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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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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所知,用日語(而且是關西腔)給披頭士的《昨天》(yesterday)填詞的人,只有這位名叫木樽的哥們。他只要一泡澡,便會扯著嗓子大唱這首歌。

昨天,是明天的前天,

是前天的明天。

我只記得開頭好像是這麼兩句,無奈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還真說不準到底是不是這兩句了。反正不管你怎麼聽,他那歌詞從頭至尾都沒啥意義可言。總之就是毫無品位,跟人家原來的歌詞整個一風馬牛不相及的玩意。充其量是將一首耳熟能詳的憂鬱而動聽的旋律,和有那麼點無憂無慮的——或者應該說是毫不傷春悲秋的吧——關西腔的韻味,大膽地排除了有益性的奇妙拼合而已。至少我當時是這麼感覺的。現在想來,我既可以把它當做滑稽的惡搞一笑了之,也可以從中讀取某些隱含的資訊。不過,當時我聽他唱那首歌,只覺得好笑死了。

木樽雖然說著一口在我聽來很純正的關西腔,其實是土生土長的東京都大田區田園調布人。而我和他正相反,地地道道的關西人,卻說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東京方言)。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倆真不愧是一對兒奇妙的組合。

和他相識是在早稻田正門附近的咖啡館打工的時候。我在後廚幹活,木樽是服務生。一閒下來,我倆就湊到一起聊天。我倆都是二十歲,生日只相差一個星期。

「木樽這個名字很少見啊。」我說。

「那是,咱這名字特少見吧。」木樽說。

「以前羅德有個同名的投手。」

「哦,那個人呀,跟我可八竿子打不著。不過,這個姓太稀罕了,也說不定什麼地方能跟他扯上那麼點關係呢。」

那個時候,我是早稻田大學文學部的二年級學生,他是浪人,在讀早稻田的補習學校。問題是,都已經是二浪了,卻根本瞧不出他在努力備考。一有空他就看一些與考試無關的閒書。諸如吉米·亨德里克斯(jamesmarchalljimihendrix)的傳記啦,象棋棋譜啦,或是《宇宙是怎麼形成的》之類的。據他說,這都要怪從大田區的自家走讀了。

「你家在大田?我一直以為你是關西人呢。」我說。

「錯,錯,咱可是生在田園調布,長在田園調布的啦。」

我聽了驚詫不已。

「那你為什麼說一口關西話呢?」

「後天學的唄。來它個一念發起!」

「後天學的?」

「就是玩命學的呀。也就是正兒八經地學習動詞、名詞、語音語調什麼的唄。這和學習英語或是法語之類的外國語言,從根兒上說是一碼事。我還專門去了好幾趟關西實地學習呢。」

我簡直欽佩得不行。竟然有人像學習英語或是法語一樣「後天」習得關西腔,真是聞所未聞。我不禁感慨東京到底是人多地廣,覺得自己就跟《三四郎》似的缺少見識。

「我從小就是狂熱的阪神老虎球迷。只要東京有阪神老虎的比賽,我絕對去看。可是吧,就算我穿著豎條紋的隊服去外野拉拉隊的坐席區,人家一聽你是東京口音,根本不搭理你。這意思就是說,拉拉隊不要我。我一氣之下,發誓要學會關西腔,就這麼著苦學起來,累得我都快吐血了。」

「這麼點動機就讓你學會了關西腔?」我大為驚訝。

「可不嘛。跟你這麼說吧,阪神老虎,就是我的一切。從那以後,我不管在家裡還是在學校,一律只說關西話,就連睡覺說夢話都是關西腔的。你覺得怎麼樣,我的關西腔夠標準的吧?」

「那是當然,就跟關西人一個樣。不過,你說的並不是阪神之間的關西腔吧。而是大阪市內的,相當靠市中心的口音。」我說。

「喲呵,你還真能聽出來啊。高中暑假的時候,我去大阪的天王寺區家庭寄宿(homestay)過。那兒可真是個好玩的地方。走著都能去動物園。」

「家庭寄宿啊。」

「我要是像學關西腔那麼玩命地投入備考的話,也不至於當第二回浪人哪。」木樽自嘲道。

我也覺得是這麼回事。一旦迷上了某件事,便一頭扎進去不出來,這一點也像極了關西人。

「那麼,你是哪兒人?」

「神戶附近。」我說。

「神戶附近地方大了,到底是哪兒啊?」

「蘆屋。」我說。

「不錯的地方嘛。早告訴我不就得啦。還繞這麼大個彎子。」

我解釋說,別人一問我的出生地就說是蘆屋的話,別人會以為我是有錢人家的孩子。雖說大家都是住在蘆屋,但生活狀況是參差不齊的。我家就不是什麼有錢人。父親在製藥公司工作,母親是圖書館管理員,房子又小,開的車子也是輛奶油色的豐田卡羅拉。所以,別人問我住在哪兒時,為了不給人先入為主的印象,總是回答「在神戶附近」。

