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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月二十四日 星期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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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在埃莉諾·威什的臥室,博斯太過自信且缺乏練習而顯得動作笨拙。就像與其他人第一次上床的經驗一樣,感覺不算愉快。她用雙手和耳語引導他,之後他想道歉又作罷。他們互擁著淺淺入眠,她的髮香撲鼻。是蘋果香,和他昨晚在廚房聞到的香味一樣。博斯深深為之著迷,真想時時刻刻沉浸在她的髮香中。片刻後,他吻醒她,他們再次做愛,這次他不需要引導,她也不需要使用雙手。事畢,埃莉諾柔聲說:「你認為你在這世界上可以一個人過,卻不覺得孤單嗎?」

他沒有立即回答,她又說:「哈里·博斯,你一個人會覺得孤單嗎?」

他思索時,她的手指輕柔地撫過他胳膊上的文身。

「我不知道,」最後他柔聲說,「或許久了就習慣了吧。我老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或許有時的確覺得孤單,但現在我不孤單了。」

他們在黑暗中微笑著親吻,不久,他聽見她入睡後的深沉呼吸。又過了好久,博斯下床穿上褲子,到外面陽臺抽菸。海洋公園大道上不見車流,能聽見附近傳來的海浪聲。隔壁公寓熄燈了,家家戶戶都已熄燈,唯獨街燈兀自照耀。人行道上,黃檀落花繽紛,花瓣片片如紫雪般飄落在地面及沿路邊停放的車輛上。博斯倚著欄杆,在冰涼的晚風中吞雲吐霧。

他抽第二根菸時聽見後方的門被拉開,然後感覺她雙手環上他的腰際,從背後擁抱他。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想些事情。你最好小心喲,致癌警告。你沒聽過二手菸風險評價嗎?」

「是評估,不是評價。你在想些什麼?你平常也像今晚這樣睡不著嗎?」

博斯在她懷抱中轉身,親吻她的額頭。她穿著粉紅色絲質短睡袍,他的拇指上下輕揉她頸背。「其他夜晚怎能與今晚相提並論?我只是睡不著,可能在想一大堆事情吧。」

「想我們的事嗎?」她吻了一下他的下巴。

「我猜是吧。」

「然後呢?」

他收回手,用手指撫過她下巴的邊緣。

「我在想你這塊小疤是怎麼來的。」

「哦……小時候弄傷的。有一次我和哥哥一起騎腳踏車,我坐在前面的橫樑上。我們騎在一條下坡路上——當時我們住賓夕法尼亞——忽然他失去控制。腳踏車開始搖搖晃晃,我好怕,因為我知道我們就要撞上了。正當車完全失去控制而加速往下衝時,他大喊:‘埃莉,你不會有事的!’正因為他那麼一喊,後來我真的沒事,只是下巴被劃了這麼一道傷口,而且我甚至沒哭。我總覺得,當時那種情況他不替自己擔心卻只顧著我,這讓我很感動,我哥就是那樣的人。」

博斯放下撫著她臉龐的手。他說:「我剛才還想著,我們這樣很好。」

「我也有同感,我們兩個夜遊者這樣很好。嗯,回床上睡覺吧。」

他們回到臥室。博斯先到洗手間用手指刷了刷牙,然後鑽進被單躺在她身邊。床頭櫃上的電子時鐘藍光螢幕顯示「2:26」,博斯閉上眼。

他再度睜開眼睛時,時鐘顯示「3:46」,屋內某處響起惱人的嗶聲。他回過神來,明白此處並非自己的臥室,然後他想起自己在埃莉諾·威什的房間。等他終於搞清了地方,他在黑暗中看見她在床邊,彎腰在他的一堆衣物中翻找。

「在哪裡?」她說,「我找不到。」

博斯伸手去拿他的褲子,雙手沿皮帶摸索,找到呼叫器後立刻動作利落地將它關閉,他在黑暗中關閉呼叫器的經驗豐富。

「天哪,」她說,「真沒禮貌。」

博斯把腿伸到床邊,拿起被單圍在腰間,打了個哈欠,然後告訴埃莉諾他要開燈了。她說請便,結果燈一亮,照得他眼冒金星。他視力恢復正常後,只見赤身裸體的她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他手中呼叫器上顯示的數字。博斯過了一會兒才低頭看傳呼機,但他不認識這個號碼,他用一隻手抹了抹臉,又抓了幾下頭髮。他把床頭櫃上的電話拿到腿上,撥了號碼後在一堆衣物中摸索著找到一根菸,他叼著煙,但沒點著。

埃莉諾發現自己一絲不掛,走到躺椅邊拿起睡袍穿上,走進洗手間並關上門。博斯聽見水聲,電話另一端,對方在第一響還沒完時就接起來了。傑裡·埃德加劈頭蓋臉、連招呼都沒打就問:「博斯,你在哪兒?」

「我不在家,什麼事?」

「打電話報案那個少年,你找到他了,對吧?」

「沒錯,但是我們又開始找他了。」

「‘我們’是誰?你和聯邦調查局的那個女人嗎?」

埃莉諾走出洗手間,在他身邊的床沿坐下。

博斯問:「傑裡,你找我什麼事?」他心一沉,開始有不祥之感。

「那少年的名字是?」

博斯昏昏沉沉的,他幾個月來頭一次睡得這麼熟,卻硬生生被吵醒。他記不得阿鯊的真名了,又不想問埃莉諾——如此一來埃德加可能隔著話筒聽見,就知道他們在一起。哈里·博斯看著埃莉諾,她正準備開口,他將食指放在她唇上並搖頭。

「是愛德華·涅斯嗎?」埃德加對著電話沉默的另一端說,「那個少年的名字?」

博斯心一沉,彷彿有隱形的拳頭在肋骨下方擠壓著內臟。

「沒錯,」他說,「那是他的名字。」

「你給了他名片嗎?」

「沒錯。」

「博斯,你不用再找他了。」

「告訴我怎麼回事。」

「你自己過來瞧瞧吧,我在好萊塢圓形劇場這兒。阿鯊在卡胡恩哥大道下方的行人隧道內,來的時候把車停在東邊,你就會看到這兒有一大堆警車了。」

好萊塢圓形劇場的東區停車場凌晨四點半照理說應該空無一人,但是當博斯與埃莉諾開上高地大道來到卡胡恩哥隘口時,卻見停車場北邊停滿案發現場常見的警務車和廂型車,這意味著有某個生命被殘忍地結束或意外地戛然而止了。犯罪現場專用的黃色膠帶繞成方形,圈住通往行人地道的樓梯井入口處。博斯亮了警徽並向正在筆記板上記錄到場警官名單的警員報上姓名,他和埃莉諾低身從膠帶下方穿過,迎面而來的是隧道口處發動機的轟鳴聲。博斯通過聲響知道,那是在犯罪現場提供照明電力的發電機。在他們開始步下階梯進入隧道之前,他轉身對埃莉諾說:「你想在這兒等嗎?我們不必兩人都進去。」

「媽的我可是警察,你以為我沒見過屍體嗎?」她說,「博斯,我不需要你保護。乾脆這樣吧,我自己下去,你在這兒等,怎麼樣?」

哈里·博斯見她心情突然逆轉有些驚愕,並未說話,他困惑地凝視她,然後走在她前頭,步下幾級臺階後見埃德加龐大的身軀從隧道出來正往臺階上走,於是他停下腳步。埃德加看著博斯,博斯見他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發現了在後方的埃莉諾·威什。

