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給我點餐,真是讓我開心。」博斯說。
「肯定是隨咱爸,」哈勒說,「言歸正傳,我不知道你是否還記得,次貸危機時我辦了好多法拍房的案子,而且生意還不錯。記不記得我僱了詹妮弗·阿倫森做助手?那幾年賺了不少錢。」
「我記得有這麼個事。」
「嗯,我說這個是為了告訴你,我可是我國金融史上輝煌一頁的親歷者。當時不只我賺了錢,其他人也賺得盆滿缽滿。」
「好吧,這跟斯潘塞有什麼關係呢?」
「斯潘塞法拍房案的材料都是公開的,只要你知道到哪兒去找就可以。好在洛娜在這方面是行家。剛才我整整看了一個小時,就像我說的,你聽了絕對高興。信不信由你。」
「快進入正題吧,你們找到的是什麼?」
「斯潘塞一時衝動了。他二〇〇〇年買了房子,眼見著房價上漲,於是借了一筆六年期的住房抵押貸款,免得錯過這波行情。我不知道這筆貸款他花到哪兒去了,反正他後來發現自己背了兩份按揭,開始還不上了。於是他邁出了作死的第一步。他把兩份按揭合二為一,做了一筆利率可調的再貸款。」
「然而並沒有什麼用。」
「不但沒用,反而更糟了。他還是不能按時還貸,危機爆發之後更是被徹底榨乾了。貸款折騰得他一無所有,已經要喝西北風了。他索性停止還款,於是銀行啟動程式,要沒收他的房子。這時他終於做出了一個明智的選擇,請了一個律師。但問題是,他沒找對人。」
「他當時應該請你,你是這個意思嗎?」
「嗯,請我至少沒什麼壞處。他請的那個律師根本什麼都不懂,那個女的跟其他律師一樣,都是硬著頭皮接法拍房案子賺錢的。」
「那不是跟你一樣嘛。」
「這話倒是沒錯,畢竟付費的刑事辯護案少得可憐,誰都沒錢打官司。當時我連公共辯護人介紹的案子都接,就為了賺那兩個子兒。我甚至連孩子的撫養費都不能按時付。這才開始接法拍房的案子。可是我他媽的也是用心做了功課的,我還專門從法學院僱了一個天資聰穎、幹勁十足的年輕助手,而不是給當事人施加壓力,讓他去證明什麼。」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做得對,斯潘塞的律師做錯了。然後怎麼著了?」
「她認定只要是正經銀行就一定會繞著斯潘塞走——這是她唯一做對的事情。所以她就讓他去借‘硬錢’。」
「什麼叫‘硬錢’?」
「硬錢不是銀行的錢,而是一幫投資人集資形成的資金池。它不是銀行的錢,所以上來就先規定一個高於市場水平的利率——有時接近黑幫放貸的利率。」
「所以斯潘塞的麻煩更大了。」
「是啊。這個可憐的哥們一邊想竭盡全力保住房子、繼續還貸,一邊又揹著一份七年期的氣球型貸款。可想而知,這個氣球快要炸了。」
「前面那段麻煩用人話再解釋一下。我二十年前就還清了住房貸款,所以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什麼叫氣球型貸款?」
「把錢借給斯潘塞的是一個叫‘薇蕾金融’的資金池。我之前就聽說他們有錢幫人墊付保釋金。據說這個資金池的投資者都來自好萊塢,負責打理這筆錢的是一個叫羅恩·羅傑斯的人,這傢伙是個地地道道的騙子。他只管以這種方式把錢借出去,從不問借錢的人能不能還得起。只要債務人的房產足夠值錢他就幹,因為他知道他有兩次喪失抵押品贖回權的機會:一次是笨蛋房主付不起月供的時候,一次是債務人在到期日要一次性付清餘額的時候。」
「所以氣球型貸款就是每月支付高額利息,最後再一次性付清本金?」
