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斯回頭,劉易斯繼續說:「他要我們隨時通知他最新狀況,我們不得不從。歐文準了,我們只好聽命行事。」
「你們在報告上提到了那小子的哪些事?」
「什麼都沒提,就是個孩子唄……呃,‘當事人與一個少年交談,少年被載往好萊塢分局進行正式訊問’之類的。」
「你們在報告上透露了他的身份嗎?」
「沒有,我們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博斯,真的,我們只是在一旁觀察罷了。現在可以放開我們了吧?」
「街頭之家收容中心呢?你們見我送他到那兒,報告上提到此事了嗎?」
「嗯,提到了。」
博斯再度靠近。「那麼問題來了,如果聯邦調查局已不再對我提出申訴,為何督察室仍繼續跟蹤我?聯邦調查局打電話通知龐茲並撤回申訴,然後你們假裝取消行動,事實卻不然。為什麼?」
劉易斯要開口,但博斯打斷了他:「我要克拉克告訴我。劉易斯,你腦筋轉得太快了。」
克拉克沒說話。
「克拉克,你們看到我和那小子在一起,現在他遇害了。有人知道他和我談過所以做掉了他,但是知道他和我談過的人只有你和旁邊這位仁兄,誰都看得出來這事有蹊蹺。假如我從二位身上得不到滿意的答案,我打算公開一切,讓所有人都知道,到時你們就等著成為督察室的調查物件吧。」
克拉克在這五分鐘內的第一句話是:「×你媽的!」
劉易斯立即插話:「聽我說,博斯,我坦白告訴你吧,調查局根本信不過你,問題就在這兒。他們表面上讓你參與調查,私底下卻向我們表示他們對你不夠確定。他們說你用強迫手段擠進了調查小組,必須想辦法看住你,以免你突然扯他們的後腿。而我們奉命繼續暗中跟蹤你,事情就是這樣,真的,現在你可以放開我們了吧!我簡直無法呼吸,而且手腕要疼死了,你銬得可真緊。」
博斯轉身面對克拉克:「你的手銬鑰匙在哪兒?」
他說:「在右邊上面的口袋。」他語氣冷靜,拒絕看博斯的臉。博斯繞到他後方,伸出雙手環上他腰間。他從克拉克的口袋裡拉出一串鑰匙,然後在他耳際說:「克拉克,你敢再踏入我家一步,我就宰了你。」
然後他冷不防地將兩位警探的長褲和四角內褲扯到腳踝處,然後走遠,並將那串鑰匙丟入車內。
「你這王八蛋!」克拉克大叫,「博斯,我先宰了你!」
博斯知道只要手上還握有竊聽器和納格拉錄音機,劉易斯和克拉克就不大可能對他提出內部申訴,畢竟他們佔不了便宜。一旦此事進入司法程式且醜聞公之於世,他們的升官美夢也就泡湯了。博斯上車,駛回聯邦大樓。
他試著評估狀況,看來有太多人知道或者有機會知道阿鯊的存在,很難判斷究竟誰是內線。劉易斯和克拉克見過那少年並將訊息上報給歐文和龐茲,誰知道他們還通知了哪些人。魯克和聯邦調查局檔案處辦事員也知道他,這還不包括可能在大馬路上見到阿鯊與博斯在一起或者聽說博斯在找他的人。博斯知道這下只能靜待事情進一步發展了。
在聯邦大樓fbi那一層,前臺玻璃窗後方的紅髮接待員請他等一下,她則打電話到第三組通知有訪客。他再次透過薄紗窗簾觀看下方的墓園,有幾個人在山上挖出的大壕溝裡幹活。他們把一塊塊大石頭排在洞口附近,石塊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博斯終於猜到那工程的目的。此時後方的門鎖應聲開啟,博斯走進第三組辦公室。現在是十二點半,小組成員都出去吃飯了,只有埃莉諾·威什留在屋裡。她坐在辦公桌前吃著雞蛋沙拉三明治——他拜訪過的所有政府大樓餐廳都賣的那種裝在三角形塑膠盒裡的三明治——桌上擺著瓶裝水和紙杯。他們簡短地打了招呼,博斯覺得兩人關係變了,但不知變了多少。
他問:「你早上直接來上班?」
她表示沒有,她說她拿了富蘭克林和德爾加多的照片到西部國家銀行讓銀行職員指認,其中一位女職員確認富蘭克林正是艾斯里——事前在銀行租用保險箱並進入勘查的探子。
「我們可以據此進行逮捕,但富蘭克林不在,」她說,「魯克派了一組人到車輛管理局登記的那兩人的住址檢視。不久前收到彙報,那兩人可能已經搬走了,或者根本沒在登記的住所居住過。看樣子他們行蹤不定。」
「接下來呢?」
「我不知道,魯克有意暫停此案的調查,等抓到他們之後再說。你可能要先回警局工作,等我們逮到其中一人,我們會讓你審訊他,以查明梅多斯命案。」
「還有阿鯊的案子,別忘了。」
「嗯,沒錯。」
博斯點頭,結束了,聯邦調查局準備暫時喊停。
「對了,你有留言,」她說,「有個叫赫克特的打電話找你,只留了名字。」
博斯坐在她旁邊的辦公桌旁,撥了赫克特·烏伊拉波納的分機號碼,對方在響了兩聲後接起。
「我是博斯。」
「嘿,你怎麼在聯邦調查局?」他問,「我打了你給的電話號碼,對方說是聯邦調查局。」
「沒錯,這事說來話長,我以後再告訴你。有好訊息嗎?」
「博斯,好訊息目前不多,未來可能也一樣。我無法取得檔案,正如我們猜測的那樣,這個吳文平有人脈關係——不論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麼。他的檔案仍屬於密件。我打電話找華盛頓的熟人幫忙,請對方送出檔案,他回電表示辦不到。」
