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聽說過。我們都知道聖海倫收容院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那裡的孩子生下來就會被遺棄。我從來沒想過要去找我的生父和生母。我不在乎。我想多米尼克也不會在乎。」
博斯注意到奧利維婭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怨恨。六十多年之後,奧利維婭仍然對遺棄她的生父生母心懷怨恨。博斯知道,即便現在告訴她,聖海倫收容院出生的孩子並不是都不受歡迎也無濟於事。那時,有些母親,甚至收容院的所有母親在送孩子被收養的事上是沒有選擇權的。
他決定把話題轉到另外一方面。他喝了口冰茶,告訴奧利維婭這茶很好喝,然後指了指桌面上的信封。
「裡面是些照片嗎?」他問。
「我想你也許會希望能看到這些照片,」她說,「信封裡還有篇與他有關的剪報。」
奧利維婭開啟信封,遞給博斯一沓照片和一份摺疊的剪報。多年前的照片和剪報都有些褪色了。
博斯首先看了剪報,他小心翼翼地開啟剪報,防止剪報從褶皺處撕裂。博斯無從知道這是張什麼報紙,但從內容看,這應該是張當地的報紙。這篇報道的標題是《奧克斯納德的運動健將在越南犧牲》,報道證實了博斯的大部分猜測。多米尼克和另外四位海軍陸戰隊隊員是在西寧省執行一項任務返程時遇害的。他們乘的直升機被狙擊手發射的炮火擊中,墜毀在稻田裡。報道稱多米尼克是位全能選手,在奧克斯納德高中參加橄欖球、籃球和棒球比賽。報道援引多米尼克母親的話說,儘管時下反戰風潮在國內興起,但多米尼克為能為國效命而自豪。
博斯疊起剪報,還給奧利維婭。接著他拿起照片。這些照片按年份排列,展示了多米尼克從孩子成長為少年的過程。其中有多米尼克在海灘遊玩、打籃球和騎車的照片,也有他穿著棒球服的照片以及和一個女孩身著正裝的照片。還有一張是他和姐姐與養父母的全家福。博斯打量著少女時代的奧利維婭。奧利維婭年輕時非常漂亮,她和多米尼克看上去像是真正的姐弟。
最後一張是多米尼克身著海軍粗布制服的照片。多米尼克歪戴著水手帽,側削上貼的頭髮從帽子邊緣顯露出來。他雙手抱著腰,身後是平整的綠色農田。照片裡的景色在博斯看來不像是越南的,多米尼克的笑有點漫不經心,像是沒有參加過戰爭的天真笑容。博斯覺得這應該是在入伍後進行基本軍事訓練時拍的。
「我喜歡這張照片,」奧利維婭說,「很有多米尼克的特點。」
「他是在哪兒進行基本訓練的?」博斯問。
「他屬於聖迭戈區域,先在巴爾博亞的一所軍醫學校進行醫務培訓,然後前往彭德爾頓營地進行戰鬥訓練和野外醫療救護。」
「你去見過他嗎?」
「就去過一次,我們一起參加了他的醫務培訓結業典禮。那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博斯低頭看著照片。他注意到照片裡有些不尋常的地方,連忙湊過去細看。多米尼克的襯衫因為手洗和擰乾顯得非常皺,上面的字很難辨認,但襯衫口袋上方印著的名字卻像是「劉易斯」,不是聖阿內洛。
「襯衫上的名字是——」
「是劉易斯。所以他會笑得如此開懷。多米尼克有個朋友名叫劉易斯,劉易斯沒通過游泳測試,於是考試時兩人互換了襯衫。兩人穿的一樣,髮型也一樣,只能通過襯衫上印著的名字區分他們。考官在游泳測試時只按襯衫上印著的名字區分學員。劉易斯不知道怎麼游泳,因此多米尼克穿著他的襯衫去了游泳池。他用劉易斯的名字報到,幫劉易斯通過了測試。」
奧利維婭笑了。博斯點點頭也笑了。身為海軍卻不會游泳,這種事在軍隊裡並不常有。
「多米尼克為何要去參軍?」他問,「為何加入海軍?為何要成為一名海軍醫務兵?」
劉易斯這件事帶給奧利維婭的笑容消失了。
「哦,我的老天,他真是犯了個無法挽回的錯,」奧利維婭說,「他年少無知,併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奧利維婭說,多米尼克高三那年的一月正好十八歲,和同班同學相比,他的年紀比較大了。那時打仗非常缺人,他便報名服義務兵役,並進行入伍前的身體訓練。五個月後高中畢業時,他拿到了徵兵卡,並被評定為1a等級。這意味著他入伍達標,很可能會被送到東南亞。
