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下起小雨。雨絲迷濛,讓人幾乎分不清是霧還是雨。不時有水流無聲地從窗玻璃上淌下來。
當我醒來時已是午夜時分。頭腦異常清醒,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睡了這麼久。房間裡的物件、無邊的黑夜和淅淅瀝瀝的雨聲彷彿都已經抽離於時間之外。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第二天有醫學部的入學面試,我必須一早上班,確認會場的公告板、各種資料以及為教授們準備的茶水和點心是否已經安排妥當。不難想象會是非常忙碌的一天,所以我希望可以儘可能地多睡一會兒。
可是,我在床上輾轉反側,遲遲無法入睡。一閉上眼,就會看見雨絲在黑夜之中連天接地。定睛看久了,不禁一陣頭暈目眩。
去傾訴小屋吧,我想。小謙和美登利小姐可能已經睡了,不過也不礙事,小屋隨時都會歡迎我。我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衣,徑直出門。
這條路明明走過很多次了,我始終記不清林間小路的走向,每次都會迷路。每當我覺得「這次真的不行了」,打算放棄的時候,員工宿舍就會不可思議地出現在眼前。這僅僅是因為我是個路痴?
第一次這麼晚登門,我的心裡有點七上八下,萬一那裡一片漆黑、大門緊鎖怎麼辦?幸好,員工宿舍管理事務所裡燈火通明,暖爐也在工作,不覺鬆了一口氣。
我在原地跺著腳,撣去大衣上的雨水。光著的腳很冷。
一直以來,我都認為自己不是一個壞人,或者說,應該算是個好人。聽上去很滑稽吧?我既沒有進過警局的不良記錄,也沒有被停學退學;朋友不多,知己有幾個;從不無故曠工,加班也毫無怨言;鄰居女大學生大腿骨折的時候,還主動照顧她的一日三餐;遇到街頭募捐也一定會掏出一張一百日元塞進募捐箱……
但是,這些事情完全不足以證明我是一個好人。人心的善惡是沒有邊界的,我只是在「好人」的入口附近天真地徘徊而已。
我並沒有多想成為一個好人,也沒有主張大家都要做好人的意思。只是覺得,靠自己的雙腳慢慢走近心靈深處的想法和意志很重要。
也許是因為下雨的緣故,天氣格外寒冷,我不禁咳嗽起來。就連咳嗽聲也被六邊形柱體吸收得一乾二淨。我撫了撫胸口,繼續往下說。
今天,我打算說一件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事情。這件事我不打算再向其他人提起,而且,也沒有再提起的必要。不過在這裡,我可以暢所欲言吧?不管是過去的事還是未來的事,不管是事實還是幻想,都可以盡情傾訴吧?
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來跟美知男分手。首先,如何讓自己接受自己對他的「厭惡」之情,著實費了一番功夫。此外,也不是因為戀戀不捨,還想跟他在一起才這樣耗著。當時,我腦子裡想的是如果再忍一忍,可能就能熬過這個節點,重新萌發出愛情——當然,感情的性質跟以往是不一樣了。畢竟,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厭惡」這種感情。
可是,不管我等了多久,愛情終究還是沒有復活,我們只是在泥沼裡越陷越深。其實,我真正的敵人已經不是美知男,而是自己的感情。
我想方設法地找他麻煩、激怒他。可是美知男是那種臨危不亂的人,總是那麼冷靜、穩重、謙虛。他的這種反應讓我非常痛苦,欲哭無淚。我知道自己的做法的確有點幼稚,可也無可奈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當時我也非常認真地努力過。
那時我們正在我們共同好友的婚宴上,坐在我旁邊的美知男不停地說著要重辦訂婚儀式的事。還是儘早辦掉比較好,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必要拖延嘛。戒指一直放在身邊我也不放心啊。這次我們就租酒店的房間來辦吧,那樣就輕鬆多了,你不用自己做菜,我也不用端什麼海鮮飯了。一定會很順利啊。也不是一定要拘泥形式,在這裡把戒指交給你,完成我們的終身約定也完全沒問題的。你看,我一直帶著戒指到處走,為的就是能隨時為你戴上它。你別擔心,我不會把它弄丟的……他變得比平時更加囉唆。一開始,我還含含糊糊地敷衍一下,後來漸漸懶得搭理,最後只是望著面前的餐盤出神。
坐在我左手邊的是一個三十幾歲的男子。邊上似乎沒有熟人,獨自默默地喝著葡萄酒。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
「你和新人是什麼關係?」
趁著美知男上臺致辭的空當,我主動跟他搭話。
「老朋友。」
