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實,沒有做夢,因為起得太早,所以覺得十分疲倦。醒來時,我又看到了晴天裡才有的那種明亮金黃的陽光,這是自從我來到福克斯後第二次看見太陽。我蹣跚地走到窗前,驚訝地發現天上幾乎沒有一片烏雲。我推開窗戶——奇怪的是雖然不知道多少年沒有開過了,可開啟時還是悄無聲息,沒有一點阻力——呼吸著相對乾燥一點的空氣。外面差不多可以說是暖和的,而且幾乎沒有一點風。此時,我體內的血液都興奮起來了。
我走下樓梯時,查理已經吃完了早飯,並且他立刻注意到我今天心情不錯。
「是個適合出門的好天氣。」他說道。
「是的。」我笑了笑,表示同意。
他也向我笑了笑,褐色的眼睛都眯了起來,眼角都是皺紋。看到查理開懷一笑時的樣子,就更容易理解為什麼他會是當年那個青年,一時衝動就跟一個他幾乎還不認識的美麗女孩閃婚了,而那個時候他只比我現在大三歲。當年那個青年的影子已經所剩不多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額頭上的棕色捲髮逐漸減少,當年的影子已經慢慢地消失了。
我臉上帶著笑容吃完了早飯,眼睛盯著從後窗透進來的陽光中飛揚的塵埃。查理喊了聲再見,然後我就聽見巡邏車開走了。出門前,我一隻手放在雨衣上猶豫不決。真想把雨衣留在家裡,不過這樣做似乎有點冒險。我把雨衣掛在胳膊上,出了門,走進了幾個月來見到的最明亮的陽光裡。
我使了好大力氣,終於把皮卡兩邊的車窗玻璃幾乎完全搖了下來。我是最早到學校的學生之一。因為出門走得急,我甚至都沒看一下時鐘。我停好車,走到餐廳南邊的野餐長凳旁。凳子仍然有點溼,於是我坐在了雨衣上,很高興它派上了用場。我的作業已經做完了,但還有幾道三角題,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做對了。我拿出了課本,可第一道題才複查到了一半,我就開始心不在焉了,我看著陽光在長著紅樹皮的樹上跳躍。我漫不經心地在作業本邊上瞎畫。過了幾分鐘,我突然發現自己居然畫了五雙黑色的眼睛,它們正從本子上瞪著我。我趕緊用橡皮把它們擦掉了。
「波!」我聽到有人叫我,聽聲音像是麥凱拉。我朝四周瞧了瞧,這才發現自己坐在這裡心不在焉的時候,學校裡已經來了不少人了。雖然氣溫不超過六十華氏度,大家卻都穿著t恤衫,有的甚至穿著短褲。麥凱拉上身穿吊帶衫,下身穿的那條超短裙都沒蓋住她的大腿中部。
「嗨,麥凱拉。」我答道。
她走過來,挨著我坐下,剛剛拉直的長髮在陽光下閃著金光,滿臉笑容。她看見我時非常開心,這讓我不禁也做出相同的反應。
「天氣真好,是不是?」
「是我喜歡的天氣。」我表示同意。
「你昨天干了些什麼?」她問的語氣有種令人煩躁的佔有慾,這讓我想起星期六朱爾斯說過的話。人們認為我是她的男朋友,因為麥凱拉就是希望他們這麼想。
不過,我現在心情非常好,不想讓這事來煩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寫論文。」
「哦,對了——星期四要交,對吧?」
「嗯,我想是星期三。」
「星期三?」她的笑容消失了,「那可不妙……看來今天晚上我得趕緊寫了。」她皺起眉頭,「我本來還想約你出去呢。」
「哦。」她的話搞得我有點兒猝不及防。為什麼我就不能和麥凱拉輕鬆愉快地交談而不感到尷尬呢?
