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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冊 第一章 士為知己死(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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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老闆「哦?」一聲,對寧檬的話表示質疑:「這可未必吧!畢竟我才是真正出錢的人,你們出錢嗎?」他說話時,臉上的表情非常刺眼。那樣子太明顯地展現出在他的表情以下靈魂深處正儲藏著濃濃的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和打從骨子裡看輕對方的不以為然。

寧檬壓下不適感,微笑說:「吳老闆,真的,您可以試試看直接聯絡標的公司的負責人,問問他能不能單獨撥出投資份額給您。」寧檬對柳敏薈的合作忠誠度非常有信心,她相信不管誰去柳敏薈那裡問,他都會告訴那人:投資的事你直接找寧檬說去。

吳老闆沉吟了下,手掌在翹起的二郎腿上拍了拍,說:「我把錢拿給你,你去投專案,那我這不是相當於在給你做嫁衣裳嗎?」

寧檬有點無力。她覺得吳老闆雖然有錢,但作為一個投資人的職業素養還是有待加強的,他現在問的這些問題,其實在初步接洽時,寧檬都是清楚明晰地告訴過他的,而他當時也是明確表示對投資架構是接受的。沒想到臨要籤合夥協議的時候,他的接受裡又浮起了這麼多他覺得自己吃虧了的泡泡。

「吳老闆,這怎麼能是給我做嫁衣裳呀?其實最後您才是從收益裡面拿了大頭的人呢!」寧檬耐心地又解釋了一遍,投資退出時自己只拿走收益的百分之二十左右作為業績報酬以及很小很小一部分的管理費,其餘的收益都由他吳老闆拿走。

吳老闆表示這麼算自己還是吃虧的:「你們又不拿錢,還要分走百分之二十收益?」

寧檬無奈地都苦笑起來了:「吳老闆,我們也不是不拿錢,我們也拿的;而且就算我們不拿錢,但專案資源是我們的呀!另外從專案開發到投中操盤、投後管理、未來退出,這些也都要我們來操心呀!而且這個有限合夥的運作模式真不是為了佔您便宜我們現制定的,這種模式現在已經是行業內很成熟的運作模式了,因為有限合夥不用交企業所得稅,可以先分後稅,所以大家都在用的!」

吳老闆還是扭不過覺得自己吃虧了這道彎:「但如果我自己直接投進去,不走你們的什麼lp,別說什麼收益大頭小頭,收益的全都是我的。」

寧檬覺得有點說不通了。這吳老闆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他就是想踢掉寧檬,直接投到專案裡。寧檬覺得多說無益,微笑看著吳老闆,友善地說:「吳老闆,您想直接投,這個操作真的實現不了,要不,您再想想?」

吳老闆一揮手,打斷寧檬:「不對,寧檬,是你再想想。」

他的語氣就像在教導訓誡他退休前的手下一樣。

寧檬沒有過多去挑對方的手勢語氣的不合宜,她擺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吳老闆:「你之前跟我說的,打算投這家影視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權。現在其實很簡單,你留下百分之十,還用你那套gplp什麼的去投,剩下的百分之十你給我,我直接投。我也不會讓你白讓出這百分之十的份額,我可以私下按投資總額給你返五個點,算是你給我介紹專案的中介費。說實話,五個點對你來說也不算少了吧?而影視公司可有的是,我不怕沒的投的。所以是,你再好好想想。」

這是寧檬做專案以來,第一次親身遇到吃回扣的情況。

她不想故作清高,但也不想失去自我原則。五個點的錢是不算少,這誘惑的確不算小,這些錢可以拿回家給父母好好的裝修房子用了。

可這些錢這點誘惑還撼動不了她的原則。她還不會為了這麼點錢就把自己建立起來的職場信仰給出賣了。

柳敏薈那麼信任她,甚至想為她肝腦塗地,她不能用拿了三個點的回扣回報他這份肝腦塗地的信任。

——大不了重新找資金,沒什麼了不起的。不過就是重新聯絡出資人、重新推介專案資訊、重新達成合作意向要多費一點時間罷了,但這總比喪失原則和主動權要好。

這是寧檬揣著那份沒機會展示也不必再對吳老闆展示的合夥協議乘電梯上樓時對自己說的。

——那麼這個lp應該選誰來填補呢?