「當時抽籤徵兵法還沒有頒佈,」她說,「那時年紀大些的人先被送去參軍,高中畢業的他年紀相對來說已經算大了。他知道自己會被徵兵——這只是個時間問題,因此他索性自願入伍,可以選擇進入海軍。暑假時他在懷尼米港的海軍基地打過工,很喜歡那裡的海軍,他覺得他們很酷。」
「他不準備去唸大學嗎?」博斯問,「上大學可以推遲入伍,越南戰爭一九六九年時平息過一陣。當時尼克松裁減了預備兵員。」
奧利維婭搖了搖頭。
「不,他沒想去上大學。他很聰明,但就是不喜歡上學。他沒學習的耐心。他喜歡看電影、運動和拍照。我覺得他這也是在為家裡著想。爸爸是個賣冰箱的推銷員,家裡沒錢讓他上大學。」
最後這句話——沒錢上大學——迴盪在博斯心頭。如果惠特尼·萬斯勇於承擔責任,為養育兒子付錢,他的兒子壓根不會去越南。博斯試著擺脫這些想法,重新專注到對奧利維婭的詢問上。
「他想當醫務兵——這麼說他想學醫嗎?」博斯問。
「那是另一碼事了,」奧利維婭說,「入伍時多米尼克可以任意選擇兵種。他很猶豫。多米尼克有自己的小算盤。他想接近戰場,但不想離得太近。徵兵的人給他很多崗位讓他選,他說他想當戰地記者、戰地攝影師或是野戰醫務兵。他覺得這樣能讓他接近戰場,卻不用直接殺敵。」
博斯知道越南戰場上有許多這種型別的人。他們想親歷戰鬥,卻又不願真正打仗。大多數這種猶猶豫豫的人都只有十九或二十歲。這個年齡的人想探索自己是誰,自己又能做些什麼。
「於是他們讓他做醫務兵,並讓他接受了相關的訓練,」奧利維婭說,「他的第一次海外任務是在一條醫務船上,但那只是稍稍涉獵下而已。他在那兒待了三四個月,接著他們派他和海軍陸戰隊一起作戰……之後的事情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搭載他的直升機被炮火打下來了。」
奧利維婭以陳述事實的語氣結束了訴說。那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奧利維婭講述、思考這件事大概都已經有好幾百遍了。現在,這已是聖阿內洛家家史的一部分,她已能平靜地對待這一切了。
「太讓人傷心了,」她說,「他在那兒只待了幾周。犧牲前他寫信來,說聖誕節會回家,但他失約了。」
奧利維婭的聲音變得憂鬱起來,博斯覺得自己也許結論下得太快,奧利維婭仍然被喪親之痛折磨著。問出下一個問題之前,博斯又喝了口冰茶。
「你剛才提到,他在戰場上的一些東西被寄了過來。這些東西都被收進閣樓了嗎?」
奧利維婭點了點頭。
「有幾個盒子。尼克寄東西回來是因為他就要出國了。他的東西寄回來沒多久,軍方就把他的小手提箱寄回來了。我爸媽把兩次寄回來的東西都保留下來,我把它們放上了閣樓。老實說,我不想看那些東西,它們只能給我帶來糟糕的回憶。」
儘管奧利維婭對弟弟的戰爭遺物感覺很不好,但博斯因可能從裡面找到些線索感到興奮。
「奧利維婭,」博斯說,「我能上閣樓去看看那些遺物嗎?」
奧利維婭緊繃起臉,像是這個問題越界了似的。
「為什麼要看?」
博斯傾身向前,他知道必須表現得足夠真誠。他需要上閣樓看看。
「也許這能幫到我。我正在尋找能把他和僱我的人聯絡起來的線索。」
「你是說那麼久遠的東西上還會有dna嗎?」
「這是有可能的。你弟弟那個年齡的時候我也在越南。正如我在墓地時對你說的那樣,我甚至上過那條醫務船,也許和他同一時間都在那條船上。看看他的東西肯定能幫到我。不光是對這次調查,對我本人來說也是一樣。」
奧利維婭在回答前思考了一會兒。
「好吧,但我要跟你宣告一點,」她說,「我不會上閣樓。梯子很晃,我怕我會從梯子上掉下來。你想上去就上去,但只是你一個人上去。」
「這樣就好,」博斯說,「奧利維婭,謝謝你。」
他喝完冰茶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