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情況已經清楚了吧?」
小謙問我。
「嗯,差不多吧。」
我含糊其詞地點點頭。其實,我比剛走進這間屋子時更糊塗了。
「怎麼樣?進去看看?」
「你一直這樣催她,也太不考慮別人的感受了。不是自發自願,就算進去了也會覺得很無聊啊。」
美登利小姐面帶微笑地說。小謙把兩手烘在暖爐上,等著我的回答。
就在這時,有一個人走進了房間。他是個穿著修身西裝的男人,夾著一隻皮質公文包,看上去五十歲左右。我猜測他一定是來傾訴的客人,立刻站起身。
「耽誤你們的時間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要是磨磨蹭蹭的,會影響到其他客人,所以今天就先告辭了。當然,我不是不喜歡傾訴小屋,相反,我很感興趣。只是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來理解消化。冒冒失失地突然上門,兩位還這麼熱情地招待我,真是感謝。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一定!」
我一口氣說完這些,抱起圍巾和大衣就要出門。
「我送送你吧?回去的路認識嗎?」
小謙在身後問道。
「不,不用了。」
我連忙說。
美登利小姐欲言又止,默默地把毛線球從右手換到左手。
轉身關門時,我看到那個男人正彎著腰往傾訴小屋裡鑽。
員工宿舍管理事務所裡發生的一切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記憶之中。早晨醒來的瞬間,工作的空隙,站在電車站臺上發呆時,我都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回想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事情。就算是面對再麻煩的工作,再怎麼歇斯底里的前輩和同事,再怎麼痛的背部的病灶,只要一想到傾訴小屋,它們都失去了真實感覺。
因此,當我在學校的電梯裡和美知男狹路相逢時,並沒有亂了陣腳。
「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都沒有這樣偶遇的好運氣呢。」
美知男想要打破尷尬的氣氛,但我默不作聲。他說得沒錯,我是大學職員,他是同一所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兩個人在如膠似漆的時候從未在工作時間見過面。到了現在根本沒有任何見面的必要時,卻這麼偶然地遇上了。
「幾樓?」
美知男問我。
「十六樓。」
如果此刻我們仍在熱戀之中,他一定會給我一個假惺惺的擁抱吧。然後在電梯停下時,慌忙把身體移開,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接著他走向病房,用觸控過我的手往患者的鼻子裡插管,往肛門裡注射液體,或是把肺部的積水抽掉。對,就是那樣。
「那我先走了。」
美知男衝我揮一揮手。從白大褂口袋裡露出的聽診器不住地搖晃。
接受牽引治療的二十分鐘成為我細細回憶那個夜晚的寶貴時間。越是身體被束縛、失去自由,人的記憶就越能集中到某一點上。從美登利小姐在超市裡的樣子,到產業道路、公園、通往樹林的道路、員工宿舍管理事務所的氣氛、小謙的聲音和樣貌、織到一半的毛線球,還有傾訴小屋的形狀,所有的一切在記憶中都連線在了一起。它們組成完整的記憶,缺一不可。
滑輪車依舊一邊發出缺乏潤滑的刺耳聲音,一邊牽扯著我的脊椎。一閉上眼睛,六邊形柱體的深褐色表面就浮現在眼前。油漆滲透到木紋表面的每一個角落,光滑得沒有一枚指紋。仔細觀察後,發現轉角的地方分別裝有三塊合頁。合頁看起來很結實,用螺絲緊緊地固定住。我側耳傾聽,想要聽聽裡面有沒有說話聲。可是,傳到耳朵裡的只有滑輪車嘎吱作響的聲音。
「小姐……」
我睜開眼,發現護士小姐不知何時已經進來了,正與我四目相對。白大褂的身後是一片冬日的陽光。
「治療已經結束了哦。」
護士拆除綁在我身上的皮帶和金屬件。
「再去那邊打一針就可以回去了。」
我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踝和肩膀,身體已經完全恢復自由。
事實證明,小謙的擔心是對的。後來我在樹林中迷失方向,一直找不到回運動公園的路。樹林裡全是相同的高大樹木,完全沒有鳥巢、指路牌或是休息處之類可以當作記號的東西,冷冷清清。
星期五的晚上,我還沒想好到底要在六邊形柱體裡說什麼,但打定主意要去再度拜訪美登利小姐和小謙。當然最擔心的,就是不知道自己能否再次找到那個地方。走到運動公園為止的路線完全沒有問題,都是平時已經熟悉的環境。可是一踏進那片樹林,就感覺光線暗下來,空氣也變得凜冽,我的記憶被擾亂了。美登利小姐她們竟然能那麼輕車熟路地穿過這片樹林,真是令人不可思議。我懷疑是不是有隱蔽的記號,於是仔細檢查了覆蓋在落葉下面的泥地和樹枝的分叉,但是徒勞無獲。
我只是一步一步地往樹林深處走。雖然獨自一人,但不感到恐懼。雖然中午沒吃飯,但也不覺得餓。雖然空氣凜冽,但也不至於讓人感到寒冷。四周沒有其他人。如果還有別人走在這片樹林裡,那一定也是去傾訴小屋的人——不知為何,我毫無根據地就是這麼相信的。
我在樹林裡繞來繞去,花的時間足有上次尾隨時的三倍之多,每次抬頭望天都發現月亮掛在同一個位置。腳邊全是落葉,令我不禁擔心自己的絲襪有沒有被刮破。雖然不覺得冷,但手指、指尖和嘴唇都開始發麻。不管我往哪個方向走,出現在眼前的都只是一根又一根的光滑的樹幹。
