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和樹木要想茁壯成長必須抗過嚴冬是一樣的。如果氣候老是那麼溫暖,一成不變的話,連年輪都不會有吧。」
我想象起了自己內心的年輪。看上去就和三天前做的年輪蛋糕(baumkuchen)差不多。我這麼一說,她笑了。
「的確,這樣的時期對於人來說或許是需要的。不過,要是能夠知道這個時期什麼時候結束,就更好了。」我說道。
她微微一笑:「放心吧。你很快就會找到心上人的。」
「那當然好了。」我說道。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栗谷惠理佳一個人沉思了一會兒。這期間,我一個人吃著送上來的匹薩。
「那個,谷村君,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說道。立刻又想到,哎呀,要壞事。別人動不動就會對我提出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也是我最常遇到的麻煩之一。而且,栗谷惠理佳將要跟我商量的事,對我而言是最不愉快的一類「事情」,我已經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我心裡很矛盾的。」她說道。
「我想谷村君也看得出來,木樽已經是二浪了,可實際上他根本沒有好好複習考試,補習學校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所以我估計明年高考他也沒什麼戲。其實如果降低一點標準的話,也可以上個大學的,但不知為什麼,他就認定早稻田了。固執地認為自己只有考早稻田大學這一條路。我覺得他這麼一根筋沒有任何意義,可是無論我說什麼,無論父母和老師說什麼,他根本不入耳。既然如此,就應該全身心投入報考早稻田的準備啊,可他又不認真複習。」
「他為什麼不愛學習呢?」
「他那個人吧,固執地認為大學考試全憑的是運氣。他說,複習考試純粹是浪費時間,消耗人生。他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我實在搞不懂。」
這也算是一種見地吧,我心裡想,當然沒有說出來。
栗谷惠理佳嘆了口氣之後,說道:「他上小學的時候,學習特別好。成績在班裡是拔尖的。可是一上中學就開始下滑,成績眼看著走下坡。他很有天賦,腦子特別好使,無奈性格上不能夠刻苦學習。他對於學校的環境覺得不習慣,總是做些標新立異的事。和我正相反。我腦子沒有他那麼好使,不過很用功。」
我雖然不是那麼用功,但是大學還是比較順利地考上了。也許只是運氣好罷了。
「我很喜歡木樽,他具有很多好的品格。不過,我很難追隨他那些走極端的想法。說關西話的事也是這樣。東京土生土長的人,為什麼要費那麼大的勁學關西話?我怎麼也想不明白。起初以為他只是隨便說說,其實不是,他是認真的。」
「大概他是想要成為一個與以往的自己不同的人吧。」我說道。
因為他和我在這一點上有著共性。
「所以,他只說關西話?」
「的確是很奇葩的想法。」
栗谷惠理佳拿起匹薩,揪下大張紀念郵票大小的一片,若有所思地咀嚼,嚥下去之後說道:「谷村君,我有個問題,沒有其他人可以問,想問問你,可以吧?」
「沒問題啊。」我說道。自然也無法回答別的。
「一般來說,要是達到了非常親密的程度的話,男孩子會想要女孩子吧?」
「一般來說應該是這樣的。」
「接吻之後,應該想要進一步親熱的吧?」
「那是當然。」我說道。
「可是,木樽不是這樣的。我們兩個人無論在一起待多長時間,他也不進一步要求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花了些時間斟酌詞語,之後對她說道:「這些純粹是個人的行為,所以每個人追求女性的方式差異很大。木樽肯定很喜歡你,他一直把你當做是特別親近的自然而然的存在,所以,就不會像一般人那樣順順當當地走下一步了吧。」