「為什麼檔案仍然是密件?」
「博斯,誰知道啊?假如知道,還算密件嗎?密件就是不希望別人知道內容嘛。」
「謝了,不過沒關係,反正這似乎不太重要了。」
「如果你在國務院有門路,認識有取得資料許可權的人,他們可能比我有辦法,畢竟我只是負責普通移民案件的普通角色。不過呢,我認識的這個人在無意中說漏了嘴。」
「說漏了什麼?」
「嗯,是這樣的,我告訴他這位吳先生的姓名。他回電表示:‘抱歉,吳上尉的檔案屬於密件。’他就是那麼說的,他稱對方為上尉。因此這傢伙肯定是軍方人士,這可能正是他們以最快速度帶他離開越南來到美國的原因。假如他是軍方人士,他們當然會救他一命。」
「是啊。」博斯說,然後謝謝赫克特並結束通話電話。
他轉身面對埃莉諾,問她在國務院是否有熟人。她搖頭表示沒有。「軍方情報人員或cia中情局之類的呢?」博斯說,「有取得電腦資料許可權的人。」
她思索片刻後,說:「呃,我在華盛頓時認識一個國務院辦公室的人,不過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可以打電話給他,請他幫個忙嗎?」
「他不在電話上談論公事,假如我們要找他,得親自登門一趟。」
他起身。他們出了辦公室等電梯時,博斯告訴她吳文平的事以及他和梅多斯在同一天離開越南的事實。電梯門開啟,他們進入後她按了七樓,電梯內並無其他人。
「你早就知道我被人跟蹤,」博斯說,「督察室的人。」
「我看見他們了。」
「但你在看見他們之前就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不是嗎?」
「有差別嗎?」
「我認為有,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她沉默片刻。電梯停住。
「我不知道,」她說,「抱歉,剛開始我沒告訴你,之後想說卻又開不了口,我怕這會毀了一切,不過到頭來結果似乎一樣。」
「為何一開始你沒告訴我?因為當時你還懷疑我嗎?」
她望著不鏽鋼電梯的角落。
「剛開始的確如此,我們對你沒把握,這一點我承認。」
「之後呢?」
電梯門在七樓開啟。埃莉諾出電梯時說:「你還在這兒,不是嗎?」
博斯隨她踏出電梯,他拉住她的手臂讓她停下。他們站立原地,兩個身穿近似同款灰西裝的男子迅速穿過開啟的電梯門。
「沒錯,我還在這兒,但你沒告訴我他們的事。」
「博斯,我們可以之後再談此事嗎?」
「問題是,他們看見我和阿鯊在一起。」
「沒錯,我猜應該是。」
「那麼為何在我提到內線人士、在我問你是否告訴了別人那小子的事時,你選擇保持沉默?」
「我不知道。」
博斯低頭望著自己的腳,他覺得自己彷彿是這星球上唯一不明白怎麼回事的人。
「我和他們談過了,」他說,「他們堅稱只看到我們和那小子在一塊兒,並未進行後續調查,探究原因。他們表示不知道他的身份,報告上也沒有阿鯊的名字。」
「你相信他們?」
「從來沒有,但我不覺得他們和此事有關,這說不通。他們的目標是我,他們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讓我走投無路,但不會瘋狂到除掉目擊證人。」
「或許他們將訊息傳給了與此案有關的人,而他們自己並不知道。」
博斯再次想到歐文和龐茲。
「不無可能。重點是,我們知道肯定有內鬼。那人就在某處,可能在我這邊,也可能在你那邊,因此我們和其他人交談以及行動時得格外小心。」
片刻後,他直視她的雙眼,說:「你相信我嗎?」
許久之後,她終於點頭。
她說:「除此之外,我無法解釋現在發生的事。」
埃莉諾上前與接待員說話,博斯則待在後面。幾分鐘後,一位女士推開門,領他們經過一條條走廊,進入一間小辦公室。辦公桌後無人,他們在面對辦公桌的兩把椅子上坐下等候。
博斯低聲說:「我們來見的是誰?」
她說:「待會兒向你介紹,讓他自己告訴你,他希望你對他有何瞭解。」
博斯正想追問此話之意,此時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名男子走進來。他看樣子約莫五十歲,銀灰髮絲被細心梳理過,身穿藍色西裝外套,看得出體格強健,灰色的眼珠昏暗無光,就像烤肉架上燒了一天的炭。他坐下後沒有看博斯一眼,目光全在埃莉諾·威什身上。
「埃莉,真開心我們又見面了,」他說,「你近來好嗎?」
她表示很好,兩人短暫寒暄之後,她介紹了博斯。男子起身,隔著桌子與博斯握手。
「你好,我是鮑勃·恩斯特,經貿發展署副署長。看來這是正式拜訪,不是單純來探望老朋友嘍?」
「嗯,是的。恩斯特,真是抱歉,我們正在調查一樁案子,需要你幫一點忙。」
恩斯特說:「埃莉,我一定幫忙。」博斯才剛認識這個人,就覺得他很討厭。
「恩斯特,我們的案件調查中出現一個人,我們需要他的背景資料,」埃莉諾說,「我認為以你的地位,應該不需要大費周章就有辦法拿到。」
「問題就在這兒,」博斯補充道,「這是一樁命案,我們沒時間通過正常渠道,等候來自華盛頓的回覆。」
「外籍人士?」
博斯說:「越南人。」
