上兩人經常保持沉默。博斯一再思索著昨晚她來訪一事。她為什麼會來?他們駛入文圖拉郡之後,他的思緒回到案件調查上並問了她幾個問題,那是他昨晚閱讀檔案時發現的疑問。

「為什麼他們不偷主保險庫?西部銀行有兩個金庫,一個是保險箱金庫,另一個是銀行存放現金鈔票與自動取款機票盒的主保險庫。犯罪現場報告表示,兩個金庫設計相同,保險箱金庫較大,但它們的地面強化防護結構一樣。因此梅多斯與其同夥大可挖掘地道到主保險庫,進入之後拿到現金立刻離開,根本不需要整個週末冒險待在裡面,也不需要一一撬開保險箱。」

「或許他們並不知道兩個金庫結構相同,或許他們以為主保險庫較難攻破。」

「但是我們假設他們在行動之前已對保險箱金庫有某程度的瞭解,既然如此,為什麼他們對主保險庫沒有相同程度的瞭解?」

「主保險庫不對外開放,因此他們無法瞭解裡面的情況。我們相信他們其中一人在保險箱金庫租了保險箱,然後進入檢視了環境,當然,使用的是假名。反正重點是,他們事先只能掌握其中一個金庫的內部結構,或許這就是原因所在。」

博斯點頭說:「主保險庫內有多少現金?」

「具體數額我也不記得了,在我給你的報告上應該有。假如沒有,資料可能在聯邦調查局的其他檔案內。」

「但應該更多,對吧?主保險庫內的現金肯定超過他們從保險箱盜走的兩三百萬美元財物。」

「或許是吧。」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如果他們攻入主保險庫,白花花的鈔票一堆堆、一袋袋就在眼前,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如此一來事情簡單多了,更省事,而且說不定可以撈到更多錢呢。」

「博斯,這是馬後炮。誰知道他們行動時對金庫有多少了解?或許他們以為保險箱內的財物更值錢。他們下了賭注,卻賭輸了。」

「或者可能賭贏了。」

她轉頭看他。

「或許保險箱內有我們不知道的物品,或許有人損失了財物卻未報案。他們認為保險箱才是更有利的目標,因為那些物品的價值遠高於主保險庫。」

「如果你指的是毒品,答案是沒有。我們也想過了,我們請緝毒署帶緝毒警犬嗅了一遍被撬開的保險箱,完全沒有毒品的痕跡。然後警犬嗅了未被撬開的保險箱,結果在其中一個較小的保險箱內發現了。」

她笑了一下,又說:「警犬一嗅到毒品就開始抓狂,我們鑽開那個保險箱,找到一袋五克的可卡因。這個倒霉鬼將可卡因小心翼翼地藏在銀行保險櫃,卻因別人正好搶了同一金庫而遭殃。」

埃莉諾再次笑了,博斯覺得她笑得很勉強,此事根本不好笑。「反正呢,」她說,「此案被聯邦檢察官打回,檢察官表示我們蒐證方式不當,未取得搜查令就撬開當事人的保險箱,這侵犯了他的權利。」

博斯開下高速公路,進入文圖拉鎮,往北行駛。經過十五分鐘的沉默後,他說:「儘管警犬確認過了,我仍認為可能有毒品,那些警犬並非絕對可靠。假如毒品包裝得很嚴密又被盜賊偷走,根本不會留下痕跡。只要有幾個保險箱內放的都是可卡因,他們這一票就沒白乾。」

她說:「你接下來想問的是銀行客戶清單,對吧?」

「沒錯。」

「嗯,我們花了好一番功夫查過了。我們徹底調查每位客戶並追查他們宣稱存放在保險箱內財物的購買來源,但並未因此逮到竊賊,倒可能為銀行的保險公司省了幾百萬理賠金,因為有些客戶報失的財物根本不存在。」