「你真這麼想的?」
我搖搖頭:「我不能夠說得那麼肯定。因為我沒有那樣的經驗。我只是說有這樣的可能性。」
「有時候我覺得他對我是不是感覺不到性的慾望。」
「性的慾望肯定是有的。大概只是羞於承認罷了。」
「我們已經二十歲了。還有什麼可害羞的呢?」
「每個人的成長進度是不一樣的,你倆說不定稍稍有些沒對應上。」
栗谷惠理佳思考起我說的話來。她思考什麼事的時候,一向都相當嚴肅認真。
「木樽可能是在認真地追求著什麼吧。」我繼續說下去,「他採用與一般人不一樣的自己獨有的方式,在他自己的時間之中,非常純粹而執著地追求著。只不過自己在追求著什麼,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所以做不到八面玲瓏地去處理生活中遇到的各種事情。倘若連自己都不清楚在追求什麼東西的話,追求便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作業。」
栗谷惠理佳抬起頭,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她的黑眼珠裡反射出的蠟燭的火苗,閃爍著鮮豔奪目的光芒。我不得不移開目光。
「當然了,對於他的情況,比起我來,你應該更瞭解的。」我辯解似的說道。
她又發出了一聲嘆息,然後說道:「跟你說實話吧,除了明君外,我還有個交往的男人。是網球同好會的上一年級的師兄。」
這回輪到我沉默了。
「我發自內心地喜歡木樽,對他懷有的深深的自然形成的感情,對其他任何人恐怕也不會有的。每當和他分開後,我的胸口那兒總是會一抽一抽的疼,就像鬧蟲牙似的。在我的心中有一個地方是屬於他的。可是與此同時,怎麼說好呢,我內心也有著強烈的欲求,想要發現其他不一樣的東西,想要接觸更多的事物。也許可以說是好奇心,或者探求心,或者可能性吧。這也同樣是很自然的感覺,是想要壓抑也壓抑不了的。」
就像花盆裡已經容納不下的蓬勃生長的植物一樣,我心裡想。
「我感到困惑的就是這個。」栗谷惠理佳說道。
「既然這樣,還是把心裡怎麼想的坦率地告訴木樽比較好。」我謹慎地選擇著詞語。「如果瞞著他和別人交往,萬一搞不好被他知道了,他也會受到傷害,那不是更麻煩嗎?」
「可是,他能夠坦然地接受嗎?就是我和別人交往的事。」
「我覺得,你的心情,他也能夠理解的。」我說道。
「你這麼看?」
「我這麼看。」我說道。
她這種感情的搖擺或者說是困惑,木樽也許能夠理解的。因為他自己也有著同樣的困惑。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倆毫無疑問是具有相互感應力的一對兒。但是,她所做的事(可能會做的事),木樽是否能夠平靜地接受,我還是下不了判斷。依我看,木樽還沒有堅強到那個份上。然而,對於女友有自己的秘密,對於女友欺騙自己,他恐怕是更不能忍受的。
栗谷惠理佳默默無語地凝視著被空調風吹得忽閃忽閃的蠟燭火苗,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我總是做同一個夢。我和木樽坐在一條船上。是一條特別大的航海船。我們在二人單間裡,夜深人靜時,眺望小圓窗戶外面的滿月。可是,那月亮是透明而美麗的冰做的。月亮下半部已經沉入了海水。‘它看起來像是月亮,其實是冰做的,厚二十公分左右。’木樽告訴我。‘所以,早上太陽一出來,它就融化了。趁著現在還沒有融化,好好看看吧。’我三天兩頭地做這個夢。這是個非常美麗的夢。每次做夢都是同樣的月亮。都是厚二十公分左右,下半部沉入海水。我倚靠著木樽看月亮,月亮散發著美麗的光澤,只有我們兩個人,海浪的聲音非常輕柔。可是一睜開眼睛,我就會陷入極度的悲傷之中。因為哪裡都看不到冰做的月亮了。」