寧檬一直到下班回家都在細細思考著這個問題。

她在腦子裡挨個過濾著她積攢下來的人脈網的每一個節點。乍一看每一個節點上的人物都彷彿是合適的,但馬上她又能找到一個對方與這個專案不太適宜的細節問題而把這個人選推翻。

混混沌沌地睡了一宿覺,第二天寧檬走進衛生間刷牙時,被隨手放在置物架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寧檬撈起手機看,居然是唐正旺。

她停止了刷牙的動作,含著牙刷把電話接通。

電話裡,唐正旺用一副打商量的笑嘻嘻的口吻,有點陪著小心思地問:「寧檬啊,說起來咱倆也是老交情了,我這麼一把年紀,要是張回嘴跟你提點要求,你是會考慮答應我的哈?你看能不能這樣哈,可不可以,把我的投資額度,翻個倍啊?反正投一次,我這現在又有點餘錢沒處花,你就多給我讓點投資額度嘛!」

寧檬含著牙刷呆滯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唔,這快鋪了半張臉的黑眼圈生得太不值得了。

瞧,狗屎運就這麼兜頭拍臉上來了。

對薈影視最終的投資構架是:唐正旺和有電商資源的王總,以2:1的比例出資成為lp,鷹石投資做gp,以有限合夥的形式把錢投進了薈影視,佔股比例為20%。

這個投資構架,此後沒再起什麼波瀾。一切後續事宜進行得都很順利。年底前,寧檬操盤完成了對薈影視的投資。

投資完成後,柳敏薈帶著安中來寧檬公司表示感謝。臨近中午,寧檬直接把他們帶到樓下吃了個午飯。

吃完飯寧檬把他們送出寫字樓。寧檬問他們怎麼走,是開車來的嗎。安中很憂鬱地說:「哪敢開車來啊,就您公司這優秀的地理位置,開進來想再開出去我們得擱這二環裡頭堵一天!我啊,還是陪我們柳總坐地鐵回去吧。」

寧檬笑著把他們往地鐵站方向送。

路途中柳敏薈搭訕著問寧檬:「你是單身嗎?」

寧檬大方地回答:「嗯,我是單身。」

柳敏薈隔著薄棉衣抖著壯碩的胸大肌一臉喜色:「好巧哦,我也是單身!那我現在能追你嗎?現在投資都已經完成了,我這時開始追你就不會再有賣男色換投資的嫌疑了吧?」

寧檬噗呲一聲樂了。多可愛的壯漢。

安中在一旁直翻白眼:「老闆你可拉倒吧!真衝你那點男色這專案直接幹黃了就!」

柳敏薈扭頭瞪他:「閉嘴!難道我不英俊瀟灑?不威武雄壯?」

安中不給面子地冷笑了兩聲:「人寧總身邊英俊的男的多著呢行嗎!哎你就看這迎面走來直盯著我們看的這個,這長相氣質就甩你十條街啊柳總!」

寧檬順著安中的話抬頭往前方看,看到來人是誰的時候,差點沒被自己唾沫給嗆著。

陸既明跟個走國際t臺秀的男模特是的,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裝逼兮兮地迎面走近。

他走到寧檬身邊,腦袋沒轉,眼神沒顫,腳步沒停,就像不認識寧檬一樣,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寧檬:……?

這又是玩的哪門子的酷?

寧檬也懶得理他那副死樣子,對安中笑著說:「但這人他長什麼樣跟我都沒關係,我和他不熟。」

柳敏薈眼底重燃希望之光:「其實我細瞅長得也行……」

他話還沒說完,已經擦身走過去的陸既明突然又轉身折回來了。

他直接走到寧檬面前,作惡多端地問:「晚上一起回家嗎?」

寧檬:「……」

一起回你大爺!

寧檬知道陸既明是在惡意報復她剛說的那句和他不熟。

她不理會陸既明,轉頭對柳敏薈解釋:「我跟他住對門,別誤會!」

柳敏薈帶著點不得不誤會的遲疑和委屈:「可你剛剛說你倆不熟來著……」

寧檬立刻問:「你和你鄰居熟嗎?」

柳敏薈一聽這問題,馬上又開心了。是呢,現在這年頭,誰還能跟鄰居有多熟?那得多不正常多不現代化啊嘖嘖。

柳敏薈冷不防轉頭問陸既明:「我單身,你單身嗎?」

陸既明條件反射地做答:「單身啊,但你別想打我主意。」

柳敏薈不理他了,繼續看向寧檬:「雖然他單身你單身,但你倆沒關係;而我單身你單身……那妥了!寧檬我要開始追你了,明天我給你送花啊!」柳敏薈特別高興特別來勁地說著要追求寧檬的話,當著面孔拉到二尺長的陸既明的面。

安中一把拽走了柳敏薈:「老闆我說你可別丟人了,人寧總鄰居還在這呢!」他把柳敏薈拖走了。一邊走一邊還對寧檬抬高了聲說:「金主爸爸你別當真啊,他一個月且得發幾次花痴呢!」

聲音落下,安中也把柳敏薈拖進了地鐵站。

剩下寧檬和陸既明大眼瞪小眼。

寧檬心裡小小翻起疑惑的細浪。陸既明說他還單身???他還沒攻下夢女神?

