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立了一會兒,沒想到離她那麼近。我已經習慣了做好上生物學課的心理準備,但這一幕卻讓我始料未及。她一直在走。我猛地一把拉開了車門,跳了上去,隨手砰的一聲又把車門帶上了。我猛踩了兩腳油門,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然後車被倒出來開上了出口通道。伊迪斯已經上了車,離我兩個車位那麼遠,她開著車滑到了我的前面,把我給擋住了。她停在那兒——我猜是在等她的家人。我看見他們四個正朝這邊走來,應該是才從餐廳那兒回來。在我後面的是泰勒·克勞利,她正坐在自己新買的二手車尼桑陽光裡,向我揮手。我低下頭,假裝看不見她。
我坐在車上等待,竭盡全力b不要/b盯著我前面的司機,這時我聽見有人敲了一下副駕駛座旁邊的窗戶。我一看,是泰勒。我又看了一眼後視鏡,一臉迷惑。她的桑尼陽光沒熄火,車門也敞開著。我側著身子夠過去,想把車窗搖下來。很緊,我搖了一半,就放棄了。
「對不起,泰勒,我動彈不得。我卡在當中了。」我做了個手勢,指向沃爾沃。很顯然我無能為力。
「噢,我知道——我不過是想趁我們堵在這兒的工夫,問你點兒事情。」她露齒笑道。
這所學校怎麼了?她們這是在開玩笑嗎?糊弄新來的嗎?
「你願意跟我一起參加春季舞會嗎?」她繼續問道。
「我那時不在城裡,泰勒。」我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有點兒衝。我得記住這不是泰勒的錯,誰叫麥凱拉和艾麗卡今天已經把我的耐心耗盡了呢。
「是,麥凱拉告訴我了。」她承認道。
「那你幹嗎……」
她聳了聳肩。「我以為你只不過是想讓她好受些。」
好吧,這下就徹底是她的錯了。
「對不起,泰勒,」我說,這一次並沒有讓我像拒絕麥凱拉和艾麗卡時那麼難受,「我不打算去舞會。」
「酷,」她說道,一臉鎮靜,「我們還有班級舞會呢。」
我還沒來得及回話,她已經往自己的車走去了。我能感覺到我臉上出現了一塊塊的紅印。就在我前面,亞奇、羅伊爾、埃麗諾和傑薩敏全都優雅地滑進了沃爾沃。從後視鏡裡,我能看見伊迪斯的眼睛——正盯著我。眼角周圍皺了起來,肩膀隨著笑聲一起顫抖。這感覺就像她聽見了泰勒所說的每一個字,並且覺得我皮膚上的紅色斑點出現得十分滑稽一樣。
我踩一腳油門發動了引擎,想知道我的車會不會給這輛沃爾沃和它旁邊的那輛黑色轎車造成一點兒損害,如果我能強行通過併成功脫逃的話。我非常確定我的皮卡能打贏這一架。
但他們全都上了車,伊迪斯飛速地開走了,她的發動機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噪聲。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試著想其他事情——其他任何事情都好。麥凱拉會邀請傑里米參加春季舞會嗎?要是她沒邀請他的話,傑里米會怪我嗎?泰勒會不會把班級舞會的事情當真?要是那樣的話我該找什麼樣的藉口呢?或許我可以想法去看望我媽媽,或者她也可以來這裡。我晚餐要做什麼菜?我們有一段時間沒吃雞肉了。
但每一次我回答完自己的問題後,滿腦子想到的依舊是伊迪斯。
還沒到家,我就想不出新問題了,所以我索性放棄想其他事情。我決定做墨西哥辣味雞,因為這個菜很耗時,我得忙一會兒,再說我也沒有多少功課要做。這個菜也迫使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切片上——雞片、辣椒片和洋蔥片。然而,在整個準備過程中,我一直在腦海裡回想著生物學課後的事情,試圖分析她對我說的每個字。如果我們不做朋友會更好,那是什麼意思?