「何時到的美國?」
「一九七五年五月四日。」
「就在淪陷之後。嗯,我明白了。告訴我,究竟是什麼樣的命案,聯邦調查局和洛杉磯警局會聯手調查,而且牽涉到年代如此久遠的往事甚至外國事務呢?」
「恩斯特,」埃莉諾開口,「我認為——」
「不,別回答,」恩斯特說,「我想你是對的,我們最好將資訊劃分清楚。」
恩斯特假裝整理辦公桌上的記事本和擺設,但桌面根本不算凌亂。
最後他說:「你最快何時需要這個資訊?」
埃莉諾說:「現在。」
博斯說:「我們可以在此等候。」
「你應該很清楚,我可能無法找到任何資料,尤其是在如此倉促的情況下。」
埃莉諾說:「當然。」
「告訴我名字。」
恩斯特將一張筆記紙推了過來,埃莉諾在紙上寫下吳文平的名字,然後以同樣的方式遞迴給他。恩斯特低頭看了姓名之後起身,完全沒碰那張紙。
「我盡力而為。」他說完離開了辦公室。
博斯看著埃莉諾。
「埃莉?」
「拜託,我不允許任何人這樣稱呼我,這就是我不接他電話也不回電的原因。」
「但是這下你欠他一個人情,情況不一樣了。」
「假如他真的找到資料的話,另外,你也一樣欠他。」
「那我只好讓他喊我埃莉了。」她沒有笑。
「對了,你怎麼認識這傢伙的?」
她沒回答。
博斯說:「他可能正在偷聽我們說話。」
他環視辦公室,不過監聽裝置當然是藏在看不見的地方。他見桌上有一個黑色菸灰缸,於是拿出香菸。
埃莉諾說:「請不要抽菸。」
「只抽半根。」
「我們在華盛頓時碰過一次面,現在我根本記不得那是什麼場合了。當時他也是國務院某某助理之類的,我們喝了幾杯,就這樣。後來他調職到這裡,有一次在電梯裡見到我,發現我也調職了,於是開始打電話找我。」
「中情局一路爬上來的,對吧?或者至少和中情局關係密切。」
「或多或少是吧。這不重要,只要他能拿到我們要的資料就好。」
「或多或少,我在戰場時認識他這種渾蛋。不論他今天向我們透露多少訊息,他絕對會留一手。對他們那種人而言,訊息就是本錢,他們不會將所有訊息拱手奉上。正如他方才所說,他們將所有資訊劃分得一清二楚。等他們願意透露所有訊息時,人都死了。」
「能不能別再說這些了?」
「當然沒問題……埃莉。」
博斯利用這段時間抽菸並環視光禿禿的白牆,恩斯特並未特意將房間整理成辦公室的模樣。角落沒有懸掛國旗,連張國家元首照片也沒有。二十分鐘後,恩斯特回來了,此時博斯正抽著剩下的半根菸。經貿發展署副署長兩手空空,大步走向辦公桌,對博斯說:「警探,請你不要抽菸好嗎?我不喜歡別人在這種密閉空間抽菸。」
博斯在辦公桌角的黑色小碗內捻熄菸蒂。
「抱歉,」他說,「我看到菸灰缸,我以為——」
「警探,那不是菸灰缸,」恩斯特面容嚴峻地說,「那是有三百年曆史的飯碗,我在駐越南之後帶回美國的。」
「當時你也從事經貿發展工作嗎?」
「抱歉,恩斯特,」埃莉諾插話,「你查了那姓名,有任何結果嗎?」
恩斯特冷冷地盯著博斯,久久才移開視線。
「我找到的資料極少,不過也許有幫助。這個吳文平以前在西貢當警察,他是警監……博斯,你也是參與了那場戰爭的老兵嗎?」
「你指的是越戰嗎?沒錯。」
「當然是,」恩斯特說,「那麼請你告訴我,這資訊對你是否有任何意義?」
「意義不大,我大多時間都在叢林裡打仗,對西貢印象不深,只去過美國人聚集的酒館和文身店。這個人是警監,我能想到什麼嗎?」
「我猜是沒有。那麼我告訴你吧,吳警監在警局負責的是掃黃和掃黑專案小組。」
博斯思索片刻後說:「言下之意,他可能在越戰期間和其他人一樣貪贓枉法?」
恩斯特問:「我看你整日在叢林裡打滾,對於西貢警局的運作方式應該不太瞭解吧?」
「那就有勞你這位專家解釋清楚了,搞體制看來是你部門的專長。當時我忙著打仗,活命要緊,哪像有些人高枕無憂呢?」
恩斯特沒理會冷嘲熱諷,他選擇忽視博斯的存在,說話時只看埃莉諾。
「其實很簡單,」他說,「當時在黑市從事毒品、色情交易或賭博行業的人必須支付一筆費用,就像是付給賭場莊家的什一稅sup[1]/sup。交了錢,當地警方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筆錢實際上保證了生意不受干擾——至少在有限範圍內是這樣。他們唯一的顧慮是美國憲兵,當然,我猜這些人也有可能被收買,一直有此流言。無論如何,這個體系持續多年,戰爭一開始就形成了,直至美國撤軍,我猜大概是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西貢淪陷之時。」
埃莉諾點頭並等他繼續說下去。
「美國人在越南的軍事入侵長達十多年,在那之前是法國人,這是一段長時間的外國勢力介入。」
博斯說:「幾百萬。」
「什麼?」
「照你這麼說,收到的金額肯定高達幾百萬美元。」
「沒錯,絕對有,整個時期的總金額可能高達幾千萬。」
埃莉諾問:「吳文平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是這樣的,」恩斯特說,「根據我們的資料,當時西貢警局內部貪汙,由名為‘三魔頭’的三人幫主導或控制。不付錢給他們,就沒生意做,事情就這麼簡單。巧合的是,或者該說不巧的是,西貢警局有三名警監,而他們的轄區正好與‘三魔頭’的地盤相吻合。一名警監負責掃黃與掃黑專案,一名負責緝毒專案,另一名則負責維持治安。根據我們的資料,這三名警監事實上正是‘三魔頭’。」