這效率實在太低下了,真沒用。

陸既明先出聲發了難:「你說你跟我不熟?這是幾個意思啊?」

寧檬不為所動:「就字面上的意思。」

陸既明:「睜眼說瞎話是吧?」

寧檬笑了:「行,你這麼說,就是覺得咱倆熟是嗎?那你說說看,我有什麼個人偏好?我鍾愛什麼色系的顏色?還有,我最喜歡什麼,最討厭什麼?」

在寧檬的一連串問題中,陸既明的臉從兩尺又抻長到了三尺。

「不知道吧,這叫熟?」寧檬發出會心一擊後,扭身率先走回寫字樓。

陸既明站在原地看著寧檬的背影,忽然發現,他還真的是不夠熟悉她。

柳敏薈雖然心裡住著一個小公主,但人還真的是個堂堂七尺的漢子,說到做到。

從第二天起,他真的開始給寧檬送花了。

影視文藝不分家,搞影視的人文藝起來,簡直轟轟烈烈。別人送花是一捧,柳敏薈送花論盆,那種大小快趕上寧檬東北二舅姥爺家醃酸菜的缸的巨大花盆。花盆的泥土裡向上憤怒支稜著好幾百朵玫瑰花,最裡圈是紅玫瑰,外一圈是白玫瑰,再外一圈還是紅玫瑰,再來還是白玫瑰……這樣靶子一般的插花藝術讓寧檬很有向著它射擊的衝動。

寧檬不知道柳敏薈最近是不是看了張愛玲的小說,於是對紅玫瑰與白玫瑰情有獨鍾。但她知道他這一盆盆玫瑰花已經惹起了圍觀者的震動。

柳敏薈連送三天花後,不僅20層鷹石投資全公司都知道這件事了,連21層既明資本的員工都開始下樓圍觀了。

下班時不知怎麼就那麼巧寧檬在電梯裡遇到了陸既明。陸既明開口就酸諷地笑:「聽說你收到一缸玫瑰花?行為藝術嗎?嘖,影視圈的人還真會玩。」

寧檬軟軟地釋放了一個回擊技能:「很有創意啊,花謝了缸我還能留著醃鹹菜,從這點可以看出,柳敏薈其實是個會過日子的好男人。」

陸既明眼珠都瞪凸了:「一個缺心眼神經病的人設能給你硬凹成會過日子,呵!我自己都佩服我當年選秘書的眼光!」頓了頓,陸既明很突發地揚高了一點聲頻,「你跟那大肌肉塊,來真的了?」

寧檬笑了:「陸總,這是我私事,我老闆都不管,不是我老闆的你,是不是有點多管閒事了?」

電梯到了一層,寧檬率先走出去,奔著坐地鐵的方向衝。陸既明在她身後把自己化身為大喇叭,激惱惱地半吼著說:「你就這麼對你前老闆嗎?有沒有良心?沒我給你打底兒你能有今天?我要是你我早肝腦塗地回來報舊主隆恩了!哎你勞動合同要到期了吧?……」

寧檬翻著白眼在心裡默唸不聽不聽王八唸經,一路衝出寫字樓。

報舊主隆恩???

呸。

寧檬在地鐵上給柳敏薈發資訊,讓他停止一缸一缸……一盆一盆送花的行為。

柳敏薈問:為什麼?你不喜歡花還是不喜歡我?