「噢,是這麼回事啊,這麼說,你和我正好相反嘍。」木樽說,「我也跟你一樣,雖說是住在田園調布,可我家其實是田園調布最破爛的地方,我家的房子,那也是相當的破爛。你啥時有空來玩玩吧。你看了,肯定吃驚得瞪大眼睛說‘這就是田園調布嗎’‘不會吧’什麼的。可是,老在乎這些有什麼用啊。家不過是個住的地方罷了。所以,初次見面我就劈頭蓋臉地告訴人家,咱是土生土長在田園調布的耶,怎麼著吧。就這樣。」

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於是我倆就像朋友般的交往起來。

我來東京以後,就不說關西話了,這是出於下面幾個想法。我在高中畢業之前一直說關西話,從來沒有說過東京話。可是,來東京一個月後,當我意識到自己已經流暢自然地操著這種新語言說話時,非常吃驚。或許我(自己也沒有意識到)本來就具有變色龍的天性吧。要不就是對於語言的音感好得超乎常人。不管什麼原因吧,反正即便我說自己是關西人,也沒有一個人相信。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想要脫胎換骨,變身為全然不同的一個人,這個慾望使我放棄了關西話。

考上東京的大學後,乘坐新幹線赴京的一路上,我都在思考。回顧十八年一路走來的人生,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大部分都是令我羞恥的。我並沒有誇大其詞。說實話,差不多都是讓我不堪回首的過往。我越是回想過去,就越是對自己這個人感到厭惡。當然也有些許美好的回憶,我不想否認這一點。雖說也不是沒有一點值得自豪的經歷,但是,從數量之比來看,讓我臉紅的事、讓我無地自容的事要多得多。回想自己過去的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可以說平庸至極、悲慘至極到無法形容,大多不過是些缺乏想象力的、中產階級的破爛玩意。我恨不得把這些破爛團成一團,塞進一個巨大的抽屜裡去,或者一把火燒成灰燼(儘管不知道會冒出什麼樣的煙來)。總之,我想要讓過去的一切都化為零,讓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在東京開始新的生活。我要在東京嘗試開拓自己新的可能性。因此,在我看來,拋棄關西腔,掌握新的語言,也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的具體(同時也是象徵性的)手段。因為,最終是我們使用的語言塑造了稱之為「我們」的這群人。至少十八歲時的我,是這樣以為的。

「你所說的羞恥的事是什麼?什麼事讓你感覺這麼羞恥呢?」木樽問我。

「所有的事。」

「和家人關係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就是覺得羞恥。和家人在一起本身就覺得羞恥。」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和家人在一起有什麼可羞恥的?你看看我,在家裡歡樂著呢。」

我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明。如果問我奶油色的豐田卡羅拉車哪裡讓你羞恥的話,我還真答不上來。其實只不過是覺得房子前面的路太窄,還有父母對於講排場、買好車沒有興趣而已。

「由於我不愛學習,父母每天都嘮叨我。聽這些叨叨當然不舒服,不過,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嘮叨我就是他們的工作。這種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得了。」

