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人缺乏內在性的曲折和煩憂,卻因而得以走過令人驚歎的富有技巧性的人生。這樣的人固然為數不多,但偶爾亦能尋遇。渡會醫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那樣的人為了讓(要如此說的話)率直的自己,能與周遭扭曲的世界相互妥協生存下去,或多或少會被要求做出各自的調整。但大體而言,運用了多少繁雜的技巧來打發每一天,其本人對此並無覺察。他們在頭腦中堅信,自己無論何處何時都是以自然的方式,坦率而非精於算計地生活著。而當他們偶爾被從不知何處投射進來的特別的陽光照耀,猛然發覺自己所作所為的人工性或者叫非自然性的時候,事態就會迎來時而悲傷欲絕,時而興高采烈的局面。當然,到死為止沒有見過那樣的陽光,或者即便目睹了也無從感覺,承受如此恩惠(只能這樣形容)的人還確實大有人在。
我想在這裡粗略地敘說一下與渡會這個人當初相識的情況。其中大半是從他口中直接聽到的,但也混雜了部分與他親密交往的——而且值得信賴的——人們那裡收集到的資訊。有時還多少包含了我所觀察到的他的日常言行,從而得出「肯定是這樣的吧」的個人推測。這種推測如同是填補事實與事實之間縫隙的柔軟的油灰。總之,我想說的是,這不是用完全純粹的客觀事實來完成的人物寫真創作。為此,身為筆者並不想推薦各位讀者將這裡描述的事實,當作裁判的證據物品,或者當作商貿活動(雖然猜不出是怎樣的商貿活動)的證據資料來使用。
不過,就那樣一點點往後退卻(請事先確認身後是否有懸崖),選取適當的距離觀賞那幅人物寫真的話,或許就會明白,細節上的微妙真假並不構成重要問題。然後在那裡,叫做渡會醫生的一個形象,就會立體且鮮明地浮現出來吧——至少筆者是這樣期待的。怎麼說才妥帖呢?總之,他是一個不帶有充裕的「招致誤解空間」的人物。
並不能說他是個容易被理解的單純的人。至少在某一方面,他是個複雜多樣且不易把握的人物。在他的意識之下,究竟潛藏著怎樣的黑暗,揹負著怎樣的原罪,我當然無從知曉。儘管如此,我們能否這樣斷言:在他的行為模式始終一貫的邏輯性中,描述他的整體形象還是比較容易的。作為一名專業作家,這樣說或許有點冒昧,但當時的我確是抱有那種印象。
渡會已經五十二歲了。至今未婚,也沒有同居的經驗。在麻布雅緻的公寓大樓六樓的二居室裡,一直一個人生活。或許可稱之為鐵桿獨身主義者吧。做飯洗衣燙熨打掃等家務事,基本沒有問題。還僱用專業的家政人員每個月上門服務兩次。原本就屬喜好清潔的性格,所以做家務也不覺得痛苦。必要時還能調變美味的雞尾酒,從土豆燉肉到紙卷鱸魚的燒烤,一般都能做(就像大部分廚師那樣,因為在購買食材時不計代價,所以基本都能做出美味的料理)。既不會因家中沒女人而感到不便,也沒有一個人在家難以打發的無聊,也幾乎沒有獨眠的寂寞感。至少在某個時點為止是沒有的。大體就這麼回事。
他的職業是美容整形外科的醫生。在六本木開設「渡會美容診所」。這是從同樣職業的父親那裡傳承下來的。當然有很多與女性結識的機會。他絕不能說是一位美男子,但容貌還算過得去(自己想要接受整容的念頭一次也沒有)。診所經營極為順當,年收頗豐。身材均勻,舉止雅緻,有教養,話題也豐富。頭髮也還紮實地留著(雖然白髮開始有些顯眼)。雖然身體這裡那裡多少附有贅肉,但他熱衷於跑健身房,基本維持著年輕時的體型。所以,過於直率的措辭或許會招致世間許多人的強烈反感,但我還是想說,在與女人的交往中,截至目前他都處理得遊刃有餘。