「你一直提到‘我們的資料’,你指的是經貿發展署的資料嗎?你從哪兒取得的這些資料?」
恩斯特再度動手整理桌面,然後冷冷地瞪視博斯:「警探,你來找我要資料,如果你想知道資料來源,那麼你找錯人了。你可以選擇相信我的話,也可以不信,這對我毫無影響。」
兩人瞪著彼此,沒說一句話。
「三人幫呢?」埃莉諾問,「他們後來怎樣了?」
恩斯特將目光從博斯身上移開並說:「一九七三年美國從越南撤軍之後,三人幫收入來源大大縮減,但正如其他具有前瞻性的商業團體一樣,他們早已預見這種趨勢並採取了應變措施。當年的情報顯示,他們所扮演的角色隨時間推移變化極大。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他們從原本在西貢為毒品交易提供保護的角色,轉變為實際涉入交易的。他們通過政界與軍界的人脈,當然也包括警力,來鞏固地位,成為毒品掮客,經手所有產自越南高地外銷至美國的棕色海洛因。」
博斯說:「但持續了沒多久。」
「哦,這種事當然長不了。西貢在一九七五年四月淪陷,他們必須離開越南。他們撈了千萬美元,據估計每人各賺了一千五百萬至一千八百萬美元。那些錢在新胡志明市可能用不上,而且他們根本別想活著享福。三人幫必須逃出越南,否則就等著被北越正規軍的行刑隊槍決吧,所以他們得帶著錢逃出來……」
博斯說:「他們怎麼辦到的?」
「那都是黑錢,一個越南警局警監無法賺到也不該擁有的錢,我猜他們完全可以將錢匯到瑞士銀行。但是別忘了,我們這會兒談的是越南文化,他們生於動亂與戰爭中,連自己國家的銀行都不信任。此外,他們帶出越南的錢已非鈔票。」
埃莉諾不解地問:「什麼?」
「他們早就換成別的東西了。你們知道一千八百萬美元長什麼樣嗎?足以塞滿一整個房間。因此他們找到將金錢體積縮小的方法,至少我們覺得是這樣。」
博斯說:「珠寶。」
「鑽石,」恩斯特說,「據說價值一千八百萬美元的鑽石,裝在兩個鞋盒內不成問題。」
博斯說:「然後再放入保險箱內。」
「有可能,不過請你明白,我不想知道我不需要知道的事。」
「吳文平是其中一位警監,」博斯說,「另外兩位是誰?」
「據我瞭解其中一位名為阮文,據說他已身亡。他從未踏出越南,可能遭其他兩人或北越軍所害,反正他沒逃出越南。淪陷之後,在胡志明市的美國情報人員確認了此事。其他兩人倒是成功了,他們來到了美國。兩人都有護照,我猜應該是通過人脈關係與金錢獲得的,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其中一位是吳文平,看來你們已發現此人;另一位是阮陳,他與吳文平同時抵達美國。至於他們到美國之後的行蹤與所做之事,我就不清楚了,畢竟事隔十五年,一旦他們抵達美國,我們就管不著了。」
「為何你們允許他們進入美國?」
「誰說我們允許了?博斯警探,請你明白,這些資訊都是事實發生後才收集到的。」
恩斯特說完立刻起身,看來今天他只肯透露這些內容。
博斯不想回聯邦調查局,恩斯特提供的資訊如安非他命般令他血液奔騰,他想到外面走走,他想說說話,進行頭腦風暴。他們進入電梯後,他按了底層的大廳並告訴埃莉諾他們應該到外面走走。聯邦調查局辦公室如魚缸般密閉,此刻他需要廣闊的空間。
博斯認為,調查任何案件,資訊會緩緩而來,就如沙漏中穩定穿過中央窄孔的沙子;而到了某個時間點,沙漏底部的資訊累積較多後,頂部沙子流動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之後就如瀑布般一瀉而下。他們正處於這個時間點,梅多斯案、銀行盜竊案,整件事開始有了頭緒。
他們穿過大廳來到外面的綠草坪上,草坪上八面美國國旗及一面加州州旗在排成半圓形的旗杆上慵懶地隨風飄動。今天並沒有抗議群眾,空氣溫暖潮溼,不像當季的氣候。
「我們非得在外面走嗎?」埃莉諾問,「我寧可待在辦公室,免得漏接電話,而且你還能喝咖啡。」
「我想抽菸。」
他們往北朝威爾榭大道的方向走去。
博斯說:「時間是一九七五年,西貢即將淪陷。吳警監買通他人,帶著他分得的鑽石逃命。我們不知道他收買了誰,但我們知道他一路受到貴賓級禮遇。大部分人搭船逃難,他搭飛機,從西貢到美國只花了四天時間,一路上有美方民間顧問隨行,替他排除種種不便,此人正是梅多斯。他——」
「一路上可能有人陪他,」她說,「你忘了說‘可能’。」
「我們又不是在法庭,我以我認為可能發生的方式敘述,行嗎?之後如果你不喜歡,也可按你的方式來說。」
她舉起雙手錶示無意爭吵,博斯繼續。
「所以呢,梅多斯與吳文平同行。一九七五年,當時梅多斯負責難民安全之類的事務,自己也準備離開。他之前在做倒賣海洛因的副業時或許已認識吳文平,或許不認識,我相信兩人應該是認識的。實際上梅多斯可能替吳文平跑腿,他或許知道吳文平帶了哪些值錢的家當來到美國,或許不知道,我相信他至少略知一二。」