男子的聲音低沉沙啞,不肯多說一個字。
「你是從事哪方面工作的?」
「做陶藝。」
「燒製些什麼樣的東西呢?」
「等下派發的小禮物就是我的作品。」
「啊,那真是讓人期待啊!」
我們的對話就此結束。婚宴結束的時候,那個男子早已不見蹤影。
他所說的小禮物是一隻灰色的小花瓶,手感粗糙,瓶身的曲線略微有點歪斜。整個花瓶的設計平淡無奇,不過包裝箱上印著的工作室地址剛好在我十歲前住過的地方附近。僅此而已,並無其他特別之處。可是,我卻特意前往該地。其實毫無目的和打算,只是一種很茫然的情緒,一種難以言說的茫然情緒。對了,就和我第一次找到這裡時的心情一樣。
工作室位於鋼鐵廠後面的空地上,是一間看起來幾乎已經廢棄的平房。屋頂的鐵皮鏽跡斑斑,風一吹,就發出啪啪的聲音。窗玻璃只剩下半扇。整個房子都被鐵鏽覆蓋,一片紅褐色。只有院子裡的陶瓷窯多少給人一些存在感。
我敲了敲木門,他很快出現在門口。這就是婚宴上坐在我旁邊的那個男子嗎?我無法確認,當時也沒有仔細看過他的臉。只有他的肩背輪廓讓我感覺似曾相識。
是因為經常有客人突然上門來買陶器嗎?見我站在門口,他的臉上並沒有過於驚訝的神色,自然地請我進了屋。
屋子裡面沒有隔斷,是一個大通間,看上去雜亂無章。巨大的石桌、裝著陶土的袋子、各種木刀、刷子、顏料瓶、燒水壺、木板、布片、電話機、碎紙片,還有數不清的小瓶、飯碗、花瓶、盤子和各種罈罈罐罐。半數以上的東西都有碎裂的痕跡或是次品。
男子向我介紹了材料、製作步驟和一些成品。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他的相貌和穿的衣服了——應該是工作服之類。當時,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走路上,只想著不要在混亂的環境中不小心碰壞他的作品。
能回憶起來的只有他的聲音。他的聲音,就像奏響一架陳舊的樂器,落在腳邊慢慢沉積。
又是一陣猛咳。我連忙抓緊大衣的衣領,把兩腳收進長凳下方。就在這時,背痛又開始發作。我嘆了一口氣,扭轉身體,試圖找到一個能稍微舒服一點的姿勢。我閉上眼睛,祈禱著背痛能逐漸緩解,嘴上仍在不住地說著。
破裂的窗玻璃上覆蓋著藍色的塑膠薄膜,房間裡的空氣也被染成了相同的顏色。因為見不到陽光,時間彷彿在這裡靜止了。為什麼後來會發生那件事?我完全不記得了。好像在一瞬間我們有過眼神的交匯,當然,也有可能是我的錯覺,因為我已經想不起那雙眼睛的樣子了。總之,我們在那個房間裡有了另一種關係。
跟陌生男子發生那種事,我還是第一次。拋開道德的因素不說,單從感覺上來講,我也一直認為自己不適合做那樣的事。可是,當時我毫不猶豫地打破了這個固有觀念。
我會這麼做,並不是因為愛慕那個陶藝家,也不是想要尋歡作樂,更不是為了徹底斬斷同美知男的關係。只是想放任自己沉入意識的深沼裡,我,需要這樣做。
我的背後是一片粗糙堅硬的陶器碎片和沙子,估計都把我扎得流血了。他的胸膛很寬闊,手臂粗壯,塑膠薄膜的顏色對映在他的身上,一片模糊。他的動作很輕柔,溫柔地引導我沉入黑暗的泥沼。隱約能聽到鋼鐵廠的嘈雜聲和什麼東西擊打鐵皮屋頂的聲音,我一點都不害怕。
中途,一隻花瓶從桌子上掉落,碎片砸在腳邊。萬一摔壞了他的重要作品可不好,我想要起身看一看。可是,他的雙手輕輕按住我的肩膀,似乎在說「不要在意」。
我閉上眼睛。那片泥沼好溫暖,壓在身上的感覺好沉重,一眼看去,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唯一真切的,只有他的手。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的手,那雙不太乾淨的手,緊緊守護著我,避免我迷失。
為什麼他不問緣由、毫無怨言地接受這項任務呢?我感到難以理解,卻不敢問出口。我害怕一旦說出口,鋼鐵廠、陶瓷窯、被薄膜覆蓋的玻璃窗,還有他的身體,所有的一切都會像剛才那隻花瓶一樣瞬間破碎。
我離開那裡已經是黃昏。我們沒有揮手道別,他只是輕輕地關上了木門。夕陽格外漂亮。背上還是疼,時而劇烈時而緩和,沒有停歇。好像有一種看不見的新生物寄居在了我的背上似的。
沒錯,就跟現在的疼痛一模一樣。那生物用雙手和雙腳緊緊攀住我的脊椎,把臉和胸都貼上來,不斷地吹著疼痛的氣息。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再也無法忍受劇痛,蜷身蹲在地上,抓住門把手,一邊推門一邊向外撲。隨著沉悶的一聲「咚」,我跌跌撞撞地滾出傾訴小屋。
把我從地上扶起來的是小謙和美登利小姐。兩人把我抬到裡間。
「怎麼了?」
小謙在枕邊問道,美登利小姐伸手就要幫我脫大衣。
「不,請不要脫,裡面只穿了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