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小漁愣住了,雖然鄭天樂和她老是鬥嘴,但從來沒說過這樣惡毒的話。眼淚不爭氣地流了出來,她甩開鄭天樂,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鄭天樂一言不發,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餘小漁拖著箱子,再一次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在深夜的大街上。被趕、流浪,這已是餘小漁三十歲裡兩個不可迴避的關鍵詞,而這次卻讓她尤其心寒。她自認和鄭天樂朝夕相處的這幾個月來,已經建立起介乎朋友和親人間的感覺,可僅僅因為她的一個好心,一切就被摧毀掀翻。餘小漁實在無法理解,一個要冷酷到何種地步的男人,才會在半夜三點將一個女人趕出家門?
餘小漁臨走時那絕望的眼神,那一下狠狠的摔門,讓鄭天樂震動了,一個大事兒媽走了,他卻輾轉難眠。
對於鄭天樂來說,一陣狂嘯之後,心裡隱約是後怕的,這個姑娘跟他對罵他不怕,打他甚至咬他他都不怕,而今天那絕望的眼神讓他不寒而慄,這眼神就是在她被整被冤被欺負都沒有出現過,而面對鄭天樂,她痛心到無言以表。想到這裡,他再也睡不住了,抓起衣服衝了出去。
鄭天樂一遍遍地打著電話,可餘小漁就是不接,天空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他不停地打著電話,不停地瘋跑著,剛才所有的憤怒,都化為了擔心。忽然,他隱約聽見電話鈴聲,是餘小漁的!循著電話聲找去,終於在一個橋洞下看到了捲縮著的餘小漁。
鄭天樂走過去,有些害怕看餘小漁憤怒的眼神。他走過去,輕輕挨著餘小漁坐下:「你知道嗎?有些事我真的不願意說。」
接著,鄭天樂開始了他的敘述。
趙優茹師範畢業分配到小學當音樂老師,處境的尷尬沒有磨滅她內心的鴻鵠之志,她一直夢想著能成為中國頂級花腔女高音,就在鄭天樂七歲那年,她毅然決然地跟著他的老師,也就是她現在的丈夫去了法國留學。那時候鄭天樂還小,覺得媽媽走了天就塌下來了,也不知道法國有多遠,以為像去趟天津一樣,只要混上飛機就行,於是瞞著爸爸偷偷去了機場,結果被機場保安抓住,他害怕地逃跑又迷了路,被人販子拐跑。半年後才被解救下來,當再次見到我父親時,那是一個滿頭白髮的三十五歲的男人。
年幼的鄭天樂心靈被撼動了,從那天起他就發誓永遠不和父親分開,一定要相依為命到老。也就是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對父親說過一個「不」字,就連少年時期應有的逆反和反叛都被深深隱藏起來,在所有人看來,他們是天下父慈子孝的典範,溫馨無比。父親希望他學醫,他就毫不猶豫地順從了,並決心當一名好醫生,讓父親驕傲,完全忽略了自己內心真實的感受。
然而,一切都事與願違,進了學院鄭天樂才發現自己的心理素質根本不支援他成為一名醫生,更要命的是他居然患有「肌肉血管紋理恐懼症」。也就是他根本沒法面對被切開的肌肉的紋理,佈滿全身密密麻麻的血管,還有一刀下去鮮血噴湧的場面。他上不了解剖課,不敢對小白鼠下手,分析任何一種病例自己都像得了一回這種病一樣。但這一切他都不敢告訴父親,因為怕父親失望。所以,鄭天樂把過多的精力放在理論研究上,他欺騙了所有人,用紙上談兵的本事考上研究生。直到研究生最後一年在醫院實習,再也包不住火了。在外科,每天面對支離破碎的車禍殘體,病入膏肓的呻吟,鄭天樂除了絕望就是嘔吐,半年裡,體重只剩下不到50公斤。
父親最終還是發現了鄭天樂隱藏的秘密,他試圖用各種辦法讓鄭天樂強大起來,但效果都不理想。而就在那時,父親被確診為胃癌。為了鄭天樂,他選擇了開刀,希望能用自己的身體讓兒子跨過心理這道坎。