栗谷惠理佳沉默了片刻,接著說下去:「我常常想,要是我和木樽兩個人能夠繼續這樣的航海,該有多美好啊。每天晚上我們都依偎在一起從小圓窗戶眺望那輪冰做的滿月。雖然早上太陽一出來,它就融化了,但是到了夜晚它還是會掛在天上。當然,也有可能看不到它。說不定哪一天,那個月亮不再出來了。每當我這麼一想,就害怕得不得了。一想到不知道明天自己會做什麼樣的夢,就恐懼得身子縮成一團,嘎達嘎達作響。」
第二天,在打工的店裡見到木樽時,他詢問了約會的情況。
「接吻了沒有?」
「怎麼可能啊。」我說道。
「接吻了我也不會生氣的。」他說道。
「反正我沒有做那事。」
「手也沒有拉嗎?」
「手也沒有拉。」
「那你們都幹什麼了?」
「看完電影,散步,然後吃飯,聊天唄。」
「就這些?」
「一般來說,第一次約會,是不會要求什麼的。」
「是嗎?」木樽說道,「我還真沒有像一般人那樣約會過,所以搞不清楚。」
「不過,和她在一起特別開心。我要是有這麼個女友的話,就是天塌下來,也不會讓她離開我的。」
木樽稍稍思考了一會兒我的話,想要說什麼,卻改了主意,嚥下了那句話,問道:「那,你們吃了什麼?」
「匹薩和基安蒂酒。」我如實相告。
「匹薩和基安蒂酒?」木樽吃驚地問道。「她喜歡匹薩,我還真是一點也不知道。我們倆只去過蕎麥麵屋或那一帶的快餐店。她還喝葡萄酒?我連她喝酒都不知道。」
木樽自己滴酒不沾。
「你不知道的,肯定有不少呢。」我說道。
在木樽的詢問下,我一一回答了約會的細節。關於伍迪·艾倫的電影(連電影的情節都問到了)、吃飯(怎麼埋單的?是不是aa制?)、她穿的什麼衣服(白布連衣裙,頭髮是盤起來的)、穿的什麼樣的內衣(我不可能知道)、談話的內容等等。她和師哥交往的事,我自然沒有說。也沒有說做冰月亮的夢的事。
「約好下次什麼時候見面了嗎?」
「沒有。」
「為什麼呢?你不是說喜歡那傢伙嗎?」
「是啊,她真的很不錯。但是這種約會是不可能長久繼續下去的。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她是你的女朋友啊。即便你說可以接吻,我也做不出來呀。」
木樽琢磨了好一會兒我的話,然後說道:「那個吧,從中學快畢業的時候開始,我就定期去看心理醫生。是父母和老師讓我去的。這是因為我在學校裡常常出現類似的問題。就是說,和一般的學生不一樣。要說去看心理醫生,多少會解決一些心理障礙吧,實際上滿不是那麼回事。心理醫生聽起來很了不起,其實都是些敷衍了事的傢伙。他們煞有介事地聽著我說話,就知道嗯嗯的點頭,這個我也會啊。」
「現在也去看心理醫生嗎?」
「是啊。現在每月去兩次。簡直就是在燒錢。惠理佳沒有對你說起這件事嗎?」
我搖搖頭。
「我的腦子哪裡和別人不一樣,說實話,到現在我也搞不清楚。從我的角度來看,我是完全以普通人的做法做著普通的事。可是,大家都說我做的事基本上和正常人不一樣。」
「我覺得你的確是有些與眾不同之處。」我說道。
「舉個例子?」
「比如說你的關西腔吧。從東京人後天學習方言的角度來說,實在是不可思議的準確。」
木樽也承認我的這個說法。「倒也是。這一點可以說的確與眾不同。」
「這一點可能會讓一般人感到毛骨悚然的。」
「這話怎麼講?」
「因為頭腦正常的人,是很難達到那麼完美的境界的。」
「的確是這麼回事。」
「不過,據我所知,即便不能說是很正常,但是你做的這些事,並沒有妨礙到任何人。」
「現在是這樣。」
「那不就結了。」我說道。我當時大概有些生氣(也不知道是衝著誰去的),我自己也知道語氣不怎麼客氣。「你的所作所為有什麼問題嗎?既然現在你沒有妨礙到任何人,有什麼不可以的嗎?說到底,對於以後的事情,我們現在究竟知道些什麼呢?如果你喜歡說關西話,就盡情地說好了。拼命地說好了。不想考試的話,就不要考好了。想要把手伸進栗谷惠理佳的內褲裡,就伸進去好了。因為這是你自己的人生。儘可以隨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沒有必要去顧忌別人吧。」