「嘿,博斯,」他說,「這是你的新搭檔嗎?你們肯定已經很默契了吧。」

博斯瞪著他,沒說話。埃莉諾仍在後方,幾級臺階遠的地方,可能沒聽到他的話。

「博斯,抱歉,」埃德加稍微提高音量,以免聲音被隧道內隆隆的聲響蓋過,「我失言了。唉,今晚真夠糟的,你真該看看龐茲塞了什麼沒用的廢物和我搭檔。」

「我以為你的新搭檔會是——」

「才怪。你猜龐茲派了誰給我?汽車竊盜組的波特!那傢伙是個酒鬼,一點用處也沒有。」

「我知道,我很驚訝你竟有辦法將他拉下床,帶到這兒。」

「他根本不在床上,我在好萊塢北區的鸚鵡酒吧找到了他,那是一傢俬人俱樂部。我們頭一回正式見面時,波特給了我酒吧的電話號碼,表示他晚上通常在那兒。他說他有任務在身,要在酒吧處理一些安全事宜。但是我打電話到總局帕克中心的局外任務辦公室查詢,他們卻表示沒有記錄,我知道他在那兒的唯一任務是喝酒。我聯絡他時,他肯定喝多了,酒保說他皮帶上的呼叫器響了,但他根本沒聽見。博斯,我猜如果我們現在給那傢伙做酒駕呼氣測試,肯定超標!」

博斯點點頭並皺眉,然後就把傑裡·埃德加的私人問題擱在一旁了。他察覺埃莉諾走下臺階來到一旁,於是向埃德加介紹她。他們微笑著握手,博斯說:「嗯,現場狀況如何?」

「呃……我們在屍體上找到了這些東西。」埃德加說著舉起一個透明塑膠袋,裡面有幾張拍立得照片,是阿鯊的裸照,看來他重新補貨的速度蠻快的。埃德加翻過塑膠袋,博斯的名片就在裡面。

「看來這位少年在同志村尋找買主,」埃德加說,「不過如果你們逮到過他,肯定已經知道了。反正我看到名片之後,心想他可能是那個打電話報案的少年。如果你們想下去瞧瞧,請便。我們已經處理完現場,所以想碰什麼儘管碰,別擔心留下指紋。不過你們可能會覺得很吵,有人一路破壞了隧道內所有照明設施,我們不清楚究竟是作案者乾的好事還是燈之前就壞了。無論如何,我們得自己架起照明裝置。偏偏纜線不夠長,無法將發電機放在上面,這會兒它在裡面吵得很。」

他轉身準備走回隧道內,博斯及時伸手碰了下他的肩膀。

「傑裡,誰打電話報的案?」

「匿名電話,打的不是911,因此沒有錄音記錄,也無從追蹤。對方直接打電話到好萊塢分局,在櫃檯值班接了電話的胖小子只知道對方是男性,此外一問三不知。」

埃德加轉身回隧道內,博斯和埃莉諾跟在後頭,長長的通道往右彎,裡面是骯髒的水泥地面,白色灰泥牆上滿是塗鴉。博斯心想:從圓形劇場聽完交響音樂會之後,沒有什麼比城市的另一面更具震撼力的了。隧道里很昏暗,只有中段的犯罪現場被白光照亮。博斯看見一個人四肢攤開,平躺在地上——阿鯊。燈光下,眾人忙碌著。他一邊向前走,一邊用右手手指拂過灰泥牆,藉此穩住重心。隧道內有股潮溼發黴的味道,此刻混雜著發電機的汽油味和廢氣。博斯感覺額頭和襯衫下的身體開始冒汗,呼吸短暫而急促。他們進入距隧道口十米的地方,經過發電機,又往前走了大約十米,阿鯊就躺在隧道地板上,任由照明裝置的強光照射。

少年的頭部以不自然的角度靠著隧道牆面,他的樣子似乎比博斯印象中更小、年紀更輕,雙眼半睜。身上的黑色t恤上印著「gunsn'roses(槍炮與玫瑰樂隊)」,沾滿了血跡;褪色牛仔褲的口袋被翻出且空無一物,身旁有一罐噴漆被裝在塑膠證物袋內。他頭部上方的牆面上有一行塗鴉寫著:宰了阿鯊。對方經驗不足,用量太多,多餘的黑漆沿牆面往下流淌,有些甚至滴入阿鯊頭髮裡。

埃德加在發電機的轟鳴中大喊:「你想看看嗎?」博斯知道他指的是傷口。阿鯊頭部向前傾,因此看不見喉嚨處的傷口,只見血跡。博斯搖搖頭。

博斯注意到血濺在牆面及距離屍體約一米的地面上。酒鬼波特正拿著一串血滴噴濺形狀卡與現場的血跡進行比對,犯罪現場勘查人員羅貝格也忙著拍攝斑斑血跡。地面上血滴呈圓點狀,飛濺於牆面的血跡則為橢圓狀,不必參照血滴噴濺形狀卡也知道少年在隧道內遇害。

「看來啊,」波特大聲徑自說著,「有人偷偷來到他身後,在此處劃開他的喉嚨,然後將他推倒在牆邊那兒。」

「波特,你只說對了一半,」埃德加說,「在這種隧道里,誰有辦法偷偷摸摸走在別人後面卻不被發現?他肯定和對方在一起,然後才遇害。波特,對方可不是來暗的。」

波特將血滴噴濺形狀卡放入口袋,喃喃地說著:「好吧,抱歉。」

波特沒再說話,他身材肥胖且神情黯然、毫無鬥志,就像許多當差太久該退不退的警察一樣。他可能仍系三十四號的腰帶,但皮帶上方凸出的肚子簡直像個遮雨篷。他身穿斜紋軟呢休閒西裝外套,袖子的手肘處已磨損,面容憔悴,臉色蒼白得像墨西哥薄餅,酒糟鼻又大又醜,紅得叫人尷尬。

博斯點了一根菸並將用過的火柴放回口袋內。他屈膝蹲在屍體旁邊,拿起裝著噴漆罐的袋子掂掂重量。幾乎全滿,這確認了他的疑慮,看來他擔憂的事已成真。是他害死了阿鯊,至少就某方面而言是這樣。博斯追蹤到阿鯊,他因此和案子扯上關係,而且可能對於破案有所幫助,對方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博斯蹲在那兒,手肘擱在膝蓋上,將煙拿到嘴邊吸了一口,細看少年的慘狀,要自己牢記這一幕。

梅多斯至少和案子有關聯——各個事件環環相扣,到頭來導致他被殺——但是阿鯊不一樣,他是街頭混混,今日在此斷送性命或許會讓未來某個人撿回一條小命,然而他不該慘死,在這起連環事件中他是無辜者,這表示事情已經失控,規則也變了——對雙方都一樣。博斯指著阿鯊的頸部,法醫室一位調查員將屍體從牆邊拉開。博斯一手撐在地上保持平衡,然後久久凝視那被無情劃開的頸部,他不想忘記任何細節。阿鯊的頭順勢往後仰,露出裂開的頸部傷口。博斯的眼神未曾動搖。

等他的目光終於從屍體移開往上看時,他發現埃莉諾已不在隧道里。他起身並示意埃德加到外面談談,博斯不想在發電機聲的干擾下大喊。他們出了隧道之後,他見埃莉諾獨自坐在最上面一層臺階上,他們往上走過她身邊,博斯與她擦身而過時將手放在她肩上;他碰到她時,感覺她身體瞬間僵硬了。

博斯和老搭檔走到離噪聲遠些的地方,開口道:「現場勘查人員有何發現?」

「媽的什麼都沒有,」埃德加說,「假如這是幫派爭鬥的結果,那麼這可能是我見過的手法最乾淨利落的街頭血案了,沒留下一個指紋或任何痕跡,噴漆罐上沒有指紋,現場沒找到武器,也沒有目擊證人。」