「還是你想得開。」我很羨慕地說。

「有女朋友嗎?」木樽問道。

「現在沒有。」

「這麼說以前有過了?」

「不久前吧。」

「分手了?」

「是啊。」

「因為什麼分手的?」

「這個說來話長。我現在不太想說。」

「蘆屋的女孩兒?」

「不是。不是蘆屋的。她住在夙川。離得比較近。」

「她跟你上床了嗎?」

我搖搖頭。「沒有,沒有跟我上床。」

「因為這個分手的?」

「原因之一吧。」我想了想,回答道。

「這麼說,只差最後一道防線了?」

「是啊,就差一點。」

「具體到哪一步了呢?」

「我不想談這個。」

「這也是你說的‘羞恥的事’之一吧?」

「是的。」我說。這也是我不想回憶的事情之一。

「你小子還真是個奇妙透頂的傢伙啊。」木樽感慨地下了結論。

我第一次聽到木樽高唱自己填詞的那首奇妙的《昨天》,是在田園調布他家的浴室裡。(他家既不是位於他所說的那樣破爛的地區,也不是那麼破爛的房子。只是位於很普通的地區的很普通的房子。雖然舊了些,可比我在蘆屋的家大。只是不那麼漂亮而已。順便說一下,他家的車是不久前流行的深藍色的高爾夫。)他回家後頭一件事就是鑽進浴室,而且老半天也不出來。所以,我也經常拿個小圓凳,往更衣處一坐,透過門縫跟他說話。他這毛病起因於不逃進浴室裡的話,就得聽他母親的叨叨(不外乎是對不好好學習的特立獨行的兒子沒完沒了的抱怨)。在浴室裡,他大聲地為我——也不能斷定是為我——披露了這首自己填寫了搞笑歌詞的歌曲。

「你的歌詞哪有什麼意思啊?反正我聽起來純粹是糟改人家《昨天》。」

「瞎說。我哪裡糟改它了?退一步說,就算是糟改了,沒有品位原本不就是約翰所追求的嗎?你說對吧?」

「《昨天》的作詞作曲可是保羅。」

「有這事?」

「沒錯。」我斷言,「保羅一個人創作了這首歌,自己一個人進錄音棚,彈著吉他唱的。後來才加入了絃樂四重奏。其他成員都沒有參與創作。因為其他三個人覺得,這首歌對於披頭士這個組合而言過於輕柔婉約了。儘管名義上是列儂=麥卡特尼創作。」

「哼,我可沒有你那麼淵博的知識。」

「這算什麼知識。地球人都知道的。」我說。

「嗨,管它呢。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無所謂的。」木樽坐在熱氣騰騰的浴缸裡,悠然自得地說道,「我只是在自己家的浴室裡唱歌,又不打算出什麼唱片。也沒有侵害別人的版權,影響到別人。憑什麼唱個歌也要挨你的數落呀。」

然後,他以非常適合於浴室氛圍的洪亮聲音唱起了高潮部分,就連高音部也唱得極為怡然自得。「直到昨天,那個女孩子,還好端端地在那裡……」什麼的,亂七八糟地瞎編一通,同時兩隻手還輕輕拍打著洗澡水,加入啪嘰啪嘰的水聲伴奏。我要是也跟著他一起拍巴掌伴奏,就更好玩了,可惜我怎麼也提不起那份興致。別人在泡澡,我乾坐在外面一個小時,隔著玻璃門陪著他扯東扯西,這種時候誰還有那好心情啊。