寧檬誠實回:我只喜歡朋友和合作夥伴身份的你。

柳敏薈一點不挫敗:就是不喜歡作為男人的我唄?這沒事,正常。你要是喜歡我我還追求你幹啥,追求這個行為的動機就是為了讓不喜歡我的你變得喜歡我。

寧檬發現和柳敏薈有點說不明白了。搞影視搞藝術的人較真起來,世界上一切最佳辯手都得靠邊站。

寧檬只好使用大殺器,從公事的角度壓人:你要是再這麼浪費錢,我可就認為你不缺錢,以後別想讓我幫你給你的影視專案拉投資了。

柳敏薈立刻在上綱上線面前投降。

不過他賊心不死,不花錢送真花了開始送電子花——寧檬每天一到公司坐下喝杯茶以後就能準時收到柳敏薈發來的各種玫瑰花表情包,畫風很老年的那一種。

寧檬決定放飛柳敏薈了。她像相信柳敏薈搞不定自己那樣相信著,她也搞不定柳敏薈,所以就讓他發瘋吧。哪天表情包窮盡了,他的瘋病可能就被迫痊癒了。

陸既明來和石英談事情,談完臨走路過寧檬工位時,他忍不住又起了嘴損的歹念:「花呢?沒花啦?嘖,影視圈的靠不住吧,長性也就那麼幾天!」

寧檬沒搭理他。她心說花可一天都沒少,她手機裡的玫瑰花表情包要是列印出來都能把你陸既明埋成個冢。

臨近年底,對寧檬來說,除了成功投資薈影視以外,還有一件大喜事。

餘大義的網際網路直播平臺公司之之科技在錢菲券商團隊的運作下,在新三板成功掛牌了。

餘大義在全國中小企業股份轉讓系統公司舉行掛牌敲鐘儀式那天,特意把寧檬也請到了儀式現場。

餘大義說:「公司能這麼快就有今天這一刻,都是靠你,你從投前運作到投後管理再到幫公司規劃未來整合資源,沒你出力就沒有現在的之之科技,所以之之科技今天敲鐘掛牌這一刻的見證者中必須得有你才行!」

聽到餘大義這樣說的時候,寧檬心潮澎湃,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她忽然發現,她是真的發自內心地熱愛她正在做的工作。她沒把現在的工作當成做秘書那時的餬口手段,她是把它當成了熱愛的事業來用心對待。

人果然要做自己熱愛的事才行,才甘心為它鞠躬盡瘁,才願意用燃燒自己換得它的轟轟烈烈。

餘大義作為公司董事長代表公司致了辭,致辭中,在謝過錢菲團隊的努力付出後,他又特意提到了寧檬,單獨對她表示由衷的感謝。

寧檬差點要迸發了一點淚花出來,以應景這激動人心的時刻。

錢菲站在她身邊,對她含笑豎起大拇指,悄聲說:「寧檬,好樣的!」

掛牌儀式不久後,臨近元旦前,錢菲又給寧檬帶來一個好訊息:「有上市公司對之之科級很感興趣,想要收購,怎麼樣,節後要詳細談談嗎?」

寧檬內心激盪地回了十個字:「要談!謝謝錢總,您辛苦了!」

不用再多了,十個字足矣。所有期待和感激都可以被這十個字囊括進去。

離元旦還有三天的時候,寧檬扒拉著手指頭算了算。2014年這一年,她做了很多事,撒了很多種子,很辛苦,卻也很充實。這是讓她充滿希望的一年,希望在未來能有個好收成。

未來她撒的種子將開花結果,為她的辛苦與努力帶回豐碩的回報。

2014年還剩下兩天。寧檬覺得這一年可能將是她所度完的人生裡最開心、最充實、最圓滿的一年。

今年的跨年夜,寧檬拒絕了所有邀請。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孤獨脆弱的自己,經過一年的各種磨鍊,她已經變得內心強大,不再懼怕孤單,她今年可以不再期盼有誰來陪著她跨年。

寧檬給自己做了頓很豐盛的晚飯,四菜一飯。一口飯配四道菜那麼吃,在筷子和嘴巴的忙忙叨叨中她硬是一個人也吃出了精彩的感覺。

飯後她和家裡的父母開了會影片。寧媽媽看到寧檬一個人過新年有點心疼,寧爸爸卻說女兒啊爸爸好羨慕你哦可以過個清靜的新年,老爸都快被某個嘮嘮叨叨的傢伙使喚成幹苦力的咯。寧爸爸這番話自然換來了寧媽媽的一頓愛意老拳拳。

寧檬隔著手機螢幕被父母強行撒了一嘴的中老年狗糧。看著老爸老媽的日常拌嘴恩愛,她都跟著覺得特別幸福。

和父母通完影片,寧檬又跟尤琪聯絡了一下。尤琪被何嶽巒帶去泰國度假了。影片撥通的時候尤琪正在看人妖表演,寧檬於是藉著影片連線也看了一下。看完她腦子裡就剩下四個字:波濤洶湧。