「阿鯊有個小圈子,之前他們通常待在大道附近的某汽車旅館,但是他不混黑幫,」博斯說,「檔案上有記錄。他只是騙吃騙喝,兜售拍立得裸照,打劫同性戀者什麼的。」

「你的意思是,他的資訊在黑幫檔案裡,但他其實不混黑幫?」

「沒錯。」

埃德加點點頭說:「或許對方以為他是幫派分子,要做掉他,這不無可能。」

此時,埃莉諾走上前來,但未開口。

博斯說:「傑裡,你知道這不是幫派爭鬥。」

「我知道?真的嗎?」

「嗯,真的。假如是,那些幫派小毛頭不會留下幾乎全滿的噴漆罐不帶走。此外,在隧道內牆上噴漆的人技巧欠佳,用量太多了。不管對方是誰,那人根本不懂如何在牆上塗鴉。」

埃德加說:「你過來一下。」

博斯看了一眼埃莉諾並點頭表示沒關係。

他和埃德加走到一旁,站在犯罪現場膠帶附近。

埃德加問:「這小子到底透露了什麼訊息給你?假如他真和案件調查有關,為什麼你會任由他在外頭遊蕩?」

博斯向他講了大致經過,並表示他們不確定阿鯊在整個案件調查中的重要性,但是對方顯然認為他很重要,或者不想冒險等我們查出任何結果。博斯邊說邊抬頭眺望山丘,見清晨第一道曙光越過山峰,高大的棕櫚樹輪廓逐漸分明。埃德加跨出一步,與他拉開距離,頭也朝山丘方向微仰,但他並未凝視天空。他閉著雙眼,最後又回頭面向哈里·博斯。

「博斯,你知道這週末是什麼節日嗎?」他說,「是陣亡將士紀念日!這連續三天的假期可是房屋中介每年最忙碌的時候,也是夏季的開始,很多客戶要看房。去年這個週末我售出四棟房子,賺的錢幾乎和當一年警察的薪水差不多。」

埃德加突然轉移話題,令博斯覺得莫名其妙:「你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可不想為這案子忙得焦頭爛額。我不希望這案子壞了我的週末,就像上週末那樣。因此我想說的是,假如你願意,我可以轉告龐茲,你和聯邦調查局想接手此案,因為這和你們正在調查的案子有關。不然呢,我只會在正常上班時間處理此案。」

「傑裡,你想怎麼向龐茲交代隨你便,不關我的事。」

博斯開始轉身,朝埃莉諾的方向走去,埃德加說:「我只問最後一件事,有誰知道你找到這小子了?」

博斯停下腳步並看著埃莉諾:「我們在街頭找到他,將他帶回威爾克斯大道的警局談話,之後送交聯邦調查局。傑裡,你要我說什麼?」

「沒什麼,」埃德加說,「只不過你和旁邊那位聯邦調查局代表應該好好看住你們的目擊證人,那樣我可能就不必在此浪費時間,那小子這會兒也能活得好好的。」

博斯和埃莉諾沉默地走回停車的地方,博斯上車後立即問:「有誰知道?」

她說:「什麼意思?」

「就是他剛才問的問題,都有誰知道阿鯊的事?」

她沉思片刻,然後說:「我這邊的話,魯克有每日總結報告,他也拿到我詢問催眠一事的字條,之後總結報告整理成記錄並把副本交給主任。你給我的訊問錄音帶鎖在我辦公桌的抽屜裡,沒有人聽過錄音帶,其內容也尚未謄寫成文字記錄。所以呢,我猜任何人都可能看過總結報告,但是你別胡思亂想了,沒有人……不可能的。」

「是嗎?畢竟他們知道我們找到了那小子而且他可能很重要。你認為這代表什麼?對方肯定在內部有人。」

「博斯,這只是猜測,事實上有許多可能。就像你剛才對他說的,我們在街上帶走少年,當時任何人都可能在一旁觀望。而且少年的同夥、那女孩或者任何人都可能放出風,表示我們在找他。」

博斯想到劉易斯和克拉克,他們肯定看到了博斯和埃莉諾帶走少年。他們在整件事裡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他越想越覺得這一切根本說不通。

「阿鯊那小雜種精明得很,」他說,「你以為他會隨便和陌生人進入隧道嗎?我猜他沒有選擇,這表示對方可能是執法人員。」

「或者是身上有錢的人。你也知道只要有錢,他哪兒都肯去。」

她沒有立刻發動汽車,兩人坐在車裡思考。最後博斯說:「阿鯊是個訊號。」

「什麼?」

「對方給我們的訊號。他們故意將我的名片留在他身邊,故意用無法追蹤的號碼打電話,而且故意在隧道里解決他。他們要我們知道是他們乾的好事,他們要我們知道他們有內線,他們在嘲笑我們。」

她發動汽車。「去哪兒?」

「聯邦調查局。」

「博斯,關於內線人士的說法,最好小心點。如果你試圖說服其他人,但事實並非如此,恐怕你的敵人會趁此機會剷除你。」

敵人,博斯心想,這次我的敵人是誰?

「是我害那小子被殺的,」他說,「最起碼我得替他找出兇手。」

博斯隔著候客室的棉質窗簾眺望下方的退伍軍人公墓,埃莉諾·威什則開啟通往聯邦調查局辦公室的門鎖。晨霧仍籠罩在墓園,尚未散去,從上方看有如千縷幽魂同時自棺木中升起。墓園北端山丘頂部挖了一個又長又深的洞,但博斯不知道用途。只見山丘上鑿出一道狹長而巨大的洞,像是大墓冢,挖出的泥土被黑色塑膠布蓋住。

埃莉諾站在他身後問:「你要咖啡嗎?」

他說:「當然。」他從窗簾邊離開,隨她走進去,聯邦調查局裡空無一人。他們進入辦公室的廚房,他看她將一小包研磨咖啡放入咖啡機濾槽內並啟動。他們靜看咖啡緩緩滴入保溫墊上的圓形玻璃壺內。博斯點了根菸,試圖專心想著快煮好的咖啡。她用一隻手揮去煙霧,但並未要求他熄滅。

咖啡煮好時,博斯喝了不加糖和奶精的黑咖啡,很快精神起來。他又倒了第二杯,將兩杯咖啡一起端入小組辦公室。他走到自己的臨時辦公桌前,用快抽完的第一根菸的殘火點了第二根。

他見她鄙夷地看著他,於是說:「最後一根了。」

埃莉諾拉開抽屜,拿出一瓶水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問:「你那玩意兒怎麼好像倒不完呢?」

她沒理會他的問題。「博斯,阿鯊之死,我們不能怪自己。假如要怪罪我們,那麼幹脆給所有訊問過的人都提供人身保護算了。難道我們得將他老媽找來,讓她進入證人保護專案嗎?還有汽車旅館裡那個認識他的女孩又該如何處理?你瞧,這樣一來就沒完沒了了。阿鯊就是阿鯊,在街頭混的人,就得有亡命街頭的準備。」

博斯先是沉默,然後說:「讓我看名單吧。」

埃莉諾取出西部銀行一案的檔案,開始翻閱,然後抽出一份幾頁長且折成手風琴狀的列印檔案,丟到他前方的桌上。

「那是原版資料,」她說,「租用保險櫃的所有人的名單。有些姓名後面加了標註,但可能無關緊要,是我們用來表示對方是否想詐領保險金用的。」

博斯攤開檔案,發現上面有一份長名單以及五份較短的名單,分別用字母a至e標示。他詢問其用意,她繞過辦公桌、越過他肩膀探頭看。他聞到她的蘋果髮香。

「嗯,長名單正如我剛才說的,是所有租用保險箱的人,那是完整名單。接著我們細分成五組,分別是a至e。第一組——也就是a組——是案發前三個月內租用保險箱的人。b組列出了案發後完全沒有財物損失的保險箱租用者。c組是無結果名單,可能是保險箱租用者已不在人世,或者由於對方住址變更或在租用時提供了不實聯絡資訊,導致我們找不到人。第四組和第五組則是在前三組中互有關聯的名單:d組是於前三個月內租用保險箱且表示沒有財物損失的人。e組是於前三個月內租用保險箱且出現在無結果名單上的人。明白嗎?」

