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邦妮!」查理一下車,就喊了起來。/b
我轉過身朝家裡走去,彎了下腰飛快地穿過門廊時示意朱爾斯跟過來。我聽到查理在身後大聲地和她打著招呼。
「我會裝作沒看到你在開車的,年輕的女士。」
「我們在保留區拿駕照的年齡要早一些。」我開啟門鎖,摁亮門廊裡的電燈時,朱爾斯說。
查理大笑起來。「你當然拿到了。」
「不管怎樣,我得過來一趟。」雖然過了很多年,我還是能輕易地認出邦妮的聲音。她的聲音突然讓我覺得自己年紀變小了,回到了孩提時代。
我走進屋,讓身後的門開著,先開啟了電燈,才把外套掛起來。然後我站在門口,擔心地看著查理和朱爾斯兩人一起把邦妮從車裡抱下來,放進輪椅裡。
我往後讓出路,他們三個趕忙進了屋,甩著身上的雨水。
「這真是個驚喜啊!」查理說著話。
「時間隔得太久了,」邦妮回答道,「希望這個時候來不會不方便。」她黑色的眼睛又掃到了我的身上,帶著讓人不解的眼神。
「哪有,你們來得正好。希望你們能夠留在這兒看球賽。」
朱爾斯笑了,露出牙齒。「我覺得這真是冥冥自有天意,我們的電視機上個禮拜壞了。」
邦妮朝她女兒露出不贊成的臉色。「當然,朱爾斯也很想再見到波。」她補充了一句。朱爾斯也朝她惱火地看了一眼。
「你們餓了嗎?」我問他們,轉身往廚房走去。邦妮探究的目光讓我感到不自在。
「不餓,我們來之前剛吃過。」朱爾斯回答道。
「那你呢,查理?」我逃也似的走到房間的角落時回頭問道。
「當然餓了。」他答道,聽聲音,他正往起居室裡電視機的方向走去。我能聽到邦妮的輪椅也跟在他後面。
烤好了的乳酪三明治就在煎鍋裡,我正在切西紅柿的時候,覺得身後有人。
「嗯,你最近怎麼樣?」朱爾斯問道。
「挺好的。」我笑了一下,她的熱情總是令人難以抗拒,「你呢?你的車子裝好了沒有?」
「還沒呢,」她皺起了眉頭,「我還差一些零件,那輛是我們借的。」她伸出大拇指,朝前院指了指。
「對不起。我沒有見過……你要找什麼來著?」
「主汽缸。」她莞爾笑道,「那輛皮卡沒出什麼毛病吧?」她突然補了一句。
「沒有。」
「哦。我只是好奇,因為你沒有開那輛車。」
我低下頭看著鍋,翻起一個三明治的一邊看了看下面。「我搭了一個朋友的便車。」
「車子不錯。」朱爾斯的聲音有點羨慕,「不過,我沒認出那個開車的人是誰。我想我認識這附近大部分的孩子。」
我不連貫地點了點頭,眼睛看著鍋裡,把三明治都翻了過來。
「我媽媽好像有點認識。」
「朱爾斯,能幫忙遞些盤子給我嗎?就在洗碗池上面的碗櫃裡。」
「當然了。」
她默默地拿來了盤子,我暗地裡希望她不再說這個了。
「那司機是誰呢?」她問道,把兩個盤子放到我旁邊的臺子上。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伊迪斯·卡倫。」
讓我驚訝的是,她居然笑了起來。我低頭看著她,她有點不好意思了。
「那就難怪了,」她說,「我還在納悶為什麼我媽媽反應那麼奇怪呢。」
我裝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沒錯,她不喜歡卡倫家的人。」
「迷信的老傢伙。」朱爾斯壓低了聲音說。
「你覺得她不會跟查理說吧?」我禁不住問道,這些話脫口而出。
朱爾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我讀不懂她黑色的眼睛裡的神情。「我懷疑,」終於她回答道,「我想上次查理把她罵得夠嗆。他們倆自那以後就沒怎麼說過話——今晚差不多算是一次重聚,我想。我覺得她不會又扯到這個上面來。」
「哦。」我說道,儘量使自己聽起來不太在乎這件事。
我把晚飯給查理端過去後,就一直留在客廳裡,和朱爾斯漫不經心地聊著天,假裝在看比賽。大多數情況下,我都是在聽大人們的談話,留意邦妮是否會流露出一些要告發我的跡象,絞盡腦汁地想著要是她提起來該如何去阻止她。
這是一個漫長的夜晚。我手頭還有一大堆作業沒做,可又不敢讓邦妮單獨和查理待在一起。終於,球賽結束了。
「你和你的朋友們不久還會再來海灘玩嗎?」朱爾斯一邊問我,一邊把她媽媽推到門檻的臺階上邊。
「我還不能確定。」我回避道。
「今晚過得很開心,查理。」邦妮說。
「下場比賽的時候還來啊。」查理勸說道。
「當然,當然,」邦妮說,「我們會來的。再見。」她的眼神移到了我身上,眼睛看著我,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你自己保重,波。」她補充了一句,語氣很嚴肅。
「謝謝您。」我小聲回答,眼睛望著別處。
查理站在門口揮手時,我朝樓梯口走了過去。
「等等,波。」他說。
我往後縮了一下。難道在我去客廳和他們待在一起之前,邦妮已經和他說過什麼了?