領悟到她唯一的弦外之音時,我整個心都涼了。她肯定知道我對她有多麼魂牽夢縈——其實我掩飾得不是很好。她不希望我越陷越深……所以,我們甚至連朋友都做不成……因為她不想像我今天傷害麥凱拉和艾麗卡那樣傷害我的感情。(不過,泰勒似乎還行。)伊迪斯不想感到內疚,因為她對我一點兒那個意思都沒有。
顯然,這樣一來所有的事情就解釋得通了,因為我不是個有趣的人。
我的眼睛開始刺痛,洋蔥刺激得我直掉眼淚。我抓過一條洗碗布,在水龍頭底下衝,然後用洗碗布擦眼睛。不過,這沒什麼用。
我是個無趣的人——我有自知之明,而伊迪斯則是無趣的反義詞。這跟她的秘密無關,不管她的秘密是什麼,就算我能清晰地記得那瘋狂的一刻所發生的一切。就這一點而言,我幾乎相信了我告訴其他人的故事。這比我以為我看到的一切要有道理多了。
不過,她也不需要因為擁有任何秘密才能超越我。她還才華橫溢、神秘莫測、美麗絕倫、完美無瑕。實際上,即使她能單手舉起大型客貨兩用車,也只是錦上添花。就任何一方面而言,她都像是一種幻想,而我則是最普通的現實。
沒關係,我可以不煩擾她,我會不煩擾她。我會在這煉獄中熬過我自願服的刑,然後希望西南部或者夏威夷的某個學校願意給我提供獎學金。
我做好晚餐的時候試著想著夏威夷的棕櫚樹和陽光。
查理回到家時聞到青椒的味道似乎很擔心,不過他嚐了第一口之後就接受了。看著他開始放心地讓我準備一日三餐,感覺既奇怪又美好。
「爸爸?」他快吃完的時候我開口了。
「怎麼了,波?」
「呃,我只是想讓您知道下個星期六我要去西雅圖。就去一天。」我不想徵求他的同意——這會成為糟糕的先例——但陳述句的形式聽起來的確很無禮,於是我又補充道,「這樣可以嗎?」
「為什麼?」他好像很驚訝,似乎想象不出有什麼東西是福克斯買不到的,才會讓人想離開。
「噢,我想買幾本新書——這兒的圖書館藏書很有限——也許還要買幾件冬衣。」我手頭有些餘錢,因為我沒必要買車了,這得感謝查理——儘管皮卡的油耗預算比我預期的要高——而且我在鳳凰城挑選的冬衣不頂用,設計師好像從沒在不到七十華氏度的氣溫下生活過,那衣服的保溫性讓我感到他們最多隻是聽別人向他們描述過這樣的天氣。
「那輛皮卡的油可能開不了多遠。」他跟我想到一塊兒去了。
「我知道,我會在蒙特薩諾和奧林匹亞停一停——如果必要的話,還會在塔科馬停一下。」
「你一個人去嗎?」
「對。」
「西雅圖是個大城市,弄不好你會迷路的。」他提醒我。
「爸,鳳凰城有五個西雅圖那麼大——而且我會看地圖,別擔心。」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我納悶他是否真的擔心我,或者他只是一想到每個星期六他都留我一個人在家,無異於翫忽職守。很可能是出於擔心。我很確定,在他的頭腦中,他大多數時間仍然把我想成那個五歲的孩子。
「沒關係,不會很令人興奮喲。」
「你會趕回來參加舞會嗎?」
我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直到他明白是怎麼回事。
沒過多久他就心領神會了。「哦,也是。」
「是的。」我說。我的平衡問題可不是從我媽媽那裡繼承來的。
第二天早上,進了停車場以後,我故意把車停到離那輛銀色沃爾沃儘可能遠的地方。我會保持距離,我不會再注意她。從現在開始,她不會再有什麼好抱怨的了。
我關上車門時,一不小心沒握緊鑰匙,結果它掉進了我腳下的一攤積水裡。正當我彎腰去撿的時候,忽然閃出一隻蒼白的手,先我一步撿到了。我猛地直起身子,差點兒撞到了她的頭。伊迪斯·卡倫就在我眼前,漫不經心地靠在我的車上。
「你怎麼b做/b到的?」我驚呼道。
「做到什麼?」她邊說邊把鑰匙遞給我。我伸手去拿的時候,她一鬆手,讓它掉進了我的手掌裡。
「神出鬼沒的,說冒出來就冒出來了。」
「波,如果你異乎尋常地不注意觀察的話,那可不是我的錯。」她的聲音輕得彷彿是在低語——跟天鵝絨似的輕柔,嘴唇向後展成一個微笑。好像她覺得我很可笑似的。
她不願意忽視我,我又該怎樣忽視她呢?那是她想要的,對不對?我,離她那頭古銅色的長髮遠一點兒。難道那不是她昨天跟我說的話嗎?我們不能做朋友。那麼,為什麼她要跟我說話呢?難道她是施虐狂?這就是她對樂趣的看法——折磨她永遠不可能關心的那個傻男生?
