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張家口的路上,李春天不斷暈車,吐得厲害。
李繼偉一直照顧她,一會兒橘子皮,一會兒開窗戶,一會兒又買水。李春天一直迷迷糊糊的,可是李繼偉做的這些她都看在眼裡,一路上這心裡都是暖烘烘的。
李春天下定決心,等採訪結束回到北京,一定要跟李繼偉好好談談他的事兒!
李春天在張家口採訪這些日子,劉青青晚上找不著人陪,只好去張一男畫室找他。
其實張一男還真是個特有實力的畫家,在這個真正的藝術家缺失的年頭,張一男還堅持著自己的創作理念,他從來不為了錢作畫,只憑喜好,為此劉青青說過他不知道多少次。倆人在這點上從來都不會相同,劉青青天生就有一種敏感,她能看到張一男身上的價值。
這一點在當初李春天介紹他們倆認識的時候就表現了出來,當時的張一男並不是現在的張一男,當時的他,可以用得上落魄和單薄,落魄指他的事業,單薄指他的身體。
那時候是李思揚走後一年,張一男完全喪失了所有的事業心,不畫畫了,淨抽菸,把自己搞得跟柴火似的。李春天看他變成了這樣,覺得自己姐姐、自己家特對不起他,這才非拉了張一男跟劉青青相親。劉青青承認自己看到張一男那一刻並不怎么在意這次見面,但是張一男確實是很有內涵的一個人,他的談吐,他的動作,一下子就讓劉青青瘋狂迷戀上了他,等到劉青青看了張一男的畫之後,劉青青從心底覺得,張一男絕對不止於此!
這七年來,劉青青幫助他忘記傷痛和過去,幫助他重新振作,期待著他的成功,現在張一男真的成功了,劉青青絕對功不可沒!
所以現在看到張一男,劉青青總有一種看到自己成功的創作品的感覺。
劉青青去的時候,創作品還真是在創作!打眼一看,前幾天他搬回家那黃花梨桌子正在畫室正中間兒放著:「你怎么把我的黃花梨搬這兒來了?」
張一男愣了一下,「不是,它什么時候就成了你的黃花梨了?」
劉青青冷哼了一聲:「別說黃花梨,連你都是我的!」
張一男最煩劉青青這么說,老是覺得自己就是她的,所以她就有權利什么都管,跟誰吃飯,跟誰上街,甚至跟誰說話她都得摻和。張一男不想再理她,就沒接她話茬。
看張一男沒吭聲兒,劉青青接著說:「一男,我聽說你最近畫的價格可漸漲啊!」走到張一男旁邊,「你以前不是送了好多畫給朋友嘛?你還記得送給誰了?」
「這么多年了,哪兒記得啊?」
「你把它要回來嘛!」
張一男瞪了劉青青一眼:「給人家瞭然後再張嘴要回來?你張口就來!」劉青青知道自己說了也不管用,張一男絕不可能聽自己的,她也就不再勉強了。
「那你什么時候給我畫一張畫啊?」
「行,給你畫一幅,然後你拿外頭賣了,賣一好價。」張一男一臉的鄙視。
劉青青有點兒怒:「別人把你老婆掛牆上看你特舒服是吧?特高興是不是?」
「你不是喜歡錢嗎?」張一男放下畫筆,擦擦自己手上的油彩。
「我喜歡錢有錯嗎?你沒錢能行嗎?真是的!」張一男不願意再說這話題了,每次說到這個,自己要不打斷,劉青青真能叨叨一晚上,也不知道她哪兒來那么多說的。
「怎么著,今兒你消停了?晚上沒飯局啊?」張一男收拾東西,招呼劉青青走人。
「老二出差了,沒人陪我。」劉青青有點兒哀怨地看著張一男。
「老二出差了,你就過來騷擾我來了?」張一男笑著跟劉青青說。
劉青青親熱地挽著張一男的胳膊:「那我不騷擾你騷擾誰啊!」
……
採訪已經結束了,明天就能回北京,李春天和李繼偉相約晚上吃飯。
兩人剛走進飯店大堂,李春天看著迎面走來一熟人。
「劉軍?」對方也盯著李春天。
「春天?真巧啊!」
「對啊!」李春天驚喜地看著劉軍,指著劉軍衝李繼偉說:「我給你介紹一下啊,這是我大學同學劉軍,他在電視臺工作。」又指著李繼偉說:「這是我們單位同事李繼偉。」