不知為何,渡會從年輕的時候,就完全沒有結婚成家的願望。他莫名地十分確信自己不適合結婚生活。所以追求以結婚為前提與男性交往的女性,不論對方有多大的魅力,從一開始他就退而拒之。其結果就是,他作為女友而選擇的物件,大都是有夫之婦,或者僅限於已經擁有其他「真命」男子戀人的女性們。而只要維持著這樣的關係設定,對方期待與渡會結婚這件事情就不會發生。更為明白地說,對女人們而言,渡會通常就是一個無憂無慮的「第二戀人」,便利的「雨天用的男朋友」,或者也是適中的「拈花惹草物件」。而且實話實說,這樣的關係才是渡會最為見長的,也最樂意與這種心情愉快的女性保持的關係。除此之外,比如說尋求作為搭檔共同分擔責任之類形式的男女關係,通常會使渡會的心情變得糟糕。
女人們不僅被自己擁抱,也被其他男人摟抱這個事實,並不特別讓他心煩意亂。所謂肉體什麼的,最終也只不過是肉體而已。渡會(他主要從醫生的立場)是這樣想的,她們大體上(她們主要從女性的立場)也是這樣想的。在和自己相會之際,她們只要想著點自己,渡會就已十分滿足。除此以外的時間,她們想些什麼、幹些什麼,那完全是她們個人的問題,不是渡會應該逐一思考的問題,開口過問更是荒謬。
與女人們共同進餐,觥籌交錯,快樂交談,這對渡會來說成了一種純粹的歡愉。而做愛本身只不過是那條延長線上的「另一種歡愉」而已,其本身並不是最終目的。對他來說更為重要的是尋求與魅力女性親密且知性的接觸。以後之事只能以後再說。因此女性們自然地被渡會所吸引,無所顧忌地與他共享在一起的時光。其結果就是進一步接受了他。說到底這些只是我個人的見解,世上很多女性(尤其是有魅力的女性),對熱衷上床的男人們早已相當膩味了。
在將近三十年的時間裡,究竟與多少女性保持過這樣的關係?渡會有時想,如果能統計一下就好了。然而渡會原本就是對數量不感興趣的人,他所追求的還是質量。而且對於對方的容貌,也不太拘泥挑剔。只要缺陷不是大到足以引發職業上的關心,或者只要不是看到就打哈欠的無聊,也就足夠了。如果在意容貌什麼的話,而且又有足夠的金錢積蓄,基本上想怎麼改變都行(在這個領域裡,他作為一名專家知道很多令人驚歎的例項)。實際上與容貌相比,他更看中的是女性頭腦靈活、富有幽默感、具備優異的知性感覺等。話題匱乏、沒有主見的女性,容貌越姣好,越讓渡會灰心失望。即便再怎樣做手術,也不可能提高知性智慧的程度。和聰慧機智的女性交往,聚餐間的快樂交談,或者在床上一邊耳鬢廝磨,一邊漫無邊際地愉悅私語,渡會將這樣的時光當成人生的寶物而惜愛無比。
在女性關係方面,從來沒有產生過重大糾紛。黏糊糊的感情糾葛不是他的喜好。不管怎樣,一旦開始讓他看到有類似不吉黑雲接近地平線的徵兆,就手法漂亮地用絲毫不把事情鬧大,並最大限度地不給對方造成傷害的方式,悄然退身。宛如黑影快速而自然地與不斷迫近的暮色所混融一般。他作為一名老資格的獨身者,精通這方面的技巧。
與女友們的分手,總是定期而至。大多數另有戀人的獨身女性,某個時期一旦到來,就會向渡會告別:「非常遺憾,我想我不能再和你見面了。因為決定近期結婚了。」她們決意結婚很多時候是在快到三十歲和快到四十歲時。如同到了年底,掛曆就暢銷一樣。渡會通常會很平靜地,且浮現出含有適度憂傷的微笑,接受這樣的事實。雖有遺憾,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所謂結婚這種制度,雖然完全不適合自己,但也屬於恰如其分的神聖之物,不得不尊重才是。
那樣的時候,他總是買上貴重的結婚禮物,並發表一番祝福:「恭賀大婚。希望你成為最幸福的人。你是一位聰慧、迷人、美麗的女子,有追求幸福的權利。」這也是他的真心話。她們(或許)是從純粹的好感出發,給予了渡會美妙的時光和她們人生寶貴的一部分。僅此而言,就不得不心存感激才是。除此之外,他還能訴求什麼呢?
