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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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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查理出門了,他揮了揮手跟我道別,我則跑到樓上刷牙,收拾好書。聽到巡邏車開走後,我只等了幾秒鐘就跑到窗戶邊去張望了。銀色的車已經到了,就等在查理停車的車道上。我三步並作兩步,不一會兒就出了門。我不知道這種奇怪的常規活動會持續多久,但我永遠也不希望它結束。

她在車裡等我,似乎也沒看到我只是隨手關上家門,甚至顧不上鎖定插銷,就朝車子走去。我遲疑了片刻,然後才開啟車門爬了進去。她在微笑,很放鬆——和平常一樣,完美得讓人感到痛苦。

「早上好。你今天感覺怎麼樣?」她的眼睛在我臉上掃來掃去,似乎這個問題不僅僅是一句簡單的禮貌問候。

「很好,謝謝。」我總是感覺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只要是和她在一起。

她注視的眼神停留在了我眼睛下邊的黑眼圈上。「你看起來很疲倦。」

「我睡不著。」我承認道。

她大笑起來。「我也睡不著。」

引擎靜靜地啟動了,我正逐漸習慣這個聲音。下次我開自己的皮卡時它發出的轟隆聲很可能會嚇到我。

「我猜也是,」我說道,「我可能確實比你睡得多一些。」

「我敢打賭你確實比我睡得多。」

「那麼,你昨晚都幹什麼了?」我問道。

她大笑起來。「你沒機會,今天輪到我問問題了。」

「哦,對喲。」我的眉頭皺了起來。我實在想不出自己能有什麼事情讓她感興趣的。「你想知道什麼?」

「你最喜歡什麼顏色?」她十分認真地問道。

我聳了聳肩。「總是在變。」

「今天是什麼顏色?」

「呃,很可能是……金色,我猜。」

「你的選擇背後有什麼依據嗎?或者只是隨機的?」

我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今天你的眼睛就是這種顏色。如果在一週以後你問我的話,我很可能會說是黑色。」

她看了我一眼,我沒完全理解箇中含義,但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接著問下一個問題了。

「現在你的cd機上播放的是什麼音樂?」

這個問題我得想一想,我總算想起來上次我聽過的是菲爾送給我的cd。我說出樂隊的名字時,她笑了,然後開啟車載cd播放器下方的翻蓋盒子,這個小小的空間裡放著十幾張cd,她從中拿出一張遞給我,跟我的cd一模一樣。

「德布西專輯?」她挑起眉毛問道。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一直都是這樣。我們一起走進不同的課堂,然後一起吃午飯,她不停地問我問題,她想知道我生活中每一個無足輕重的細節。我喜歡和不喜歡的電影,我曾去過的少數幾個地方,我想去的許多地方,還有讀的書——那麼多關於書的問題。

我記不起來上次有人問我這麼多問題是什麼時候了。我一直都很難為情,因為我知道自己可能會讓她感到很無趣,但她似乎總是坐在自己座位的邊緣,迫不及待地等待著我的回答,而且她總是有後續的問題,總是希望知道更多。既然她好像很關心這些問題,我就只好一直依著她做這樣的心理分析。

第一聲鈴聲響起,我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時間到了。「還有個問題你沒問我呢。」

「實際上,不止一個,不過你想說的具體是哪個問題?」

「我曾經做過的最尷尬的事情。」

她露齒一笑。「是個令人驚歎的故事嗎?」

「我還不知道,五分鐘後我告訴你。」

我推開餐桌起身離開,她的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在我平常吃飯的那張餐桌上,我的朋友們剛剛站起來。我朝他們走過去。

我的臉頰上出現了一塊塊紅暈,但那可能沒關係,我本該看起來更加衝動才對。不管怎樣,我媽媽以前常看的情景肥皂劇,劇中那個帥哥這麼做的時候看起來真的是情緒非常激動。多虧了他,我至少給自己的指令碼找到了大綱,並且用我曾經想到伊迪斯時的那些話潤色了一番,我希望使整件事充滿溢美之詞。