「完全正確。這種硬錢的交易大多是短期的,比如兩年,或者五年。斯潘塞借的這筆錢期限是七年,已經很長了。但問題是到今年七月份就滿七年,所有的錢都該還了。」
「他不能找個正經銀行再貸款嗎?現在金融市場還是很不錯的。」
「他根本辦不到,因為對方就是要這樣搞他。他的信用等級現在已經慘不忍睹了,薇蕾金融還要趁火打劫。每次斯潘塞拖欠月供達到一週,他的信用等級就降一點。你明白了嗎?他們就是要把他逼入絕境。他們知道他沒錢還本金,這樣的信用記錄也根本拿不到再貸款。七月一到,他們就拿走他的房子。這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甜頭。你知道zillow嗎?」
「zillow?沒聽說過。」
「是一個線上房地產資料庫。你可以輸入房子地址,然後系統會根據房子所在街區的情況等因素給出大致的估價。剛才我要確認的就是這個。斯潘塞房子的價值高達六位數,將近一百萬美元。」
「那他為什麼不乾脆把房子賣了呢?這樣一來,不僅把氣球貸款的本金還完了,自己還能剩點錢。」
「因為他賣不了,他跟薇蕾金融籤的協議規定,要賣房子必須經過薇蕾的同意。這就是為什麼我說他沒找對律師。這種合同上的小字,她要麼就是沒看到,要麼就是不懂,要麼就是不在乎。斯潘塞簽了貸款協議對她來說就是大功告成了,沒準她在裡面還拿了回扣呢。」
「所以薇蕾不讓他賣?」
「沒錯。」
「也就是說,他們不讓他賣房子,他就還不起氣球,薇蕾就要把房子沒收,賣掉房子後再把錢分給好萊塢投資者。」
「你有點開竅了,博斯。」
博斯喝下了最後一口馬天尼,陷入了思考。除非斯潘塞能搞到五十多萬美元把貸款本金還上,否則他就要失去他的房子。如果這都不能逼斯潘塞走上邪路,那他簡直可以說是聖人再世了。
哈勒抿了一口馬天尼,看著沉思中的博斯點點頭,臉上浮現出微笑。
「彆著急,重點還在後頭。」他說。
「是什麼?」博斯問道。
「還記得斯潘塞的律師嗎?冒傻氣的那個?她叫凱茜·澤爾登。我就是在做法拍房案子時認識她的。那時她是一家小律所的初級律師,她老闆每個月的第一個週一上午都會派她去法庭,因為那天是法院公佈法拍房清單的日子。我在,她在,還有羅傑·米爾斯,我們一幫人——每個月的第一個週一。每次我們都會買一份清單的影印件,過不了多久,房主就會在信箱裡看到我們的廣告傳單。‘還不上貸款,房子要丟?林肯律師為您解憂’,類似這樣的。我會跟清單上的每個人聯絡,信箱、電話、電子郵件、單位。我大多數客戶都是這樣拉來的。」
「這就是你說的重點?」
「不是,重點是七八年前我就認識她,那時候她還叫凱茜·澤爾登。她非常漂亮,一兩年後,她的老闆被抓到跟她有一腿。這件事在當時也算是一件小型醜聞。凱茜的老闆最後跟結婚二十五年的妻子一拍兩散,跟她結了婚。於是五年前,凱茜·澤爾登正式改名為凱茜·克羅寧。」
哈勒舉起酒杯,想同博斯干杯。博斯的酒已經喝完,但他舉起杯子,重重地蹾在桌子上,引得鄰座食客紛紛側目。
「要命,」他說,「我們抓住他們的要害了。」
「太他媽的對了,」哈勒說,「下週聽證會上我就要把這件事爆出來。」
他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這時服務員端來了他們點的燉牛肉和鴨絲炒飯。
「二位先生,」服務員說,「看起來你們需要補充一些必需維生素。」
哈勒舉起酒杯遞給服務員。
「當然,」他說,「當然。」
[1]法院拍賣房產的簡稱,由法院強制執行拍賣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