「今晚我都沒機會和你說句話,你今天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我猶豫了一下,一隻腳已經踏在了第一級樓梯上,心裡回憶著可以告訴他的一些不用顧忌的細節,「我們這組羽毛球隊四場比賽全贏了。」
「哇,我還不知道你會打羽毛球呢。」
「嗯,事實上我不會,不過我的搭檔打得很棒。」我承認道。
「你的搭檔是誰?」他象徵性地問道。
「嗯……是麥凱拉·牛頓。」
「哦,沒錯——你說過和牛頓家的姑娘是朋友來著。」他來了精神,「那一家子不錯。」他想了一會兒,「她不想和你一起去參加這個週末的舞會嗎?」
「爸!」我抱怨道,「她和我的朋友傑里米差不多在約會呢。而且,您也知道的,我不會跳舞。」
「哦,是的,」他咕噥道,接著又衝我抱歉地笑了笑,「這樣的話,我想你星期六出門也挺好的……我已經計劃好要和警局裡的幾個朋友去釣魚了。天氣應該很暖和。不過,你要是想推遲出行計劃,等有人和你一起去的話,我會留在家裡。我知道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裡的時候太多了。」
「爸,您做得很好,」我笑了,希望心裡的輕鬆沒有表露出來,「我從沒介意過一個人在家——我和您太像了。」我衝他笑了笑,他也笑得眼角都皺了起來。
那一夜,我睡得很踏實,太累了,沒有再做夢。早上醒來,看到灰藍色的天空時,我差點兒興奮起來,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昨晚邦妮和朱爾斯在這裡時雖然讓我很緊張,不過現在似乎還沒有帶來任何不利的影響,我決定徹底把它忘掉。我用梳子把頭髮往後攏的時候,竟然發現自己吹起了口哨,接著在跳著跑下樓梯時發現自己又吹了起來。查理也注意到了。
「今天早上你挺高興的嘛。」他吃早飯的時候說道。
我聳了聳肩。「今天是星期五啊。」
我加快了速度,這樣查理一走我就可以馬上出門。我整理好了書包,穿上鞋,刷好牙。我一確定查理已經走了,就馬上衝出家門,儘管我的動作已經夠快的了,伊迪斯還是搶先一步,比我先到。她正坐在車子裡等我,車窗已經搖下來了,引擎也熄火了。
這次我沒有再猶豫,爬到副駕駛的座位上。她衝我狡黠地笑了笑,露出一對迷人的酒窩,我的胸口一緊,幾乎停止了心跳。我實在想象不出來更加美麗的東西——人類、女神,抑或是天使。她已經完美得沒有任何可以改善的餘地了。
「你睡得好嗎?」她問道。如果她故意用那種聲線說話的話,聲音會那麼難以抗拒,我不清楚她是否知道這一點。
「很好。你昨晚過得怎麼樣?」
「很開心。」
「我能問問你昨晚都幹了些什麼嗎?」
「不行,」她笑道,「今天還是b我問你/b。」
今天她想知道關於一些人的事情:更多的是關於媽媽的,她的愛好,我們有空時在一起做些什麼。接下來是我認識的一個奶奶,我在學校裡交的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當她問到我以前約會過的女生時,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我從來沒有真正地和任何人約會過,這令我感到很寬慰,因為這樣一來,關於這個話題也就持續不了多長時間了。對於我沒有任何浪漫史,她似乎有些驚訝。
「這麼說你是沒有遇到過你的意中人嘍?」她問的時候語氣很嚴肅,弄得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
「在鳳凰城沒有。」
她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