他明白。聯邦調查局的想法是,盜賊在作案前肯定進入金庫勘查過,而進入金庫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到銀行租保險箱;如此一來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出入金庫,租用保險箱者可於銀行營業時間隨時進入金庫觀察。因此名單上列出的在案發之前三個月內租用保險箱的人中,極有可能藏著作案前混入銀行的勘查者。

另外,案發後這個勘查者可能不希望引起注意,因此表示保險箱內沒有財物損失,這樣一來此人會出現在d名單上,但是假如此人在案發後沒有任何表示,或在保險箱租用者卡片上提供了無法追蹤的聯絡資訊,則其姓名會出現在e名單上。

d名單上有七個名字,e名單上則有五個。e名單上的一個名字被圈起來,是住在拉布雷亞公園附近的艾斯里(fredericb.isley),正是在塔斯廷購買三輛本田全地形越野車的人。其他姓名旁邊都打了鉤。

「記得嗎?」埃莉諾說,「我說過那名字之後還會出現。」

博斯點點頭。

「艾斯里,」她說,「我們認為他就是勘查者,在盜竊案發生九個星期前租了保險箱,銀行記錄顯示他在接下來七個星期內總共進入金庫四次。不管此人是誰,他在案發後再未踏入銀行一步,也未提出任何報失。我們試過與他聯絡,但發現住址是假的。」

「有他的長相描述嗎?」

「對我們沒什麼用,金庫管理員僅記得對方是個小個子,膚色較黑,長得不賴。其實我們在找到越野車的線索之前,就覺得他是勘查員。銀行的規定是,保險箱租用者想看保險箱時,管理員會領客戶前往金庫,開啟保險箱小門,然後陪客戶進入檢視室。客戶看完之後,管理員帶著箱子回到金庫,然後客戶在保險箱卡片上籤下姓名縮寫,就像在圖書館借書一樣。後來我們在檢視此人的卡片時發現,姓名縮寫正好是fbi。博斯,你這人不喜歡巧合,我們也一樣,我們認為他在跟我們開玩笑。之後我們在塔斯廷追蹤到越野車銷售記錄,證明我們的猜測正確。」

博斯喝了一口咖啡。

「但是到頭來也沒什麼用,」她說,「我們一直沒找到他。案發後,我們在被鑿得殘缺不全的金庫中找到他的保險箱,我們在保險箱和小門上採集指紋,然而毫無結果。我們讓金庫管理員看了幾張嫌犯照片——梅多斯也在其中——但他們無法指認任何人。」

「現在我們可以拿富蘭克林和德爾加多的照片再回頭問他們,看看其中一人是否為艾斯里。」

「嗯,肯定要去,等我一下,馬上回來。」

她起身離開,博斯繼續喝著咖啡並仔細研究名單。他一一看過名單上的姓名和住址;除了幾位在銀行租用保險箱的名流政客特別引人注目外,他對其他名字並無印象。博斯回頭重新檢視名單時,埃莉諾回來了。她拿著一張紙,放在他桌上。

「我去魯克的辦公室看了一下,他已將我給他的大部分檔案交給檔案室整理。不過我詢問催眠是否可行的便條紙仍在他待處理的檔案籃裡,因此他肯定還沒看過。我拿回來了,反正現在也沒有催眠的必要了,而且或許他沒看到這張紙也好。」

博斯瞥了一眼那張便條紙,然後將它折起,放入口袋。

「坦白說,」她說,「我並不認為有其他人看過那些檔案……我的意思是,我不認為有這種可能。至於魯克……他是個技術專家,不是什麼殺手。就像聯邦調查局行為科學研究室對你的分析一樣,他這人不會為了金錢利益跨越那道界線。」

博斯看著她,真想說些話取悅她,讓她重新站在他這邊。但是他想不出該說些什麼,也不明白為何她的態度突然變得冷淡。

「算了。」他說,然後低頭看名單,接著又說,「對了,針對這些表示無財物損失者,你們是否做了深入調查?」

她低頭看列印檔案,博斯在b名單上畫了個圈,名單上有十九個名字。

「我們一一查了這些人是否有犯罪記錄,」她開始說,「我們進行電話訪談,之後是面對面詢問。如果探員覺得不對勁或者對方的說辭有漏洞,會有其他探員在未通知對方的情況下到其住處進行後續追蹤詢問以深入瞭解。我並不負責該項工作,我們的第二小組處理大部分的實地訪談。如果你想特別瞭解某人的資料,我可以調出詢問記錄。」

「名單上的越南人呢?我數了一下,保險箱客戶名單上共有三十四個越南人,其中四個在無財物損失名單上,一個在無結果名單上。」

「越南人又怎樣?假如你要找,當然能再分出中國人、韓國人、白人、黑人和拉丁裔等族群,但是誰都有可能是作案者。」

「沒錯,但是在梅多斯的案子上,你們找到了與越南的關聯,這會兒我們又找到可能涉案的富蘭克林和德爾加多,他們三人都在越南當過憲兵;另外還有查理連,我們仍不確定該機構是否與此案有關。我想知道的是,在梅多斯成了嫌疑犯而你們開始調閱‘地鼠’的服役記錄後,你們是否進一步調查了這份名單上的越南人?」

「沒有——呃,有。我們將外國人的姓名輸入移民局電腦查詢系統,以瞭解他們在美國的居留時間以及是否為合法移民,不過也就查到這一步。」她停頓片刻又說,「我明白你的意思,看來我們在處理程式上有些遺漏。重點是案發幾星期後我們才鎖定梅多斯為嫌疑犯,那時我們已訊問過這些名單上大部分的人。開始調查梅多斯之後,我沒有想到再回到名單上檢視是否有人與他有關聯。你覺得名單上某個越南人可能涉案嗎?」

「我不確定,只是希望找出關聯,看似巧合的關聯。」

博斯從外套口袋裡拿出筆記本,開始逐行記下越南籍保險箱租用者的姓名、出生日期和住址。在他自己整理的名單上,他把無財物損失的那四個人及無結果名單上的幾個名字列在最上方。他剛寫完名單、合上筆記本時,魯克正好走進小組辦公室,看來他早晨剛洗過澡,頭髮還沒有幹。他手拿咖啡杯,杯上印著「boss」,看到博斯和埃莉諾後,他看了一眼手錶。

「這麼早上班?」

「我們的目擊證人遇害了。」埃莉諾面無表情地說。

「天哪!在哪兒?警方逮到嫌疑犯了嗎?」

埃莉諾搖頭並看著博斯,暗示他別衝動。魯克也看著他。

他問:「有任何證據顯示和此案有關嗎?」

博斯說:「我們認為應該有。」

「天哪!」

「這你已經說過了。」博斯說。

「我們要不要從洛杉磯警局那兒接手此案,將它併入梅多斯案件的調查?」魯克目光直視埃莉諾。在聯邦調查局的地盤,博斯可不是決策小組的一部分。她沒有回答,於是魯克又說:「我們當初是否應該保護他?」