博斯稍微停頓以整理思緒,埃莉諾不情願地接上話題。
「吳文平帶著越南人的習慣來到美國,對於把錢存在銀行感到不信賴或者不喜歡。還有另一個問題:他的錢不乾不淨,不僅未申報、無人知曉,而且是非法所得。他無法申報財富或者在銀行進行一般存款,因為如此一來會引起注意而必須解釋其來源。因此他將這筆可觀的財富存放在尚可接受的地方:銀行金庫保險箱。我們到底要去哪兒?」
博斯並未回答,他太專注于思考。他們到了威爾榭大道,人行道上方的通行標誌閃爍時,他們隨人潮前進。兩人過馬路後轉向西邊,沿退伍軍人公墓外圍的樹籬行走。博斯接著說:
「所以呢,吳文平將自己那份存入保險箱。他以難民身份開始築起美國夢,只不過他是荷包滿滿的難民。與此同時,梅多斯戰後回到美國,無法進入現實生活的軌道,無法戒除惡習,並開始進行非法勾當滿足所需。但事情不像在西貢那般容易,他被捕了,在牢裡蹲了一段時間。之後又數次進出監獄,最後因搶銀行觸犯了聯邦法律,一下被關了好幾年。」
他們走到樹籬的一個開口處,那裡通往一條石磚步道。博斯沿步道而行;之後他們站住了,凝望廣闊的墓園,一排排經日曬雨淋而泛白的石碑映襯著海洋般的一大片草坪。高樹籬阻隔了外面街道的喧鬧嘈雜,突然之間靜謐無比。
博斯說:「這兒就像個公園。」
「這兒是墓園,」她低語,「我們走吧。」
「你不必壓低聲音說話,我們在附近走走,這裡很安靜。」
他沿石磚道走到一棵橡樹旁,樹蔭下是第一次世界大戰老兵墓區。埃莉諾有些遲疑但仍跟隨其後,她追上他並繼續交談。
「於是梅多斯進了特米諾島聯邦監獄,他在裡面聽說了查理連這地方。他把自己的情況告訴了那裡的老兵兼長官,獲得他的支援,得以提前出獄離開特米諾島。到了查理連,他與兩位戰地老友取得聯絡,至少據我們猜測應是如此——富蘭克林與德爾加多。不過這三人同時待在該地的時間只有一天。難道你要我相信,他們在這短短一天內構思了整個計劃?」
「我不知道,」博斯說,「有可能,但我不太相信,他們有可能在農場重新碰頭之後才開始計劃。重點是,我們知道他們三人一九七五年時都在西貢,然後又在查理連聚頭。之後,梅多斯結束戒毒方案離開農場,表面上找了幾份工作,直到假釋期結束,然後他辭職,就此消失。」
「直到?」
「直到發生了西部銀行盜竊案。他們進入銀行金庫,一一撬開保險箱,終於找到吳文平的保險箱。或者他們早已得知他的保險箱號碼,他們肯定尾隨他進入金庫以進行事前規劃,並查出他存放剩餘鑽石的地方。我們必須回銀行調閱記錄,檢視這位姓名縮寫為fbi的艾斯里是否與吳文平同時在金庫內待過。我敢打賭答案是肯定的,他看見了吳文平的保險箱號碼,因為兩人同時在金庫內。
「在打劫金庫過程中,他們撬開他的保險箱,然後也撬開其他保險箱並搜刮所有財物做幌子。絕妙之處就在於,他們知道吳文平無法報失財物,因為那些東西在法律上根本不存在。他們很清楚,只要他們一併拿走其他財物掩護真正目標——鑽石——一切就萬無一失,完美至極了。」
「原本是完美的犯罪,」她說,「直到梅多斯典當了有玉海豚裝飾的手鐲,導致他被殺。這又讓我們回到幾天前提出的疑問:原因何在?還有另一件事也說不通:假如梅多斯是盜賊之一,為何在得手後還窩在那間爛公寓裡?他明明發財了,表現得卻不像是個有錢人。」
博斯沉默地走著,並未立即回答。方才與恩斯特見面談話期間,他已開始猜想這一問題的答案。他思索著梅多斯預付租金的十一個月租期,假如他還活著,則應該在下個星期搬出公寓。他們走過白石碑墓園時,博斯覺得一切似乎都吻合了,沙漏頂部已無任何沙粒,所有沙子都在底部。此時他終於開口:
「因為完美犯罪只完成了一半。他典當手鐲,這無異於讓尚未完成的計劃提前露出馬腳,因此他們必須除掉他並拿回手鐲。」
她停下腳步,不解地望著他。此刻他們站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墓區旁的通行道上。博斯見另一棵橡樹根部延伸,擠壓著飽受風吹雨打的幾座石碑,使其移位、歪斜,猶如正在等待牙醫矯正的牙齒。
埃莉諾說:「解釋一下你剛才的話。」
「他們撬開多個保險箱以掩飾真正目標——吳文平的保險箱內的財物。對吧?」
她點頭。他們仍佇立在原處。
「嗯,若要使這障眼法奏效,他們該怎麼做呢?將從其他保險箱搜刮來的財物盡數丟棄,使它們永遠不出現在市面上。我的意思是他們並非銷贓變現,而是將它們丟棄、摧毀,丟到海里或埋在地下,使它們永遠不會被發現。因為一旦有珠寶、古幣或股票證券出現在市面上被發現,就等於向警方提供了線索,他們會循線而來。」
她說:「因此你認為梅多斯之所以被殺,是因為他典當了手鐲?」
「不完全是,還有其他關鍵要素。假如梅多斯能分得吳文平的一部分鑽石,為何會在意一隻區區幾千美元的手鐲?他為何過得這麼苦?這根本說不通。」
「博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自己也不明白,不過讓我們暫時假設一下這種情況:他們——梅多斯和同夥——知道吳文平與另一位警監阮陳的下落,也知道兩人攜帶至美國的鑽石分別存放於何處。假定兩人將鑽石分別存放在兩家銀行的兩個保險箱內,再假定這夥人打算打劫這兩個保險箱,他們先打劫了吳文平的銀行,而現在他們準備向阮陳的銀行下手。」