兩個男人互相握手寒暄,李繼偉乾脆邀請劉軍跟他們一塊兒出去吃飯。
「怎么在這碰到你了?你幹嘛來了?」三人坐下後,劉軍問道。
「我來採訪來了,你呢?」
「別提了!」劉軍很沮喪地說:「是這么回事,我在臺里社會調查節目,不是最近很多人關注這個地溝油的事兒嗎?我們要做期節目,把這個地溝油的事兒吧曝光一下。我和我的同事就跑到這賣油的來暗訪,結果怎么著,讓人認出來了!我那同事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
「你們那同事讓人打了?」李春天驚呼。
「那可不!」
「我的天哪!打得厲害不厲害啊?」
「頭上縫了幾針,有點兒輕微腦震盪。」
「真行,現在這人真成!就為錢什么都幹!」李春天恨恨地說。
「以後啊,不能吃那種小飯館。」李繼偉衝李春天說。
劉軍搖搖頭:「其實啊,咱們這以為地溝油啊流向小飯館,不對,有相當部分流向了稍微上點兒檔次的館子,他們把麻的呀辣的呀合在一塊兒,你根本就吃不出來!」
「對了,我看過一個報導,說那種油那種黃麴黴素毒性特別大!」劉軍接過李繼偉這話:「可不,像咱們這種老在外邊兒吃飯的人,指不定哪天就吃上一頓那油做的飯。」
「我的天,太嚇人了!」李春天擔心地對劉軍說:「劉軍,你那同事也被打了,那你自己也沒法拍了,你就一個人,你乾脆跟我們一塊兒回去得了!我們明兒走。」
劉軍喝了口啤酒,搖搖頭:「片子沒拍完,人還在醫院躺著呢,回去我怎么交差啊?」
又勸了他幾句,劉軍還是不肯走,李春天不好再多說什么,也就只好作罷。
吃過飯,又跟劉軍聊了會兒,才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間。回到屋子裡以後,想著劉軍說不定還要在這裡呆好多天,乾脆把沒吃完的泡麵和牛奶給他送過去,本來打定主意不勸他了,一看到劉軍,李春天還是忍不住問:「怎么樣啊你們?怎么辦呢?」
「不好辦啊!」劉軍嘆了口氣,「這幫開小油廠子的相互都認識。也邪了門了,可能是我乾電視這行太久了,掛相兒!走到哪個油廠說是買油的,人家一看就是個記者!人都不信。沒轍沒轍!」劉軍撓撓頭,眼睛突然一亮,「要不……」
「怎么了?」劉軍說了兩個字就不往下說了,李春天著急問他。
「算了,算了。」劉軍又搖搖頭。
「不是,你說啊,沒事兒!」看劉軍欲言又止的樣子,李春天就有點兒著急。
「好幾年沒見面了,這不好,這不好!」
「你真行,你就說吧!」
劉軍小心翼翼地開口:「我覺得吧,你是女的,你要化妝成買油的,別人肯定認不出來!」
李春天嚇了一跳,「讓我去?我一人可不敢去!好傢伙多危險哪!太嚇人了。」
「你不是還有一同事嗎?叫上他一塊兒啊!」劉軍越想越覺得可行,開始勸說李春天,「其實特簡單,那個偷拍機在包裡擱著呢,你到那個小作坊,找那個老闆隨便聊幾句,把那些煉油的裝置,什么鍋啊、桶啊,拍下來就行了!」
看著李春天還是猶豫不決的樣子,劉軍又說:「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為了這些片子,我老婆生孩子都顧不上了!她天天打電話催我,這耗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兒啊!」
看劉軍一臉愁得慌,李春天也不再那么強硬:「要不我跟同事商量商量?」
從劉軍那裡出來,李春天就去找了李繼偉,跟李繼偉說了這個情況,還著重說了劉軍老婆要生孩子這事兒。不過李繼偉的態度很堅決,他不同意李春天去冒這個險!李繼偉覺得這事兒太危險了,劉軍那同事人高馬大的都被打了,要是他們倆去,要被認出來,被打那可就不是腦震盪那么簡單了,所以李繼偉堅決不同意!