「嗯,我們可以一起吃個晚飯或乾點別的……作業我可以晚點再寫。」她滿懷期望地看著我。
「麥凱拉……」b又感到內疚了吧/b,我心想,「我覺得這可不是最好的主意。」
她的臉沉了下去。「為什麼?」她問我,眼神很警惕。我的腦子裡想到了伊迪斯,不知道麥凱拉是否也想到了。
「瞧,我告訴你這些完全違背了男生之間的約定。所以,別出賣我,好嗎?」
「男生之間的約定?」她重複道,一臉不解。
「傑里米是我的朋友,如果我跟你出去的話,好吧,他會很難過的。」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
「我從沒說過這件事,對嗎?是你逼我說的。」
「傑里米?」
「說真的,你b看不出嗎/b?」
「噢。」她吐了一口氣——顯然感到有點茫然。是時候逃之夭夭了。
我把書本收起來塞進書包。「我可不能再遲到了,我已經上了梅森的黑名單了。」
我們默默地向三號樓走去,她一臉魂不守舍的表情。我希望不管她沉浸在什麼樣的想法之中,這些想法都在將她引往正確的方向。
我在三角課上看到傑里米時,他也和我一樣因為晴天而心情雀躍。他、埃倫還有洛根打算今晚去天使港看電影,訂購參加舞會的胸花,我也受到了邀請。我有點猶豫不決。出城當然很好,可是洛根也要一起去。誰知道我今晚會做什麼呢……不過,這麼想肯定是錯誤的。當然,我很高興再次看見陽光,可這不是我心情愉快的根本原因,甚至連實際原因的邊兒都沾不上。
於是,我給了個不確定的回答,謊稱我還要趕作業。
終於,我們上路去吃午餐了。一想到不僅要看見伊迪斯,還要看見卡倫一家,我就感到焦躁不安,甚至有些痛苦。我不得不拿他們跟一直縈繞著我的那些疑問比較一番。或許,當我們全都坐在同一屋簷下時,我就能夠確定自己是否錯了,他們並不是什麼兇險之物。我走進餐廳的大門時,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真正的恐懼,我的脊樑骨都涼透了,一直涼到胃。他們能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接著又有一種不同的感覺刺痛了我的胃——伊迪斯會不會又在等我?
和平常一樣,我首先朝卡倫他們那桌望了一眼。看到他們的座位上空無一人時,我一陣恐慌,心都在顫抖了。我懷著越來越渺茫的希望,眼睛搜尋著餐廳裡的其他位置,希望在哪裡發現她獨自一人在等我。餐廳幾乎擠滿了人——西班牙語課拖堂讓我們來晚了——但還是沒有伊迪斯或者她家人的蹤影。就這樣,我的好心情一下子被打破了,簡直失望透頂。
我們來得夠晚了,餐桌上的每個人都到了。我模模糊糊地注意到麥凱拉給傑里米留了個座位,他也因此笑逐顏開。
埃倫問了幾個關於《麥克白》的論文的問題,我儘量表現自然地一一作答,儘管我的心情在痛苦的旋渦中不斷跌至谷底。他也邀請我跟他們一起出去,現在我答應了,希望找個事情轉移注意力。
要是伊迪斯終究還是知道了我這個週末所做的事呢?要是正因為我刨根問底地探究她的秘密才促使她消失不見的呢?要是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呢?
走進生物學實驗室時,我發現自己還抱著最後一線希望,但看到她的座位空空如也時,心裡不禁又感到一陣失望。
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過得很慢。我跟不上生物學課討論的節奏,我甚至都沒嘗試跟上克拉普教練講授羽毛球規則的節奏。我很高興自己終於能離開校園了,這樣在我們去天使港之前我都不必再偽裝自己沒事了。不過,我剛一腳踏進家門,電話就響了。是傑里米打來的,通知我計劃取消了。麥凱拉邀請他出去吃晚飯,聽了這個訊息,我儘量讓自己高興起來,不過我想我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耐煩。看電影的計劃改到了星期二。
這樣一來就剩下我一個人,再沒什麼事情可以轉移我的注意力了。我把魚肉浸在調味汁裡,然後完成了新的家庭作業,不過這一切只用了我半小時的時間就做完了。我查了一下電子郵件,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忽略了媽媽的存在。她對此很不開心。
媽:
抱歉,我出門了,和一些朋友去了海灘,而且還得趕一篇論文。