他駛入加油站,以便拿出座椅下方的地圖集,找到前往查理連的正確方向。她則繼續為fbi的調查做辯解。

「緝毒署查過保險箱客戶清單上的所有姓名,結果一無所獲。我們通過犯罪情報系統過濾這些姓名,查到其中幾個人有犯罪記錄,但都不是重罪且年代久遠。」她再次發出短暫的假笑,「租用其中一個較大保險箱的客戶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因持有兒童色情刊物被判刑,在索勒達監獄蹲了兩年。銀行盜竊案發生後,警方與他取得聯絡,他表示最近才清空保險箱,因此並無任何財物損失。

「但聽說這些戀童癖絕對無法割捨私人收藏,包括兒童照片和影片,甚至是有關兒童內容的信件。而且根據銀行記錄,在盜竊案發生之前兩個月內他並未進入過銀行保險庫,因此我們猜測他保險箱內裝的是私人收藏。不過呢,那和盜竊案無關,我們目前追查過的一切都與案子毫無關聯。」

博斯在地圖上找到方向後駛出加油站。查理連位於郊區。他回想她方才提到的戀童癖一事,覺得不太對勁。他在腦海中反覆思索,卻想不出所以然。他決定暫時擱下,改問另一個問題。

「為什麼被盜財物無一尋獲?所有珠寶、債券和股票至今毫無蹤影,只有一隻手鐲出現,甚至其他沒有價值的東西也全無半點影子。」

「他們可能打算先按兵不動,等待危機解除,」埃莉諾說,「這正是梅多斯被做掉的原因。他未遵守約定,在大家確認危機已解除之前就典當了手鐲。他們發現他變賣了手鐲,他不肯透露買方,他們逼他開口,然後殺了他。」

「碰巧是我接到了出勤電話。」

「不奇怪吧。」

「整件事有些地方說不通,」博斯說,「我們猜測梅多斯生前遭到了虐待,對吧?他說出了他們要的資訊,他們在他手臂上注射過量的毒品,然後到當鋪拿走手鐲,對吧?」

「沒錯。」

「但這說不通,我找到了他藏起來的當鋪收據。也就是說他並未將收據交給他們,因此他們不得不闖入當鋪拿走手鐲,為了掩蓋真實目的也順帶拿走其他許多‘廢物’。我的問題是,假如他並未將收據交給他們,他們是怎麼知道手鐲下落的?」

埃莉諾說:「我猜他告訴他們了。」

「我不這麼認為。假如他透露了手鐲的下落,為什麼不連收據一併交出?他保留收據也沒有用。如果他們真逼他說出當鋪的店名,肯定也會拿到收據。」

「因此你的意思是,他還沒對他們透露半點訊息就斷氣了,而他們早已知道手鐲典當之處。」

「沒錯,他們虐待他是想拿到收據,但他就是不肯屈服,因此他們殺了他。然後他們棄屍並搜了他的住處,但仍未找到當鋪收據,因此他們用下三爛的做法打劫了當鋪。問題是,假如梅多斯並未透露典當手鐲的地點,他們也沒找到收據,他們是怎樣得知手鐲下落的?」

「博斯,這全是你的臆測罷了。」

「這就是警察的工作。」

「我不知道答案,有幾百種可能。他們可能跟蹤了梅多斯,因為他們不信任他,或許因此見他進過那家當鋪,總之有幾百種可能。」

「他們可能跟內部某個人打過招呼,姑且說是個警察吧,這人在當鋪每月交給警局的清單上發現了手鐲,然後通知了他們。當鋪的典當物品清單會發到區內的各個分局。」

「我認為這完全是無稽之談。」

他們抵達目的地,博斯在入口處剎住車,門口的木牌上寫著「查理連」的字樣,還畫著一隻綠色的雄鷹。大門敞開,他們沿碎石路駛入,道路兩側是泥濘的灌溉渠;道路將農場一分為二,右側是西紅柿園,左側則飄來胡椒的香氣,前方有鋁合金板搭起的大谷倉和一座牧場式的大平房。博斯見屋後有一片牛油果樹林,他們駛入牧場屋舍前方的圓形停車區內,博斯將引擎熄火。