她點頭表示跟上了思路,博斯覺得振奮不已。
「嗯,這些事情需要時間計劃。他們必須調整策略,安排在銀行連休這三天時間內,因為他們需要時間開啟其他保險箱,製造假象,而且他們需要時間挖鑿地道。」
他忘了點菸,現在想起來了,便將一根菸放入嘴裡,但點菸之前又開始說話。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點點頭。他點上煙。
「好,那麼他們在搶完第一家銀行之後、解決第二家銀行之前這段時間,最好該怎麼做?低調行事,半點風聲都不得走漏,丟棄從其他保險箱內盜來當幌子的所有財物,一件都不留,只保留吳文平的鑽石。但是他們不能現在出手,這樣一來可能會引起注意而壞了第二次行動。事實上,吳文平可能已派人四處打探鑽石的下落。我猜他多年來可能小額變賣鑽石套現,對於珠寶銷贓渠道應該相當熟悉,因此他們也得提防他。」
「這麼說來梅多斯壞了規矩,」她說,「他私自留下手鐲,他的同夥發現後做掉他,然後闖入當鋪偷回手鐲。」她搖搖頭,讚歎這計劃之完美,「假如梅多斯沒破壞規矩,這可能仍是一樁完美犯罪。」
博斯點頭。他們佇立原地望著彼此,然後環視廣闊的墓園。博斯丟下菸蒂踩熄,然後他們同時抬頭眺望山丘,看到越戰老兵紀念碑牆。
她問:「為何紀念碑擺在此地?」
「不知道,那是複製品,只有實物一半大,不是真的大理石。我猜他們把它搬運到全國各地,讓無法親自到華盛頓的民眾有機會目睹吧。」
埃莉諾突然屏息並轉身面向他。
「博斯,星期一是陣亡將士紀念日。」
「我知道,銀行連休兩天,有一些則休三天,我們必須找到阮陳。」
她轉身準備走回聯邦調查局,他看了紀念碑最後一眼。長長的仿大理石紀念碑嵌在山丘上,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許多名字。一位身著灰色制服的男子正忙著清掃紀念碑前方的步道,黃檀樹飄下的紫色花朵被掃成一堆。
博斯和埃莉諾走出墓園之後才開始交談,他們沿威爾榭大道往回走,朝聯邦大樓方向行進。這時,埃莉諾提出一個問題,博斯也多次思考、仔細推敲過這個問題,就是想不出令人滿意的答案。
「為何隔了十五年,現在才行動?」
「我不知道,或許剛好時機成熟吧。天時、地利、人和,至少我這麼認為。誰知道呢?或許梅多斯壓根忘了吳文平這號人,某天正好在路上看到他,突然靈機一動,想到這個完美計劃;又或許那是別人的計劃。說不定計劃真是那三個人同在查理連那一天想到的。或許我們永遠無法知道真正的原因,我們需要知道的是對方如何辦到以及涉案者為何人。」
「博斯,假如他們真的又展開行動,開挖新地道,那麼我們必須在不到兩天內找到他們,我們必須派人到地底下找他們。」他思索著派人進入地道內尋找的方案,成功的機率不大。她曾說過,光是洛杉磯地下就有長達兩千四百多公里的地道,即使給他們一個月,可能也找不到竊賊挖鑿的地道入口。關鍵在於阮陳,找到最後一個警監,就能找到銀行;找到銀行,就能找到竊賊,如此一來也就找到了殺害比利·梅多斯及阿鯊的兇手。
他說:「你認為吳文平會向我們透露阮陳的下落嗎?」
「他的金庫保險箱遭竊卻未報失財物,我想他應該不是那種會乖乖和警方合作的人。」
「沒錯,我們最好先自己想辦法找出阮陳,真沒辦法的話,再聯絡吳文平。」
「我先從電腦資料開始。」
「好。」
聯邦調查局電腦系統,以及該系統可存取的其他電腦網路內並沒有阮陳的住址資訊。博斯和埃莉諾在車輛管理局、移民局、國稅局和社會安全檔案內都未找到此人資料。洛杉磯檔案資料室的假名檔案裡沒有記錄,水電局記錄查無此人,選舉人或財產稅登記冊上也沒有資料。博斯打電話找赫克特·烏伊拉波納,確認阮陳與吳文平同日進入美國,但之後全無記錄。埃莉諾盯著電腦螢幕上的琥珀色字型,盯了三小時但一無所獲,遂關上螢幕。
「什麼都沒有,」她說,「看來他改用了其他姓名。不過他並未通過合法程式正式改名,至少在美國沒有。所有系統內都沒有此人資料。」
他們垂頭喪氣、沉默不語地坐著,博斯喝完杯裡最後一口咖啡。下班時間已過,小組辦公室顯得空蕩蕩的。魯克在聽完最新進展報告並決定不派人進入地道搜查後回家了。
「你們知道洛杉磯地下的排水道有多長嗎?」魯克方才問道,「下面地道延伸有如高速公路系統,假如這批人真在地底下,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我們只能在黑暗中跌跌撞撞。而且敵在暗處,我方人手可能會受傷。」
博斯和埃莉諾知道他說得沒錯,他們未與他爭辯,立即進行尋找阮陳的工作,但是毫無結果。
博斯喝完咖啡後說:「看來咱們得找吳文平了。」
「你認為他會合作嗎?」她說,「我們一問他阮陳的下落,他肯定會猜到我們知道他們的過去和鑽石的事。」
「不知他會有何反應,」他說,「我明天去找他。你餓不餓?」
「我們明天去找他,」她更正他的話,並微笑,「我的確餓了,咱們走吧。」
