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在我內心的某處,肯定地認為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夢,而我又很難說服自己它不是,邏輯並沒有站在我這邊,常識也沒有。我堅信自己從來都想象不出來的那些東西的真實存在——比如他的氣味。我確信光憑自己是永遠也想象不出來的。
窗外霧很大,陰沉沉的,絕對是再好不過的天氣,今天他可沒有理由不去學校了。我穿上厚厚的衣服,才記起自己沒有外套,這又一次證明了自己的記憶是真實的。
我下樓時,查理已經走了——等我意識到時,已經有點晚了。我匆忙抓起一條麥片點心,咬了幾口,就著紙盒裡的牛奶嚥了下去,然後匆匆忙忙出了門。看來在見到傑西卡之前還不會下雨。
霧濛濛的,超乎尋常,空氣中幾乎到處都是煙霧。霧氣飄到我露在外邊的臉和脖子上,冰涼冰涼的,我迫不及待地想把車上的空調開啟。霧太大,直到順著車道往前開出了幾英尺遠時,我才發現前面停著一輛車:一輛銀色的小車。我的心咯噔一下,停了下來,接著又加速地跳了起來。
我不知道他是從哪個地方冒出來的,但突然間他就站在了那裡,替我拉開了車門。
「今天想坐我的車嗎?」他問道,看到自己又一次的出其不意給我帶來的表情時樂了。他的語氣不是很有把握,他是真的在讓我選擇——我有拒絕的自由,而他其實心裡也有點兒希望我拒絕。可這希望落空了。
「想啊,謝謝你。」我說道,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我坐進車裡時,注意到他那件棕褐色的夾克就搭在副駕駛座的靠背上。他在我身後關上車門,然後以超乎尋常的速度飛快地坐到了我旁邊,發動了汽車。
「我把夾克給你帶來了,我可不想讓你得病或什麼的。」他的聲音裡透著小心。我注意到他自己沒有穿外套,只有一件淺灰色的針織v字領的長袖衫。和上次一樣,衣服緊緊地貼著他完美的胸肌。他的臉把我的目光從他的身體上吸引了過去,可見他的臉有多大的魅力。
「我可沒有那麼嬌氣。」我說道,但還是把夾克拉到了自己腿上,雙手伸進兩隻有點長的袖子裡,心裡很想知道上面的氣味是不是和我記憶中的一樣好聞,沒想到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是嗎?」他反問道,聲音很小,我都懷疑他是不是真想讓我聽見。
我們開車穿過霧氣瀰漫的街道,速度還是太快,讓人感到很不放心,至少我這麼覺得。昨天晚上,我們之間所有的隔牆都推倒了……幾乎是所有的,我不知道今天我們是不是還能一樣的坦率。我一時間無話可說,等著他先開口。
他把臉轉向我,傻笑著:「怎麼,今天不玩《猜猜二十問》sup[1]/sup的遊戲了?」
「我的問題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嗎?」我問道,心裡放鬆了一些。
「你的反應倒是讓我更不舒服。」他看上去像是在開玩笑,但我不敢確定。
我皺起了眉頭:「我的反應很差勁嗎?」
「沒有,這才是問題所在。你很冷靜地對待所有的一切——這是不自然的,這讓我不知道你的真實想法是什麼。」
「我一直都在告訴你我的真實想法啊。」
「你加工過了。」他指責道。
「也沒有加工很多。」
「已經足以讓我發瘋了。」
「你不是真想聽吧?」我咕噥道,幾乎是在說悄悄話。話一齣口,我又有點後悔。我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點的痛苦,只能希望他沒有注意到這些。
他沒有說話,我有點擔心自己是不是破壞了大家的情緒。我們的車開進了學校的停車場,他臉上的表情讓人難以捉摸。這時我才想起了什麼,雖然有點遲了。
「你家裡其他人呢?」我問道——能和他單獨待在一起當然再開心不過,可是我記得他的車通常都是坐滿了人的。
「他們都坐羅莎莉的車。」他聳了聳肩,把車停到了一輛拉上了車篷的紅得發亮的敞篷轎車旁邊,「這車很惹眼,對吧?」
「嗯,哇,」我吸了一口氣,「既然她有b車/b,為什麼還要坐你的呢?」
「就像我說過的,太惹眼,我們想b儘可能/b和大家保持一致。」
「你可沒做到。」下車時我笑道,搖了搖頭。這下我不會遲到了,他瘋狂的車速讓我很早就到了學校。「那既然這麼扎眼,為什麼羅莎莉今天還要開車呢?」
「難道你沒有看出來嗎?我現在在打破b所有的/b規則。」他走到車子前面迎上我,我倆走在校園裡的時候,他就走在我的身邊,離得很近。我想拉近我們之間的那一點距離,伸出手去接觸到他的身體,但又怕他不喜歡我這樣。
「你們為什麼都要買那樣的車呢?」我大聲地問道,「既然你們都不想那麼招搖?」
「個人癖好囉,」他頑皮地笑著承認道,「我們都喜歡開快車。」
「都很有型啊。」我低聲嘀咕道。
傑西卡正站在自助餐廳屋頂突出來的天棚下面等著,眼珠都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了。她手臂上,呵呵,搭著的正是我的外套。
「嘿,傑西卡,」只有幾英尺遠的時候,我喊道,「謝謝你記住了。」她一言不發地把外套遞給我。
「早上好,傑西卡。」愛德華禮貌地說道。他的聲音如此讓人難以抗拒,這不是他的錯。他眼睛的魔力也是如此。
「呃……嗨。」她把睜得大大的眼睛轉向了我,努力梳理著自己混亂的思緒,「我看我們還是在三角課上再見吧。」她遞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我忍住了沒有嘆氣,我到底要告訴她什麼呢?