一名男子來到前門的紗網處,圍著白色圍裙,圍裙和他剃得光亮的頭一樣乾淨。

博斯問:「史蓋爾先生在嗎?」

「你指的是史蓋爾上校吧?他不在。不過快到用餐時間了,到時他會從田地裡回來。」

男子未邀請他們進屋乘涼,因此博斯和埃莉諾回到車內等。幾分鐘後,一輛佈滿灰塵的白色小貨車駛來。駕駛座車門上印著一個大大的字母「c」,裡面是一隻雄鷹。有三個人從前座下了車,另外六人從後車鬥魚貫下來,他們動作迅速地朝牧場屋舍前進。這些人看起來都是三四十歲的年紀,他們身穿綠色軍褲和白色t恤,汗流浹背,沒人綁頭巾、戴太陽鏡或者捲起袖子,所有人的頭髮都不到一釐米長,白皙的皮膚曬成棕色,有如上了色的木頭。開車的人身穿同樣的制服,但比其他人至少年長十歲,他停下腳步,讓其他人先進屋。他走近時,博斯猜他年紀約莫六十出頭,但體格幾乎不輸年輕小夥子,微亮的頭頂上極短的髮絲已泛白,皮膚曬成胡桃色,手上戴著工作手套。

他問:「需要幫忙嗎?」

博斯說:「史蓋爾上校?」

「沒錯,你們是警察?」

博斯點頭並介紹了他們倆。即使提到fbi,史蓋爾的反應似乎也不怎麼熱絡。

埃莉諾問:「你記得七八個月前,fbi向你詢問過曾在此地待過一段時間的威廉·梅多斯嗎?」

「當然記得。你們這些人每次打電話或到這兒來打探我的兵,我都記得。我感到厭惡,因此記得很清楚。你們需要他更詳盡的資料嗎?他惹了麻煩嗎?」

博斯說:「他再也不會惹麻煩了。」

「什麼意思?」史蓋爾說,「你說得好像他已經死了似的。」

博斯說:「你不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告訴我他出了什麼事。」

博斯見史蓋爾臉上出現瞭如假包換的驚愕,然後是一閃而過的悲傷,這訊息令他心痛。

「三天前他在洛杉磯被發現身亡,是他殺,我們認為這與他去年參與的一樁犯罪案件有關;上回fbi與你聯絡時應該提過那件案子。」

「是洛杉磯那樁銀行盜竊案嗎?」他問,「我只知道fbi向我提過的內容,此外一無所知。」

「沒關係,」埃莉諾說,「我們只需要你提供和梅多斯同時間待在此地的其他人的完整資料。我們之前查過,但想再仔細確認一下,尋找任何可能有助於釐清案情的細節。你是否願意與我們合作?」

「我一向很合作。我不喜歡你們這些人的作風,因為多數時候我認為你們越界了。我的兵離開此地之後,大多都洗心革面不再走回頭路,我們的記錄優良。如果梅多斯真的犯下你們宣稱他犯下的案件,那也是極少數案例。」

「我明白,」她說,「而且此事我們絕對保密,不會張揚。」

「好吧,到我辦公室來,你們可以問問題。」

他們穿過前門時,博斯見兩張長桌擺在原本可能作為客廳的房間內。約莫二十人坐在餐盤前,看樣子這一餐是炸雞排和大量蔬菜。沒有人打量埃莉諾·威什,因為他們正低頭閉眼,雙手交握,默默地做著餐前禱告。博斯見所有人身上幾乎都有文身。他們停止禱告後開始進餐,刀叉聲此起彼伏。此時有幾個人開始對埃莉諾投以讚賞的眼光。之前走到前門那位身穿圍裙的男子此刻站在廚房門口。

他喊著:「上校,您今天是否和大家一起用餐?」

史蓋爾點頭說:「我幾分鐘後就過來。」

他們從走廊穿過一扇門,進入一間原本為臥室的辦公室。裡面擺了一張大桌子,房間因此顯得很擁擠。史蓋爾指著桌前的兩把椅子。博斯和埃莉諾坐下了,他則到桌子後方,坐在那把有墊套的椅子上。