「保護他免遭誰的毒手啊?」博斯克制不住地說。

魯克聞言神情激動,滿臉漲紅,一綹溼發亂了,垂在額頭上。

「他媽的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怎麼知道這是洛杉磯警局負責的案子?」

「什麼?」

「你剛才問我們要不要從洛杉磯警局那兒接手此案。你怎麼知道這個案子由他們負責?我們並沒有提過。」

「我只是假設而已。博斯,我不喜歡你話中有話,媽的我一點也不喜歡你。難道你在暗示我或某個人——如果你認為有執法人員在洩露此案訊息,那麼我今天就要求進行內部調查。但是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就算真有人洩露訊息,也不是聯邦調查局的人。」

「媽的假如不是你們,會是誰?我們交給你的報告呢?有哪些人看過?」

魯克搖搖頭。

「博斯,你這話太可笑了。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讓我們先靜下來想想。你們在街頭帶走證人到好萊塢分局進行訊問,然後又將他留在公立青少年收容中心。不僅如此,大警探,你還沿途被自家警局的人跟蹤。真尷尬,連自家人都信不過你啊。」

博斯臉一沉,他感受到了背叛。魯克知道他們被跟蹤的唯一訊息來源是埃莉諾,她發現了劉易斯和克拉克,為什麼她沒有告訴他,卻向魯克報告了此事?博斯轉頭看她,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辦公桌。他回頭看魯克,魯克點頭如搗蒜,彷彿脖子上裝了彈簧似的。

「沒錯,她第一天就發現你被跟蹤了。」魯克環視空蕩蕩的小組辦公室,顯然希望有更多人在場目睹這一幕。這會兒他將身體重心從一隻腳移到另一隻腳上,有如拳擊手站在場內一角,等不及下一回合開始,就想一拳擊倒已搖搖欲墜的對手。埃莉諾繼續沉默地坐在辦公桌前,那一刻,博斯覺得他們兩人在她床上相擁彷彿已是八百年前的事。魯克說:「或許你應該先檢討自己和自家警局,而不是到處胡亂指控別人。」

博斯沒說話,他起身徑自朝門口走去。

「博斯,你去哪兒?」埃莉諾從辦公桌旁喊他。

他回頭凝視她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

博斯的卡普里斯一駛出聯邦大樓停車場,劉易斯和克拉克立刻跟上。克拉克開車,劉易斯盡職地在監視記錄本上寫下時間。

他說:「他火燒屁股似的也不知道急著趕去哪兒,最好跟緊點。」

博斯向西拐上了威爾榭大道,朝四〇五號州際公路方向前進。克拉克加快車速,以免在早高峰時刻的車陣中跟丟了。

「要是我失去了唯一的證人,也會覺得像是火燒屁股啊,」克拉克說,「假如是我害證人被殺的話。」

「此話怎講?」

「你也看見啦,他將那小子塞到收容中心,然後就自個兒快活去啦。不知道那小子看見或者向他們透露了什麼訊息,但顯然足夠重要,因此對方不得不除掉他。博斯當初應該更小心,將他關起來才是。」

他們在四〇五號州際公路上向南行駛。博斯在前方相隔十輛車那麼遠的地方,此刻行駛在慢速道上,高速公路上盡是排放汙染臭氣的移動鐵殼。

「我猜他準備拐入十號州際公路,」克拉克說,「他打算前往聖莫尼卡,或許回她的住處,可能忘了拿牙刷。又或許她準備回來與他碰頭,來個午間床上運動。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依我看乾脆放他走,咱們回去和歐文談談。我認為證人這事有搞頭,或許算得上失職,足以召開內部聽證,他至少會被踢出命案組。哈里·博斯當不了命案組警探會自己捲鋪蓋走人,到時咱們的功勞簿上又多了一筆!」

劉易斯認真考慮搭檔提出的點子,聽起來還不賴,有可能奏效,但他不希望在未經歐文批准的情況下自行取消監視行動。

「咱們繼續跟著他,」他說,「等他停車時,我再打公用電話問歐文的意見。他今早打電話通知我那小子的事時,似乎心情大好,像是事情很順利似的。所以我不想未經他同意就擅自取消行動。」

「隨便你。對了,歐文怎麼那麼快就知道那小子被做掉了?」

「不知道。注意看,他準備轉入十號公路了。」

他們跟著那輛灰色卡普里斯上了聖莫尼卡高速公路。此時他們逐漸遠離繁忙的市區,行進方向與大部分上班的車輛相反,因此路上的車少多了。但博斯不再疾速飛馳。他經過路上可通往埃莉諾家的克洛弗·菲爾德機場出口和林肯大道出口,繼續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最後拐入隧道。從海濱峭壁下開出隧道後就是太平洋高速公路,他沿海岸線北行,晴空萬里,陽光燦爛,遠方馬里布的山巒在薄霧中只能看到隱隱約約的影子。

克拉克說:「現在怎麼辦?」

「不知道,稍微拉開距離。」

太平洋高速公路上車輛不多,他們很難保持與博斯至少隔著一輛車的距離。雖然劉易斯仍相信大部分警察懶得注意自己是否被人跟蹤,今天他卻認為就博斯的情況而言,必須給這理論開個特例:他的證人遭到謀殺,或許他出於本能會想到有人曾跟蹤過他,或者仍在跟蹤他。

「沒錯,和他保持距離,反正我們有一整天和他耗。」博斯接下來六七公里勻速行駛,最後進入艾麗斯餐廳和馬里布碼頭旁的停車場內。劉易斯和克拉克則繼續緩緩地向前行駛,在行進了大約一公里後克拉克違規掉頭往回開,他們開入停車場時,博斯的車仍在原地但不見人影。

「又是那家餐廳?」克拉克說,「他可真喜歡那地方。」

「這麼早,餐廳肯定還沒開門。」

他們兩人開始左右張望,停車場盡頭停著四輛車,車頂的行李架表明車屬於那群正在碼頭南面海域衝浪的人。最後劉易斯發現了博斯的蹤影並指向他。博斯正低頭朝碼頭尾部走去,頭髮被風吹得凌亂。劉易斯在車上尋找相機但沒找著,看來相機被扔在後備廂裡了。他拿出望遠鏡,對準博斯漸行漸遠的身影。他觀察博斯,直到博斯走到木棧道盡頭,然後把胳膊肘撐在欄杆上。

「他在做什麼?」克拉克問,「讓我瞧瞧。」

「你開車,我觀察,反正他也沒做什麼,只是靠在那兒。」

「他肯定在做些什麼。」

「他在思考。行了吧……唉,他正在點菸,開心了嗎?他正在……等等……」

「什麼?」

「該死,我們應該早點準備好相機的。」

「什麼‘我們’?這是你的工作,今天我只負責開車。他到底在做什麼?」

「他把某個東西丟到水裡了。」

劉易斯透過雙筒望遠鏡見博斯無精打采地倚在欄杆上,低頭凝望下方的海水。就劉易斯視線所及,碼頭上並無其他人。

「他扔了什麼東西?你看得見嗎?」

「媽的我怎麼知道他扔了什麼東西?我從這兒根本看不見水面。你要我找個衝浪者划船過去替我們瞧瞧嗎?誰知道他丟了什麼鬼東西。」

「冷靜點,我只是問問。嗯,你記得那個東西的顏色嗎?」

「看起來是白色的,像顆球,但是浮在水面上。」

「你不是說你看不見水面嗎?」

「我的意思是那東西浮到一旁,我猜應該是紙巾或其他什麼紙。」

「他這會兒在做什麼?」

「站在欄杆前,低頭看著海水。」

「良知出現危機的時刻呀,說不定他打算跳海呢,那樣咱們就可以忘了這整件該死的事了。」

克拉克說完蹩腳的笑話自個兒呵呵笑了,劉易斯沒笑。

「是啊,肯定如此。」劉易斯沒好氣地說。

「望遠鏡給我,你去打電話,看看歐文決定怎麼做。」

劉易斯遞過望遠鏡並下車,他先到後備廂拿出尼康相機,裝上長鏡頭後拿到駕駛座的車窗邊,交給克拉克。

「給他拍張照片,咱們好向歐文交代。」

然後劉易斯小跑著前往餐廳找公用電話,不到三分鐘後回來了,博斯仍倚在碼頭尾部的欄杆上。

「長官表示,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得取消監視行動,」劉易斯說,「他還說我們的報告爛透了,他希望取得更詳盡的報告以及更多照片。你拍好了沒?」

克拉克正忙著透過相機鏡頭觀察,無暇回應。劉易斯拿起望遠鏡觀看,博斯依舊佇立在原地。劉易斯不禁納悶:他究竟在做什麼?思考嗎?為什麼大老遠跑來這兒思考?