「好的,那我們待會兒見。」
她走開了,中途還停下來兩次,扭過頭來偷偷看了看我倆。
「你打算告訴她些什麼?」愛德華喃喃道。
「嘿,我還以為你猜不出我的心思呢!」我噓聲說道。
「我是猜不出來,」他說,先是一愣,然後眼睛一亮,明白過來了,「不過,我能猜出她的啊——她會在課堂上等著打你的埋伏的。」
我嘆了口氣,脫下他的夾克遞給他,換上自己的外套。他把衣服折起來搭到手臂上。
「那麼你打算告訴她些什麼?」
「能幫點小忙嗎?」我懇求道,「她想知道些什麼?」
他搖了搖頭,狡黠地笑了:「那不公平。」
「不對,你不告訴我你所知道的——b那/b才叫不公平呢。」
我倆往前走著,他想了一會兒。在我第一堂課的教室門外,我們站住了。
「她想知道我們是不是在偷偷約會,她還想知道你對我的感覺。」他終於說了出來。
「呀,那我該怎麼說啊?」我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不知所措。去上課的人們從我們身邊走過,也許都在看我倆,可我幾乎沒有注意到他們。
「嗯。」他停了下來,替我把一綹逸出的散發重新整理回頸後的髮夾去,我的心劇烈地怦怦亂跳起來,「我想你可以肯定地回答第一個問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這樣要比任何其他的解釋都容易一些。」
「我不介意。」我小聲地說道。
「至於她的另一個問題……嗯,我會自己去聽答案的。」他翹起了一邊的嘴角,那是我最喜歡的那種歪著嘴的微笑。我一時停止了呼吸,根本來不及回答,他轉身走了。
「午飯時再見。」他回頭喊道。三個正邁步進教室的人停下來盯了我一眼。
我忙跑進教室,滿臉通紅,而且有點懊惱,他真耍賴。現在我更加擔心該怎麼跟傑西卡說了。我坐到自己平時的位置上,惱怒地把書包重重摔到了桌子上。
「早上好,貝拉。」邁克在我旁邊的座位上向我打招呼。我抬起頭,看著他臉上奇怪的、幾乎是已經毫不介意的表情,「在天使港玩得怎麼樣?」
「在天使港……」我實在沒法如實地給他簡單描述一遍,「我們玩得挺開心,」我拙劣地補完了那句話,「傑西卡買了條很漂亮的連衣裙。」
「她有沒有說過任何關於星期一晚上的事?」他問我道,眼睛都在放光。看到話題轉移開了,我笑了笑。
「她說她過得很愉快。」我十分肯定地告訴他。
「她真這麼說了?」他急切地問道。
「絕對沒錯。」
這時梅森先生要課堂安靜下來,讓我們把論文交上去。英語課和政治課都在渾渾噩噩中過去了,因為我一直在擔心該怎麼向傑西卡解釋,同時又很苦惱,不知道愛德華會不會真的通過傑西的心思偷聽我說的話。他的這點兒小本事帶來多大的不便啊——當它不是用來救我的命的時候。
第二節課快要結束的時候,霧差不多已經散了,但天色依然陰沉,低低地飄著讓人感到壓抑的烏雲。我仰起頭,衝著天空笑了起來。
愛德華當然沒有說錯,當我走進三角課的教室時,傑西卡坐在最後一排,興奮得差點兒從座位上跳了起來。我很不情願地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了下來,竭力勸說自己長痛不如短痛。
「告訴我所有的一切!」我還沒坐下,她就命令道。
「你想知道些什麼?」我閃爍其詞地問道。
「昨晚都發生了什麼事?」
「他請我吃了晚飯,然後開車送我回家了。」
她瞪著我,一臉不相信的表情:「你怎麼會那麼快就到家了?」
「他開車像個瘋子,嚇死人了。」我希望他能聽到這句話。
「是在約會嗎——你是不是要他在那裡等你來著?」
我事先沒有料到這個問題:「沒有——我看到他在那裡時也感到b非常/b驚訝。」
聽到我聲音裡顯而易見的誠懇,她失望地嘟起了嘴巴。
「可是他今天開車接你來上學了啊?」她問道。
「沒錯——這也讓我很驚訝。他昨晚注意到了我沒穿外套。」我解釋道。
「那麼你倆還會一起出去嗎?」
「他提出週六要開車帶我去西雅圖,因為他覺得我的卡車開不到那兒——這個算嗎?」
「算。」她點頭道。
「嗯,那麼,就還會一起出去。」
「哇嗚哦,」她誇張地把一個字的音節拖成了三個,「愛德華·卡倫。」
「我知道。」我同意地說。「哇嗚哦」甚至還表達不出來其中的含義。
「等一下!」她突然抬起手,手掌衝著我,像是在攔車一樣,「他有沒有吻你?」
「沒有,」我小聲道,「不像你想的那樣。」
她看起來很失望。我相信自己的表情也是一樣。
「你覺得星期六……」她揚起了眉毛。
「我真的很懷疑。」我沒能掩飾好聲音裡的不滿。
「你們都聊了些什麼?」她小聲地繼續盤問著更多的資訊。已經開始上課了,可瓦納先生並沒有十分注意,課堂上除了我倆還有不少人仍在說話。