不過像這樣舉行過值得慶賀的神聖的結婚儀式的女性,大概有三分之一會在幾年後的某日,給渡會打來電話。而且用明亮的聲音發出邀請:「喂,渡會,方便的話,到哪裡去玩玩不?」而後,他們再度懷揣好心情,保持那段難以謂之神聖的關係。他們從逍遙輕鬆的獨身男女同伴,變成了獨身者與有夫之婦這種稍微有些複雜(正因為如此歡愉程度才更深)的關係。但實際上二人所做之事——僅僅是增加了技巧性——幾乎還是一樣。婚後不再見面的女性中的三分之二,已經不聯絡了。她們也許正過著安寧滿足的婚後生活吧。或許成了優秀的家庭主婦,生育了幾個孩子。渡會曾經優雅愛撫過的絕妙乳頭,現在或許正給嬰孩哺乳。渡會如此愉快地思考著。
渡會的朋友幾乎都結婚了,也有了孩子。渡會有好幾次前去拜訪他們的家庭,但是從來沒有羨慕的感覺。孩子小的時候,還算可愛好玩,但到了中學生和高中生的年齡,幾乎毫無例外地憎恨大人,製造像是蔑視、復仇似的令人困惑的事端,毫不留情地刺痛父母的神經和消化器官。而在另一方面,父母頭腦裡只有孩子進名校的念頭。為了學習成績,老是焦慮不安,互相推諉責任,夫妻間的爭執不絕於耳。孩子們在家也不怎麼開口,將自己關在屋裡,要麼與同學沒完沒了地聊天,要麼沉迷於來路不明的色情遊戲。渡會怎麼也無法產生自己要個這種孩子的心情。朋友們異口同聲地說「不管怎麼說,孩子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禮物」,但這樣的廣告用語終究是不可信的。他們或許只是想讓渡會也揹負一下自己揹負過的重荷。他們自以為是地確信,世上之人都有遭遇他人遭遇過的倒霉事的義務。
我自己趁年輕時就結婚了,之後就是不間斷地維繫結婚生活,不過湊巧的是沒有孩子,所以他的見解(儘管看上去有些圖式化的偏見和修辭上的誇張),在某種程度上我是能理解的。我甚至認為實際情況或許就是這樣。當然啦,也不全是如此悲慘的事例。在這個廣袤的世界,始終保持孩子和雙親關係良好的美滿幸福家庭什麼的——大體上是足球比賽帽子戲法的機率——還是存在的。可是我對於能否進入到這少數走運的父母當中,完全沒有這樣的自信,也不(非常地)認為渡會能成為這種型別的父親。
如果不怕誤解地用一句話來表述,渡會是個「性情溫順」的人物。什麼爭強好勝啦,劣等感啦,妒嫉心啦,過度的偏見和自尊啦,食古不化啦,過於敏感的感受性啦,頑固的政治見解啦,這些有損人格平衡和安定的要素,至少在表面上完全看不出來。周遭之人都喜歡他從不隱瞞的直快性格、端正優雅的禮儀和鮮明的進取心態。而且渡會這種優秀品質,特別是對女性——幾乎佔了人類的一半——而言,更集中地富有效果。給予女性無微不至的關懷和體貼,對他這種職業的人來說雖是不可欠缺的技巧,但對渡會而言,並不是迫於需要後天習得的技巧,而是與生俱來的天資。如同優美的聲音、細長的手指一樣。可能就是這個緣故(當然肯定有附加醫術),他所經營的診所才會興盛。即便不在雜誌等媒體上刊登廣告,預約也總是爆滿。
或許正如讀者諸君所知曉的一樣,這個型別的「性情溫順」之人,每每缺乏作為常人的深度,較多地是平庸無聊之輩。但是渡會不是那樣的人。我總是在週末之際,和他邊喝啤酒邊快樂地渡過一個小時。他非常健談,話題豐富。在他的幽默感裡,並沒有複雜的內涵,直接又實際。他跟我講美容整形許多有趣的秘聞(當然在不觸犯守秘義務的程度之內),還向我披露了很多與女性有關的頗有意思的傳言。但是這樣的交談中從來沒有夾雜過庸俗下流的語言。他總是飽含尊敬和愛意地敘說她們的事,與特定的個人有關的資訊,他總是特別在意地加以隱藏。
「所謂紳士,就是不多談論付過的稅金和睡過的女人的人。」有一天,他對我說。
「這是誰說過的話?」我詢問道。
「我自己原創的。」渡會不動聲色地說,「當然,稅金的話題,有時不得不與稅務師談及。」
