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非常危險的錯誤。」他咕噥道。
接下來我倆都沉默了。我看著前面的車燈隨著公路的蜿蜒而扭動著。那些彎道移動得太快,看起來不像真的,而像是電腦遊戲。我感到時間在飛快地流逝,一如我們車後漆黑的馬路,我有點沮喪,擔心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像這樣和他在一起——這樣敞開心扉,隔在我們之間的牆一時無影無蹤。他的話暗示著一個結束,這個我連想都不願多想,我不能浪費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鐘。
「再給我講講吧。」我不顧一切地說道,我不關心他說了些什麼,只是很想再聽到他的聲音。
他飛快地掃了我一眼,對我聲音的變化感到有點驚訝:「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給我講講為什麼你獵殺動物而不獵殺人類。」我提議道,聲音裡依然帶著一絲絕望。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已經溼潤了,盡力壓制著湧上心頭的悲傷。
「我b不想/b成為一個惡魔。」他的聲音很小。
「可是光獵殺動物是不是不夠?」
他頓了一下。「我不能確定,當然,不過我可以把這種方式和光靠吃豆腐和豆奶過日子的方式做比較,我們把自己稱作素食主義者,這是我們內部之間的一個小玩笑。這並不能完全填飽我們的肚子——準確點說,應該是飢渴,不過這已足夠讓我們剋制住了。大多數時候是這樣的,」他的語氣有點不對勁了,「有時候卻更難一些。」
「現在你覺得很難嗎?」我問道。
他嘆了口氣:「沒錯。」
「可你現在並不餓啊。」我蠻有自信地說——我只是在說,而不是在問他什麼。
「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你的眼睛。我跟你說過,我有一套理論。我注意過人們——尤其是男人——飢餓時會很暴躁。」
他哧哧地笑了起來:「你觀察力還真的很敏銳,我沒說錯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聽著他的笑聲,把這笑聲記在心裡。
「這週末你和埃美特一起去打獵嗎?」等我倆又都沉默了下來時,我問他。
「對。」他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些什麼,「我本來不想離開,可不去又不行。我不渴的時候,跟你在一起才更輕鬆一些。」
「你為什麼不想離開呢?」
「離開你……讓我……很擔心。」他的眼神很溫柔,也很認真,似乎讓我的骨頭都酥了,「上週四的時候,我告訴你別掉進海里或者被車撞到,不是在開玩笑。整個週末,我的精力都無法集中,一直擔心著你。經過今晚所發生的事情後,我很驚訝你整個週末居然沒有受傷。」他搖了搖頭,似乎想起了什麼,「嗯,也不是完全沒有受傷。」
「什麼?」
「你的雙手。」他提醒我。我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兩個手掌,看著自己雙手根部幾乎癒合了的擦傷,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我摔了一跤。」我嘆了口氣。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的嘴角往上翹了翹,「我猜想,你的情況本來會糟糕得多——而這種可能性在我離開的整個時間裡都折磨著我,那是漫長的三天。埃美特都被我煩死了。」他面帶懊悔,衝我苦笑道。
「三天?你們不是昨天才回來的嗎?」
「不是,我們星期天就回來了。」
「那為什麼你們沒一個人來學校?」我心裡一沉,想到見不到他自己多麼失望的時候,幾乎有點生氣了。
「嗯,你問過我太陽是不是會燒傷我,那倒不會。可是我不能在陽光下出門——至少,不能到誰都能看得見的地方去。」
「為什麼?」
「將來哪一天,我會讓你見識見識的。」他保證道。