這時,我們正坐在餐廳裡。這一天很快就過去了,這種節奏正在迅速地成為我們每天的慣例。趁著她短暫的停頓,我趕忙咬了一口三明治。
「今天我應該讓你自己開車來的。」她突然說道。
我嚥下食物。「為什麼?」
「吃過午飯我要和亞奇出去一趟。」
「哦。」我眨了眨眼,有點失望,「那也沒關係,走回去也不遠。」
她不耐煩地衝我皺了一下眉頭。「我不會讓你走回去的。我們去把你的皮卡開過來,給你放在這兒。」
「可我沒帶車鑰匙,」我嘆氣道,「我真的不介意走路回去。」我介意的是失去了和她在一起的時間。
她搖了搖頭。「你的皮卡會在這裡,鑰匙會留在點火開關上——除非你擔心別人會偷走。」想到這裡,她笑了起來。
「好吧。」我同意了。我很肯定鑰匙就放在星期三穿過的那條牛仔褲的口袋裡,壓在洗衣間的一堆衣服下面。即使她破門而入,或者不管她用什麼方法進去,都不可能找得到。她似乎從我表示同意的語氣裡聽出了我的挑戰。她得意地笑了笑,顯得有點過於自信。
「那你們要去哪兒呢?」我儘可能地故作輕鬆地問道。
「捕獵,」她神色凝重地回答道,「如果明天要和你單獨在一起,我得儘可能地採取一切保險措施。」她的臉色突然變得悲傷起來……同時也是在懇求,「你知道的,你可以隨時取消計劃。」
我低下頭,害怕看到她那有著強大說服力的眼神。我不會讓她說服我不要單獨和她度過一整天的,不管這種危險有多麼真實。b沒關係/b,我在心裡重複道。
「不,」我輕聲說道,眼神重新回到她的臉上,「我不會。」
「也許你是對的。」她小聲說道。我看著她的時候,她眼睛的顏色似乎變暗了。
我換了個話題。「我們明天什麼時候碰面?」我問道,想到她現在就要離開,我有點失落。
「看情況吧……是星期六,難道你不想睡個懶覺嗎?」她提議道。
「不想。」我回答得太快了,而她則露齒一笑。
「那麼,就和平時一樣的時間嘍?」
我點點頭。「我在哪裡接你?」
「我會來你家,和往常一樣。」
「呃,如果一輛沒有提到過的沃爾沃停在車道上,對查理而言不會太妙。」
她的笑容此刻充滿了優越感。「我沒打算開那輛車來。」
「怎麼……」
她打斷我。「別擔心。我會準時到,不開車。查理根本沒機會看出異樣。」她的語氣變得生硬起來,「不過,要是你不回家,那可就成了徹頭徹尾的神秘事件了,是不是?」
「我猜是這樣,」我說道,聳了聳肩,「或許我會上電視新聞之類的。」
她生氣地看著我,我沒理睬,又嚼了一口我的午餐。
她的臉色終於放鬆下來時——儘管她看起來仍然不開心——我問道:「你們今晚去捕些什麼呢?」
「我們在公園裡找到什麼就是什麼,我們不會走太遠。」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我漫不經心地提起她不同尋常的生活方式令她感到既有些挫敗,又有些逗趣。
「你為什麼要和亞奇一起去呢?你不是說過他有點兒招人煩嗎?」
她皺了一下眉頭。「亞奇仍然最……支援我。」
「其他人呢?」我有點遲疑地問道,不確定我是否真的想知道,「他們怎麼看?」
她的眉毛皺了起來。「很大程度上都持懷疑態度。」
我飛快地朝他們瞥了一眼。他們坐在一起,各自看著不同的方向,完全和我第一次見他們時一樣。只不過現在他們是四個人,而他們這個完美的有著古銅色頭髮的姐妹屬於我——至少目前是。
「他們不喜歡我。」我猜測道。
「不是這樣的,」她不同意我的看法,可是她的眼睛顯得太天真了,「他們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就不能對你放手。」
我皺了皺眉。「我也不能。」
她笑了。「你不像我認識的任何人,波。你讓我著迷。」
我的心中有一部分確信她是在逗我玩兒——我知道我是自己認識的最無趣的人,我無法逃避這一事實。「這一點,我不太明白。」我說道。