對於渡會來說,同時擁有二至三名「女友」是理所當然的事。由於這些女友各自都有丈夫或戀人,所以優先考慮她們的日程,這樣一來,他的時間份額就變少了。因此同時擁有幾名戀人,對他來說是很自然的事,他也並不認為這是極不誠實的行為。當然,這種事情在女友面前只能緘默不語。他的基本姿態是:做到儘可能的不說謊,但是沒有必要公開的資訊就不予公開。
在渡會經營的診所裡,有一位長年為他服務的優秀的男性秘書。他像嫻熟的機場管制人員,很在行地調整著渡會那錯綜複雜的日程。工作上的計劃之外,下班後與女性密晤的日程調整,不知不覺地也成了他工作的一部分。渡會絢爛多彩的私生活細節,都在他悉數掌握之中,但他不多管閒事,守口如瓶,對渡會繁忙的女性交往,不會露出驚訝的神色,說到底,他只是在履行他的職責。為了與女性們的約會不至於撞車,他還合理地安排出行。連渡會正在交往中的女性每個人的月經週期——雖然一時難以相信——大體上都在他的腦子裡。當渡會與女友去旅行的時候,從安排車票到預約旅館或酒店,都是他辦理。可以肯定的是,渡會的身邊如果沒有這位有能力的秘書,他的浪漫私生活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搞得有聲有色。對此,渡會也是充滿感激之情的,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送禮物給這位帥氣十足的秘書(當然也是個同性戀者)。
由於女友們和渡會的關係,讓她們在自己的丈夫或男友面前露餡,並引發重大問題,從而使渡會處於相當尷尬的立場上,所幸這樣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渡會原本就是一個性格謹慎的人,對與他交往的女友,他也是儘可能地提醒她們要多留意提神。不急於做難以達成的事,不持續同樣的行為模式,在不得不說謊的情況下儘可能地不編大謊。這三條是他行為哲學的要點(雖然有點像給海鷗傳授飛翔技術一樣有點荒唐,但姑且還請再三的留意)。
話雖這樣說,但在交往中要完全做到與糾紛絕緣,也是不現實的。與如此之多的女性長年保持這種帶有技巧性的關係,不可能不出現一點麻煩。就算是敏捷的猴子,也有抓不住樹枝的這天。這其中有些不太注意的女性,她們疑心重重的男友就打電話到渡會的辦公室,就渡會醫生的私生活和其倫理性提出疑問(那位有能力的秘書,巧言善辯地處理著這些事)。還有一些是與渡會的關係已糾纏得很深,導致判斷力有些混亂的有夫之婦。這些人的丈夫中偶爾還有非常有名的格鬥運動員。所幸沒有遭致大事發生。渡會醫生被折斷肩骨的不幸事件倒也沒有發生。
「這不光是運氣好的緣故嗎?」我說道。
「或許。」他笑著說,「大概只是對我而言吧。可是也不僅僅是運氣。我雖稱不上是頭腦好用的人,但對付這樣的事格外的機智敏捷。」
「機智敏捷。」我說。
「怎麼說好呢?當身臨危險境地時,智慧突然驅動什麼的——」渡會到嘴的話又憋回去。好像情急之中想不出例項,或許是有所顧忌難以啟齒。
我說道:「說起機智敏捷,弗朗索瓦·特呂弗(françoisrolandtruffaut)的老電影裡有這樣的場面。女人對男人說:‘在這世界上,有彬彬有禮的人,有機智敏捷的人。當然兩者都屬良好資質,但是在更多場合,機智敏捷的比彬彬有禮更勝一籌。’您看過這部電影嗎?」
「不。我想沒有。」渡會答道。
「女人還舉例說明。比如,有一位男子一開啟門,裡面的女性正赤身裸體在換衣服。‘失禮了,夫人。’然後立即關上門的是彬彬有禮的人。相對於此,說‘失禮了,先生’,然後立即關上門的是機智敏捷的人。」
「原來如此。」渡會欽佩地說道,「非常有趣的定義。說得明白易懂。我自己就多次遭遇過那樣的狀況。」
「然後每次都靈機一動,巧妙擺脫?」
渡會面有難色。「不過,我不想過高地評價自己。基本上還是受惠於運氣吧。說到底我只是一個受惠於好運的彬彬有禮的男人。這樣想或許是無可非議的。」
總之,渡會所說的受惠於好運的生活大約持續了三十年。漫長的歲月。然而在某一天,他出乎意料地墜入深深的愛戀之中。就像一隻聰明伶俐的狐狸,一不小心掉進坑洞一樣。