木樽欽佩得微張著嘴巴,眼都不眨地瞧著我。「喂,我說谷村君,你小子還真是個好人哪。雖說經常冒出些和別人不一樣的話。」
「沒辦法。性格是無法改變的。」我說道。
「說得對。性格是無法改變的。我想說的就是這句話。」
「不過,栗谷惠理佳是個好女孩兒啊。對你是很認真的。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放棄她。因為你再也遇不到那麼好的女孩子了。」
「我知道。這個我知道得很清楚。只是知道也解決不了問題。」木樽說道。
「你自己要主動衝鋒陷陣啊。」我說道。
兩個星期後,木樽辭去了咖啡店的臨時工。應該說是某一天他突然就不來了,而且也沒有請假。正是最繁忙的時節,老闆非常生氣,說他「真是個自由散漫的傢伙。」還有一週的工錢沒有發,他也不來領取。老闆問我知道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我說不知道。我的確是不知道他家的電話號碼和住址。我只是去過他位於田園調布的家,還有栗谷惠理佳家的電話。
木樽辭工既沒有跟我打招呼,之後也沒有任何聯絡。就這樣從我面前驟然消失了。因此,我感覺受到了不小的傷害。因為我自認為和木樽算得上是好朋友。這樣輕易地被他突然甩掉,對我來說無疑是一件頗受刺激的事。因為,我在東京,一直沒有交到過比和他更親密的朋友。
唯一讓我覺得異樣的是,木樽消失前兩天變得沉默寡言了。我跟他說話也不理我。隨後就消失了。我也可以給栗谷惠理佳打電話,詢問他的訊息,但是不知為何,就是不想打。他們兩個人的事還是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好了。我是這麼想的。他們之間那微妙而複雜的關係,我再繼續介入的話,似乎是不太正常的。我必須在自己所屬的這個狹小的世界裡努力生存下去。
這件事發生之後,我莫名其妙地思考起和前女友的事情來。也許是看到栗谷惠理佳和木樽的關係,有所感悟吧。一次,我給她寫了封信,表示過去自己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感到愧疚等等。按說我也是可以做到對她再溫柔一些的。不過,她沒有給我回信。
*
我一眼就認出她是栗谷惠理佳。我和她後來再也沒有見過面。和她再次碰面是十六年以後了。即便如此,我還是立刻認出了她。她那一如從前的生動表情很美麗。黑色蕾絲質地的連衣裙,配以黑色高跟鞋,纖細的脖頸上戴著兩圈珍珠項鍊。她也立刻認出了我。地點是赤坂某飯店召開的葡萄酒品嚐派對上。由於是正裝宴會(blacktie),我穿了燕尾服,打著蝴蝶結領帶。至於我怎麼會出現在那個派對上,說來話長了。而她是那個主辦酒會的廣告代理商的負責人。看上去非常精明能幹的樣子,裡裡外外張羅著。
「谷村君,後來怎麼一直沒跟我聯絡啊?我還想跟你多聊聊呢。」
「因為對我來說,你太耀眼了。」我回答。
她笑了。「雖說你這是恭維話,聽著也挺舒服的。」
「恭維話,我可是自打孃胎裡出來,就沒有說過噢。」我調侃著。
她的微笑更加燦爛了。不過我說的的確不是假話,也不是恭維話。她實在過於美麗了,以至於超出了我可以認真考慮交往的範疇。過去是,現在也是。再加上她的笑容美得猶如畫中人。
「沒多久我就給你打工的地方打了電話,說是你已經不在那裡幹活了。」她說道。
木樽辭工之後,我逐漸感覺工作極其無聊。於是兩個星期後,我也辭了工。