「真是服了,你在裡面怎麼泡得了那麼長時間啊。皮膚不會泡起皺吧?」

我自己泡澡時間一向是很短的。讓我老老實實地泡在浴缸裡,想想都厭倦。因為泡澡的時候,既不能看書,也不能聽音樂。沒有這些陪伴,我就不知該如何打發時間。

「長時間泡澡的話,頭腦會得到放鬆,就能想出特別好的主意來。靈光一現。」

「你所謂的好主意,就是像那個《昨天》的歌詞之類的吧?」

「那個也算是其中之一吧。」木樽說。

「不管是好主意還是其他什麼的,你有那個閒工夫,應該更上點心去備考啊!」

「喂喂,你也是個沒勁的傢伙。怎麼跟我老媽說話一個腔調呀。年紀輕輕的,不要說這種老生常談的話好不好。」

「可是,兩年浪人,你還沒當夠嗎?」

「當然當夠啦。我也想早點成為大學生,徹底放鬆身心地玩一玩。也想和她好好約會呢。」

「那就再加把勁複習功課吧。」

「可是吧,」木樽拉著長腔說道,「我要是行的話,早就努力了。」

「其實大學是個挺無聊的地方。進去之後就會感到失望,這不假。不過呢,如果連這地方都進不去,不是更沒意思嗎?」我說。

「高論!正確得真真讓我沒話可說。」木樽道。

「可是,你為什麼就是不學習呢?」

「因為沒有動力啊。」木樽說。

「動力?想要和她好好約會,不就是非常大的動力嗎?」我說。

「可是吧,」木樽說道,之後他的喉嚨裡擠出半似嘆息半似呻吟的聲音,「這個嘛,就說來話長了,我這個人好像有那麼一點分裂哦。」

木樽有一個從小學就很要好的女朋友。算是青梅竹馬的女友吧。雖說兩人是同年級,可女友一畢業就考上了上智大學的法語專業,還加入了網球同好會。木樽給我看過她的照片,屬於那種只看一眼就讓人不禁想要吹口哨的漂亮女孩。身材沒的說,面部表情也非常生動。不過兩個人現在卻難得見上一面。他倆商量好了,在木樽考上大學之前,還是稍微克制一下,以免因為談戀愛影響木樽複習考試。提出這個建議的是木樽。「既然你這麼說,就依著你吧。」她也就同意了。雖然打電話很有的聊,但約會最多一週一次。而且與其說是約會,更像是見面。二人只是一起喝喝茶,聊聊最近的情況,拉拉手,淺淺地接接吻而已,絕不再做進一步的事。少見的守舊。

木樽雖說算不上多麼帥氣,但樣貌長得還是挺清秀的。個頭不太高,卻是身形頎長,無論髮型還是衣著品位都堪稱雅緻脫俗。如果他沉默不語,絕對是個十分有教養和審美感的都市青年。和她站在一塊兒,那才叫般配的一對兒呢。硬要挑毛病的話,由於他的五官整體上太過精緻,有可能會給人留下「這個男人似乎缺乏個性或自我」的印象。然而,一旦他開口說話,這美妙的第一印象就如同被生龍活虎的拉布拉多尋回犬踏平的沙城一般,瞬間崩塌。其嫻熟流利的關西腔,以及高亢響亮的嗓音,總是震懾得對方目瞪口呆。總之,其外表與內在的反差實在太大了。就因為如此巨大的落差,起初見到他的時候,我也是好一陣子適應不了。

「喂,沒有女人,你每天不覺得無聊嗎?」一天,木樽問我。

我回答「不覺得無聊」。

「我說,谷村,你要是無聊的話,想不想跟我的女友認識一下啊?」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木樽想說什麼。就問:「認識一下是什麼意思?」

「她可是個不錯的女孩子噢。長得漂亮不說,性格也溫順,腦子又聰明。這一點我打包票。你跟她一起肯定沒有虧吃。」

「我倒是不認為會吃什麼虧。」我仍然搞不清他到底想說什麼。「不過,我為什麼一定要和你的女朋友認識呢?不明白你的意思。」

「因為你是個好人啊。不然的話,我怎麼會特意給你這個建議呀。」

這句話說了也等於沒說。我是個好人(如果確實如此的話),與跟木樽的女友交往到底有什麼因果關係呢?

「惠理佳(這是他女友的名字)和我是從當地同一所小學,一直上到同一所中學,再到同一所高中的。」木樽說道,「總而言之,到目前為止的人生,我們倆幾乎是形影不離地走過來的。自然而然就成了情侶,我們的關係也被周圍的人認可了。無論是朋友們,還是父母或老師。我們兩個人就這樣親密無間地一直好到了今天。」

木樽把自己的兩個手掌緊緊貼合在一起。

「如果我們倆照這樣順利地進入大學的話,人生就毫無遺憾,皆大歡喜了。可是,我大學考砸了,這個你也知道。打那以後,搞不清哪裡出了問題,反正好多事一點點變得不那麼順當了。當然這怪不得別人,都得怪我自己不給力。」

我默默地聽著。

「因此,我剛才說自己分裂成了兩半。」木樽說道。然後鬆開了合攏的手掌。

「怎麼分裂成了兩半?」我問道。

木樽盯著自己的手心看了片刻後,說道:「就是說,一個我焦慮萬分,憂心忡忡。當我還在拼命地上補習學校,複習考試的時候,惠理佳正享受著美好的大學生活,正在噼裡啪啦打網球什麼的呢。說不定她現在已經有了新歡,正和其他男人約會呢。一想到這些,我就覺得自己在漸漸被她拋棄,腦子裡一片混亂。你明白我的心情吧?」