我看著她,很挫敗。她眼睛今天又發亮了,是一種蜂蜜色,深深的金黃色。我一頭霧水,只好低頭看著地面。她的腳離我僅有半英尺那麼遠,腳尖對著我,一動不動。好像在等我回答似的。
我朝她望過去,看向學校,說出了腦海中首先閃現的傻話。「昨晚塞車是怎麼回事?我以為你本該假裝我不存在才對。」
「啊,那可是為了泰勒的緣故。她非常渴望你答應她的邀約,都快想死了。」
我眨了眨眼睛。「什麼?」昨晚記憶中的懊惱滲透進我的聲音。我沒想到伊迪斯和泰勒是朋友。是泰勒要她……這似乎不可能。
「而且我並沒有假裝無視你的存在。」她繼續說道,好像我不曾說過話一般。
當我的眼睛又和她的視線相遇,我便竭盡全力地使自己的頭腦保持專注,不管它們看起來有多麼金黃,也不管她那淺紫色眼瞼下的睫毛有多麼長。
「我不知道你有何企圖。」我告訴她。
每當我靠近她時,各種想法就直接從我口裡噴出來,好像沒經過大腦似的,這真讓人懊惱。我絕不會對別的女孩這樣講話。
打趣的半個微笑消失了,她的臉色突然警覺起來。
「沒有。」她說得很快,幾乎像是在撒謊一樣。
「那麼,你可能早應該讓那輛車把我碾死,那樣更好受一些。」
她盯著我看了片刻,她回答時的語氣冷冰冰的。「波,你真是荒唐至極。」
關於折磨人的事情我肯定是對的。我只不過是她在這個令人厭倦的小鎮上消磨時光的樂子罷了,就像一個輕而易舉就能搞定的記號。
我邁開步子從她身邊經過。
「等等。」她說道,但我強迫自己繼續走,沒有回頭。
「對不起,剛才那樣很無禮,」她說道,不知怎的就來到我身旁,輕鬆地跟上了我的步伐,儘管我的腿可能比她的長一倍,「我並不是說這不是真的,但大聲說出來很無禮。」
「你為什麼不讓我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兒啊?」
「我是想問你點兒事情,可你把我的思路給岔開了。」
我嘆了口氣,放慢腳步,儘管她並不像很難跟上我步伐的樣子。「好吧。」我真是失敗,「你想要問什麼?」
「我在想,如果,下個星期六——你知道,春季舞會那天……」
我停了下來,轉過身低頭看著她。「你是拿我b尋開心/b嗎?」
她抬頭盯著我,似乎沒注意到淅淅瀝瀝下著的毛毛雨。她顯然根本沒化妝——臉上沒有糊,也沒有東西流下來。當然,她的臉很完美,是純天然的那種美。有那麼一刻,我是真的很生氣——生氣她竟然這麼美,生氣她的美使她顯得更加殘忍。生氣自己成為她施展自己的殘忍的目標,即使我心知肚明,但我仍然做不到從她身邊走開,疏遠她,無視她的存在。
她打趣的表情又回來了,若隱若現的酒窩慢慢地出現在臉頰上。
「能不能請你讓我把話說完?」
b走開/b,我暗自告訴自己。
但我沒有動。
「我聽見你說那天要去西雅圖,我在想你需不需要搭便車?」
這倒是出乎意料。
「啊?」
「你想搭便車去西雅圖嗎?」
我吃不准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搭誰的?」
「顯然,是搭我的啊。」她把每個音節都發得很清楚,彷彿她認為英文可能不是我的母語一樣。
「為什麼?」我說的有什麼地方好笑呢?
「噢,我本來就計劃接下來的幾周去西雅圖的,而且,說實話,我不確定你的車能不能開到西雅圖。」
終於,我能夠再次走起來了,她侮辱我的皮卡刺激到我的神經了。
「你想怎麼取笑我就取笑吧,但別拿我的皮卡說事。」我說道。
她再一次毫不費力地就跟了上來。「為什麼你會認為我是在取笑你呢?」她問道,「我是真心邀請你的。」
「我的皮卡很棒,謝謝。」
「可你的車一箱油能跑到西雅圖嗎?」
在提到皮卡之前,我對什麼車都無所謂,但我能感覺到自己開始對沃爾沃產生偏見了。
「我不明白這與你何干。」
「浪費有限的資源,跟每個人都有關係。」她一本正經地說道。
「老實說,伊迪斯,」我大聲說出她的名字時,覺得自己就像觸了電一樣,我討厭這種感覺,「你的話我怎麼聽不明白呀,我剛剛還以為你不想做我的朋友了呢。」
「我是說過如果我們不做朋友會更好一些,但並不是我不想啊。」
「哦,好極了,現在b一切/b都清楚了。」天大的諷刺,我意識到自己又停下了腳步。我低頭看著這張被雨水淋溼的臉,乾淨而完美,我的思維斷斷續續,然後咯噔一下突然停下了。
「你不做我的朋友會更……更b慎重/b一些,」她解釋說,「可是我已經厭倦了努力疏遠你,波。」
現在,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幽默感。她的雙眼緊張地眯了起來,一根根長長的睫毛被她的皮膚襯得烏黑。她的聲音裡有種陌生的熱量。我想不起該如何呼吸了。
「你接受搭我的便車去西雅圖嗎?」她追問,聲音依然很熱切。
我還說不出話來,只是點了點頭。
微笑又出現在她的臉上,緊接著她的臉色又嚴肅起來。
「你真的b應該/b離我遠點兒,」她警告說,「上課見。」
她轉過身,然後迅速地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