「去他媽的歐文。」克拉克突然開口,將相機扔到大腿上並轉頭看他的搭檔。

「當然拍好了,我拍了幾張,夠讓歐文開心的了。但是博斯什麼都沒做,光倚在那兒。」

「有動靜了,」劉易斯透過望遠鏡看著說,「快發動汽車,好戲上演了。」

博斯將那張揉皺的關於催眠的便條紙丟入水中後從碼頭往回走,紙團如擲於水上的花朵般,漂浮片刻,然後緩緩沒入水中。他想找出殺害梅多斯兇手的決心此時更加堅定了,因為他也想替阿鯊討回公道。他走在碼頭木棧道上,見那輛一路跟蹤他的車正駛出餐廳停車場。他心想,是他們。

但是沒關係,他不在乎他們看見了什麼,或者自以為看見了什麼。現在舊的遊戲規則已不適用,而且他對劉易斯和克拉克另有打算。

他在十號州際公路上向東行駛,前往市區,懶得從後視鏡裡看那輛黑色轎車是否尾隨在後,因為他知道它會,他就是要它跟著。

他來到洛杉磯街,在美國行政大樓前方禁止停車區停車。博斯來到了三樓,穿過移民局其中一間擠滿人的等候室。那裡的氣味有如監獄——汗臭、恐懼與絕望混在一起,一個無聊的女子坐在玻璃拉窗後,正在和《洛杉磯時報》上的填字遊戲奮戰。窗戶緊閉,窗臺上有一臺塑膠票號機,就像肉鋪櫃檯使用的那種。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慢條斯理地抬頭看著博斯,他舉起警徽。

「你知道哪個詞代表持續感到悲傷與孤寂的人嗎?」她拉開玻璃窗後問,並檢查指甲是否碰傷了。

「哈里·博斯。」

「什麼?」

「哈里·博斯警探,讓我進去,我要見赫克特·烏伊拉波納。」

她撇起嘴,不悅地說:「我得先問問。」她對著話筒低聲說話,然後把手伸到博斯的警徽套內並將手指放在身份證的名字上,然後她掛上電話。

「他要你直接進去。」她按了開關,窗戶旁那扇門應聲開啟,「他說你知道方向。」

博斯進入一間狹窄的小組辦公室,與赫克特握手,那地方比博斯的警局小組辦公室小得多。

「我需要你幫忙,我必須使用你們的電腦。」

「沒問題。」

博斯就喜歡赫克特這一點,他會立刻做決定而不是先問東問西。他是個行動派,直來直往,不會滿嘴屁話擺官腔。在博斯看來,他的同行無一不是那副嘴臉。赫克特坐在有滑輪的椅子上,來到靠牆辦公桌上的那臺ibm電腦前,並輸入自己的密碼。「你想輸入姓名查詢,對吧?幾個人?」

博斯也打算和他直來直往,他將那張列了三十四個姓名的名單給赫克特看。赫克特低聲吹了個口哨,說:「好,我們會輸入所有姓名查詢,不過這些是越南人的名字。假如當初並非在這兒建檔,那麼他們的檔案不會在我們的系統內。我只能搜尋我們電腦系統內儲存的資料,包括其國籍、進入美國的日期、檔案記錄等。博斯,你應該很清楚狀況。」

博斯的確很清楚,但他也知道南加州是大多數越南難民背井離鄉抵達美國之後的落腳處。赫克特開始用兩隻手指輸入姓名,二十分鐘後,博斯看著電腦列印出的檔案。

赫克特與博斯一同研究名單,他問:「博斯,咱們在找什麼?」

「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幾分鐘過去了,博斯以為赫克特會表示看不出任何異常,這條線索或許是死衚衕,但他錯了。

「好,我想你可能會發現這個人有關係。」

此人名叫吳文平。博斯對這個名字沒什麼印象,只知道他被列在b名單上——吳文平沒有損失保險箱財物。

「關係?」

「他掌握了某種優勢,」赫克特說,「我猜你可能會稱之為政治關聯。你看,他的檔案編號前面加了gl,這表示此案當初是由華盛頓特區的特別辦事處經手的。特別辦事處通常不處理普通百姓的案件,很政治的。處理物件可能是伊朗君王、馬科斯家族以及俄羅斯叛逃的科學家或芭蕾舞女演員,等等,我從未見過那類案件。」

他點頭並指著列印檔案。

「好,接下來你可以看到日期太接近了,案件處理速度太快,我認為這表示此人買通了相關人員。我不知道這傢伙是何許人也,但他肯定有人脈關係。你看他進入美國的日期是一九七五年五月四日,表示他離開越南後只用了四天時間就抵達了。第一天肯定是到馬尼拉,最後一天進入美國,這表示他在馬尼拉只有兩天時間取得許可證並買票登機、前往美國。但是當時越南難民一批批搭船抵達馬尼拉,他不可能在兩天內辦完事情,除非通過金錢打點。這表示這位吳先生早已拿到許可證,他有特殊關係。不過這並不奇怪,當時許多人都是如此。越南出事後,我們帶了不少人逃出來,其中有許多都是精英人士,也有許多人靠金錢享受著精英級待遇。」

博斯看了看吳文平離開越南的日期: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和梅多斯最後一次離開越南時的日期一樣。那一天,西貢淪陷,落入北越正規軍之手。

「還有簽發日期,」赫克特說,「他在極短的時間內收到檔案,五月十四日。看來這傢伙抵達美國僅十天就拿到了簽證,一般的外國難民不可能這麼快取得檔案。」

「所以依你看此人究竟是什麼身份?」

「很難說,他可能是搞情報的,也可能剛好身上有錢搭上了直升機。關於那段時期仍有許多謠言滿天飛,像是某人突然發了財,或者軍方運輸機上的座位要價一萬美元,毫無疑問,簽證價格飆得更高。但一切只是謠言,無從考證。」

「你可以調出這傢伙的檔案嗎?」

「可以,假如我在華盛頓的話。」

博斯直直地盯著赫克特,沒說話,最後赫克特說:「博斯,所有gl檔案都在華盛頓,有特殊關係者的檔案都在那兒。你懂了吧?」

博斯仍舊一言不發。

「博斯,別生氣,我想想辦法,打幾通電話問問。到時我怎麼找你?」

博斯給了他一個電話號碼,但並未表明那是聯邦調查局的號碼。他們再度握手,然後博斯告辭。到了一樓大廳,他透過淺灰玻璃門觀望,尋找劉易斯和克拉克的蹤影。最後那輛黑色的車從街角拐過來,映入眼簾,看來兩位督察室警探又繞了這街區一圈。博斯穿過大門走下臺階,去取車,他瞥見那輛督察室公務車放慢車速並停靠在路邊,等待他上車開走。

