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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邊形的小屋 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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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客氣,請進。」

聲音撞到水泥牆上,迸散在冰冷的空氣裡。那隻手剛好停留在我背部疼痛的病灶位置,沒有拿開。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膝蓋發抖,下意識地一把抓住窗框,卻被上面的鐵鏽刺痛了手。

「一直站在這裡會感冒的哦,裡面有暖爐,還可以喝點熱的東西。」

我終於鼓足勇氣,徐徐回頭,發現是一個年輕男子站在身後。

「來,進來吧。」

我慌了神,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來這裡的理由。但是他沒有要問的意思,只是把我往裡面帶。

準確地說,我並不是這裡的客人。雖然跟美登利小姐認識,但今晚沒有和她事先約定要見面,而且我們的關係也沒有熟到可以登門拜訪的程度。當然,我也不是什麼可疑分子,不是小偷,不是騙子,也不是偷窺狂……請相信我,我只是單純出於好奇……

儘管我在心裡預先想好了一大套說辭,但眼前的情況太過突然,一下子回不過神來。再加上他腳步很快,結果我只能「嗯」「啊」,應些毫無意義的詞。

「員工宿舍管理事務所」裡面十分溫暖。一進門,右手邊是一張長方形的大桌臺。桌臺的那頭擺著櫃子、打字機、組裝沙發,看起來都是舊舊的,蒙著一層灰。它們似乎在告訴我這裡已經不再是事務所了。牆上的桌布剝落了,天花板上都是汙漬,地板也是坑坑窪窪的,我的鞋跟不時被鉤住。桌臺的旁邊是洗手間,左手邊是空蕩的大廳,正面是昏暗的樓梯。

雖然看不見正臉,但男子的背影看著十分健壯。骨架堅實,肩膀寬闊,就算隔著毛衣也能知道他的肩胛骨正有力地活動著。那是一個健康有力的後背。他熱情地把我往裡面請。

「來,進來吧。」

他在大廳後面的一扇門前停住腳步,像是接待貴客一般,姿勢優雅地轉開門把手。

就是我剛才從外面窺見的那個房間。房間很寬敞,室內溫度更高一些。幾把椅子隨意擺放著,美登利小姐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正在織毛線。

「歡迎光臨。」

看到我進屋,她沒有顯露出驚訝的表情,收起兩根毛線針放在膝蓋上,衝我點頭打招呼。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沒有看到老太太的身影。我有些不知所措,尷尬地衝她點點頭。

「你隨便找個地方坐吧,應該馬上就空了。」

年輕男子說。

「空了?」

這是什麼意思?我又開始不安起來。不過,他和美登利小姐的態度溫和有禮,沒讓我感到不快。

「不過,那位每次進去都要花很長時間,所以可能還要稍微再等一會兒。」

美登利小姐說道。

「那位……是說跟你一起游泳的那位老太太嗎?」

「是的,就是她。」

「進去……是要進到哪裡去呢?」

我小心翼翼地問。聞言,美登利小姐和那個年輕男子面面相覷。

「你不是來傾訴小屋的嗎?」年輕男子用驚訝的語調問道,「我還以為你是客人呢。」

傾訴小屋……情況比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我完全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按住太陽穴,試圖整理這一系列過程,但是完全無濟於事。

「沒事,來這裡的人一開始的時候都是稀裡糊塗的。要把那個東西的功效介紹清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美登利小姐回頭看向後面。順著她的視線,我看見在房間一角有一個衣櫃模樣的東西。它是個木質的六邊形柱體,大約有兩米高,面板被漆成深褐色,乾淨鋥亮,散發著頗具質感的光澤。從我這個角度看不到門,也沒見著任何裝飾和圖案。簡潔明瞭,看起來堅固又厚重。是衣櫃嗎?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一樣,它散發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氣息。

這時只聽咔嗒一聲,老太太的身影出現在六邊形柱體後面。

「非常感謝。」

在更衣室裡的囂張氣焰完全消失不見,老太太恭敬地一鞠躬,從錢包裡取出一張紙幣和幾枚硬幣,放進桌上的玻璃容器裡。聲音不大,但很乾淨。

「歡迎下次再來。」

「路上小心。」

美登利小姐和年輕男子相繼說道。老太太一邊穿大衣,一邊不住地鞠躬致謝。臨出門時,她跟我四目相交,但並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徑直出去了。或許已經忘記在更衣室裡見過我了吧。

「好了,現在空了,怎麼樣?輪到你了哦。」

年輕男子問道。

「什麼怎麼樣啊,小謙,沒看見這位小姐顯然還沒搞明白情況嘛。」

美登利小姐把織到一半的毛線球攤在手心。我不禁想起她泳帽頂上的那顆毛線球。

「那裡面到底有什麼?」

「你真的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來的呀!」

那個叫小謙的青年驚訝地說道,但語氣中沒有責備的意思。

「抱歉。我並不是有事才來的,走著走著迷了路,不知怎麼就到了這裡。」

我並沒有告訴他們自己是因為跟蹤美登利小姐才走到這裡的。

「來這裡的原因完全不重要,能在這樣寒冷陰暗的天氣裡走到這個地方,這才是最重要的。」

美登利小姐獨自點點頭,並沒有要徵求別人意見的意思。

「簡單地說,傾訴小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可以供一個人坐的長凳和一盞電燈,就是這樣。」

小謙把自己的椅子拉到我身邊。

「那個六邊形柱子就是傾訴小屋,是吧?那……要在裡面做些什麼呢?」

「說話啊。」

小謙直爽地說道,沒有多餘的措辭修飾。

「喜歡的事和討厭的事,藏在心裡的事和不得不說的事,迷茫的事和開心的事,過去的事和未來的事,真實和謊言,不管說什麼都可以。把當下想說的事情說出來就行。」

「是講給美登利小姐和你聽嗎?」

「不是哦,我們只是協助的事務員而已。剛才也說了,小屋裡只能容納一個人,聲音也不會傳到外面來。當然,也不會有竊聽器之類的工具。想要說給誰聽,是那個人的自由。有的人選擇說給自己聽,也有人虛構出一個人物來傾聽自己的事情。」

「也就是心理輔導嘍?」

「不,不是。客人在小房間說了些什麼,我們一個字都不知道,當然也就給不出什麼建議。再說,從裡面出來的人幾乎不跟我們有任何交流就直接回去的。就像剛才那位女士一樣,你也看到了。我想,一定是因為在小屋裡已經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吧。」

「原來如此,那……就是類似宗教之類的?」

「不是宗教。我們既沒有散佈特定的教義,也不做禱告。關鍵是,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神明嘛,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員工宿舍事務所而已。」

「那這裡到底是在幹什麼?」

「這個嘛,最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做買賣吧。因為你看啊,這樣就可以賺到錢呢。」

我們同時看向玻璃容器,裡面沒有大額的紙幣。淡藍色的玻璃把裝在裡面的錢也染成了相同的顏色。玻璃容器後面就是傾訴小屋。在老舊乏味的房間裡,只有它的存在能吸引我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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