讓他墜入戀巢的物件比他小十六歲,已婚。年長兩歲的丈夫在外資it企業裡工作。有個孩子,五歲的小女孩。她與渡會的交往已經有一年半了。
「谷村,你有下定決心不過分迷戀某人,併為此而努力的事嗎?」渡會有時會向我提問。我記得確實是在初夏時節,與渡會相識了超過一年。
我回答說沒有那樣的經歷。
「我也沒有過那樣的經歷。不過現在有了。」渡會說。
「努力不過分迷戀上誰?」
「正是如此。現在正在努力之中。」
「什麼理由?」
「極為簡單的理由。因為過分迷戀,心情就會變調,痛苦得難以忍受。這種負擔不是內心所能承受的,所以努力盡可能地不喜歡她。」
他很是認真地說道。那副表情一掃平素的幽默感。
「具體來說你是怎樣努力的呢?」我詢問道,「也就是,不過分的迷戀。」
「有很多。嘗試了各種方法。不過基本上就是儘可能地多想負面的事。她的缺點,怎麼說呢,就是在可以想象的範圍內,抽取不太好的一面,一一羅列在冊。然後要在腦海裡像吟唱咒語一樣,反反覆覆告誡自己,這樣的女人沒有必要過於喜歡。」
「取得成效了嗎?」
「不,成效並不顯著。」渡會搖晃著腦袋說,「她負面的地方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多,這是其一。另外,事實是她負面的地方也強烈地撩撥著我的心。還有一點,就自己的心向而言,什麼是極為過分的,什麼並不過分,我也無法分辨。這之間的分界線無法看清。這種不得要領、茫然若失的心情,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我詢問道:至今已與很多女性交往過,像這樣心情被深深擾亂的情況,一次也沒有過嗎?
「第一次。」醫生坦率地說。然後他從暗黑的幽邃之處抽引出過去的記憶。「這樣說的話,還是在上高中的時候,雖然很短暫,但體味過與這相似的心情。一旦想起了誰,心裡就絲絲拉拉地疼,變得任何事都無法思考——不過那只是毫無結果的單相思罷了。然而現在與那時完全不同。我已經是個堂堂正正的成人了,事實上也與她有過肉體關係。儘管這樣,我還是這般意亂神迷。一旦連續想著她,不由得連內臟功能都好像怪怪的。主要是消化器官和呼吸器官。」
渡會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是在確認消化器官和呼吸器官的狀態似的。
「聽你這麼說,好像你一直期望努力不過分迷戀她的同時,也不想失去她呢。」我說。
「對。是這樣的。當然那是自相矛盾,自我分裂的。我同時企盼著正好相反的東西。即便再怎麼努力都無法順當如願的。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反正我不能失去她。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自己都會迷失掉。」
「不過對方已經結婚了,還有一個孩子。」
「確實如此。」
「所以嘛,她是怎樣看待與你的關係的?」
渡會略微歪了歪腦袋,斟酌字句。「她是怎樣看待與我的關係的,這隻能推測了。而推測只能使我的內心更加混亂不堪。不過她明言她沒有與現在的丈夫離婚的打算。孩子也有了,不想破壞家庭。」
「卻持續著與你的關係。」
「現在我們總在找機會見面。不過將來的事情無從知曉。也許她害怕她丈夫知道與我的關係,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停止與我的幽會。或者實際上她的丈夫已經察覺,我們事實上也不能再見面了。也許她只是單純地厭倦了和我的關係。明天會發生什麼,全然不知。」
「而那正是最讓渡會你害怕的。」
「可不。一旦在腦海裡設想這麼多可能性,其他的任何事就都沒辦法思考了。連食物也難以順暢嚥下。」