主刀醫生是父親的好朋友,也是鄭天樂的教授,父親委託他讓鄭天樂當助手。然而在手術檯上,當一刀下去,大家都呆了,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腹腔,而鄭天樂自己卻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五個小時後鄭天樂醒來,被告知父親由於併發症沒能下手術檯。之後鄭天樂就像瘋了一樣自責,把一切的錯都歸結到自己身上,變態地折磨自己,恨自己讓父親帶著遺憾離開,最終他選擇了退學。退學後,他開始迷戀遊戲和所有危險的運動,渾渾噩噩兩年後才選擇開店賣遊戲軟體。
而現在,趙優茹說回來就回來,還想認領一個現成的兒子,鄭天樂覺得這一切都不公平。如果不是趙優茹的無情,他也絕不會一味妥協父親,父親也不會抑鬱成疾,更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
餘小漁同情地看著鄭天樂,之前的憤怒早就平息了。雖然他不能對鄭天樂的心情感同身受,但也能從鄭天樂的眼神中體會到那種痛苦。她現在開始有些後悔逼著鄭天樂揭開自己的傷疤了。
餘小漁抱著從趙優茹那要回來的重重的手稿,正穿過街心花園。趙優茹從後面追了上來:「餘小姐,我想和你聊聊,只要十分鐘就行。」
經過鄭天樂的敘述,現在趙優茹在餘小漁眼裡已經是一個為了名利拋夫棄子的女人了,雖然她極度討厭這個女人,但看著趙優茹渴望的眼神只好點點頭。
趙優茹拉著餘小漁在花壇邊坐下:「餘小姐,你有夢想嗎?」
餘小漁點了點頭,不明白她葫蘆裡賣的什么藥。
「是啊,這個年紀的女人誰會沒有夢想呢?」趙優茹陷入了回憶:「當年我也和你差不多大。如果我沒有那么好的嗓音基礎,說放棄也就放棄了,頂多一輩子留點遺憾而已,可偏偏我在歌劇方面的先天條件太出眾了,按老師的話說,那是老天爺的賞賜,浪費就是犯罪。下決心離開的那年我已經拖到33歲了,眼看一切理想都要過期,才狠下心拋家舍業去留學。」
「如果我不愛天樂的爸爸,就不會與他結婚,更不會為他生孩子,可人這輩子光有愛是不夠的,還要有事業和自我價值。人生最難的就是取捨,不管選擇什么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在以後的二十多年來,我一直生活在自責和內疚中,越是成功這種感覺越是強烈。」
餘小漁漸漸開始同情起趙優茹來:「所以你想彌補他?」
「是,我努力地接近他,可我使多大力天樂就用多大力跑開,我始終都追不上他。餘小姐,你是天樂的女朋友,你可不可以……」趙優茹近乎請求地說。
餘小漁趕緊搖頭:「不不,您誤會了,我不是……真的不是。」
趙優茹笑了:「相信我一個過來人的眼光。小漁,你能幫幫我嗎?幫我走進我兒子的生活?」
「我可能……沒有你想象的有那么的大能量。」餘小漁有些不自信地說。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們慢慢來,大不了再走個二十年。」趙優茹堅定地說。
羅美琪在一間裝修豪華的辦公室裡見到了馬濤,現在已經是馬總了,羅美琪通過秘書預約才得以相見。一路走來,整層樓都是馬濤公司的地盤,許多白領忙碌著,與其他公司沒有任何區別。
馬濤西裝筆挺,意氣風發地坐在大大的辦公桌後面:「本想再過一段時間請你過來的,沒想到你自己找上門來了。」
「這公司排場怎么這么大?」羅美琪看了看外面說。
「做大事就得排場大。」馬濤一副成功商人的語氣:「美鳳……不,美琪,你不知道,我現在感覺非常好,就像一個在海上漂泊多年的人終於登上了他的夢想之舟,從地獄被一把拽進了天堂……」
羅美琪打斷了馬濤的抒情:「這家公司幹什么的?」
「文化傳媒,」馬濤解釋說:「主要是影視拍攝和大型演出,我們正在籌劃一部中國革命風雲錄,叫《中國命運》,預計投資一個億。」
「一個億?你們老闆什么背景?」羅美琪有些懷疑。
「你是說那兄弟倆?他們自己說是在南方做股票期貨發的家。你怎么就關心這些最最現實的問題呢?也不問問我現在的狀況。」馬濤興奮地說:「我現在是公司的ceo兼藝術總監,年薪五十萬,怎么樣?你知道那種指揮千軍萬馬的感覺嗎?我現在才理解那句最世俗的話,男人的尊嚴來自權利。」
「他們為什么選擇你?你想過沒有?」
馬濤有些不高興了:「為什么就不能是我?我的藝術修為我的才華,世人可見。全天下大概也只有你從來沒有看得起我過。」