博斯如他們所願,因為那正是他的用意。

伍德·威爾森路環好萊塢山北側以逆時針方向蜿蜒,柏油路面龜裂,處處可見修補的痕跡,整條路的寬度僅容得下兩輛車緩行交會。繼續上行,左側的住宅沿山坡垂直攀爬,為富貴世家所有,一派堅實穩固的景象;山坡右側,年代較新的建築無懼地將木框結構的屋子凌空伸出山壁,下面就是枯枝叢生的小溪與雛菊點點的山谷。這些房屋由鋼柱與希望支撐起來,薄弱地攫住山坡邊緣,正如它們的主人在山下的電影公司也要緊緊攥住自己的位置。博斯的家在右側,從盡頭數的第四幢房子。

他繞過最後一個彎,家就在前方。他望著那深色木質結構和鞋盒式造型,想看看自己的家是否有什麼變化——彷彿房屋外觀可以透露內部是否出了狀況似的。然後他瞥了眼後視鏡,見那輛黑色的車正從曲折的彎道冒出頭來。博斯將車駛入屋旁的車棚,停放之後下車,直接進屋,並未回頭看那輛尾隨的車。

他去碼頭是為了仔細琢磨魯克的話,思考過後,他想起答錄機上那個剛接通就結束通話了的電話。這會兒他回到家,立刻走到廚房播放答錄機的留言。首先是那通星期二打來的結束通話的電話,然後是傑裡·埃德加今天凌晨打電話找博斯未果,留言通知他前往好萊塢圓形劇場的訊息。博斯倒回去重聽那通沒說話的電話,一邊默默斥責自己沒在第一次聽到時就立刻察覺到它的嚴重性。某人打來電話,聽完他在答錄機裡錄下的資訊,等留言提示音一響就結束通話了。答錄機錄下了對方結束通話的聲音,如果不想留言,人們通常會在聽到答錄機傳來博斯預錄的聲音表示自己不在家時就立即結束通話,或者呢,如果他們認為博斯明明在家卻不接電話,肯定會在嗶聲後大喊他的名字。但是這個人打電話來卻聽完了預錄資訊並在提示音響起之後才結束通話。原因是什麼?博斯剛開始沒想到,但他現在覺得可能是有人在測試竊聽裝置的發射器。

他走到門邊櫃子旁,從裡面拿出一副望遠鏡,然後來到客廳窗戶旁,透過窗簾縫找尋那輛黑色的車,它停在山坡上方半個路口遠的地方。劉易斯和克拉克開過博斯家,掉頭後停在路邊。車面朝下坡方向,以便在博斯再次出門時繼續跟蹤。博斯透過望遠鏡見劉易斯坐在駕駛座觀察他的房子,克拉克坐在副駕駛,頭往後靠,閉著雙眼,兩人似乎都沒戴耳機。不過博斯並未因此寬心,他想確認清楚。他一邊繼續透過望遠鏡觀察,一邊伸手至前門,稍微拉開幾釐米又關上。督察室公務車內的男子沒有任何動靜,也並未因此提高警覺,克拉克依舊雙眼緊閉,劉易斯繼續拿名片剔牙。

博斯判斷,如果他們在他家裡裝了竊聽器,那麼肯定會傳送到某個遙控接收器上,這樣比較安全,那可能是個聲控迷你錄音機,藏在屋外某處。他們會在屋外守候,等他駕車離去之後,其中一人跳下車迅速取出磁帶並換上一盤新的,然後他們在他下山到高速公路之前追上並繼續跟蹤。他從窗邊走開,迅速搜尋客廳和廚房。他檢視桌面以及家用電器下方,但正如他所料,並未發現竊聽器。他知道安裝竊聽器的最佳地點是電話機,因此他將電話留到最後檢查。電話機可提供現成的電源,此外,竊聽器裝在那兒不僅能將屋內主要區域納入收音範圍,電話的交談內容也能錄得一清二楚。

博斯拿起電話機,用鑰匙圈上的小刀撬開話筒蓋,裡面並無異物。然後他取下聽筒蓋,找到了。他用刀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擴音器,它的後方有一小塊磁鐵,吸附著一個扁圓狀小傳送器,約莫二十五美分硬幣大小,兩條電線附在傳送器裝置上,他知道該裝置是聲控的,名叫t-9。其中一條電線環繞著電話聽筒的一條電線,搭便車接入竊聽器的電源,另一條電線繞入聽筒內部。博斯小心翼翼地拉動電線,那備用電源被拉了出來,一顆三號電池被裝在小巧的電池座內。竊聽器使用電話電源,但假如電話線從牆上被拔下來,這塊電池可以繼續提供大約八小時的電力。博斯切斷竊聽器的電話電源,將它放在桌上,此時竊聽器以電池供電。他瞪著它,思索著該如何處理。那是標準警用竊聽器,有五六米的收音範圍,可錄下房內所有談話內容,傳送範圍較小,頂多二十米,距離遠近由房屋建築材料的金屬含量決定。

博斯再次走到客廳窗邊,檢視街道情況,劉易斯與克拉克仍未提高警覺或察覺到竊聽器已被發現,此刻劉易斯終於剔完牙了。

博斯開啟音響並放入一片韋恩·蕭特的cd,然後他從廚房側門走出,進入車棚,從督察室公務車停放的角度無法觀察到他的行蹤。他在第一處尋找地點——車棚後牆上水電局電錶下方的接線盒——找到錄音機,兩英寸寬的磁帶正轉動錄下蕭特的薩克斯管。這臺納格拉牌錄音機與t-9裝置一樣,也接在房子的電線上,但另有備用電池。博斯切斷電源,將錄音機帶回屋內,放在桌上的竊聽器旁。

蕭特即將演奏完《502布魯斯》,博斯坐在值班椅上點了根菸,邊看監聽裝置邊思考對策。他伸手將錄音帶倒帶,按下播放鍵。他首先聽到自己的聲音,表示自己不在家,然後是傑裡·埃德加的留言,通知他到好萊塢圓形劇場。接著傳來門開啟又關上兩次的聲音,然後是韋恩·蕭特的薩克斯管。由此看來,對方在撥打那通測試電話之後,至少更換過一次磁帶。然後他想到埃莉諾·威什的來訪也被錄下了,他思索著,不知道竊聽器是否也錄下了他們在屋外後廊上的談話內容,當時他提到自己與梅多斯的往事。博斯想到黑色車上那兩人侵犯了他的隱私,偷走他與埃莉諾私下共處的珍貴片刻,不禁火冒三丈。

他颳了鬍子,淋浴後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淺棕色夏季西裝內搭粉紅色襯衫並打上藍色領帶。然後他走到客廳,將竊聽器與錄音機放入外衣口袋。他拿起雙筒望遠鏡,再次透過窗簾縫觀察,督察室公務車內依舊毫無動靜。他再度從側門出來,小心地爬下圍堤來到第一根支撐柱底部——那是一根工字鋼樑,接著他小心謹慎地穿過房屋下方的斜坡,一路上發現枯樹叢上有片片金箔點綴,那是他上回與埃莉諾共處時,從後廊上剝去的啤酒瓶標籤隨風飄散的碎屑。

他繞到房屋另一側並穿過山丘來到對面,然後又穿過其他三棟屋舍的下方。他經過第三棟房子後爬上山坡,從馬路第一個轉彎處探頭觀望街道。此時他的位置就在那輛黑色車子後面。他挑去沾在褲腳上的芒刺,然後若無其事地走上馬路。