傑里米第一個注意到我正朝他們走過來,他露出揣摩的眼神。他看了看我紅色的臉,又看了看伊迪斯所在的地方,然後又看著我。

「泰勒,我能跟你說會兒話嗎?」我一邊朝她走過去,一邊說。我說話的聲音可不小。

她正好在人群中間。洛根轉過身,用他那魚眼般的綠色眼睛憤怒地看著我。

「當然啦,波。」泰勒說道,滿臉困惑。

「瞧,」我說道,「我再也不能這麼做了。」

每個人都突然沉默下來。傑里米瞪大雙眼,埃倫看起來很尷尬。麥凱拉用犀利的目光掃了我一眼,彷彿她無法相信我竟然會這麼做一樣,但她不知道我到底是在幹什麼,或者我為什麼需要這樣的觀眾。

泰勒震驚了。「什麼?」

我沉下臉。這很容易——我現在非常生氣,我都沒有彩排過,一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但現在已經來不及改進了。

「我厭倦了當你遊戲中的小兵,泰勒。你是否曾經想過我也有自己的情感?現在,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利用我使別人嫉妒。」我的眼神飛快地跳到洛根身上,他都驚得下巴要掉下來了,然後又看著泰勒。「你不在乎自己在這個過程中是否會傷我的心,是因為天生麗質才使你那麼殘忍嗎?」

泰勒瞪大眼睛,她的嘴巴張成o形。

「我不打算再演戲了。這整出班級舞會遊戲——我放棄了。跟你真正想在一起的人去吧。」這一次我憤怒地盯著洛根看了更久。

然後,我大步流星地走開了,砰的一聲甩上餐廳的門,我希望能加強一下戲劇效果。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這一刻。

至少我自由了,很可能這樣做還是很值得的。

突然,伊迪斯來到我身邊,跟著我的步伐,好像我們一直都是這樣肩並肩地走著似的。

「那真是令人驚歎。」她說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或許有些過頭了。有用嗎?」

「像魔法一般。泰勒覺得自己是絕色美女,她甚至還不知道為什麼。到星期一,如果洛根沒邀請她參加班級舞會的話,我會很驚訝。」

「好極了。」我哼道。

「現在,回到你的問題……」

伊迪斯一直問我問題,直到我們上生物學課,班納夫人又拖著那臺影片架子進了教室。她做完準備工作後,轉身走向電燈開關,我注意到伊迪斯把自己的椅子稍稍挪開了一點。這也沒有用。教室裡一暗下來,我又感覺到那股同樣的電流,心裡湧起了同樣的渴望,想要把手伸過這小小的空間撫摸她冰冷光滑的皮膚,完全和昨天一樣。

這就像搔癢一樣,只是越來越強烈。我注意不了其他的事情。希望不管我們要看的是什麼錄影片,都別有內容出現在期末考試裡。

過了一會兒,大概十五分鐘吧——或許只有一兩分鐘,但這股電流卻使之變得格外漫長——我挪了挪椅子,慢慢地靠在邊上,直到我的胳膊剛剛能夠碰到她的肩膀。她沒有挪開。

我以為這個小小的觸碰會有所幫助,會帶走那種使人不得安寧的渴望,但這卻像擦槍走火,適得其反。那股電流的顫抖越來越強烈,變成了更大的電火花。我突然迫切希望用胳膊摟住她,將她攬入懷中,緊緊地擁著她。我想用手指摩挲她的頭髮,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我想用手指勾出她嘴唇的形狀,顴骨的輪廓,喉嚨的線條……

這一切在坐滿人的教室裡都太不合時宜了。

我身體前傾靠在桌子上,抱著胳膊放在上面,暗地裡用手指緊緊地抓住桌子邊緣,盡力讓自己保持鎮靜,抑制住心中那股躁動不安的慾望。我沒有看她,擔心要是她也在看我,只會更難控制自己。我努力強迫自己看著錄影片,但一塊塊的色塊根本沒法形成連貫的影像。