她覺得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她可能要噴鼻血。

反正看到尤琪和何嶽巒挺好的,她也就放心了。她對著影片裡的尤琪吼了聲新年快樂後中斷了通話。

過了一會蘇維然的電話打過來。他今年回了老家過新年,此刻人不在北京。他問寧檬在做什麼,吃飯了嗎,是自己一個人吃的還是和誰一起吃的。寧檬挨個問題都認真回答了一下。蘇維然似乎很高興他不在北京而她是一個人過的跨年夜,他聲音裡毫不掩飾地在透露著這份愉悅。他帶著這點愉悅試探著問寧檬,有沒有覺得有那麼一點遺憾,因為他們在跨年夜都沒能見上一面。

寧檬給面子地笑著說那就有那麼一點遺憾吧。又聊了一會蘇維然頗滿足地掛了電話。

不一會柳敏薈也打來電話。他早前邀請寧檬一起跨年,被寧檬婉拒了。他現在不死心,又來確認一遍,在得到的答案依然是婉拒後,他終於不甘不願地死心了,帶著幽怨預祝了寧檬一聲新年快樂。

似乎所有該聯絡的人都聯絡過了。這個新年前夜彷彿應該是圓滿的了。

可說不上為什麼,寧檬總覺得好像還缺點什麼似的。

零點前,寧檬套好棉衣乘著電梯下了樓。

小區外的廣場上聚集了一大群的人,正準備一起倒數。寧檬湊過去,擠在一群不認識的人裡,等著一起倒數三二一。

冬日的夜晚有點冷,但擁擠的陌生人們都毫不吝惜地釋放著自己的熱情來點燃這午夜時分。寧檬覺得有點興奮,興奮中也總有點懸而未決的感覺。就好像有什麼事還沒落地,懸在那裡,倒也沒什麼壞影響,就是一直懸在那叫人有點摸不著也放不下。

寧檬甩甩頭。人群中已經整整齊齊開始爆發倒數聲:「十、九、八……」

寧檬放開了嗓子跟著一起倒數。

手機在口袋裡震著,寧檬感受到了,一邊摸手機她跟著人群的倒數一邊繼續:「六、五、四……」

把手機掏出來。時間已經刻不容緩地逼近零點,她一門心思專注地倒數,只怕一個走神會錯過集體的最後吶喊,於是顧不上去看清來電顯示上跳動著誰的姓名。

「三、二、一……」

寧檬下意識地按了綠色圓鍵,一瞬間她彷彿看到了來電的名字,但熱血沸騰中她來不及反應什麼,跟著集體倒數完最後一個數字時她已經下意識地把手機貼到了耳朵邊。

剛剛好,倒數完成,她跟著大家,用最澎湃最頂點的情緒,喊出那聲——

「新年快樂!」

話筒裡傳來陸既明一絲沙沙的聲音:「新年快樂。」

嘈雜的歡呼聲從陌生人們口中爆發出來,迴盪在整個廣場上。

寧檬覺得很奇怪,這麼嘈雜的聲音居然都沒能壓倒陸既明那道通過電磁轉換傳來的單薄聲音。

寧檬對著手機吼:「陸既明,你打錯電話了吧?」曾宇航說過的,每逢年節,陸既明的零點時刻都是屬於夢女神的。

電話應聲結束通話。

寧檬想,他果然打錯了電話。他該撥往夢女神那裡的電話,打串了線撥到她這裡來了。

收起手機,寧檬忽然發現自己心裡那點懸而未決的奇怪感覺消失了。

她想也許那股懸著的勁兒,就是老天爺在等她倒數吧。

倒數完畢,廣場上的人開始散了。寧檬隨著人流往回走。

路上她忽然想起自己今年跨年那一刻忘記了許新年願望。都是陸既明那通錯誤電話給耽誤的。寧檬這麼想著的時候有點想揍陸既明瞭。

新年許願之於她有種儀式般的重要,立好了這一年的目標,她才好有努力奮鬥的精氣神。

她為錯過了這個能提起全年精氣神的機會惋惜不已。

就這麼唏噓地走進樓道,走到電梯前,寧檬一抬頭間,發現面前站滿了倒數回來等電梯的人。

她數了下,一梯肯定盛不下這麼多人。於是她轉去了樓梯間,決定腿著上樓。

有兩三個人跟著她一起進了樓梯間。一個在三樓的時候拐出去回了家,兩個在五樓的時候撤出了攀登佇列。寧檬一個人跋涉最後剩下的兩層樓,一點也不覺得孤單。她放輕腳步,開始享受寂靜下的黑暗裡,冬日夜晚那種凜冽的清新。