「咱們開門見山先說清楚,我知道依法我得提供哪些資料給你們,哪些事項則根本沒必要與你們討論,但是我願意進一步配合,如果對案情有幫助的話。我們彼此都明白這一點。梅多斯——我早有預感他可能會落得你所說的下場。當初我向主禱告,請主引導他,但我心裡清楚得很。我願意幫助你們,在一個文明的世界,沒有人有權奪去另一個生命,誰都沒有權利這麼做。」

「上校,」博斯說,「我們很感謝你能幫忙。首先我希望你瞭解,我們知道你在此地所做的努力與貢獻,我們知道州政府和聯邦政府都對你相當敬重與支援,但是我們一路調查梅多斯命案後的推論是,他與其他一些有同樣技能的人預謀犯案而且——」

「你的意思是他們是越戰老兵。」史蓋爾打斷他,此刻他正在拿桌上罐內的菸草填充菸斗。

「有可能,我們尚未確認歹徒身份,因此無法得知事實是否如此。若真是這樣,則作案者有可能就是在這裡互相認識的,我是說‘有可能’。因此我們希望你提供兩樣東西:我們想查閱你手裡仍保留的梅多斯的檔案,以及他待在這兒的十個月裡與他同期的所有人的名單。」

史蓋爾壓緊了菸斗裡的菸草,似乎完全沒聽到博斯說的話。然後他說:「要他的資料沒問題——反正他人都不在世了;至於另一件事,我可能得先打電話給律師,確認這麼做是否恰當。我們這兒的培訓計劃相當成功,但是州里和聯邦政府提供的蔬菜和撥款根本不夠,我還得出門到各地籌錢。我們依靠社群和一些民間機構的幫助,因此我們的名聲很重要,一旦傳出壞名聲,來自各地的資助就泡湯了。假如我幫你們,可能得冒這個風險。另一個風險是,來到這裡希望洗心革面的人可能會因此失去信心。事實上,與梅多斯同期的人現在都過著嶄新的生活,他們不再是罪犯。假如每次一有警察出現,我就將他們的姓名交出,我的培訓計劃還談得上成功嗎?」

「史蓋爾上校,我們沒時間等律師決定,」博斯說,「先生,我們正在調查一樁命案,需要這項資料。你知道我們找州里或聯邦政府部門一樣可以取得這些資料,但那可能要花更多時間。我們也可以申請傳票取得資料,但我們認為相互合作是最好的方式。如果你同意合作,我們保證低調行事。」

史蓋爾坐在那兒沒動,這次似乎也未留意博斯的話。他開始吞雲吐霧,菸斗冒出的一縷藍煙嫋嫋升起,有如鬼魅。

「我明白了,」最後他說,「看來除了乖乖交出檔案之外我別無選擇,對吧?」然後他起身走到辦公桌後方靠牆擺放的一排米黃色檔案櫃前,找到一個抽屜,短暫搜尋之後抽出一個薄薄的牛皮紙檔案夾。他將檔案夾朝博斯的方向丟在辦公桌上。「這是梅多斯的檔案,」他說,「咱們再來看看還能找到些什麼。」

他走到檔案櫃最上面的一個抽屜前,抽屜的卡片槽內無任何標示。他翻看抽屜內的檔案,然後挑出一份,拿著檔案回到辦公桌旁坐下。

「你們看看這個,如有資料需要影印,我可以幫忙,」史蓋爾說,「這份檔案是我記錄的查理連的人員流動表,至於梅多斯在此地可能結識的人我也可以寫一份名單。我猜你們需要出生日期和犯人代號吧?」

埃莉諾說:「謝謝,這很有幫助。」

他們花了十五分鐘就看完了梅多斯的檔案。他在特米諾島聯邦監獄獲釋前一年就開始與史蓋爾通訊,他有監獄牧師和指導顧問的推薦,他們認識他是因為他在獄中表現良好,負責監獄裡收容與安置部門的維修保養工作。梅多斯在其中一封信中描述了他在越南進入過的地道以及他如何被黑暗吸引。

「其他人大多都害怕進入地道,」他寫道,「但是我卻想進入。當時我並不明白原因,現在我認為可能是想測試自己的極限。但我從地道里得到的滿足感並不真實,我整個人就像地道一樣空洞。如今我擁有的滿足感來自耶穌,我知道神與我同在。如果我獲得改過自新的機會,在神的引導下,會做出正確的抉擇,永遠遠離監獄人生,我想從空洞之地進入神聖之地。」