他們在聖莫尼卡百老匯街的一家燒烤店內用餐,是埃莉諾選的地方;這裡靠近她的公寓,因此博斯興致高昂且心情舒緩。一個三人樂隊在角落的木質舞臺上演奏著,不過餐廳磚牆使音樂顯得刺耳又模糊。餐後博斯與埃莉諾靜靜享用意式濃縮咖啡,舒適而愜意,博斯感覺兩人之間有種難以言喻的溫馨。只要看著那雙堅定的棕色眼眸,他便覺得自己對坐在眼前的女子一點都不瞭解,他想穿過那道阻礙;他們已做愛,但他想墜入愛河,他要她。
她似乎總能看穿他心思地問道:「今晚想和我一起回家嗎?」
劉易斯和克拉克在百老匯燒烤店對面半個路口遠的停車場第二層。劉易斯下車,蹲在護欄邊,透過相機觀察動靜。相機三十釐米的長鏡頭固定在三腳架上,正對著近百米遠處的餐廳大門。他希望代客泊車臺旁邊門口上方的燈光夠亮。他在相機內裝了高速底片,但取景器的紅點閃爍表示燈光不足,不宜拍照,不過他仍決定一試,他要將他們拍個正著。
「你拍不成的,」克拉克在他背後說,「燈光不夠亮。」
「你別打擾我工作,拍不成就拍不成。誰在乎啊?」
「歐文。」
「去他的,他要我們提供更多訊息,我就給他,我只不過是聽命行事。」
「我們應該到下面那家熟食店附近,取得更好的拍照——」
克拉克聽見有腳步聲接近,於是住嘴並轉身,劉易斯繼續盯著鏡頭,等待拍攝時機。來者是身穿藍色制服的警衛。
警衛問:「請問兩位在這兒做什麼?」
克拉克亮出警徽,說:「我們在執勤。」
警衛是個年輕黑人,他走近細看他們的警徽和身份證並舉起一隻手穩住警徽。克拉克猛地將警徽抽回。
「老兄,別碰,誰都別想碰我的警徽。」
「上面寫著洛杉磯警局,你們向聖莫尼卡警局報備過嗎?他們知道你們在這兒嗎?」
「媽的誰在乎啊?少來煩我們。」
克拉克轉身。警衛並未離去,於是他又轉回去,說:「小子,你有什麼事嗎?」
「克拉克警探,這個停車場是我的管轄區。我想待在哪兒,就待在哪兒。」
「你識相點快滾開,否則我——」
克拉克聽見相機快門咔嗒一聲,然後是自動卷片的聲音,他轉身面對正微笑起身的劉易斯。
「我拍到了——將他們拍個正著,」劉易斯邊說邊起身,「他們上路了,咱們走。」
劉易斯收起三腳架,迅速進入灰色卡普里斯的副駕駛座,他們今天沒開之前那輛黑色的車。
「再見啦,老兄。」克拉克對警衛說,進入駕駛座。
汽車倒退駛出,迫使警衛跳開閃躲。克拉克笑著看後視鏡並開往出口坡道,他見警衛正對著手持無線對講機說話。
他說:「小傢伙,你慢慢說個夠吧。」
督察室公務車開到出口收費亭前停下,克拉克遞出停車票根和兩美元給裡面的收費員。收費員拿了錢之後並未抬起前方作為柵門的黑白條紋鐵管。
收費員說:「班森交代我擋住你們。」
克拉克說:「什麼?媽的,誰是班森?」
「他是警衛,他交代我暫時將你們擋在這兒。」就在此時,兩位督察室警官眼瞅著博斯和埃莉諾開過停車場,朝第四街駛去。他們快跟丟了,克拉克在收費員面前亮出警徽:
「我們在執勤,快開啟該死的門!」
「他快到了,我得聽他吩咐行事,否則飯碗不保。」
克拉克大吼:「死呆子,快開門,不然我真讓你飯碗不保!」
他踩下油門使引擎隆隆作響,表示要衝過那道門。
「先生,你知道我們為何使用鐵管而非薄木片當柵門嗎?硬闖的話你的風擋玻璃可能會不保。想怎麼做隨便你,反正他快到了。」
克拉克從後視鏡裡看見警衛正走下坡道,氣得滿臉漲紅,他感覺劉易斯握住了他的手臂。
「夥計,冷靜點,」劉易斯說,「他們離開餐廳時十指緊扣,咱們不會跟丟的,他們只是回她家。我敢打賭咱們肯定可以在那兒追上他們,否則罰我開車一星期。」
克拉克甩開他的手並深深嘆氣,之後臉色稍顯平靜,他說:「我才不在乎,媽的,我恨死了這一切。」
博斯在海洋公園大道、埃莉諾公寓對面的路邊找到停車位,他停好車但沒有立即下車,而是望著她,仍感覺到方才的火苗,但不確定兩人的未來如何。她似乎瞭解他的想法,說不定她自己也有同樣的感受。她把手放在他手上,傾身親吻他,然後低聲說:「和我進去吧。」
他下車繞到她那一側。她已下車,他替她關上車門。他們繞過車頭,然後站在車旁,等待來車通過。對方開了遠光燈,相當刺眼,於是博斯轉頭望著埃莉諾,是她先注意到那遠光燈衝著他們而來。
「博斯?」
「什麼事?」
「博斯!」
然後博斯回頭看那輛車,發現車燈——事實上是左右兩組方形大燈——直射著他們。在短短幾秒鐘內,博斯立刻明白來車並不打算經過他們身邊,而是正對著他們駛來。沒時間了,然而那一刻,時間似乎暫停了。博斯覺得一切彷彿以慢動作進行,他轉到右邊面對埃莉諾,不過她並不需要保護,他們動作一致地跳上博斯車子的前蓋。他翻到她上方抱住她,接著他的車遭到撞擊,傳來金屬碎裂的尖銳刺耳聲,車身嚴重傾斜導致兩人跌落,一起朝人行道滾去。一簇藍色火花從博斯眼角閃過,接著他們倆摔到路邊石與人行道之間的窄窄的一條草地上。博斯心想安全了,雖飽受驚嚇,但暫無性命之憂。
他起身拔槍並用雙手穩住,衝著他們來的那輛車並未停下,此時車已在東邊近五十米遠處,並加速逃離現場。博斯開了一槍,距離太遠,子彈無法穿透後車窗玻璃彈開了。他聽見身旁的埃莉諾開了兩槍,但不見那輛逃逸車輛有任何損傷。
兩人沒說一句話,先後從兩側上了車。博斯屏住氣息轉動鑰匙,引擎發動後車猛地一下駛離路邊。博斯加快車速,抓著方向盤左彎右拐。車的減震懸架好像有點松,他不知車身受損程度如何。正當他想透過側面後視鏡觀察後方路況時,才發現後視鏡已掉落。他開啟車燈,只有副駕駛側的光束正常亮起。
