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跟上次那個老太太一起嗎?」
「嗯。」
小謙嘴上應答著,手裡沒有停下活兒。他脫下毛衣,捲起襯衫的袖子。六角形柱體看上去也不是很髒,不過小謙乾得很賣力。
六塊板壁都擦過一遍之後,他從水桶後面拿出一個扁平的圓罐。
「那是什麼?」
「打蠟的。」
他開啟蓋子,一臉自豪地把罐子遞到我面前。罐子裡面裝著半透明的琥珀色蠟油。
「是根據六邊形柱體的材質專門調變的。」
這次,他換用幹抹布蘸取蠟油,然後像剛才那樣擦拭板壁。一種微甜的堅果香氣瀰漫開來。
「你一直都是這麼認真地打掃嗎?」
「算是吧。」
「你的動作,怎麼說呢……很優雅。」
「是嗎?」
「不拖泥帶水,又充滿誠意,讓人看得都快要著迷了。」
「只是因為我喜歡乾淨而已啦。」
「我跟你說話會不會影響你?如果這個打掃是需要沉默的儀式,你就直說,我立刻閉嘴。」
「沒有的事。」
小謙笑道。
六邊形柱體的板壁深呼吸一般,緩緩吸收著半透明的蠟,這一點從它反射窗外陽光上就可以知道。他仔仔細細地來回檢查,以防有遺漏的地方,同時還注意著不亂摸亂按,以免留下指紋。
那是一個平靜的冬日早晨,陽光和煦。雖然屋子裡沒有開暖爐,但也不會感到寒冷。排列有序的宿舍樓平等地沐浴在陽光之下。似乎的確不會有客人上門的樣子。
小謙一邊打掃,一邊跟我回憶以前去過的城市。在冰天雪地的北方遭遇火災,抱著六邊形柱體落荒而逃;在某個島上,美登利小姐因為生吃墨魚感染了寄生蟲導致腸梗阻,被直升機緊急運往醫院;不知從哪裡跑來一隻流浪貓死在傾訴小屋裡,他們兩人一起找地方把貓埋掉了……他就像是講傳奇故事一般,興高采烈地把這些事情告訴我。
「好,下面要進去打掃了,等我一下哦。」
他拎著水桶,拿著蠟油罐和抹布走進小屋,緊接著傳來關門聲。我忽然在想,小謙和美登利小姐有沒有在小屋裡傾訴過呢?
「喂!」
我試圖叫他,但是沒有回應。果然,在裡面聽不到外面的聲音。想必他把裡面的角角落落也擦得一乾二淨吧。不過因為裡面有長椅,需要的時間會更久一些。啊,對,還有酒精燈。拆掉燈罩,擦去燻黑的菸灰也挺費事的吧。那盞燈的燈罩總是光可鑑人,玻璃瓶身沒有一點汙垢,可以清楚地看見裡面的酒精,估計都是小謙的功勞。他肯定能把酒精燈清理得煥然一新吧。動作嫻熟,而且充滿感情。我看著六邊形柱體的方向,靜靜等待。
完全聽不到裡面的動靜,既沒有抹布和板壁的摩擦聲,也沒有水桶裡水花飛濺的聲音。小屋看上去心情愉快,平靜放鬆,全然沒有人們大排長龍等著進去傾訴時的緊張感。打完蠟的板壁熠熠生輝,似乎已經準備好吸收無窮無盡的傾訴。
我料想得沒錯,過了很久,小謙都沒有出來。四周一片靜謐。剛才嘰裡呱啦說得那麼熱鬧,令人越發感到現在的寂靜了。
「喂……」
明知是徒勞,我還是忍不住再次喊他。仍舊沒有回應。
我開始擔心起來。他到底在裡面做什麼?不是打掃衛生嗎?如果他就這樣一直不出來,該怎麼辦?他會不會通過小屋裡隱藏著的隱蔽門,走秘密通道出發去下一個目的地了?那麼,打掃衛生只是一個藉口,眼前的這個六邊形柱體也是個假冒貨嘍。美登利小姐可能已經先走一步了。明明是週日,卻沒有客人上門,這情況也實在可疑。大家都已經知道昨天是最後一天營業,只有我一個人還矇在鼓裡,現在被孤零零地甩在這裡。
胸口一陣發悶,我不由得產生各種想象,難以抑制的哀傷湧上心頭。我不禁起身走近小屋。一旦被我當作假冒貨,六邊形柱體的板壁看起來也變得廉價了。我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銅球把手,就在這個瞬間,小謙開門出來。
「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哦。」
跟進去時一樣,他依舊兩手拿著各種工具,輕快的表情也沒有變化,只是額頭上多了一層細細的汗。我趕緊收回伸出一半的手臂,不知所措。
「不,沒事的。一點兒都不無聊。」
此刻,站在我眼前的是貨真價實的小謙。我鬆了一口氣,不好意思地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