我想了一會兒。
「你本來可以給我打電話的。」我說道。
他一臉的不解:「可是我知道你很安全啊。」
「可b我/b不知道你在哪裡啊,我……」我停住了,垂下眼睛。
「你什麼?」他溫柔的聲音催問著我。
「我不喜歡這樣見不到你,這樣也讓我很著急。」大聲說出這些話時,我感到臉有點紅。
他沉默了。我有點不安地抬起眼睛,看到了他痛苦的表情。
「啊,」他輕聲地嘆道,「這就不對了。」
我沒明白他的話:「我說錯什麼了?」
「難道你沒看出來嗎,貝拉?我讓自己很痛苦是一碼事,可讓你也這麼牽腸掛肚又是另一碼事。」他突然把痛苦的眼神轉到前面的路上,這些話如此飛快地從他嘴裡說出來,幾乎讓我一下子轉不過彎來了。「我不想聽到你有那樣的感覺,」他的聲音很小,但很急切,他的話刺痛了我,「這樣不對,不安全。我很危險,貝拉——求求你,相信我的話吧。」
「不。」我費了很大勁,使自己看起來不像是個生氣的小孩子。
「我是認真的。」他咆哮道。
「我也是認真的。我告訴你,你是什麼都無所謂,太遲了。」
他突然厲聲說道:「千萬別這麼說。」聲音很低但很嚴厲。
我咬緊了嘴唇,暗自慶幸他不知道自己的話傷我傷得多深,我盯著馬路。我們現在一定快到了,他開得太快了。
「你在想什麼?」他問我,語氣依然很生硬。我只是搖了搖頭,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說話。我能感覺得到他在盯著我的臉,但我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前面。
「你哭了?」他聽起來很吃驚。我還沒意識到眼淚已奪眶而出,我忙用手擦了一下臉頰,很明顯,不爭氣的眼淚已經出來了,讓我的脆弱暴露無遺。
「沒有。」我說道,可我的聲音有點哽咽。
我看到他猶豫不決地將右手伸了過來,可伸了一半又停下了,緩緩地放回到了方向盤上。
「對不起。」他的聲音充滿了悔恨。我知道他不只是在為剛才說了那番讓我心煩的話而道歉。
黑暗無聲地從我們身邊滑過。
「跟我講點什麼吧。」過了一會兒,他開口道,我聽得出來他在儘量使自己的語氣輕鬆一點。
「什麼?」
「今晚我趕到那個拐彎的地方之前,你在想什麼?我不明白你當時的表情——你看上去好像沒被嚇得不行,倒像是在全神貫注地在拼命想著什麼。」
「我在極力回憶著怎樣對付襲擊自己的人——你知道的,就是自衛。我打算一拳把他的鼻子打得陷進腦袋裡去。」我想到了那個黑頭髮的男人,心裡一陣憎惡。
「你打算跟他們拼了?」我的話讓他有點不安了,「難道你就沒想過要跑?」
「我跑的時候經常摔倒。」我坦白道。
「那想過喊人嗎?」
「我正準備要這樣做的。」
他搖搖頭:「你是對的——為了讓你活著,我毫無疑問是在和命運抗爭。」
我嘆了口氣。車子速度慢了下來,已經進了福克斯的邊界,才花了不到二十分鐘。
「明天能見到你嗎?」我問道。
「能——我也要交一篇論文,」他笑了,「午餐的時候我給你留一個座位。」
在經歷了今晚發生的種種事情之後,這個小小的承諾令我如此心潮起伏,說不出話來,想來真是愚蠢。
我們到了查理的房子前,裡面亮著燈,我的車停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切都完全正常,我好像剛從夢中醒來一樣。他停了車,可我卻一動沒動。
「你b保證/b明天會去嗎?」
「我保證。」
我把他的話想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我脫下他的夾克,又最後吸了一口上面的味道。
「你拿著吧——明天你沒有外套穿。」他提醒我道。
我把衣服遞還給他:「我可不想非得跟查理解釋不可。」
「哦,那好吧。」他咧嘴笑了笑。
我遲疑著,手放在車門把手上,想多拖延一會兒。
「貝拉?」他用了一種異樣的語氣叫我——有點嚴肅,又有點猶疑。
「嗯?」我有點迫不及待地轉過臉去。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當然,」我說,馬上又有點後悔自己就這樣毫無條件地答應了他。倘若他叫我離他遠點兒,那可怎麼辦?我可不能遵守那樣的承諾。