爬到六樓半時,她拐過樓梯平臺,準備攀登最後的半截樓梯。

空氣裡突然有了響動。

有人清嗓子,聲音正好足夠大到開啟感應燈。

在驟然變亮的空間裡,光線刺激著寧檬的眼睛。她眯縫起眼抬頭看,看到陸既明正坐在七層樓最高的那級臺階上,他正低著頭向下看著。

他的眼神是一種不流動的專注,專注到眼角微微挑起,像在無意識地挑逗著誰一樣。

寧檬眯眯眼又張開。挪開了一下視線再挪回來。

陸既明坐在臺階上,坐在燈下,專注地俯視著寧檬。

忽然他笑了:「是你啊!」

寧檬抬頭看著陸既明。

樓梯道里的感應燈在寒冷冬夜裡撒金子一樣撒了滿空間暖融融的黃光,那些光跳躍在陸既明的肩膀上,溫柔了他整副線條。

他坐在那裡,向下看著,眼神里有著種如了願的迷惘和迷離。

這樣昏黃的燈光和這樣燈光下向下看著的他,驀然將這個新年伊始的一刻染上了些許感性的成分。

寧檬清清嗓子,站在下面,和坐在上面的人打了聲招呼。

陸既明挑著眼角,衝她問:「和人一起倒數去了?」

寧檬想想看,自己確實是和人一起倒數去了。只不過是和一群陌生人。

於是她說:「嗯。」

陸既明眼角跳了跳,挺不經心似的,展開人口普查工作:「幾個人啊?好玩嗎?」

寧檬回答他:「很多人,很好玩。」

陸既明眼角連續地跳,寧檬都要懷疑他是不是昨天沒睡好覺了。

陸既明:「跟你學長他們啊?」

他簡直已經開始釋放狗仔修為了,跨越公共界限開始向他人的私人領域邁進。

寧檬決定製止他這種說著說著就奔著人傢俬事去的臭毛病,以其人之道的方式以問作答:「大新年的,你怎麼跟這坐著呢?沒去陪陪你的女神?」

她也小小地越了下私人的界,以越別人的界保護自己的界。

可陸既明倒不徇私,就那麼大大方方地回答了問題:「她不太舒服,十點鐘不到就吃藥睡了。」

他這麼大方讓出自己的私人邊界給人探踩,寧檬反而不知道該接著往下說什麼樣的話頭了。

想了一下,她問:「你剛才怎麼把電話打我這來了?」

陸既明明明白白地瞪著眼睛,生瞪出一個怔愣的表情來:「有嗎?」然後他不依不饒,執著地繼續之前被岔走的話題,「你呢?你還沒說呢,和你學長他們玩得開心嗎?」

陸既明坐在那裡,不吼不叫,不狂噴不發脾氣,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有點乖巧有點執著地問著問題。