「能明白。」我說道。

「可是吧,另一個我,反倒因此稍微鬆了口氣。就是說,我在想,如果我們倆沒有一點磕絆、心想事成地作為一對相愛的情侶,順順溜溜地享受我們無憂無慮的人生的話,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與其那樣,還不如趁現在早點分手,各走各的路呢。要是走著走著發覺還是需要對方的話,再複合也未嘗不可呀。也就是說,我覺得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性。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好像明白,又好像不太明白。」我回答。

「就是說吧,大學畢業後,我在某個公司就職,然後和惠理佳結婚,在大家的祝福下結為夫妻,生養兩個孩子,讓孩子們進入我們熟悉的太田區田園調布的小學,星期日全家人一起去多摩川邊郊遊,之後就像《ob-la-di,ob-la-da》裡描述的一樣……我也知道這樣的人生沒有什麼不好,但是人生真的可以這樣一帆風順、一馬平川地舒舒服服度過嗎?在我內心深處也有這樣的擔憂。」

「順心如意、生活美滿幸福,對你來說卻成為了問題,你是這個意思嗎?」

「差不多可以這麼說吧。」

事事如意、生活美滿到底成為了什麼問題,我還是一頭霧水,但如果繼續追問的話,恐怕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我就沒有往下追問。

「這個先不談了,到底為什麼我必須和你的女友交往呢?」我問道。

「既然由著她和別的男人交往,那不如介紹給你小子呀。對你這個人,我也知根知底,還可以隨時從你嘴裡打聽到她的情況。」

儘管我不覺得他說的合情合理,但是對於見見木樽女友這事我還是蠻有興趣的。看照片,她是個貌美如花的女人,再加上我很好奇這樣的好女孩何以會看上木樽這麼個沒譜的男人。儘管我從小就內向,好奇心卻格外的旺盛。

「那麼,你和她到什麼程度了?」我探問道。

「你是問做愛嗎?」

「當然了。突破最後防線了嗎?」

木樽搖搖頭。「那是做不到的。我們倆從小就一起玩大的,所以吧,什麼脫衣服啦,撫摸身體啦,正兒八經地做這些事,我總覺得特別不好意思。換做別的女孩子,我倒不會有這種感覺,可是,把手伸進她的內褲裡,就連想象一下都覺得是件不光彩的事情。這個你明白吧?」

我搖搖頭。

木樽說:「當然也接吻、拉手什麼的,也隔著衣服撫摸過胸部,但這些都是在半開玩笑半嬉戲的情況下才做到的。儘管有時候也會興奮,但再往前一步的話,實在沒有那樣的氣氛。」

「什麼氣氛不氣氛的,這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行為,在某種程度上,這不是需要男人努力去達成的嗎?」我說道。人們稱之為性慾。

「不行,我們可做不到。我們的情況很難做到像你說的那樣。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哪。比如自慰的時候吧,你一般都會想象某個具體的女孩子吧?」

「可以這麼說吧。」

「可我就是做不到想象惠理佳來自慰。因為我覺得不應該那麼做。所以,在那種時候,我就想象其他的女孩子。想象那些不是很喜歡的女孩子。你對這個怎麼看?」

我思考了一下,卻得不出像樣的結論來。對於別人自慰時腦子裡想的什麼,我實在說不好,就連對我自己想的什麼,很多時候都說不清楚。

「不管怎麼說,咱們三個人就試著一起見個面吧。然後再好好考慮考慮也可以。」木樽最後說道。

我和木樽的女友(全名是栗谷惠理佳)於星期日下午,在田園調布站附近的咖啡店見了面。她和木樽一樣身材高挑,臉曬得很黑,穿著熨燙得很平整的白色短袖上衣,深藍色的超短裙。一看就是那種出身山手地區的家教良好的女大學生模本。她本人跟照片上一樣漂亮。她那美麗的相貌自不必說,最吸引我的,還是她身上那股子坦率而鮮活的生命力。

木樽給我和女友互相做了介紹。

「明君也有朋友啦,這可太好了。」栗谷惠理佳感嘆道。木樽的名字是明義。管他叫明君的,全世界只有她一個人。

「你也太誇張了吧。咱還能沒有朋友嗎?」木樽說。

「你得了吧。」栗谷惠理佳嘎嘣脆地反駁他。「就你這德行,誰願意跟你交朋友啊。明明是東京長大的,非要說關西話,一張嘴說話就好像故意拿人家開涮似的,而且除了談論阪神老虎和象棋棋譜不知道別的,你這樣的怪人,和一般人怎麼可能合得來呢。」