「別再一個人跑到森林裡去了。」
我一臉茫然地看著他:「為什麼?」
他皺起了眉頭,眼睛緊緊地盯著我身後的窗外。
「在那裡,並不總是我才是最危險的,這個我們就別再說什麼了吧。」
對他聲音裡突然的冷漠,我微微哆嗦了一下,但心卻放了下來。這,至少,還是一個很容易遵守的承諾。「你怎麼說都行。」
「明天見。」他嘆了口氣,我知道他在催我走。
「那明天見。」我不情願地開啟了車門。
「貝拉?」我轉過頭,他身子朝我傾了過來,那蒼白而美麗的臉龐離我的臉只有幾英寸的距離,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睡個好覺。」他說。他的氣息拂到了我的臉上,令我感到一陣眩暈。那氣息就是他外套上那種奇妙的香味,但卻更加濃烈。我眨了眨眼,完全迷住了。他把身子縮回去了。
我一時愣在了那裡,直到腦子重新清醒過來。然後尷尬地下了車,還不得不扶住車門。我想自己聽到了他哧哧的笑聲,可是聲音太小,我不能肯定。
他一直等到我搖搖晃晃地走到了前門,然後我就聽到了他車子發動機輕輕的加速聲。我轉過身,看著銀色的車消失在拐彎處,我發現天氣很冷。
我機械地伸手取下鑰匙,開啟房門,走了進去。
查理的聲音從起居室裡傳了過來:「是貝拉嗎?」
「對,爸,是我。」我走進起居室去看他。他正在看一場棒球賽。
「你回來得很早嘛。」
「是嗎?」我有點驚訝。
「現在還不到八點呢,」他告訴我,「你們幾個女孩兒玩得開心嗎?」
「對——玩得非常開心。」我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想把我計劃的女孩兒們的聚會從頭回憶一遍,「她倆都買到了衣服。」
「你還好吧?」
「就是有點累了,我走了很遠的路。」
「哦,也許你應該去躺一下。」聽起來他很關心。我不知道自己的臉色看起來怎樣。
「我先去給傑西卡打個電話。」
「你剛才不是和她在一起嗎?」他驚訝地問道。
「是的——可是我把外套落在她的車裡了。我想確定一下,讓她明天帶給我。」
「哦,先讓她b到/b家再說吧。」
「好的。」我同意道。
我走進廚房,疲憊不堪地倒在了椅子上,現在真的感到有點頭暈了。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會不會休克,咬牙堅持住,我對自己說。
電話鈴突然響了,把我嚇了一跳,我趕緊摘下了聽筒。
「你好?」我屏住了呼吸。
「貝拉?」
「嘿,傑西,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
「你到家了?」她的聲音輕鬆了下來……接著就是驚訝。
「是的,我的外套落在你的車裡了——你能明天帶給我嗎?」
「當然可以,不過你要告訴我發生的一切!」她要求道。
「嗯,明天吧——三角課上再說,好嗎?」
她馬上明白了:「哦,你爸在旁邊吧?」
「對,沒錯。」
「那好吧,那我明天再找你,再見!」我聽得出她聲音裡的迫切。
「再見,傑西。」
我慢慢地走上樓梯,腦子裡一片恍惚。我做著上床睡覺前的一切準備工作,卻根本沒有注意自己在幹什麼。直到洗澡時,我才反應過來——水溫太高,都燙著自己了——才意識到自己都快凍僵了。我身子劇烈地哆嗦了好一陣兒,直到最終噴出來的熱氣騰騰的水流讓我僵硬的肌肉放鬆下來。接著我站在噴頭下,太累了,都不想動了,直到熱水快用完了為止。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浴室,用浴巾嚴嚴實實地裹著身子,想把洗澡水的熱氣裹在裡面,免得身子又會痛苦地哆嗦起來。我飛快地穿上睡衣,爬進被窩,蜷成一團,抱著身子保暖,身上還是輕微地顫抖了幾下。
我的腦子還在暈暈乎乎地轉著,滿腦子都是我所不能理解的場景,也有一些我極力想壓制下去的場景。一開始似乎都不清晰,可當我慢慢失去意識時,一些很肯定的東西卻變得清晰起來。
有三件事我是可以肯定的:第一,愛德華是一個吸血鬼;其次,在他身體內有一部分——我不知道那一部分起到多大作用——非常渴望我的鮮血;第三,我毫無條件地、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