班納夫人開啟燈時,我如釋重負一般又鬆了一口氣,終於瞥了伊迪斯一眼,她也在看我,眼神有點搖擺不定。

我們一言不發地向體育館走去,像昨天一樣。同樣,像昨天一樣,她沒說一句話,摸了一下我的臉——這次用的是她冰涼的手背,從太陽穴一直摸到下巴——然後轉身走開了。

體育課過得很快。為了節約時間,克拉普教練要我們別換搭檔,所以麥凱拉被迫又當上了我的隊友。我看著麥凱拉進行女子羽毛球單打,沒有參與——為了我倆的安全。她今天沒有和我說一句話,還在生氣,要麼是因為餐廳裡的那一幕,要麼是因為我們昨天的爭論,或者是因為我臉上空洞的表情,我不得而知。在我內心的某個角落,我對此感覺很不好,但我還是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這種感覺不亞於我無法看明白生物學課上的錄影片。

我走出體育館的大門,看見伊迪斯站在體育館的陰影中,又體會到那種和諧感。這一切在我的世界裡都是那麼美好,一個燦爛的笑容不由自主地在我臉上盪漾開來。她也對我笑了笑,然後又開啟了另一輪詢問。

不過,接下來她的問題有點不同了,不是那麼容易回答。她想知道我想念家裡的什麼東西,堅持要我描述任何她不熟悉的東西。我們在查理的房前坐了好幾個小時,天色暗了,雨點突然間傾瀉下來,打在我們周圍。

我努力地描述著一些不可能形容的東西,比如像雜酚的氣味——有點刺鼻,帶點樹脂味,不過還是很好聞——七月間知了高亢而有點刺耳的叫聲,長著羽毛一樣的不結果子的樹,遼闊的天空,天際之間的顏色從白色漸變到藍色。最難解釋的就是為什麼我覺得那很漂亮——要說出一種東西漂亮的理由,而這種漂亮和那些經常看起來半死不活的、稀稀疏疏的、渾身是刺的植物沒有多大關係,而和裸露的大地的形狀,和陡峭如削的山間狹窄的谷地,還有這些谷地牢牢地守住太陽的方式有著更大的關聯。我發現自己向她描述時,不得不開始藉助手勢了。

她那些平靜的、刨根問底的問題讓我無拘無束地說著,渾然不覺整個談話都是我一個人在滔滔不絕,也忘記了要為此感到尷尬。最後,當我仔細地描述完自己老家的房間時,她打住了,沒有再提出新的問題。

「你問完了嗎?」我如釋重負地問道。

「早著呢,不過你爸快要回來了。」

「多晚了?」我瞟了一眼時鐘大聲地問出來,看到時間令我大吃一驚。

「已經是傍晚了。」伊迪斯小聲道,看著西邊的天際,烏雲密佈,一片朦朧。她的聲音裡還帶著沉思的味道,彷彿她的思緒還在很遠的某個地方。我看著她,而她正透過擋風玻璃盯著外面。

我還在盯著她看,這時她的眼神突然收了回來,看著我。

「這是一天中對我們而言最安全的時刻,」她說道,回答了我眼中還沒說出來的疑問,「最輕鬆的時刻。在某種程度上,卻也是最傷感的……一天又結束了,夜晚迴歸大地。黑暗總是如期而至,你不這樣覺得嗎?」她憂鬱地笑道。

「我喜歡夜晚。沒有黑夜,我們就永遠看不見星星。」我皺了一下眉頭,「但並不等於在這兒能經常見到。」

她笑了,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再過幾分鐘查理就要到了。那麼,除非你想要告訴他星期六你會和我在一起……」她滿懷希望地看著我。