我與渡會醫生的邂逅,是在家附近的一家健身房。他經常在週末的上午,帶著壁球拍來到健身房,期間也和我打上幾盤。他彬彬有禮,體力充沛,對勝負得失的計較也恰到好處,所以論輕鬆快活地玩玩遊戲,他是正合適的對手。雖然我比他年紀稍長一些,但年代大體相同(這之前提及過),打壁球的技術也大體相同。二人追逐著壁球直至汗流浹背,然後去附近的啤酒館,一起痛飲生啤。渡會醫生大體上只思考自己的事情。似乎出身良好,受過高等教育,生下後就幾乎沒有體驗過金錢苦惱的人,大多數都是如此的吧。儘管如此,如前所述,他是個快樂有趣的聊天物件。
知道我是從事寫作的,渡會就不全是扯閒篇,一點一點地夾雜了個人的知心話。渡會或許是這樣認為的:如同心療師和宗教家一樣,從事寫作的人也有傾聽個人知心話的正當權利(或義務)。其實不僅僅是他,我之前已多次被各種人當作傾訴物件,有過同樣的體驗。說起來,我原本就不討厭傾聽他人的敘說,對於傾聽渡會醫生知心話更是來之不拒。他基本上是個正直率真之人,也能恰如其分公平地看待自己。而且也不懼怕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弱點。而這恰恰是世上很多人所不具有的資質。
渡會說過:「比她容貌姣好的女性,比她體型優美的女性,比她趣味高尚的女性,比她頭腦好用的女性,我都多多少少交往過。不過這樣的比較不具有任何意義。這是因為對我而言,她是個特別的存在。或者說綜合的存在也可以吧。她所擁有的全部資質都朝向一箇中心,並緊緊相連。不能一個個抽離來測試與分析孰優孰劣,孰勝孰負。而且正是那個中心裡的某些東西強烈地吸引著我。如同強力的吸鐵石。那是一種超越理智的東西。」
我們就著薯條和泡菜,喝著大杯黑棕色雞尾酒。
「相識猶恨晚,相愛費痴纏。愛恨糾結中,此心難復前。有這樣一首和歌吧。」渡會說道。
「這是權中納言敦忠的和歌。」我答道。為什麼會記住這首和歌?我自己也茫然不解。
「這裡的‘相識’,是指伴有男女肉體關係的幽會。這是大學課堂上教的。那個時候只是覺得‘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啊’。但到了這般年歲,終於感受到這首和歌的作者是抱有怎樣的心情了。與思慕愛戀的女性幽會,纏綿雲雨,完事後道聲再見,最後感覺到深深的失落感,令人窒息苦悶。回想起來,人的這種心情,縱有千年,絲毫未變。我竟然沒有察知自己體驗過的正是這種心情。令人痛心的是,我作為一個成熟之人還不夠格。雖然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有點太遲了。」我說。
我覺得在情感問題上沒有太遲或太早。因為即便再怎麼遲緩,總比到最後也還未曾意識要好得多吧。
「不過這種心情趁年輕的時候體驗的話,或許就好了。」渡會說道,「這樣的話也許能生成類似免疫抗體的東西。」
我想這不是簡簡單單就能想得通的吧。我知道的就有好幾個人,他們在未能生成免疫抗體的情況下,體內潛伏著性質惡劣的病原體。不過對此我什麼也不想說。一說就話長。
「我和她開始交往有一年半了。她的丈夫因為工作關係,經常去海外出差。那個時候我們就見面吃飯,然後來到我的住處,一起上床。我瞭解到她和我發展成這種關係的契機,是因為他的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她的丈夫向她道了歉,和對方分手,並保證下不為例。不過她的心情沒能就此復元。為了取得所謂的精神平衡,才與我保持了肉體關係。要說是報復雪恥,表現也太過殘忍了,但對女人來說,這種內心的調整作業是必須的。這樣的事屢見不鮮。」
這樣的事是否屢見不鮮,我不清楚,姑且先安靜聽他說。
「我們一直輕鬆愉悅地享受床笫之歡。活潑的交談,二人獨享的溫馨秘密,長時間精緻的做愛。我想我們共同擁有了一段美好的時光。她笑顏常駐,笑得非常快樂。可是一直持續著這種關係,漸漸越發深愛到不能自拔退回原初。我最近常常在思考。所謂我,究竟為何物呢?」
我意識到好像聽漏了最後一句話(或許是聽錯了),所以請他再重複一遍。
「所謂我,究竟為何物。這是目前常常思考的一個問題。」他重複道。