這和他平時的狀態完全不一樣,他完全像變了另外一個人。

像變了一個人……

寧檬由此推斷,陸既明今晚是喝了酒了。

酒後的陸既明是無害的,對酒後的他讓出一點私人邊界倒也無妨。

寧檬回答陸既明:「不是和我學長,他沒在北京。」

陸既明哦了一聲,眼睛亮亮的。然後他堅決把業餘狗仔精神發揚到底:「那是和那個影視公司的肌肉男他們?」

寧檬想了一下,覺得陸既明是在說柳敏薈。

「也不是。」

陸既明又哦了一聲,哦出挺開心似的那麼一種情緒。

「那就好。」這三個字他說得像嘆息一樣輕。

寧檬有點沒聽清楚,問他:「你剛說的什麼?」

陸既明一口咬定:「沒說什麼。」

寧檬覺得這場對話有點進入了尬聊模式。既然已尬,就應該儘早結束它。

她往上邁臺階打算回家。邊邁的時候她邊問:「你怎麼沒回家,在這坐著?」

陸既明說:「屋裡太吵了。」

寧檬又邁了兩級臺階。

哦,是挺吵的,她剛剛下樓的時候就聽到了。她想應該是一群人正在他的客廳裡開趴體,就像去年那樣。

寧檬邁著臺階,說:「嫌吵把他們攆走不就得了嗎,攆人這事你多擅長啊。」去年不就攆過一遭麼。

陸既明:「那樣又太靜了。」

寧檬:「……」

寧檬差點被腳底下的臺階卡倒。

真難想象,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作逼的男人。

寧檬再上一級臺階。她已經走到頭了。現在她的腳底和陸既明的屁股正貼合著同一級臺階。她靠近牆壁這邊,陸既明挨著樓梯扶手。

寧檬想隨便地客氣地說點什麼之後,就越過陸既明走出樓梯間回家去。

可是她剛有了拔起腳的念頭,還來不及把它化成動作,陸既明突然霍的站了起來。

寧檬聞到了一陣不算濃也不算淡的酒味兒。

他果然喝了酒,果然變了身。

陸既明站起來,靠著欄杆,一隻腿長長地伸出來,伸得漫不經心地,好像只有這樣伸著他才能站得舒服似的。但這條漫不經心的腿卻正好做了攔住寧檬的路杆。

寧檬:「……」

她扭頭看陸既明,想讓他把腿收收,別擋道。可一扭頭間當她對上陸既明的臉,她微微失了點神。

他居然掛著一臉的迷惘與糾結。

那表情讓他看起來空前的無助和無力。寧檬一下就忘了讓他收腿這回事。她的注意力都被這個人所流露出的脆弱給吸引走了。

「你……沒什麼事吧?」寧檬斟酌著,問出一句中規中矩的客套話。

陸既明用兩道眉毛在眉心間擠出一座疑惑與茫然的小山:「你和比你小的男生相處過嗎?」

寧檬眼神劃過他的眼角,而後迅速跳開,問:「你說的相處,具體是指什麼?」

陸既明眉心鬆了下又皺得更緊:「就是能讓彼此的關係信任一些,不要總把人往外推。」

寧檬怔了怔。他是在煩惱離女神的距離太遙遠了嗎?

寧檬忽然想起不久前陸既明和柳敏薈尬聊時說過,他還是單身。

所以他是在苦惱想把女神追求到手卻不知道該怎麼推進彼此關係嗎?

寧檬笑了一聲,開始胡說八道:「你對別人不都挺衝的嗎,怎麼對你女神就這麼熊?拿出你對別人橫的本事,直接把你女神往牆上一推,她要是掙扎拒絕你,你就抱一抱得了,別太過分。她要是不掙扎你乾脆就親上去。這不就皆大歡喜了麼。」

其實寧檬也不知道自己說得對不對,她這套言論是從看過的言情小說裡推理總結出來的。說這番話時她的心態是有點戲謔的。陸既明一個見慣聲色場所的大男人居然在她一個初吻都沒交代出去的人面前裝純情,她想不戲謔都難。

寧檬看到自己的話一說完,陸既明的臉居然漲紅了。

不知道他是酒精上頭了,還是想著她說的那畫面酒字去掉變成了精上頭了。

陸既明漲紅了臉,噴著氣說:「你少涮我!我看你也是胡咧咧的!你趕緊的,勞動合同快到期了吧?快點收拾收拾回既明資本來,你看我這都亂成什麼樣了!」

陸既明就這麼生硬地一下把話題拐到了讓寧檬回既明資本上去了,以掩飾自己的臉紅原因是因氣漲紅的,與純情無關。

他這岔打得筆直筆直的硬,讓寧檬忍不住想要開下嘲諷:「陸老闆您至於嗎?我多少次把您從聲色場所裡接出來送回家,您什麼場面沒見過,這會怎麼就把您給純情成這樣了?」

而讓她意外的是,她這句話居然把陸既明給惹毛了。她終於知道喝了酒後變身乖男的陸既明也是會毛的。

變毛的陸既明毫無徵兆地抬起雙臂扣在寧檬雙肩,一把把她抵在她身後的牆壁上,他整個人跟著往前一湊,頭一低,有點猙獰有點挑釁地問:「我至於什麼樣?不就是這樣嗎,有什麼難的!?」

這一連串動作發生後的五秒鐘裡,寧檬完全是懵怔怔的。

她的背抵在牆壁上,她抬起頭,她看清了陸既明的臉。

他兩隻手像兩塊烙鐵一樣,熱辣辣地嵌在她肩膀上的骨縫裡。他們從未離得如此的近,近到彼此呼吸在對方臉上撲面吹拂。感應燈滅了。他在驟來的黑暗中猛然不見後,又如剪影般漸漸浮現在她放大了的瞳孔中。

