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做生意多久了?」
「大概一個月吧。」
「之前完全沒有發現還有這樣的地方呢。」
「來這裡之前,我們在西邊一個山村裡待過一陣子。我們一直帶著傾訴小屋四處走,然後租借當地的場地,像是空置的房子、廢棄的小學禮堂、倒閉的超市之類,把傾訴小屋放進去。能借到這間宿舍管理事務所實在是幸運,房東的公司破產了,所以這麼寬敞的空間都歸我們自由使用。這樣,不僅能讓等候的客人都有地方可以坐,還有暖氣和茶水間。像這樣舒適的地方可是很難找的哦。」
「為什麼要四處走呢?」
小謙低下頭,用食指上下撥弄著茶壺的把手。美登利小姐把杯子湊在嘴邊,不住地眨眼。
「每一個地方,需要傾訴小屋的人數都是有限的……」
小謙字斟句酌地說道。美登利小姐仍舊一言不發,「咕嚕」一聲又喝了一口水。
「我們並不希望同一個人反覆使用小屋。剛才也已經說了,在裡面待著特別費神。雖然傾訴小屋會給人帶來解脫、快感和安心,但並不是待的時間越久效果就越好。其實正好相反,傾訴小屋只會在人生的某一小段時間裡發揮作用。所以,我們希望可以儘可能多地跑一些地方。」
「如果在小屋裡待太久會怎麼樣呢?」
「會導致神經失調,造成不好的後果吧。我們沒有做過實驗,所以也說不好。關在那麼一個狹小的空間裡,隔絕了時間、空氣和陽光,待得久了,會無法回到外面的世界吧。」
面對他有些誇張的說法,我一時不知道該怎樣附和。
門外傳來有人走動的聲音。小謙從門縫裡張望了一下,又回來坐下。
「又有客人了。」
「不是應該有人守在小屋旁邊接待客人,說明情況,收費算賬嗎?你們這樣不管不顧的,行嗎?」
「嗯,我們大多數時候都待在這個房間。一直待在外面會讓人覺得像我們在監視一樣,那種感覺很討厭。再說,但凡到這裡來的人都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用不著再向他們說明。像你這樣問題這麼多的客人還真是頭一個。」
「啊,真是不好意思。」
聞言,美登利小姐趕緊一臉認真地搖搖頭,似乎在說「不不不,請不要在意」。
美登利小姐幾乎沒有插話,她雙腿併攏,兩手放在膝頭,駝著背靜靜地坐著。她並非沒有在聽我們的對話,眼神一直隨著我們的對話敏感地變化著。她只是不願意擾亂這個氣氛。跟上次在更衣室裡遇見時一樣,她的著裝和髮型都普通至極。似乎在房間空氣中發現了一條縫隙,把自己滑了進去。我並沒有冷落她的意思,其實還特別希望她也能加入進來,她的氣質一直莫名地吸引著我。
「那個……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你們兩位除了在這裡等著,好像沒有其他的事情了哦?」
我吞吞吐吐地問道。小謙開心地大笑起來。
「你說得沒錯。我們只需要尋找場地,把小屋放進去,然後坐著等就行了。很簡單的工作。」
「不,並不是像你說的那麼簡單。找場地什麼的雖然容易,但是小屋對人產生的影響非常深遠,所以想必你們的工作也一定很複雜。」
「這個嘛……怎麼說呢,老媽?」
小謙頭一次把頭轉向他的媽媽。美登利小姐偏過頭,思考了一會兒。
「比起小謙來,我可真算是什麼都不用做呢。你看,泡茶端水這種事,也都是這傢伙在做。」
她把杯子裡的茶一飲而盡。
「我們需要做的就是等待,不需要做什麼宣傳。有需要的人自然就會找上門來。傾訴小屋全天二十四小時開放,全年無休。隨時歡迎每一位客人的到來。所以,我每天都寸步不離地守在這裡,在這裡吃飯、看書、睡覺。有時候跟老媽輪個班。喏,就像看守人一樣。」
他幫媽媽把茶倒滿。
我覺得「看守人」這個詞特別貼切。他們靜靜地守在小屋旁邊,使小屋一直這樣儲存下去。偶爾做一下維修和保養,但不會改變原有的形狀或增加新的東西。他們只是用祈禱般的態度在珍惜和守護。在他們周圍,時間靜止,並且不斷地重疊。有客人來訪時,他們友好地接待,就算被忽視也不會生氣,平靜地看著來客的一舉一動……他們就是這樣的看守人。
或許是因為幾乎不需要外出的緣故,小謙的皮膚白裡透紅,跟一身肌肉的壯碩身材不太相稱。柔軟的頭髮、乾淨的手指、傾聽一切的耳朵、吐出溫柔話語的嘴唇、穿了很久的結實的鞋子。他看上去的確是一副看門人的樣子。
對話中斷,夜漸漸深了。胸口憋悶的感覺慢慢消失。美登利小姐從椅子下面拉出一隻紙袋,開始織毛衣。毛線的顏色很樸素,幾乎找不到什麼詞語可以形容。看著應該是大身的部分,跟上次看到時相比沒有什麼進展。
「你們要四處走,這個六角形柱體怎麼搬運呢?」
雖然我也覺得一直問個不停很沒有禮貌,但這個問題實在是非問不可。
「把它拆開,疊在一起打包運走。」
小謙兩手做出摺疊木板的動作。我無法想象六角形柱體被拆得七零八落、變成手提箱大小、被拎在手裡的樣子。
門外又有人的動靜,好像是剛才走進小屋的人出來了。這次,小謙沒有起身張望。要是那個人沒有付錢就走了呢?沒有規範的管理怎麼能保證收費呢?放一個刨冰碗就行了嗎?會不會有人故意矇混過關呢?可是,小謙也好,美登利小姐也好,都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樣子。
茶已喝夠,體力也已經恢復,差不多該告辭了。
「真是打擾了,抱歉。」
我起身準備告辭。
「哪裡,聊得很開心呀。」
小謙微笑著說。
「常來玩呀。」
「隨時歡迎哦。」
美登利小姐停下手中的活兒,起身送別。
裝著毛線球的紙袋發出嚓嚓的聲響。
「晚安。」
「晚安。」
在兩人的目送下,我走出員工宿舍管理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