「你要是這麼說的話,這哥們也相當異類呢。」木樽指著我說,「他是蘆屋出身,卻說一口東京話。」

「他這種情況不是挺常見的嗎?至少比反過來的多呀。」

「喂喂,你這是文化歧視噢。所謂文化,不應該是等值的嗎?東京方言憑什麼就應該比關西話高貴呀?」

「我告訴你,它們也許是等值的,但是,明治維新以來,東京話就成了日本語的標準語了。其證據就是,塞林格的《弗蘭妮與祖伊》(frannyandzooey)的關西腔翻譯並沒有出版,對吧?」

「出版的話,我肯定買。」木樽說。

我可能也會買的,但是我沒吭聲。這種時候,最好還是少說話。

「不管怎麼說,作為一般社會常識,就是這樣的。難道明君的腦子裡只有乖僻的偏見(bias)嗎?」

「乖僻的偏見到底是什麼東西?我倒是覺得,文化歧視才是更有害的偏見呢。」木樽反唇相譏。

栗谷惠理佳聰明地變換了話題,以免繼續抬槓下去。

「我參加的網球同好會里有一個蘆屋來的女孩子。」她對我說道,「她叫櫻井瑛子。你認識她嗎?」

「認識。」我答道。櫻井瑛子,是個身材細高的女孩子,長著個與眾不同的鼻頭。父親經營著一個很大的高爾夫球場。她給我感覺特別矯揉造作,性格也不太好,而且胸脯平坦。只不過網球一直打得不錯,經常參加比賽。可以的話,我不想再見到她。

「這個傢伙人不錯,可是呢,現在沒有女朋友。」木樽對栗谷惠理佳說。他說的正是我。「長得雖然一般般,但很有教養,還挺有頭腦,比我強多了。懂得也特別多,喜歡看那些深奧的書。他這個人,一看就是那種健康小夥,身體肯定不會有啥毛病的。總之我覺得他是個前途遠大的好青年。」

「這好辦。我們俱樂部裡也新來了幾個很可愛的女孩子,我可以介紹給他認識認識。」

栗谷惠理佳說道。

「不用不用,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想說,你能不能和這傢伙交往一下啊?我是個浪人,做你的伴侶覺著有點吃力。我這麼說,你可能不愛聽,我的意思是,這個傢伙,應該可以成為你的好伴侶,這樣我也能放心了。」

「能放心了,是什麼意思呢?」栗谷惠理佳問道。

「就是說吧,我瞭解你們倆,比起你和那些不知來路的男人交往,當然你和他我更放心啦。是吧?」

栗谷惠理佳眯起眼睛,彷彿在細看一幅遠近距離不太成比例的繪畫一般,目不轉睛地盯著木樽的面孔。然後緩緩開口說道:「就因為這個,你希望我和這位谷村君交往嗎?因為他是個很不錯的人,所以明君很認真地提出要我們像戀人那樣交往,是這樣嗎?」

「這也不算是個壞主意吧。難道說,你已經有其他男人了嗎?」

「沒有啊。說什麼呢。」栗谷惠理佳平靜地回答。

「那就和他交往一下,不是挺好嗎。就像進行文化交流那樣。」

「文化交流?」栗谷惠理佳重複道,然後看了看我。

現在無論我說什麼都不會有好果子吃,所以一直緘口不言。我手裡拿著咖啡小勺,仔細欣賞著小勺柄上的圖案,就像鑑定埃及古墓出土文物的博物館館員一樣。

「你所謂的文化交流是怎麼一回事?」她問木樽。

「就是說吧,從稍微不同的視角去接觸一下,對於咱倆也不是什麼壞事……」

「不同的視角,就是你所謂的文化交流?」

「所以吧,我的意思是說……」

「不用說了。」栗谷惠理佳打斷他的話,斷然說道。如果面前有支鉛筆的話,保不齊她會掰成兩截的。「既然明君這麼說了,那麼我就進行一下這個文化交流吧。」

她喝了一口紅茶,然後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轉過身來,面對我微笑著說:「那麼,谷村君,既然明君都這麼提議了,什麼時候咱倆就約會約會吧。這事多美好啊。約在哪天好呢?」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在關鍵的時候說不出話來是我的一個老毛病了。即便住所變換,語言改了,這個根本問題總也解決不了。