「我不知道,傑西,聊了很多東西,」我小聲地回答她,「我們談了一點關於英語課論文的事。」其實只聊了很少很少的一點,我想他還是順便提到的。
「求求你了,貝拉,」她請求道,「透露一點細節吧。」
「嗯……好吧,我想起了一件事。你真應該看看那個衝他調情的女服務員——完全超乎尋常地熱情,可他根本就沒看她。」讓他自己盡情地遐想去吧。
「那是個好現象,」她點頭道,「她長得漂亮嗎?」
「相當漂亮——大概十九或二十歲吧。」
「那更好了,他肯定是喜歡你。」
「我也b這麼覺得/b,但是還很難說,他總是那麼模稜兩可的。」我嘆了口氣,故意加上這麼一句,好讓他明白。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有那麼大膽子敢單獨和他在一起的。」她低聲道。
「為什麼?」我吃了一驚,但她沒有明白我的反應。
「他太……有壓迫感。要是我就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她做了個鬼臉,大概回想起了今天早上或昨天晚上,他把那無法抗拒的眼睛挪到她身上時的情形。
「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確實遇到很多麻煩,經常前言不搭後語。」我承認道。
「哦,不過,他b簡直/b帥得讓人難以置信。」傑西卡聳了聳肩,似乎這個理由就掩蓋了他所有的缺點。在她的想法裡,也許是這樣的。
「比起這個來,還有更多特別的地方。」
「真的嗎?比如說?」
我真想就此打住,差不多就好像我在希望他之前是在開玩笑說要偷聽一樣。
「我也說不清楚……可他隱藏在那張臉後邊的甚至更加令人難以置信。」這個希望做個好人的吸血鬼——一個四處奔走、挽救別人生命從而不願被人當成惡魔的人……我眼睛盯著教室前面。
「那b可能/b嗎?」她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沒有理她,儘量裝作在聽瓦納先生講課的樣子。
「那麼你很喜歡他嘍?」她並不打算就此罷休。
「對。」我簡短地回答道。
「我是說,你b真的/b喜歡他嗎?」她追問道。
「真的。」我重複了一遍,臉也紅了。我希望她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她得到這個簡單的答覆就已經心滿意足了:「有b多/b喜歡?」
「太喜歡了,」我小聲地回答她,「比他喜歡我還多,但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剋制得住。」我嘆了口氣,臉上一陣陣地發燒。
這時,謝天謝地,瓦納先生叫到了傑西卡的名字,要她回答問題。
整堂課上,她再也沒有機會重新扯到這上面來,等下課鈴一響,我就岔開了話題。
「英語課上,邁克問我你有沒有說些什麼關於星期一晚上的事。」我告訴她。
「你在開玩笑吧!你都說什麼了?!」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氣,注意力完全轉移到這件事情上來了。
「我告訴他你說玩得很開心——他看上去很高興。」
「講講他到底怎麼說的,還有你到底是怎麼回答的!」
接下來的一段路上,我倆把分析句子結構和西班牙語課之間的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詳細地描述邁克當時的表情上。要不是擔心話題又扯到自己身上來,我才不會花這麼多時間給她一五一十地講出來呢。
這時午餐的鈴聲響了,我從坐椅上跳了起來,把書往書包裡胡亂一塞,臉上興奮的表情肯定讓傑西卡看出了什麼。
「今天你不和我們坐一塊兒,對嗎?」她猜測道。
「我可不這麼b認為/b。」我不敢確定他是不是又會令人惱火地消失了。
但就在西班牙語課教室的門外,愛德華正靠牆站著——看起來比任何有資格的人都更像一個希臘天神——他在等我。傑西卡看了一眼,眼睛骨碌碌地轉了轉,走開了。
「一會見,貝拉。」她的聲音滿含深意,看來我得堵住她的嘴了。
「你好。」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同時又有點懊惱,很顯然,他一直在偷聽。
「嗨。」
我再也找不到別的話了,他也沒說話——他在等待時機,我想——於是去往自助餐廳時,一路上大家都沒有說話。和愛德華一同穿過午餐高峰時的人流,很像我剛到這兒的第一天,大家都在盯著我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