栗谷惠理佳和我分別簡要介紹了自己十六年來的人生。我大學畢業後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三年後辭了職,直到現在一直從事寫作。二十七歲時結了婚,現在還沒有孩子。她還是獨身。她半開玩笑說,由於工作太忙,給老闆當牛做馬,根本沒有時間考慮結婚的事。我猜測,從那以後,她一定經歷了不少戀愛。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氛圍讓我這樣遐想。關於木樽,還是她先提起來的。
「木樽現在在丹佛做壽司呢。」
「丹佛?」
「就是科羅拉多州的丹佛。差不多是兩個月以前收到的明信片上這麼寫的。」
「為什麼去丹佛?」
「不知道。在那之前的明信片是從西雅圖寄來的,在那邊也是做壽司。這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常常突然想起來似的寄來明信片。都是那種傻乎乎的明信片,只寫幾句話。有時候連住址都沒有寫。」
「做壽司的。」我重複道,「這麼說木樽最後沒有上大學了?」
她點點頭。「記得好像是在夏末的時候,他突然告訴我說不考大學了。這樣繼續下去純粹是浪費時間。然後就去了大阪的廚師學校。似乎是打算正式研究關西料理,而且還可以去看甲子園的比賽。我當然要問他:‘這麼大的事,你一個人決定了,去了大阪,那我怎麼辦呢?’」
「他怎麼回答的?」
她沉默著。緊緊閉著嘴唇。好像想要說什麼,可是如果說出來,就會掉淚似的。無論如何也不可以弄糟她那纖細的眼睫毛。於是,我迅速轉換了話題。
「上次和你見面的時候,是在澀谷的義大利餐廳喝的廉價的基安蒂吧。而這回卻是納帕酒品嚐會。真是奇妙的機緣啊。」
「我記得很清楚。」她說道。終於鎮定一些了。「那時候,咱倆去看了一場伍迪·艾倫的電影。叫什麼名字來著?」
我告訴了她電影名字。
「那個電影真好看。」
我對此也很贊同。那是伍迪·艾倫最好的作品之一。
「那麼,你那時候交往的那位同好會的師兄,進展得順利嗎?」我小心地問道。
她搖搖頭。「很遺憾,不怎麼順利。該怎麼說呢,總覺得缺少那麼一點點默契。半年左右就分手了。」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是個很隱私的問題。」我說。
「可以啊。只要我能夠回答。」
「問這樣的問題,不會惹你不高興就好。」
「我試試看吧。」
「你和那個人上床了吧?」
栗谷惠理佳吃驚地看著我,臉頰微微泛紅了。
「我說,谷村君,幹嗎現在要問這個問題?」
「為什麼問呢?因為我一直很在意這個事。不過,問了個讓你難堪的問題,很抱歉!」
栗谷惠理佳輕輕搖了搖頭,「沒關係的。我並沒有不高興。只不過被突然這麼一問嚇了一跳。再說,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環顧四周。滿眼都是身穿正裝的人們正傾斜著品酒杯。高階紅酒的瓶塞一個接一個地嘭嘭起開。一位年輕的女性正坐在鋼琴前,彈奏著《如沐愛河》(likesomeoneinlove)的插曲。
「回答是yes。」栗谷惠理佳說道。「我和他做過很多次愛。」
「因為好奇心和探求心和可能性?」我問道。
她勉強微笑了一下。「是的。因為好奇心和探求心和可能性。」
「我們就是這樣增加年輪的。」
「如果你這麼說的話。」她說道。
「這麼說,你和那個人第一次上床,是和我在澀谷約會之後不久的事了?」
她翻閱著腦子裡的記事本。「是啊。記得是一週之後的事。在那前後的事情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我第一次體驗男女之事。」
「不過,木樽可是個很敏感的男人噢。」我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她低下頭,用手指挨個撫摸著脖子上戴的珍珠項鍊。彷彿在一一確認它們是否還在那裡。然後,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輕輕嘆了口氣。「是啊,就像你說的那樣。木樽的直覺太厲害了。」