黑暗裡,他們對視著,無目的也無意義般。

一瞬間世界無比的靜,她聽不到其他聲音。一瞬間耳朵裡又特別的吵,心跳順著脈搏的鼓動送進耳膜裡。

靜和吵的矛盾交織里,寧檬忘記了掙扎。

於是陸既明遵從她的胡說八道——她要是掙扎拒絕你,你就抱一抱得了,別太過分。她要是不掙扎拒絕,你乾脆就親上去。

於是等全世界的各種細瑣喧囂聲重新回到寧檬耳中的時候,她看到陸既明的頭在向自己壓過來,他的嘴在對著她的嘴發起攻擊。

寧檬驚得差點腦溢血,兩手猛地撐在陸既明胸口,千鈞一髮時奮力隔開他到一臂遠的距離。

寧檬看到陸既明雙眼睜得很大,眼神直勾勾的,和一切喝了酒的人該有的反應遲緩的那種直一樣。他多情的眼角在跳,跳得寧檬想矇住它。寧檬能感覺到抵在掌心下面的心跳像被安置了高頻起搏器一樣,跳得一下連一下的快,快到從點已經連成了線。

寧檬在這片連成線的心跳裡徹底回了神,她運足了力一把推開陸既明,一股無名的火,惱羞成怒地從她心頭往頭頂衝。

「陸既明你神經病啊?你幹嘛要拿我做試驗?」

感應燈被她喊亮了,燈光下,人心裡的一切齷齪都開始真相大白起來。燈光更點燃了寧檬的羞惱與憤怒。她不光氣對方,她隱隱地也氣著自己。

她實在得發洩掉這股羞怒的情緒,不然她今晚要被憋死的。

於是她抬腿在陸既明腳上狠狠一跺,陸既明疼得哎喲一聲矮下身去。寧檬從他旁邊憤然一躍推開鐵門走出樓梯間。

她太生氣了,以至於都沒有看到鐵門外一直站著個看戲的人。

她開了門進了屋,被怒氣飽漲得硬挺的驅殼在關了門後一下洩了氣。她軟塌塌地靠在門上,心跳又鑽進了耳朵裡。

她開始發抖。

她好生氣。

陸既明那個王八蛋憑什麼拿她做試驗?

寧檬在心裡告訴自己,陸既明如果以後再有這樣輕浮的舉動,哪怕是喝過酒神智不清造成的,也要不客氣地呼過去一巴掌,呼醒他,提醒他好好做人,別作孽。

寧檬惱羞成怒地離開了,一直蹲在鐵門後看戲的曾宇航走進樓梯間。

陸既明又坐到了臺階上,脫了鞋,揉著腳,苦兮兮地笑著問:「有煙嗎?」

曾宇航和他並著肩地也坐了下來。

「煙救不了你,迷路的蠢驢。」他拒絕給陸既明提供煙火,「我陪你聊會天吧。」

陸既明笑嘻嘻地:「我聊不了多久了,等下我得趕去看看阿夢,她吃的安眠藥藥勁快過了。大過年的,她醒了發現就自己一個人,太可憐了。」

感應燈滅了。曾宇航咳嗽一聲,在重新到來的明亮裡皺著眉訓誡陸既明:「明明你說你丫是不是有病?明知道夢姐她一片藥就睡倆小時你也折騰一趟跑回來。」

陸既明嬉皮笑臉地:「我不是為了回來看看你嗎。」

曾宇航不背這個被硬扣過來的高帽子:「去你大爺的!你特麼為了看誰回來的我不知道?還得償所願的‘是你啊’,賤不賤死了!明明,我說你丫到底想什麼呢?」

陸既明兩手插進頭髮裡,指縫夾著髮絲往外揪:「我心疼夢姐。本來能陪著她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我現在終於得償所願了。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回來看一眼。你說我這是怎麼了?」

曾宇航冷笑一聲:「你都不知道你怎麼了,我怎麼知道?」

陸既明也笑,笑得像個傻逼一樣:「阿夢她現在需要我。她這次被傷得太嚴重了,誰都不信任,連我也往外推,可總得有個人看著她吃藥吧。我得陪著她,不然她的症狀只會越來越嚴重。」

曾宇航瞥著陸既明:「你跟我說這些幹嘛?解釋給我聽還是解釋給你自己聽呢?」

頓了頓,他點了兩根菸,一根自己抽,另一根插進了陸既明嘴裡。

他吐著煙對陸既明說:「明明,有些事別人幫不了你,你好自為之吧。新年快樂,這一年希望你一切順順利利,能讓你自己和身邊人都幸福起來。」

陸既明夾著煙眯著眼狠狠地吸了一口。

他咳嗽一聲,說:「借你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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