博斯無聲無息地來到副駕駛座一側的車門旁,搖下車窗,在他猛地拉開車門之前,似乎聽見車內傳來打呼嚕的聲音。

博斯由敞開的車門傾身進入前座,當他揪住兩人的絲質領帶時,克拉克的嘴巴大張但眼睛仍閉著。博斯將右腳踩在車門框上當著力點,使勁將兩人拉向他。雖然對方有兩人,但博斯佔了優勢。克拉克一時之間搞不清楚方向,劉易斯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拉住他們的領帶,若他們稍有掙扎或抵抗,脖子就會被勒得越來越緊,導致呼吸困難。他們不得不乖乖下車,踉蹌得像被項圈拴住的狗,接著二人跌落在距人行道一米遠處的一棵棕櫚樹旁。他們滿臉漲紅,氣急敗壞,語無倫次,雙手抓著領帶結想恢復正常呼吸。博斯鬆開領帶,伸手至他們腰間猛地抽走手銬。正當兩位督察室警探忙著大口吸氣時,博斯將劉易斯的左手與克拉克的右手銬在一起,然後他繞到棕櫚樹後方,用另一副手銬銬住劉易斯的右手。此時克拉克發現了博斯的意圖,想起身躲開。博斯再度抓住他的領帶並用力往下扯,克拉克的頭往前衝,臉啪的一聲筆直撞上棕櫚樹,頓時眼冒金星,博斯抓住機會銬住他的左手腕。兩位督察室警探中間隔著棕櫚樹被銬在一起,在地上扭動掙扎;博斯卸下他們的武器,退後並緩和呼吸,將他們的槍丟入公務車前座。

「你死定了。」克拉克喉頭腫脹,好不容易用沙啞的聲音擠出這句話。

他們奮力合作向上站起,中間仍隔著棕櫚樹。他們的模樣有如兩個大男人玩繞圈圈遊戲被當場逮住似的。

「襲警,而且是兩個人,」劉易斯說,「加上行為不檢。博斯,現在我們可有五六條罪狀起訴你。」他用力咳嗽,飛沫噴到克拉克的西裝外套上。「放開我們,說不定我們可以忘了此事,就當沒發生過。」

「不行,他媽的我們絕對不會忘,」克拉克對搭檔說,「我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博斯從口袋裡拿出監聽裝置,放在手掌上讓他們看清楚。他問:「誰吃不了兜著走啊?」

劉易斯認出那是竊聽器後,說:「我們和那東西一點關係也沒有。」

「當然。」博斯說。他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錄音機,再次伸出手讓他們看。「聲控的納格拉錄音機,這是你們這行在工作時——不管合不合法——常用的裝置,不是嗎?在我電話裡找到的;同時我發現你們兩個笨蛋跟蹤我跑遍全市,你們不會正好也在我家裝了竊聽器,以便在監視我時順便進行竊聽吧?」

劉易斯和克拉克都保持沉默沒有回應,博斯也不指望他們回答。他注意到有一小滴血懸在克拉克一側的鼻孔邊緣。伍德·威爾森路上一輛車放慢了車速觀望,博斯向對方亮出警徽,於是那輛車繼續往前駛去。兩位督察室警探並未呼救求援,這讓博斯吃了定心丸,看來情況由他主導了。過去警局曾因非法監聽警官、民權領袖甚至電影明星搞得風評很差,由此可以理解為什麼眼前兩位警探不想把事情鬧大,自保可比修理博斯重要多了。

「你們取得了許可令,可以大搖大擺進入我家裝竊聽器嗎?」

「博斯,聽我說,」劉易斯說,「我說過了,我們——」

「我相信應該沒有,必須有犯罪證據才能取得許可令,據我瞭解規定是這樣的。但貴督察室通常不屑理會這類小細節,對吧?克拉克,你知道你們對我提出襲警指控的後果嗎?你們可以把我告到紀律委員會,讓我丟掉飯碗,因為將你們拖出車外、讓你們磨得發亮的西裝褲屁股那兒沾了汙漬;我也準備把你們、你們的上司歐文、督察室、警察局以及他媽的整個城市拉上聯邦法庭,用第四條修正案起訴你們非法搜查、扣押物品,我還準備扯上市長。你們覺得如何?」

克拉克朝博斯腳邊的草上吐了口唾沫,一滴鼻血滴到他自己的白襯衫上。他說:「你無法證明那東西是我們裝的,因為根本不是。」

「博斯,你到底想怎樣?」劉易斯發飆了,怒氣使他臉色變深,比方才脖子被領帶勒住時更深。博斯開始慢慢繞著他們走,使他們不得不持續轉頭或繞過棕櫚樹幹看他。

「我想怎樣?嗯,儘管我很厭惡你們,但我並不想拉你們兩個飯桶上法庭,拉兩個飯桶過行人道就夠累人的了。我想——」

「博斯,你他媽的該去檢查一下腦袋。」克拉克脫口而出。

「克拉克,閉嘴。」劉易斯說。

「你閉嘴。」克拉克回嘴。

「事實上,我已經檢查過了,」博斯說,「而且我寧可保留自己的腦袋,也不想和你換。你恐怕得請肛腸科醫生看看腦子了。」

博斯說這話時繞到克拉克身後並靠近他,然後又退後幾步,繼續繞圈。「你們聽清楚,此事我願意既往不咎,你們只需要回答我幾個問題,咱們就算扯平了,我會放開你們。畢竟咱們都是一家人,你們說是不是啊?」

「什麼問題?」劉易斯說,「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跟蹤我的?」

劉易斯說:「星期二早上,就在你出了聯邦調查局大樓之後。」

「別一五一十告訴他啊。」克拉克對搭檔說。

「他早就知道了。」

克拉克看著劉易斯,不可置信地猛搖頭。

「你們什麼時候在我電話內裝了竊聽器?」

劉易斯說:「我們沒有。」

「放屁,不過沒關係,你們看到我在同志村訊問那小子了。」這是一句陳述,不是問題。博斯希望他們認為他已掌握大部分資訊,只是需要填補幾個小細節。

「沒錯,」劉易斯說,「那是我們第一天行動,看來你發現我們了。他媽的,那又怎樣?」

此時劉易斯試圖伸手碰觸外套口袋,博斯見狀搶先一步將手伸進他的口袋。他拿出串著手銬鑰匙的鑰匙圈,將鑰匙丟入車內。他站在劉易斯背後說:「你們告訴誰了?」

「什麼?」劉易斯說,「你指的是那小子嗎?沒有,我們沒有告訴任何人。」

「你們寫了監視記錄,對吧?而且也拍了照,不是嗎?我敢打賭那輛車後座肯定有相機,除非你們把它留在後備廂裡忘了拿。」

「沒錯,我們當然寫了報告。」

博斯點了根菸後又開始走動。「報告都到哪兒去了?」

劉易斯並未立即回答。博斯見他先與克拉克交換了目光,然後說:「我們昨天交出第一份報告和底片,按老規矩放在副局長的待處理檔案籃裡。我們根本不知道他是否看過,到目前為止我們只寫了那份報告。博斯,你先放開我們,這兒人來人往,盯得我們很尷尬,之後咱們可以繼續談啊。」

博斯走上前朝他們噴出煙霧,並表示在談話結束前手銬會繼續銬著。然後他傾身靠近克拉克的臉,說:「還有誰拿到了報告副本?」

「你指的是監視報告嗎?博斯,誰都沒有看,」劉易斯說,「這違反警局規定。」

博斯聞言大笑並搖頭,他知道他們不會承認犯下任何違法或違反警局規定的行為。他轉過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博斯,等一下,等一下,」劉易斯大喊,「我們將報告抄送給你的分局警督了,行了吧?你別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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