「可是,最後你和那個人還是沒有結果?」
她點了點頭。然後說道:「很遺憾,我的腦子沒有那麼好。所以,需要繞遠似的走彎路。現在說不定仍然在沒完沒了地走彎路呢。」
我們大家都在沒完沒了地走彎路啊。我想要這麼說,但是沒有說出口。因為動不動就喜歡下結論,也是我身上的老問題之一。
「木樽結婚了嗎?」
「據我所知,還是獨身呢。」栗谷惠理佳說道。「至少還沒有收到想要結婚的訊息。或許我們倆都成了很難走進婚姻殿堂的人了。」
「也說不定只是想要走走彎路而已吧。」
「也可能吧。」
「你們有沒有可能在某個地方再度聚首,重新開始呢?」
她笑著低下頭,輕輕搖搖頭。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我不太清楚。也許是沒有這個可能的意思,也許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的意思。
「現在,你還會做那個冰月亮的夢嗎?」我問道。
她彷彿被什麼東西彈起來似的猛然抬起頭看著我,而後笑容逐漸擴充套件到了整個臉龐,擴充套件得非常平穩而緩慢。那是發自內心的自然的微笑。
「那個夢,你還記得啊?」
「不知怎麼,記得很清楚。」
「別人的夢也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夢這東西是可以相互借用的,一定是的。」
我說道。看來我這個人的確是喜歡下結論。
「你這個說法真是太妙了。」栗谷惠理佳的臉上依然保持著微笑。
有人在她背後叫她。她好像該回去工作了。
「我已經不再做那樣的夢了。」她最後對我說道,「不過,夢裡的情景至今依然歷歷在目。夢中的景色,當時的心情,這些都不是那麼容易忘記的。恐怕永遠也忘不了。」
說完,栗谷惠理佳的目光越過我的肩頭,朝遠處某個方向望去。彷彿在尋找冰做的月亮懸掛的夜空一般。然後,倏地轉過身去,快步走了。大概是去化妝室整理眼睫毛吧。
即便是在開車,聽到車載收音機裡流淌出披頭士的《昨天》時,我也會馬上回想起木樽躺在浴缸裡胡唱的那首自己填詞的歌。而且會後悔,把歌詞在紙上寫下來就好了。由於歌詞太搞笑了,所以有一段時間我記得特別清楚,但漸漸地就模模糊糊了,後來就淡忘了。回憶起來的只是片段,而且到底是不是木樽曾經唱的那些歌詞,現在也已經不能肯定了。因為記憶都是無可避免地在更新的。
二十歲前後的那些日子,儘管我多次想要把它們記錄下來,卻怎麼也做不到。當時,在我周邊不斷發生著各種各樣的事情,應付這些已經使我筋疲力竭了,根本沒有餘力停下步子,把那些事情一一寫在本子上。況且,大多數事情都不是讓我覺得「必須要寫下來的事件」。那時的我,迎著撲面而來的狂風,勉強睜開眼睛,氣喘吁吁地繼續向前邁步,已經是極限了。
不過,對於木樽,我是記憶猶新的。真是不可思議。雖然不過是交往幾個月的朋友,但是每當聽到收音機裡流淌出披頭士的《昨天》時,與他相關的各種情景和對話便走馬燈似的出現在我腦海裡。比如在他田園調布的家裡的浴室,兩個人進行的馬拉松式的聊天內容。什麼阪神老虎擊球手存在的問題;包括性愛問題在內的種種煩惱;複習考試的枯燥無聊;大田區田園調布小學的歷史;對於雜煮與關東料理的認識上的差異;關西腔語彙的豐富的感情色彩等等。還有就是在他的極力慫恿下,和栗谷惠理佳進行的唯一一次匪夷所思的約會。隔著義大利餐廳的蠟燭,栗谷惠理佳向我訴說的那些心裡話。在那樣的時期,發生的那些事情,如同昨天剛剛發生一樣歷歷在目。音樂具備這種清晰地喚醒人的記憶的功能,有時這種喚醒甚至讓人痛徹肺腑。