「我不是這個意思,天上會掉餡餅但也會掉刀子,我怕你被人利用。」
「我有什么可利用的?」馬濤攤了攤手:「人生最可悲的不是被人利用,而是連被人利用的資格都沒有。當時,他們兄弟在地下室找到我時,我已經餓了三天了,連路都走不動,守著一摞詩稿,卻換不來一塊燒餅,除了悲天憫人,我還有什么?恐怕連乞丐都比我有錢。他們說是看了我油印的詩集,感動不已,特地趕來找我的,認定我就是顆被埋在沙子裡的鑽石,一顆價值連城的鑽石。你說這樣的知音我能不為之奉獻嗎?」
看著馬濤的激情,羅美琪也有些感動:「當時你那么難……為什么不來找我?我們是這座城市裡唯一的親人。」
「我還有臉找你嗎?當你從公安局把嫖客馬濤贖出來時,我的自尊和臉面就統統掃地了。」
「對不起,也許我在態度和表達上出了問題,但我想這個世界上除了你父母,一定沒有人像我這樣固執地牽掛你。」聽了羅美琪的話,馬濤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想見見那對兄弟。」羅美琪又說。
這是一間裝修得極度奢華的包間,蔣有才、蔣能幹兄弟倆操著一口廣東口音、熱情地招呼著羅美琪:「來來,羅小姐,千萬不要客氣,您是馬總的妹妹,自然也就是我們的妹妹。吃吃。」
「我們兄弟是廣東人,雖說來北方多年,在飲食習慣上還是偏向粵菜,不知道羅小姐吃得慣嗎?來,嚐嚐佛跳牆,這可是這家店鎮店之寶。」說著,給羅美琪夾了一筷子菜過去。
羅美琪笑了笑,象徵性地動了下筷子,然後端起酒杯:「謝謝兩位對馬濤的照顧,來,我敬你們一杯。」
「哪裡哪裡,羅小姐大駕光臨,讓我們公司蓬蓽生輝,應該我們兄弟敬你才是。」蔣氏兄弟也舉起了杯。
「聽說公司要開拍一部大戲,投資一個億,二位老闆真是財大氣粗。」羅美琪奉承地說。
「我們那點錢哪裡夠啊,主要靠其他投資渠道,現在社會上有錢人很多,人一有錢就想附庸風雅,搞搞藝術,搞搞收藏,我們就是要吸引這樣的資金。」
「當然,光靠我們兄弟倆是不行的,我們必須拉上馬總這面大旗,中國藝術博士,詩歌界的奇才。」
馬濤得意地笑著。
蔣能幹繼續說道:「這部戲我們初步估算有五千萬的收入,我們和馬總說好了,二一添作五,一家一半,也就是說不出十八個月,馬總的身價將是兩千五百萬,就是在全國,也算得上是呼風喚雨的人上人了。」
「對我來說,錢再多也就是個數字概念,沒意義。」馬濤一擺手說道。
「對對,對於藝術家來說,藝術才是他們真正的精神財富。」蔣有才點著頭說道:「羅小姐,我們正在聯絡一家出版社,由公司出資替馬總出詩集,這錢花得值得,這可是我們公司的一張大名片啊。」
馬濤更加得意地看著羅美琪,而對於這兩兄弟賣力的吹捧,羅美琪卻隱隱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酒足飯飽,馬濤把羅美琪送到停車場。羅美琪擔心地看著馬濤,鄭重其事地說:「我還是對這對兄弟不太放心,包裝太華麗的東西讓人看不到本質。但也沒看出什么問題,也許藝術公司都這么忽忽悠悠的吧。馬濤,以後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只要感覺不好就給我打電話。」
馬濤沒說話,只是點點頭。
「這次我來……是想告訴你,我要結婚了。」羅美琪對馬濤說。
「我不會參加你的婚禮的。」馬濤板著臉說。
「我也不會邀請你的,我不想在我後半生開始的第一天,看見前半生的陰影。」兩人相視苦笑,然後緊緊擁抱在一起。
本以為張萊那邊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但羅美琪顯然低估了這個無賴,他再一次找到羅美琪,再一次要錢。羅美琪忽然覺得這就是個無底洞,無論多少錢都填不滿,況且她現在確實也沒錢了,上次的五萬還是找黎海波借的。
張萊的無賴本性徹底暴露了出來,眼見要錢無望,硬生生地搶走了羅美琪的戒指,那可是固強給她的求婚戒指。看著壞笑著離開的張萊,羅美琪無力地癱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