栗谷惠理佳從包裡拿出一個紅色皮面筆記本,翻開看了看時間安排:「這個週六,你有空嗎?」

「週六沒有什麼安排。」

「那就定在這個週六了。那咱們去哪兒呢?」

「這傢伙愛看電影。有朝一日給電影寫劇本是他的夢想。還參加了劇本研究會呢。」木樽對栗谷惠理佳說。

「那咱們就去看電影吧。你想看什麼電影啊?我特別害怕看恐怖片,除了恐怖片之外,什麼電影我都可以跟你一起看。」

「這傢伙吧,膽子特別特別小。」這回木樽又對我說道,「小時候,我們倆去後樂園的空房子裡玩的時候,雖然和我拉著手,可是她……」

「看完電影,咱們去吃飯吧。」栗谷惠理佳打斷木樽的話,對我說道。然後在紙片上寫下她的電話號碼遞給了我。「這是我家的電話號碼。見面地點和時間什麼的,你定下來後告訴我,好嗎?」

那時候由於我沒有電話(請各位理解,這可是手機連影子還沒有的時代),就把打工的店裡的電話給了她。然後我看了看手錶,用盡量開朗的聲音說道:「抱歉,我得先走一步了。今天要趕寫一份小論文,明天要交的。」

「不就是小論文嗎,著什麼急啊。好不容易三個人見個面,再多待一會兒不行嗎?這附近有特別好吃的蕎麥麵店呢。」

栗谷惠理佳沒有表態,我把自己那份咖啡錢放在桌子上,說:「是一篇很重要的小論文。很抱歉。」其實根本沒有那麼重要。

「明天或後天,我給你打電話。」我對栗谷惠理佳說。

「我等你電話。」她說完,朝我嫣然一笑,那笑容美麗無比。在我看來,美得不像是真人的微笑似的。

我丟下二人,走出咖啡店,朝車站走去,一邊走一邊問自己:「我到底在這裡幹什麼呢?」某件事情一旦定下來之後,我常常會陷入為什麼要這樣決定的糾結,這一點也是我的老毛病之一。

那個星期六,我在澀谷車站和栗谷惠理佳見了面,一起看了以紐約為舞臺的伍迪·艾倫(woodyallen)的影片。這是因為上次見到她時,感覺她可能會喜歡伍迪·艾倫那類的電影。而且我估計,木樽應該不大會帶她來看這樣的電影。幸運的是,電影很好看,走出電影院時,我們倆都很愉快。

我們在夕陽映照下的街道上漫步之後,走進了一家位於櫻丘的小型義大利餐廳,要了匹薩,喝了基安蒂酒。這是一家非常平民的價格適中的店。燈光暗下來後,餐桌上點燃了蠟燭。(當時的義大利餐廳都是點蠟燭的。餐桌的桌布是格子布的。)我們倆聊了很多。猶如大學二年級學生第一次約會時(大概可以叫做約會吧)那樣。聊的是關於剛才看的電影內容、自己的大學生活、興趣愛好等等。比預想的聊得投機,她好幾次出聲大笑起來。不是我自吹,本人似乎具有非常自然地逗女孩子發笑的才能。

「我聽明君說,谷村君不久前,和大學時代的女友分手了,是嗎?」栗谷惠理佳問我。

「嗯。交往了三年,可是沒有結果。很遺憾。」

「明君說,你和女友沒有結果是因為性。他還說,怎麼說好呢……你希望的東西,她沒有能夠給你。」

「有這個原因。但不只是這一點。如果從心裡喜歡她的話,我覺得也是可以忍耐的。就是說確信自己喜歡她的話。可是我沒有這個確信。」

栗谷惠理佳點了點頭。

「即便跟她發生了關係,結果可能也是一樣的。來到東京後,我們之間有了距離,漸漸地分歧就突顯出來了。雖然分手很遺憾,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說道。

「這種感覺很難受嗎?」她問道。

「這種感覺指什麼?」

「原來是兩個人,現在突然變成一個人了。」

「有時候吧。」我誠實地回答。

「不過,年輕的時候經歷這樣一些寂寞孤單的時期,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必要的吧?對於一個人的成長來說。」

「你這麼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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