肇事逃逸車輛至少在他們前方五個街區遠的地方,就在海洋公園大道上坡路曇花一現的山丘頂附近。那輛疾馳的車繞過山丘後不見蹤影,車燈也從眼前消失。博斯心想,對方準備前往邦迪街,那兒距十號高速公路僅咫尺之遙。如果讓對方上了高速公路,他們就別想逮到他了。博斯抓起無線電呼叫,請求支援,但無法提供車輛外形描述,僅能告知追逐方向。
「博斯,他打算上高速公路!」埃莉諾大喊,「你沒事吧?」
「沒事,你呢?你注意到車型了嗎?」
「我沒事,只是有點受到驚嚇。沒看到車型,應該是美國車,呃,方形大燈,車漆顏色我沒印象,只覺得黑漆漆一片。假如讓他上了高速公路,咱們就別想追到了。」
他們在海洋公園大道上東行,與十號高速公路平行,高速公路入口匝道在北側,大約八個街區那麼遠。他們靠近山丘頂時,博斯關閉功能正常的那盞車前大燈。他們繞過山丘時,他見那部未開車燈的肇事逃逸車輛正通過燈光明亮的林肯大道十字路口;沒錯,對方準備開往邦迪街。博斯在林肯大道左轉並將油門踩到底,再次開啟車燈。車速加快時,車身發出砰砰的聲響,左前輪受損且定位不良。
埃莉諾大喊:「你要去哪兒?」
「我要先上高速公路。」
博斯話一說完,高速公路入口標誌立即映入眼簾,車右轉繞了個大彎開上入口匝道。受損的輪胎仍然撐著,他們從入口匝道進入車流中。
「我們如何認出他?」埃莉諾拉高嗓門說。此時受損輪胎髮出的聲音更響了,幾乎是持續的顫動。
「我不知道,找方形大燈吧。」
邦迪街入口匝道就在前方,但博斯不知他們是否超過了對方,開在那輛車前面,或者對方已開到前方遠處。此時有輛車上了入口匝道,駛入車道,是一輛白色進口車。
埃莉諾提高音量說:「我覺得不是這輛。」
博斯再度將油門踩到底,直奔前方。他的心臟猛烈跳動,幾乎與車輪顫動的速度不相上下,一半是由於飛車追逐帶來的刺激,一半是因為自己還活著,而非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地躺在埃莉諾的公寓前。他兩隻手分別在十點鐘與兩點鐘方向抓住方向盤,彷彿正緊握韁繩策馬疾馳。路況不算擁堵,他們以一百四十五公里的時速前進,兩人都在觀察被甩在後方的車輛前端,尋找是否有四盞方形大燈或車頭右側受損的跡象。
半分鐘後,博斯緊抓方向盤的指關節泛白如骨,此時他們靠近一輛在慢車道以至少一百一十公里時速前進的紅褐色福特。博斯從後方繞到旁邊超車,埃莉諾雙手持槍但保持在車窗下方的位置,以免被車外的人發現,福特車內的白人男子開著車,根本沒有回頭看或者發現異狀。他們超車之後,埃莉諾大喊:「兩側方形大燈。」
博斯興奮地問:「是那輛車嗎?」
「我沒法——我不知道,無法看到右側是否受損。可能是,那傢伙毫無反應。」
此時他們在福特前方,間距不到一輛車。
博斯從車內抓起移動式閃爍警燈,拿出車窗外,放在車頂上,並緩緩地將福特引到路肩。埃莉諾把手伸出車窗,示意對方停車,開車的人遵照指示。博斯緊急剎車,讓福特通過並停在路肩上。接著博斯也將車子停上路肩,就在福特後方。兩輛車都緊靠路邊隔音牆停妥時,博斯發現了問題:他開啟遠光燈,但仍然只有副駕駛那側的大燈正常亮起;那輛福特靠牆太近,博斯和埃莉諾無法觀察其右側是否受損。此外,駕駛員坐在車內隱藏在黑暗中。
「該死,」博斯說,「好吧。你先待在車裡,等我訊號,好嗎?」
她說:「好。」
博斯用力撞了下車門,門才應聲開啟。他下車,一手持槍,另一手拿手電筒,伸出手臂用手電筒光束照著前方福特的駕駛員。
馬路上車輛呼嘯疾馳而過,博斯開始提高音量說話,但一輛柴油車喇叭蓋過他聲音,另一輛半拖車狂掃而過,掀起的風將他往前一推。博斯再次嘗試喊話,示意那個駕駛員伸出雙手到車窗外讓博斯看見,但對方毫無動靜。
博斯再次喊話,發出命令,他保持姿勢站立在紅褐色福特左後方保險槓邊;許久之後,駕駛員終於照辦。博斯用手電筒光束來回從後車窗照入車內,並未見其他乘客;他跑向前,將燈光對著駕駛員並命令他緩緩走下車。
男子抗議道:「搞什麼啊?」他個子很小,皮膚蒼白,頭髮略呈紅色,鬍子幾乎看不見。男子開啟車門,雙手舉起下車。他身穿直排扣白色襯衫搭米黃色長褲,褲子用揹帶固定。他抬頭望著路上的車流,彷彿要招來證人目睹這通勤者的噩夢。
他結結巴巴地說:「你可以出示警徽嗎?」博斯向前抓住對方,翻過他的身子猛地甩在福特車側面,把他的頭和肩抵在車頂邊。博斯一手抓住對方脖子以限制其行動,另一手將槍抵著對方耳際,同時高聲喊埃莉諾下車。
「檢查車頭。」
被博斯緊緊按住的男子發出一聲痛苦呻吟,猶如受傷的動物;博斯感覺他在發抖且脖子有些溼黏。博斯的眼神從未離開他半刻,因此不知埃莉諾在什麼位置。突然之間,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讓他走,」她說,「不是他,車頭沒有受損,我們追錯車了。」
[1]歐洲中世紀基督教會向教民徵收的一種宗教捐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