李繼偉苦口婆心的勸說,讓李春天也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也就不再堅持。
跟劉軍說了這個情況,劉軍也挺理解的,沒有再為難她。
回房間之後,李春天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給家裡打一電話,順便就說了這事兒,老爸聽說了這一情況,竟出乎意料地贊成李春天幫幫劉軍,他說現在李春天她們報上淨登什么娛樂新聞,這種事情才應該多多揭露。跟老爸通完電話,李春天越想越覺得老爸說的對,撥通劉軍的電話,告訴她自己決定去了。又跟李繼偉說了自己這個想法,李繼偉還是一如既往地勸她不要去,可是李春天這次是鐵了心要去,告訴李繼偉,如果他不去,自己一個人也會去!
李繼偉當然不可能讓她一個人去了,也就算是勉強答應。
第二天一早,劉軍又給李春天拿來一個包,告訴她偷拍機就在裡邊,又跟她講了偷拍的時候需要注意的事項,囑咐他們一定要注意安全。
距離小作坊還有些距離的地方,劉軍就停了車,怕那些人認出他來,剩下的路得李春天和李繼偉單獨去了。越走近小作坊,李春天反而越不怕了,囑咐李繼偉背好包,李春天就推開了小作坊的門。
「老闆在嗎?」李春天衝院子裡喊。
「來了來了。」一個小個子男人跑了出來。
「你是老闆?」
「我是老闆?」那男人警惕地看著李春天和李繼偉,操著一口濃重的河北話對他們說:「你們找哪一個?」
「我們要買油。」李春天的聲音很鎮定。
小個子男人更警惕了:「買油?你們從哪裡來的呀?」眼神在李春天和李繼偉身上不斷來回。
「我們是從縣上來的。」
「縣城?你們怎么知道這個地方的?」小個子非常警覺。
李繼偉沉沉地開口:「我們是個叫李哥的介紹的。」
「李哥?我以前沒見到過你們啊!」
「我以前來過,你忘了?」李繼偉抬頭做出很不耐煩的樣子。
李春天接過話:「來過,你賣不賣油啊?」
看李繼偉好像是個不好惹的角色,小個子男人趕忙說:「買油是吧?好說,好說。」趕緊把李春天倆人迎進院子裡,滿臉堆笑地說:「我們這裡絕對是正宗好油啊!你看看,再看看這個油!你看這個油啊透亮透亮的,一點雜質都沒有,這個油質量絕對放心,你就放心的用。」
李春天知道現在李繼偉包裡的偷拍機正靜靜地拍著呢,於是李春天走到另一個罐子旁邊,「這上面漂的這是什么玩意兒?」李繼偉特意把包包往上一提,對準了那罐子。
那小個子沒有發現李繼偉這個小動作,接著說:「這還沒撈出來嘛,撈出來就漂亮了。」說完衝李春天笑笑。不過這人果然不愧是一個精明的地下商人,一看李繼偉一直摟著他那黑包,立刻提起了警惕:「你那個包包乾嘛事情啊?」
李繼偉愣了,李春天趕忙說:「這裡邊是錢!」
看對方點了點頭,李春天覺得這幾罐子還形成不了效果,於是她問:「你這每天就生產這些?」對方果然上鉤了:「我們另外還有。」
「那邊還有是吧?」
「那邊,那邊,那邊也有。」小個子男人指了三個方向,「但是那邊有狗,你別去,你看看這邊就可以了。」李繼偉繞了幾圈,抱著偷拍機拍了幾圈:「一共四個鍋,你這一天產多少?」
「我們這一天有四五百斤。」
「那你賣多少錢一斤?」李春天問。