「有著我這樣的優勢,」她用一根手指指著額頭小聲說道,「我比一般人更瞭解人性。人類的行為是可以預測的,但你……你從不按常理出牌。你總是讓我大吃一驚。」
我看向別處,眼睛又回到他們的老位置——她的家人就坐在餐廳後面的角落裡。她的話讓我覺得這就像一項科學實驗,我想嘲笑自己竟然還有別的期待。
「那部分解釋起來還算容易。」我感到她的眼睛看著我的臉,但我還不能正視她。「可是還有一些,」她繼續說道,「……很難用語言來解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眼睛依然盯著卡倫家的人。突然,羅伊爾轉過頭來直勾勾地看了我一眼。不,不是看——是瞪,用他那黑色的、冰冷的眼睛。我想要挪開視線,可是他那外露的敵視緊緊地攫住了我,直到伊迪斯說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打住,小聲地發出憤怒的噪聲——一種噓聲。
羅伊爾把頭轉了過去,我一下子得救了。我回過頭看著伊迪斯,眼睛瞪得很大。
她的表情很痛苦。「我為此感到很抱歉。他只是有點擔心。你明白……這樣是很危險的,不只對我一個人如此。如果,我和你如此公開地在一起待了這麼長時間……」她低下了頭。
「如果?」
「如果這一切的結局……很糟糕的話。」她把頭埋進兩隻手掌中,顯然十分痛苦。我很想安慰她,想要告訴她在她身上不會發生糟糕的事情,可是一時間我卻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慰。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輕輕地放在她的胳膊肘上。她只穿了一件長袖t恤衫,冰冷立刻就滲透了我的手。她沒有動,而我則坐在那裡,慢慢地明白過來她所說的話應該令我感到害怕才對。我等待著那種恐懼的降臨,可是我能感覺到的只是因為她的痛苦而帶來的心痛。
她依然把頭埋在手掌中。
我試圖用正常的聲音說話。「你現在是不是該走了?」
「是的。」她鬆開手,我的手還放在她的小臂上。她看著我們倆緊密相連的地方,嘆了一口氣。然後,突然她的心情好些了,露出了笑容。「也許這樣最好。生物學課上那部無聊的錄影片還有十五分鐘沒看完——我想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突然一驚,抽回我的手。亞奇——比我想象的要高,他的頭髮像烏黑的麥茬兒影子一樣緊貼著頭皮,眼睛像墨水一樣黑——突然站在了伊迪斯的身後。
伊迪斯衝他打了聲招呼,眼睛卻依然看著我。「亞奇。」
「伊迪斯。」他回答道,帶著一絲戲謔的語氣模仿著她的語調。他的聲線是一種柔和的男高音,和她的一樣像絲絨般迷人。
「亞奇,這位是波。波,這位是亞奇。」她介紹著我們認識,臉上帶著一絲苦笑。
「你好,波。」他的眼睛像黑鑽石般閃閃發亮,不過他的笑容倒是很友好,「很高興終於見到了你。」只是最輕微地強調了一下「終於」。
伊迪斯連忙生氣地瞥了他一眼。
相信亞奇是吸血鬼對我而言並不難。他站在離我兩英尺遠的地方。眼睛烏黑,充滿飢渴。我感到脖子後面滾下了一滴冷汗。
「呃,嘿,亞奇。」
「你準備好了嗎?」他問她。
她的聲音有點冷淡。「差不多了。你到車裡等我吧。」
他沒多說一句話就走開了。他走路的姿勢十分流暢,十分健美,讓我又想起了舞者,儘管他並不是那麼像人類。
我嚥下口水。「我是不是該說‘祝你開心’,還是這種表達不太恰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