埃莉諾說:「寫得有些庸俗,不過還算誠懇。」

史蓋爾原本正坐在辦公桌前,用黃色紙張寫下姓名、出生日期和犯人代號,聞言抬頭,語氣堅定地表示:「他的確很誠懇。梅多斯離開這兒時,我以為——我相信他準備好面對外面的世界,相信他已經和毒品、犯罪徹底了斷,如今看來他又屈服於誘惑了。但我不認為二位會在這兒找到你們要的線索,我可以提供這些姓名,但這對你們並無幫助。」

博斯說:「到時見分曉。」史蓋爾繼續寫,博斯看著他。他太過專注於自己的信仰與忠誠,無法看清自己可能被人利用。博斯相信史蓋爾是好人,但他或許太容易在別人身上看見信任與希望,例如梅多斯這樣的人。

博斯問:「上校,你做這一切能得到什麼呢?」

這次他放下筆,調整嘴上叼著的菸斗角度,十指交叉放在辦公桌上。「這不關乎我個人所得,是主。」他再次拿起筆,但此時又有其他想法,「這些年輕人從戰地回來時,大多都被毀了。我知道這是老掉牙的故事,大家都聽過或在電影裡看過,但對這些人而言卻是親身經歷,數千人回國後真的是直接邁入監獄。有一天我讀到相關報道時心想,假如這世界沒有戰爭,假如這些年輕人從未背井離鄉參與戰事,假如他們待在奧馬哈、洛杉磯、傑克遜維爾、新伊比利亞或國內任何地方,是否仍會落得如此下場?是否仍會成為如今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四處遊蕩的精神病患者或毒犯?

「我猜大部分人應該不會,是戰爭毀了他們,是戰爭使他們誤入歧途。」他深深吸了一口已經熄滅的菸斗,「我所做的就是借這片土地以及幾本禱告書,試著填補、重建他們被戰爭摧毀的心靈,而且老實說我做得不錯。因此我可以提供這份名單並讓你們翻看檔案,但請你們別破壞我們在這兒辛苦建立起來的成果。二位懷疑這地方不對勁,沒關係,這是你們幹這行的合理態度。但是請你們謹慎處理獲得的資料。博斯警探,我看你的年紀,或許也打過越戰?」

博斯點點頭。史蓋爾說:「那麼你應該很清楚。」他繼續寫著名單,並未把頭抬起,說道:「二位是否要和我們共進午餐?餐桌上提供的可是本郡最新鮮的蔬菜。」

他們婉拒並在拿到名單後起身,史蓋爾在名單上列了二十四個名字。博斯轉身準備走出辦公室時稍有猶豫地說:「上校,你介意我問你們農場還有哪些車嗎?我剛才看見一輛小貨車。」