「兩塊錢一斤。」
李春天拉拉李繼偉的袖子,給他遞了一個眼神,示意他可以走了。見李繼偉已經明白了,李春天扭頭對那男的說:「太貴了。」
「不貴,不貴,這裡我們是最便宜的了。」那小個子男人全力推薦著。
李春天和李繼偉往院子裡退:「太貴了!」
小個子看他倆要走,趕忙說:「價錢好商量,我們交個朋友嘛。一塊八,一塊八買不買嘛?」這時候李春天兩人已經走到了門口,李春天搖搖頭,拉著李繼偉就走了出去。
小個子男人跟在後邊兒喊:「你們怎么走了?別走啊!」
李春天他們倆沒有理他,還是往外走,還加快來了腳步,小個子男人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你到底是不是買油的啊?你跑我們這裡搗嘛子來了?你走啥!」
「太貴了。」李春天一邊快步走著,一邊衝身後追他們的男人說道。眼看著劉軍的車就在路口,李春天一把拉上李繼偉往前跑,跑到車門口,拉開車門,「快上車,繼偉快上車。」
從村子裡逃掉之後,李春天、李繼偉和劉軍就分開了,劉軍開車繼續引開他們,李春天和李繼偉找了個小旅館打算先住下,不想旅館就剩一間房了,李春天想那就倆人在這兒湊合一宿吧,反正明天天一亮就走了。
「你說這賓館連個防盜鏈都沒有!這安全嗎?」李春天盯著那門問李繼偉。
「你能不管這叫賓館嗎?我求求你了,瞧這燈罩,這充其量也就是個招待所。還要防盜鏈呢!」李繼偉想著剛剛那驚險的場景,心裡就覺得膽兒顫,說話也不覺得就有點兒埋怨,「你要真害怕啊,你乾脆把這椅子頂門上得了。」
「我怕什么呀!有什么可怕的!」
「你說這地兒乾淨嗎?」李繼偉厭惡地抖了抖床單。李春天被李繼偉那不疼不癢的話給弄得煩了,不想再理他:「有個地兒睡覺就算不容易了,別那么挑!」
半夜,梁冰打來一個電話,說沒什么事兒,就是想聽聽她的聲音,李春天敷衍了他幾句撂了電話,看看對面兒床上睡著的李繼偉不知怎的,忽然對他充滿了失望。按說,自己跟李繼偉每天在一起工作朝夕相處,本來就要比跟梁冰親近一些,更何況自己心裡一直對李繼偉有點兒意思……可是,怎么就忽然之間,李春天覺得她跟李繼偉之間產生了那么遙遠的距離呢……反正,那種感覺特別微妙,說不上來……
到了北京,李春天先去社裡把資料給小沈,交代他跟小姚分類作個索引。
做好這些安排,李春天就打算回家歇歇去。還沒走出門了,梁冰就從老康的辦公室走了出來,他是來老康請過來談週刊廣告費的問題,沒想到正好遇到回來的李春天。看著李春天手裡的東西,梁冰趕緊迎上去,「來來來,我給你拿,我給你拿!我親自給您送車上去!」
李春天趕緊謝了他,又忙說自己今天沒有開車,梁冰聽了這話,非說這是個好機會,要送她回去,李春天推脫不過,只好坐上他的車。
「我覺得現如今像我這種雷鋒似的人物越來越少了!」
「行了,你別來勁了,不就順道送一趟嗎?你這話這多!」李春天覺得好像好久沒有跟梁冰這么瞎侃了,這么說著覺得特放鬆。
「來,雷鋒叔叔給你開門。」梁冰笑嘻嘻地開啟車門,望著李春天。
「德行!」李春天笑著坐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