回想我二十歲的時候,浮現在我腦海裡的都是孤獨和寂寞。我既沒有可以溫暖自己身體和內心的戀人,也沒有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每天都在無所事事中度過,對於未來也沒有任何憧憬。幾乎是把自己深深地封閉起來。有時候一個星期也不和任何人說一句話。這樣的日子過了長達一年。很漫長的一年。至於那段可稱之為嚴冬的時期,是否給我這個人的成長留下了寶貴的年輪,連我自己也說不好。
當時,我也是每天晚上從圓形船窗眺望外面的冰做的滿月。厚二十公分左右、冷冰冰的堅硬而透明的月亮。然而,沒有人陪伴在我身邊。我一直是孤單一人眺望著它,沒有能夠和任何人分享那月亮的美麗與冰冷。
昨天,是明天的前天,
是前天的明天。
我祝願木樽能在丹佛幸福地生活(或許是在其他某個遙遠的城市裡)。即便不是那麼的幸福,至少希望他今天能夠順利而健康地度過。因為明天我們會做什麼樣的夢,誰也說不好。
原文是「イエスタデイ」,出自英文「yesterday」。
披頭士樂隊的一首著名歌曲,最早出現在披頭士樂隊1965年的專輯《help!》中,由保羅·麥卡特尼創作完成,至今已有超過2200個翻唱版本,是20世紀被改編、演奏、播放最多的一支樂曲。
一支日本職棒太平洋聯盟的球隊,成立於1950年,當時隊名是每日獵戶星隊,1958年與大映聯合隊合併,更名為大每獵戶星隊,1964年更名為東京獵戶星隊,1969年更名為羅德獵戶星隊,1992年更名為千葉羅德海洋隊,沿用至今。
指的是木樽正明。木樽正明(kitarumasaaki,1947年6月13日—),日本棒球選手,出生於千葉縣銚子市,曾效力於日本職棒羅德獵戶星隊等,守備位置為投手,於1976年退役,生涯通算112勝紀錄。
這裡指升學失敗,賦閒在家的人。
兩次升學失敗的人。
詹姆斯·馬歇爾·吉米·亨德里克斯(1942年11月27日—1970年9月18日),著名美國音樂人兼創作歌手,被公認為是流行音樂史上最偉大的電吉他演奏者。
佛教用語。由發菩提心而生起歸依佛、法、僧之一念,以趨向菩提。
夏目漱石的小說。三四郎是主人公的名字,小說描寫了一位鄉下青年小川三四郎來到東京,受到現代文明和現代女性的衝擊,不知所措的窘態。與《後來的事》和《門》構成愛情悲劇三部曲。
日本職業棒球隊,日本最古老的職業俱樂部之一,總部設在甲子園西宮(位於日本兵庫縣)以及中央聯盟。該隊的帽子標誌與紐約洋基隊非常相似,隊員也經常穿著相似的細條紋隊服。
此處特指住在外國人家中。
約翰·列儂,披頭士樂隊成員之一。
保羅·麥卡特尼,披頭士樂隊成員之一。
愛好者協會,聯誼會。
披頭士樂隊的一首歌曲。
塞林格於1961年出版的中短篇小說。
伍迪·艾倫(1935年12月1日—),本名艾倫·斯圖爾特·康尼斯堡(allenstewartkonigsberg),美國電影導演、編劇、演員、作家、劇作家和音樂家,其職業生涯已逾50年。艾倫的電影獨具風格,範疇橫跨戲劇、脫線性喜劇,是美國在世最受尊敬的導演之一。
產於義大利基安蒂地區的馳名世界的紅葡萄酒。
源自德國,外形如樹樁,切開有層層年輪狀的花紋,號稱德國蛋糕之王。
要求男女都必須正裝出席。男士要穿晚禮服,前襟領子是黑緞面的,配白襯衫,黑領結,黑腰帶(絲質或高檔無logo黑色皮質腰帶),褲子兩側夾縫有和領子同面料的黑緞夾條,用法式袖釦。女士穿晚禮服,低胸露肩長裙,年輕女士可穿小禮服,相配手拿包和鞋子。佩戴珠寶或高階手錶。一定要化妝。
位於美國加利福尼亞州中部納帕河畔,是美國最優秀的葡萄酒產區之一,已經成為美國酒文化的代名詞,葡萄酒行業高貴典雅的品質象徵。
電影名,該電影由伊朗電影大師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abbaskiarostami)拍攝完成,入選第65屆戛納電影節展映單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