「有難度的疑問。」我說道。
「可不。非常難的一道疑問。」他說道。然後為了確認其難度而頻頻點頭。他似乎沒有體會到我話語裡帶有輕微的譏諷之味。
「所謂我,究竟為何物?」他還在追問,「作為一名美容整形外科醫生,迄今為止從不猶疑地精勵於工作。在醫科大學整形外科研修,一開始作為助手協助父親的工作。父親視力惡化引退以後,我就接手了診所的經營。雖說有點自吹自擂,但我認為自己作為一名外科醫生,技術是精良的。在這個美容整形的世界裡,實際上是魚目混珠。廣告做得天花亂墜,內部搗漿糊的事時有發生。但是我們始終憑良心辦事,一次也沒有和顧客發生過大的糾紛。這方面我敢自誇為專家。在私生活方面也沒有不滿。朋友多,身體目前還算健康。我享受著屬於自己的生活。但是,所謂自己究竟為何物?最近一段時間我再三思考。而且是相當認真地思考。如果去掉作為美容整形外科醫生的能力和經歷,如果失去目前舒適的生活環境,而且如果不附加任何說明,就將一個赤裸的我放逐到這個世界上的話,這裡的我,究竟為何物?」
渡會一直看著我的臉。好像在尋求某種反應似的。
「為什麼會突然思考這種問題呢?」我問道。
「之所以這樣,我想是因為在這之前,讀了一本關於納粹集中營的書。這本書裡,有一段是講述在戰爭中被強行送進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內科醫生的故事。在柏林開診所的一位猶太人醫生,有一天與家人一起被抓,並被押送到集中營。在這之前他被家人愛戴,被人們尊敬,被患者信賴,在雅緻的邸宅過著富足的生活,還養了好幾條狗。到了週末,作為一名業餘大提琴演奏者,和朋友們演奏舒伯特和孟德爾頌的室內音樂。享受著安定富有的生活。但命運突轉,他被投進如同人間地獄般的場所。在那裡,他不再是富有的柏林市民,也不再是受人尊敬的醫生,幾乎如同非人。與家人分離,遭受野狗同然的待遇,食不果腹。集中營裡的所長知道他是有名的醫生,以或許還有利用價值為由,暫時免除了煤氣毒殺,但是明天的事沒人知道。由著看守心情,或許輕易地就被棍棒打死。他的家人恐怕已經被殺了吧。」
他少許停頓了一下。
「到了那裡我突然浮想聯翩。這位醫生經歷的可怕的命運,那或許就是我的命運,只是地點和時代有所不同而已。如果我也因某種理由——雖然不知道怎樣的理由——有一天突然被拽出現在的生活,並被剝奪所有的特權,落魄到只是一個號碼的存在,那麼我究竟為何物?我合上書陷入沉思。如果暫且不論作為美容整形外科醫生的技術和信用的話,我只是一個一無長處、江郎才盡的五十二歲的男人。雖然大體還算健康,但與年輕的時候相比體力下降。劇烈的體力勞動難以忍耐長久吧。要說我的特長,只是會挑選美味的黑皮諾葡萄酒,知道幾家體面的西餐館、壽司店和酒吧,能給女性挑選時髦的飾品作為禮物,能彈點鋼琴(簡單的樂譜一上手就能彈),大體就是如此。不過如果我被押往奧斯威辛的話,那些東西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同意這種說法。關於黑皮諾葡萄酒的知識也好,業餘水準的鋼琴演奏也好,有趣的談話術也好,在那樣的地方恐怕百無一用。
「冒昧地問一句,這些問題谷村你有思考過嗎?如果自己的寫作能力被奪去的話,自己究竟為何物呢?」
我對他作了說明。我是從「微不足道的一介草民」出發,等於說是一窮二白地開啟了人生。小小的機緣巧合之下,偶爾開始寫作,說幸運也好,什麼也好,生活就此得以維繫。所以為了認識到自己只是一個既無專長也無特長的一介草民,我認為沒有必要特地搬出奧斯威辛集中營這麼龐大的假設。
渡會聽後認真思慮了片刻。還存在這樣的思考方法,對他而言大概是初次聽聞。
「原來如此。那樣的人,就其人生而言或許是快樂的。」
一無所有的人一窮二白地開始人生,不能不說是件樂事吧?我客氣地指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