「我不介意你問,因為我們行事光明磊落,不需要遮遮掩掩。我們還有兩輛類似的小貨車、兩輛約翰·迪爾拖拉機和一輛四驅車。」

「四驅車是什麼樣的?」

「吉普車。」

「什麼顏色?」

「白色。怎麼了?」

「沒事,只是想釐清一些細節。但我猜那輛吉普車的側面應該印著查理連的標誌,就像小貨車那樣,對吧?」

「沒錯,我們的車輛都有標誌。我們在進入文圖拉時,深為此地的成就感到驕傲,我們希望大家知道蔬菜的來源。」

博斯上車之後才開始檢視名單,他完全不認識那二十四個名字,不過史蓋爾在其中八個名字後面註上了「ph」的字樣。

埃莉諾也傾身看著名單,她問:「那是什麼意思?」

「紫心勳章,」博斯說,「我猜應該是希望我們重點關注吧。」

「吉普車呢?」她說,「他說是白色的,而且車身上有標誌。」

「你也看見那輛小貨車有多髒了,髒的白色吉普車看起來可能是米黃色,假如真是那輛吉普車的話。」

「我看史蓋爾不像是我們的嫌犯,他應該沒有嫌疑。」

「或許吧,或許他把吉普車借給別人了,不過我希望在掌握足夠證據後再追問他。」

博斯發動汽車,沿碎石路駛向門口。他搖下車窗,天空是褪色的牛仔褲顏色,空氣乾淨透明,混著類似新鮮青椒的香氣。但是博斯心想,過不了多久,又將回到骯髒之地了。

在回城途中,博斯下了文圖拉高速公路,向南經過馬利布峽谷到了太平洋沿岸。回程耗時較久,但清新空氣令人上癮,他希望能一直享受這種感覺。

他們經過蜿蜒的峽谷後,前方霧濛濛的湛藍海面映入眼簾,這時他說:「我想看看保險箱遭竊的客戶名單,你之前提到的那個戀童癖,我覺得不太對勁,為什麼歹徒要拿走那傢伙收藏的兒童色情刊物?」

「博斯,拜託,你該不會以為那些搶匪大費周章,花了幾星期時間鑿通隧道然後炸開銀行金庫,是為了偷兒童色情刊物吧?」

「當然不是,不過這正是我納悶的原因。為什麼他們拿走了那些東西?」

「或許他們喜歡,或許其中一個竊賊是戀童癖,正中其下懷。誰知道呢?」

「或者這可能就是障眼法。他們清空所有鑽開的保險箱內的財物,藉此掩飾其真正目的——某一特定物品。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就像打劫數十個保險箱,藉此模糊重點,但他們的目標只是其中一個箱內的財物。這和他們打劫當鋪的手法一樣:拿走許多珠寶以掩蓋他們要的其實只是那個手鐲。

「不過在金庫這邊,他們要的是失主不會報失的財物。失主無法報失財物,因為自己會惹上麻煩。就像那個戀童癖,他的東西遭竊,他能怎麼辦?這就是盜賊打的如意算盤,只不過他們要的是更有價值的財物,令他們認為搶保險箱金庫比搶主保險庫更有價值的財物;而那財物價值之高,使他們不得不在梅多斯典當手鐲可能危及整個計劃時做掉他。」

她沒說話。博斯轉頭看她,但她戴著墨鏡,表情無法捉摸。

「聽起來你指的又是毒品了,」片刻後她說,「但警犬明明表示沒有毒品,緝毒署在銀行客戶名單上也未找到任何可疑的關聯。」

「可能是毒品,也可能不是,這正是我們要重新清查保險箱租用者的原因。我想查一下名單,看看是否會有什麼發現。尤其是那些未報失財物的租用者,我想從他們開始。」

「我會幫你拿到名單,反正目前我們也沒有其他線索。」

「嗯,我們至少有史蓋爾提供的這些姓名待查,」博斯說,「我打算調出這些人的照片,讓阿鯊指認。」

「我猜或許值得一試,反正是例行公事罷了。」

「我不確定,但我認為那小子有所保留,或許他當晚看到了對方的臉。」

「我留了便條給魯克,詢問他催眠一事,他可能今天或明天給我們答覆。」

他們行駛在環海灣的太平洋高速公路上。煙霧被風吹到了內陸,海洋中的卡特林納島隔著白浪清晰可見。他們在艾麗斯餐廳停下來吃午餐,由於已過用餐時間,窗邊有張空桌。埃莉諾點了冰紅茶,博斯要了啤酒。

「我小時候常來這碼頭,」博斯告訴她,「他們會帶我們出遊,一輛公交車都坐滿了孩子。以前碼頭盡頭有家魚餌店,我就在那兒釣黃尾魚。」

「是少年輔導中心的孩子嗎?」

「是,呃,不是,當時還叫‘公共服務處’。幾年前他們終於明白需要為未成年人設立一個獨立的部門,因此成立了少年輔導中心。」

她透過餐廳窗戶眺望碼頭遠方。她微笑著聽他敘述往事,他則詢問她的兒時記憶在何方。

「到處都是,」她說,「我父親是軍人,我頂多在一個地方待上幾年。因此我的兒時記憶其實和地點關係不大,大多是關於人的記憶。」

博斯說:「你和你哥感情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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