這些藉口都十分牽強,我只得放棄。
今天陽光明媚——我知道,我也感到很驚訝——所以,我準備出去儘可能地多吸收一些維生素d。我愛你。
波
我把自己收藏的一些最喜歡的書帶到了福克斯,現在我拿起一本《海底兩萬裡》,還從樓梯頂部的日用織品櫃裡拿了一條舊被子。
在查理那塊小小的室外的四方院子裡,我把被子鋪在採光最好的位置的正中央,然後一下子趴在上面。我翻閱著這本平裝書,等待著一個詞或詞語引起我的興趣——通常一個巨大的烏賊或獨角鯨就夠了——但今天,我把書翻了兩遍也沒找到任何東西引人入勝到讓我開始讀下去。
我嘗試跟自己講道理。沒有必要驚慌失措。伊迪斯說過她要去露營,或許其他人也計劃跟她一起去呢。幾天不來學校也不會影響她完美無瑕的好成績。我可以放鬆,明天肯定會再見到她。
就算她,或者其他人當中的任何一個可能知道我正在想什麼,也根本不足以讓人從小鎮上溜走。我個人根本不相信,我從來沒打算跟其他人說起這件事。這很愚蠢。我知道整件事根本荒謬至極。顯而易見,任何人——不管是不是吸血鬼——都沒有理由反應過激。
想象有人能讀懂我的心思同樣荒謬,我需要停止疑神疑鬼。伊迪斯明天就會回來。沒有人覺得神經過敏症很有魅力,我懷疑她會是第一個。
成熟一點兒。放鬆。正常一點兒。我能應付。只要吸氣呼氣就行。
接下來,我才意識到查理的汽車被我開到了馬路牙子上。我坐起來,驚訝地發現陽光不見了,我正在深深的樹蔭裡面,我肯定是睡著了。我看了看四周,腦子裡仍然有些混亂,突然感覺我旁邊有人。
「查理嗎?」我問道。不過,我聽見門在房子前面砰的一聲被關上的聲音。
我跳了起來,覺得很緊張,同時又因為這樣的感覺而感到很愚蠢。然後,我拾起被子和書,匆忙地來到屋子裡,想點燃爐子把油加熱;因為小睡了一會兒,晚飯要晚了。我進來的時候,查理正在一邊掛槍帶一邊脫靴子。
「抱歉,晚飯還沒做好——我在外面睡著了。」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別擔心,」他說道,「反正我本來就想先看看比分的。」
晚飯後,為了找點兒事情做,我和查理一起看電視。沒有什麼節目是我想看的,但他知道我不喜歡棒球,所以,他把電視調到了某部毫無思想深度的情景劇上,我們倆都不喜歡。不過,他好像很開心能一起做些什麼,而且使他開心的感覺很好,儘管我自己抑鬱得像個傻瓜似的。
「有件事想讓您知道,爸爸,」電視上放廣告的時候我說話了,「明天晚上我要跟學校的幾個男同學一起去看電影,所以你會一個人在家。」
「有我認識的人嗎?」他問道。
有誰是他不認識的呢?「傑里米·斯坦利、埃倫·韋伯和洛根,管他姓什麼呢。」
「馬洛裡。」他告訴我。
「您說是就是吧。」
「好啊,不過是上學的晚上,所以別玩得太瘋了。」
「我們一放學就出發,所以不會太晚。你想我給你做點什麼晚餐嗎?」
「波,在你來這裡之前我自己照顧自己十七年了。」他提醒我。
「我不知道您是怎麼活過來的。」我咕噥道。
早上,一切都不那麼灰暗了——天又放晴了——但我試著別讓自己抱太大的希望。我穿了一件天氣暖和的時候才穿的薄毛衣——我在鳳凰城的隆冬季節才會穿這種衣服。
我計算好到達學校的時間,這樣剛好能夠準時趕上第一堂課。我的情緒越來越低落,開車繞著已沒有空位的停車場尋找著車位,同時也在尋找著那輛銀色的沃爾沃,顯然它沒在這裡。
一切又和昨天一樣——我心中忍不住萌生出絲絲希望,卻在徒勞地把餐廳搜尋一遍後不得不痛苦地把希望壓制下去,我坐到了自己空蕩蕩的生物學課的課桌旁邊。要是她再也不回來了呢?要是我再也見不到她了呢?
今晚去天使港的計劃又有人提了出來,而且洛根因為有別的事不能去,整個計劃對我更有吸引力了。我急於離開小鎮,這樣就可以不再忍不住地回想,或者希望看到她和以往一樣突然出現。我暗中發誓今晚一定要有個好心情,不要惹惱埃倫和傑里米。或許我外出的時候可以找到一家還算體面的書店。我努力不去想這個週末可能我要獨自一人去西雅圖的事。她不會真的連說都不說一聲就取消計劃了吧,她會嗎?話又說回來,誰知道吸血鬼們該遵守什麼樣的社交規則呢?
放學後,傑里米開著他那輛白色的舊水星汽車跟著我回到家,這樣我就可以不開我的皮卡了。接著,我們開車前往埃倫家,他正在等我們。隨著我們的車駛出小鎮,我的情緒也逐漸高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