看來是找不到了,我心想。
就在這個瞬間,我看到黑暗的彼端出現了那片照亮建築群的燈光。
走進六邊形柱體所在的那個房間,發現裡面的情況跟上次有所不同。美登利小姐和小謙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幾個陌生人圍坐在暖爐四周。椅子的朝向沒有規律,應該是他們按各自的喜好隨意擺放的,不過隱約遵守著某種順序。一數,一共有九個人。
每個人的年齡、性別和打扮都各不相同。既有老爺爺,也有少女,既有穿滑雪外套的人,也有穿毛領長大衣的人。只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沉默不語。沒有人看書,沒有人寫字,也沒有人打瞌睡。在我進屋的一瞬,他們的表情一震,但隨即又轉了回去,盯著空中的某一點。我在一個身穿建築工地工作服的大叔旁邊坐下。
「大家都是等著要進傾訴小屋嗎?」
為了不擾亂這靜謐的氣氛,我盡力壓低嗓門。可是,它還是迸到天花板,在房間中擴散開來。大叔不耐煩地點點頭。
原來是這樣。原來也有這樣擁擠的時候。不過,大家都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呢?既沒有招牌,也沒有發過廣告傳單,就像廢墟一樣的地方,竟然吸引了這麼些人。這種生意在世上普遍存在嗎?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可是,眼前的這些人似乎都是這裡的常客。看來,傾訴小屋果然是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暗自發揮著某種特定的功用啊。
傾訴小屋的位置沒有改變,依舊是在移動式黑板和講臺對面的牆邊。大家坐在椅子上,確保自己可以從某個角度看到六邊形柱體。暖爐持續燃燒,偶爾有水珠從壺口滴落,伴隨著吱吱的聲響蒸發成水汽。
「您這是第幾次來?」
我實在抑制不住好奇心,再一次向身邊的大叔發問。他「啪」地張開左手,又迅速縮了回去。似乎是第五次的意思。
「這個地方已經存在很久了嗎?」
大叔面無表情地側了側頭。
「美登利小姐和小謙在哪裡?」
這時,一個坐在大叔對面、學生模樣的男子轉過頭,「噓」了一聲,毫不掩飾臉上不耐煩的神色。我慌忙捂住嘴。
或許在等候的時候是不能說話的,因為進小屋之後就可以盡情說,說個痛快。如果在進去前說了些不必要的話,會影響小屋的效果吧。除此之外,這裡一定還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規定。
一名年輕女性從傾訴小屋裡走出來。長髮遮住了臉頰,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同那個老太太一樣,她默默地把錢放進玻璃容器裡,沒有看我們一眼,也沒有打招呼,就徑直消失在門外。坐在最靠近六邊形柱體的駝背老奶奶起身走進了小屋。整個過程都沒人說話,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一切就像儀式一般,莊嚴有序地進行著。
有的人三分鐘後就馬上出來了,有的人在裡面待了將近三十分鐘,每個人佔用的時間長短不一。眼看著前面的人一個個進去,我越來越擔心。進到裡面去,真的沒有問題嗎?會不會有人躲在裡面,做一些傷害我的事,或者訛我一大筆錢,又或者把我拉入某個可疑的團體?要是這樣就麻煩了。而且就算情況真的像小謙說的那樣,那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能不能先進去只是看看,什麼都不做?這樣的行為是不是被規則禁止的?
最後,工作服大叔也離開了。房間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把暖爐的火關小,又伸了個懶腰,把手帕重新疊好,用各種小動作來拖延時間。可是,情況沒有任何改變。美登利小姐和小謙都沒有露面。只有傾訴小屋靜靜地佇立在房間的一角。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六邊形柱體。上上下下前後左右仔細打量一遍後,靠近了牆角。小屋的門比想象中的更小,裝著一個銅球門把手。把手微微發出烏黑的油光,似乎被很多人觸控過。我蜷起身子走了進去。
小屋裡的空間真的只能容納一個人,光線有些昏暗,涼颼颼的。過了好一會兒,我的眼睛才適應裡面的黑暗。把手搭在牆壁上,似乎可以感受到從手掌傳來的靜謐。
從頂棚垂下一盞燈,幽幽地跳動著藍色的火焰。明明沒有風,火焰卻微微搖晃。正面的牆上嵌著一塊橫板,似乎是長凳。確實,除了燈和長凳之外,這裡既沒有時鐘,也沒有坐墊,更沒有菸灰缸。多餘的東西一概沒有。但是,裡面的環境不會讓人感到無聊,濃厚的空氣充滿每一個角落。
我懷疑小屋裡是不是偷裝了竊聽器這樣的工具,於是蹲在地上把地板和長凳底下都細細檢查了一遍,又在牆上敲了敲,拆下酒精燈的燈罩。結果,每一處都一塵不染,沒有任何可疑的東西。
我放下戒備,坐到長凳上。也許是心理作用,我感覺長凳的中間位置似乎微微下陷。雖然只是光光的一塊木板,坐上去的感覺倒還算舒服。酒精燈就垂掛在視線略微偏上的地方。我不確定該用多大的聲音說話,清了清嗓子,「啊」了幾聲。聲音無處可逃,漸漸消融在六邊形柱體包圍起來的靜謐空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