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學林說:「可是,如果是參加會議的這五個人中間出了叛徒,他事先並不知道柳風同志這一天來參加會議會穿什麼服裝,他的手中也不可能有柳風同志的照片。因此要想出賣柳風同志,這個叛徒就必須向埋伏的特務發出訊號,告訴他們行動物件是誰。那麼,他就一定會有一個特殊的動作。當時,隊長不是在現場嗎?您想一想,看看有什麼問題。」
聽了劉學林的話,大家都覺得很有道理。李克明在椅子上慢慢地坐下來,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煙,然後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睜開眼,說:「我把這件事的前前後後詳細地給你們說一遍,你們認真聽一聽,看能不能從中發現點什麼。」
「前天,我得到了通知以後,就事先來到了軍事處秘密聯絡站所在的新閘路上,對地理地形都進行了一番仔細的查探。聯絡站就設在新閘路13弄12號臨街的一座二層小樓上。這個聯絡點是咱們保衛處聯絡組負責給軍事處設立的,這座房子也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它就在13弄的弄口,在臨街的一面,一樓是一個戲劇服裝店,從一樓進去能夠直接進到屋後再順樓梯上二樓。這個院子的正門卻是在13弄裡。軍事處的會議就在二樓召開,同時,二樓也是軍事處主任柳風的辦公地點,通過二樓的窗戶,能夠看見整個新閘路上的情況。如果有緊急情況,開會的人可以從二樓下來,不走一樓的戲劇服裝店,而是直接從院子的正門出去,沿13弄跑到另一頭迅速撤離。也就是說,這座小樓有兩個出口,一個就是設在新閘路上的戲劇服裝店,另一個則是在13弄裡的院門。」
「先說說這所房子的情況。這座房子本來是一個商人開的服裝店,由於斜對面就是上海灘有名的玉蟾戲院,所以這家服裝店的買賣很是興隆。咱們看中了以後,便以高價租了下來當作了軍事處的秘密聯絡站,由剛從蘇聯學習秘密工作回來的金玉堂夫婦駐守。但是,由於原來的服裝店買賣很好,人來人往,人員混雜,特委覺得這樣不利於軍事處人員的安全。於是,便把它改作了戲劇服裝店。這樣一來,與斜對面的玉蟾戲院相呼應,讓人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一般人也不會來買戲劇服裝,所以來往人員也就相對比較少。」
「再接著說我前天的偵查活動。由於我不能在街道上來回徘徊,所以我就一邊察看著,一邊裝作很閒適的樣子慢慢地登上了悅來茶樓。由於天色還早,茶樓裡茶客並不多,我就直接登上了二樓,找了臨街靠窗的一個座位坐下來,要了一壺鐵觀音,慢慢地品起茶來。此時,茶樓內的京劇票友即興演唱會還沒有開始,我也就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很隨意地看著窗外。其實,街道上的每一個攤點、每一個行人都逃不過我的眼睛。我要把這些相對固定的做小買賣的攤販牢牢記住。因為按照規定,特委機關召開秘密會議,最早是在開會前一天晚上才能告訴與會者。也就是說,現在,參加會議的人還不知道有這個會議,那麼,敵人也就不會在這兒設下埋伏。這些攤點都是以前就在這兒的。那麼到了第二天開會的時候,如果有新增加的攤點或小販,那就需要格外注意。同時,我還要找出幾個關鍵點,在這幾個關鍵點上安排人手,以便於在遇到緊急情況時控制局面。」
以前,李克明從來沒有把自己在行動中的事情向部下講得這麼詳細,這一次卻將事情的原委以及自己當時的想法都詳細地說出來,這讓五個行動組組長感到意外,同時也讓他們覺得這件事的確是很重要,李克明的壓力很大。
李克明在給部下開會時,從來都是說得很少。他不喜歡多說話,而是喜歡思考。他說出的話,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可今天,他卻說得這麼詳細,他的這次反常舉動使大家都感到了一股沉重的壓力。他們都沒有說話,靜靜地聽著李克明說下去:
「昨天,在開會之前,我就把行動隊隊員安排在了那幾個觀察好的點上。我自己也化裝成了黃包車伕,親臨現場指揮。在戲院門口兩側,有五個黃包車伕,我觀察好了,他們都是前一天就在這兒等客的,也就是說這五個人是長期固定在這兒拉客的。」
「昨天早上六點我到車行租了一輛黃包車,當然是說自己剛失掉工作,先租一天試試,如果可以的話,再長期租。車行不願意租給我,我便答應一天給人家一天半的租金,這才租下了一輛黃包車。我化裝成黃包車伕也是早就想好了的,因為如果是化裝成行人或其他的商販,你不可能在一個固定的地點待上幾個小時不動。只有黃包車伕,裝作是被某個有錢的老闆給包下來了,而老闆呢現在正在戲院裡看戲,自己便可以在外邊等著。即便是有人來坐車,也可以明白地告訴他這車已經被人包下了。當然,為此我還專門買了一張戲票,讓林一凡打扮成了一個闊老闆的模樣,到戲院裡美美地看了一上午的戲。」
說到這兒,大家都向林一凡看了一眼,若在平時,大家肯定會跟他開個玩笑,說這小子「假公濟私」,佔了便宜了。可今天,誰也沒有開玩笑的心情。
李克明接著說:「在戲開場之前,我便拉著林一凡早早地來到了戲院門口,林一凡進了戲院,我則拉著車子離開了戲院門口。我感覺到了戲院門口那幾個黃包車伕不友好的目光。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規矩,黃包車伕也都是各自有固定的地盤。我把車子停在戲院門口的對面,就在戲劇服裝店門口西側幾十米外。」
「軍事處會議的散會時間故意與玉蟾戲院的散場時間相同,當看戲的人們紛紛走出玉蟾戲院的時候,我首先看到李學然從服裝店裡走出來,他下意識地向玉蟾戲院門口掃了一眼,抬手按了一下頭上的禮帽,然後便扭頭向東走去,很快便混入了人群中。相隔不過兩分鐘,林泉生從弄堂裡走出來,在弄堂口他迅速地向左右掃視了一下,抻了抻衣角,然後便向西走去。幾乎與此同時,吳玉超從服裝店走出來,他站在服裝店門口,向大街上看了看,然後也向西走去。當走到我身邊時,他扭過頭看了我一眼,當我也注視著他時,他的目光很快地跳開了,加快腳步走了。我看了看他的背影,然後回頭,便看到趙夢君從弄堂裡走出來,他哪兒也沒看,直接向東走去。可是,就在他剛走出幾步的時候,從戲院裡出來的一個人快步趕上他,說了一句什麼,然後那人便獨自走開了。我正有點詫異地注視著這一切時,柳風同志從戲劇服裝店裡走了出來,我立刻收回目光。」
「我看到柳風身穿直貢呢馬褂、灰色嗶嘰長袍、戴一副眼鏡,他出了門,回身嚮往外送他的金玉堂拱了一下手,像是一個談生意的老闆模樣。然後便轉身向東走去。我一直觀察著柳風周邊的人,並沒有發現有人跟蹤。等到看著柳風在前邊拐了彎兒,拐進了9弄,我便摘下了帽子,拿在手中看了看,然後又戴上。這是一切順利,安全撤退的訊號。」
「我剛把帽子戴在頭上,林一凡便過來了,林一凡是故意走在後面,以便於給行動隊足夠的掩護時間。他來到我身邊,我便趕緊彎下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林一凡大模大樣地坐進車裡,我拉起車就走。見近處無人,林一凡這小子還笑著說:‘怎麼樣,一切順利嗎?’我頭也不回,一邊拉車,一邊說:‘你小子別裝糊塗,不順利你還能坐在車上啊?老子早把你給掀下來了。’林一凡還笑著說:‘唉,你如果覺得拉我委屈,改天我再拉你一回。’這就是昨天的全部經過。給你們十分鐘考慮時間,十分鐘後,每個人把自己想到的全部告訴我。還是老規矩,在沒有說給我聽之前,任何人不得與別人溝通。」
說完話,李克明便站起身來,走到視窗,向外凝望著。正在這時,胡萬成急匆匆地走上樓來,將一張紙條交給了李克明。李克明開啟一看,是一張抓藥的單子,他立刻拿著這張紙進了裡屋,用一支毛筆從一個墨水瓶子裡蘸了一下,然後在那張紙上一塗,在藥單子的行間便出現了另一行字跡:
尖刀:事情有新發現,速到16號。老刀。
尖刀是李克明的代號,特委的幾個主要領導都有代號,並且都帶著一個「刀」字。情報科長凌飛的代號是飛刀,聯絡組長錢如林的代號則是小刀。
李克明來不及聽各小組長的分析了,他立刻散了會,趕往16號秘密聯絡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