「謝謝,不過,還是不,謝謝。」我收起書本,才發現自己因為一動不動地坐了這麼久,身子有點僵,「那明天輪到我了吧?」

「當然不是!」她假裝一臉的憤憤不平,「我告訴過你我還沒問完,不是嗎?」

「還有什麼問題?」

她又露出酒窩。「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凝視著她,和往常一樣有點兒眩暈。

我一直以為我其實並不喜歡某種型別的女孩。我以前在老家的朋友都有自己的癖好——有的喜歡金髮美女,有的只在乎腿形,有的則只喜歡藍眼睛。我以為自己沒那麼挑剔,漂亮女孩就是漂亮女孩而已,但我現在明白了我肯定是他們當中最難取悅的人。顯然,我喜歡的型別極為特別——因為我壓根兒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最喜歡的頭髮顏色是這種帶有金屬光澤的古銅色,因為我以前從來沒有見過。我不知道我在尋找一雙蜂蜜色的雙眸,因為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睛。我不知道女孩子的嘴唇能有這樣的弧度,並且她的顴骨在長長的黑睫毛下面會顯得那麼高。一直以來,原來只有一種形狀,一張臉龐會打動我。

像個傻瓜一樣,我遺忘了警告,伸手去摸她的臉,身體也向她靠近。

她退縮了。

「對……」我放下手開始說。

可是,她朝前甩了下頭,又盯著雨看了。

「哦,不好。」她小聲說道。

「怎麼了?」

她下巴繃得很緊,眉毛緊蹙在一起,在眼睛上方形成一條線。她飛快地看了我一眼。

「又一個麻煩。」她悶悶不樂地告訴我。

她從我面前斜過身體,猛地一下把門開啟——她離我那麼近,令我的心臟怦怦直跳,像小鹿亂撞一樣——然後幾乎是往後縮了回去。

大雨中一束車燈的亮光照了過來。我抬頭去看,以為是查理和接下來的一堆理由,但那卻是一輛我不認識的黑色轎車。

「快點兒。」她催促道。

她憤怒地透過瓢潑大雨盯著另一輛車。

我忙跳下車,儘管我還不明白。大雨拍打著我的臉,我拉上帽兜兒。

我想看清楚那輛車的前座上坐著的是誰,可是天太黑了。我能看到新來的那輛車的燈光照到了伊迪斯。她還在盯著前面,眼睛定在了某個我看不見的物體或者人的身上。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神情,夾雜著沮喪和蔑視。

然後她發動了引擎,輪胎在打溼了的人行道上擦出一陣尖叫。很快,沃爾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嘿,波。」一個熟悉而又沙啞的聲音從那輛黑色小汽車的駕駛員位置傳了過來。

「朱爾斯?」我問道,眯著眼睛透過暴雨看著那邊。就在這時,查理的巡邏車也從街角拐了過來,車燈照在了我前面這輛車裡坐著的人身上。

朱爾斯這時已經下來了,雖然天色很黑,可還是看得見她臉上燦爛的笑容。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年紀大得多的女人,她氣場強大,長著一張讓人過目難忘的臉——臉色嚴肅而清心寡慾,黃褐色的皮膚上滿是皺紋,像一件舊皮夾克一般。一雙令人驚訝的熟悉的眼睛,深陷在濃密的眉毛下方,那雙黑色的眼睛相對於這張臉龐來說顯得既年輕又古老。朱爾斯的母親,邦妮·布萊克。我立刻認出了她,雖然有五年多沒見過她了,而且我到這裡的第一天查理提到她的時候,我還忘了她的名字。她正盯著我,眼睛在我臉上掃來掃去,於是我試探性地衝她笑了笑。然後我又打量了一番——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好像很驚訝或者是害怕一樣,鼻孔也向外張開——我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又一個麻煩,伊迪斯說過。

邦妮依然看著我,目光強烈同時又透著擔心。邦妮那麼輕易地就認出了伊迪斯嗎?她是否真的相信她女兒不屑一顧的那些不可能的傳說呢?

答案清楚地寫在邦妮的眼睛裡。是的。是的,她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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