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我們演繹到最後常常分不清誰在戲裡,誰在旁觀。入戲太深,出戲太慢,於是就有了戲外的迷惘和疼痛。
因為初八就要上班,我初六就回了星城,收拾屋子,忙活了一整天。隔壁鄰居張阿姨見著我回來很高興,給我送了很多她親手做的臘腸,還跟我說,「你可回來了,過年前有個男的天天來找你,在你門口一站就是半天,初二的時候又過來了,那天下著大雪,我看他凍得夠嗆要他進屋坐坐,他不肯,一直在你門口站著,嘴巴都凍烏了,後來是個女的過來把他拉走了,作孽哦……」
我有一瞬間的失神。
「是不是你男朋友啊?」張阿姨探究地問。
我笑了笑,「不是。」
忽然間只覺虛弱,我胸悶得透不過氣。我連聲謝謝張阿姨送的臘腸,然後默不作聲地關門進屋。在屋子裡呆坐了一會兒,越發覺得透不過氣,於是開啟窗子,清冽的新鮮空氣讓我打了個寒噤。
我並不願去多想這件事,佯裝沒事一樣地做飯,一個人做了滿滿一桌子的菜,在燈下自斟自飲,酒喝了不少,菜卻根本沒吃幾口。
因為湘北家裡沒有網路,我從年前到現在就一直沒有上網,吃完飯我開啟電腦上網檢視郵箱,在清理垃圾郵件的時候,意外發現一封署名為「瑾宜」的郵件。我恍惚想起,在上海我曾給何瑾宜留過郵箱,她找我會有什麼事?我控制不住好奇心,點開了郵件……
考兒:
新年好!不好意思,貿然來信,不知道是不是打攪到你。我也是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才給你寫這封信的,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我不知道你跟墨池之間發生了什麼,春節前他在星城病發入院,連夜被送來上海救治,把我跟他的朋友們都嚇壞了。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他好像收到了你的簡訊還是怎麼著,突然鬧著要出院去星城,我攔不住,只好帶上藥品跟他一起去。到了星城,他不要我跟著,一個人跑去你家門口等你。那天他在你家門口等了很久,像是著了魔似的誰都勸不動,最後是我在你鄰居的幫忙下強行把他拉上的車,當晚我就趕最早的航班帶他回上海。在飛機上他就不行了,下了飛機就直接被救護車送入醫院急救,現在還躺在重症監護室,昏迷不醒。
考兒,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是墨池再三交代不讓我說的,他有很嚴重的心臟病,先天性的,從小到大他沒離過藥。他父親三十六歲就過世了,就是因為心臟病。所以這麼多年來他的家人,包括他的朋友,最擔心的就是他會追隨他父親的腳步而去。好在現在醫學這麼發達,他身邊有最好的醫生照料,也有這麼多朋友關心他,所以他的病情一度得到了很好的控制,至少我們都以為他會活過他父親的歲數,可是現在看來這個希望很渺茫了,因為他完全是在自暴自棄,三年前從星城回來就像變了個人似的,抽菸喝酒熬夜,把自己往死裡作踐。開始我們都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後來才知道是因為你。在琴行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感覺得出你對他的意義比較特別,老實說我並不太清楚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他很愛你,是那種無可替代的深愛。
我很欣慰,因為他終於肯投入地去愛一個人。雖然他有時也跟我說起,他希望我陪他去法國,平平靜靜過完餘生,但我知道,我跟他之間早已不是愛情。是的,我跟他曾經有過一段過去,我父親跟他母親是很好的朋友,我們從小就認識,包括葉莎,還有他妹妹安妮,我們都是相識的,而且還曾在一所學校裡讀書。也許我跟墨池沒緣分,十年前因為一場車禍我跟他錯過了,他娶了葉莎,而我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後來葉莎自殺,墨池又回到上海,我在他母親的託付下一直幫忙照顧著他,我說的是這三年裡,你不在他的身邊,是我在照顧著他。
不久他再次去法國,大概在那邊住了一年,覺得很寂寞,又跑回來了。你知道嗎,半年前在上海遇見你時,他返程的機票都訂好了,就在兩天後,因為突然遇見你,他取消了原定的行程,足見你對他有多重要!所以考兒,請回到墨池身邊吧,現在他最需要的就是你。不管你們之間有過怎樣的恩怨過節,請相信在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他更愛你,他是真的愛你!
他或許是個不太好相處的人,脾氣糟糕,固執又驕傲,但他其實是個很可憐的人,自幼喪父,母親帶著他改嫁,他從童年到少年時期都是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成年後婚姻又遭遇不幸,所以縱然物質上他應有盡有,事業上聲名顯赫,他沒有理由不幸福,卻偏偏不幸福。考兒,我多麼希望你能帶給他幸福,這比我自己獲得幸福更讓我欣慰,因為我跟所有關心他的親人和朋友一樣,我們都唯願他幸福!
他現在的病情很嚴重,這幾天一直神志不清,每個來醫院看他的朋友都忍不住落淚。現在我們還不敢告訴他遠在紐西蘭的母親,他母親身體也不好,怕老人家扛不住。考兒,如果您看到這封信,請務必來上海看看他吧,算我求你了。
哦,對了,請代我向米蘭小姐問好,墨池在星城發病時米蘭小姐幫了我們不少忙,她好像也是你的朋友吧,替我謝謝她。
期待墨池醒來時能見到你。
瑾宜
2月19日凌晨
很久很久,我對著電腦顯示屏沒有動,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那封信,彷彿那螢幕可以攝人魂魄,我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難怪手術那天我跟他大吵一架後他消失得無影無蹤,出院也沒有看到他,原來他當時已經被送往上海了。大年三十的晚上他肯定是看到了我發的簡訊又跑回來,然後瘋狂地找我,天那麼冷,又下著雪,以致再次病發。他為什麼要回來?想解釋什麼嗎,是不是我誤會他了?
我仔細回想事情的來龍去脈,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以我對他的瞭解,他應該不會喜歡小林這種型別,小林是挺年輕有朝氣的,但在我的印象裡耿墨池連正眼都沒看過她,平時跟她說話交代事情都是冷冰冰的態度,他這人一向自視甚高,從來不屑去偽裝什麼,他也不擅長。
樓下院子裡有小孩在放鞭炮,斷斷續續的,噼裡啪啦,每一聲都像是炸在我心上。我開始發抖,明明室內開了暖氣,仍冷得發抖。不住有眼淚往下掉,我不斷擦拭著眼淚,卻怎麼也拭不去。然後我滿屋子亂轉,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我還能幹什麼,我究竟幹過什麼。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喘氣,看著牆上的掛鐘,心裡默數著鐘擺走針時發出的咔嚓咔嚓聲,那聲音聽上去像是定時炸彈,空氣膨脹開來,我瞪大眼睛,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在虛無的空間裡被炸成碎片。
如果我是真的誤會了他,那天在病房我說的那些話無疑給了他毀滅性的打擊,他病弱的心臟哪經得起這樣的刺激,病發也就不足為奇了。
我哆嗦著給櫻之打了個電話,詢問那天耿墨池被米蘭拽出病房後的情形。櫻之猶豫片刻後,嘆了口氣,「我從病房出來的時候他就躺在地上了,很多人圍著他,米蘭也在邊上,醫生在給他做心臟復甦,然後他就被送去急救室搶救了。」
「然後呢?」
「好像當天晚上就被專機送去上海了,他的主治醫生在那邊,醫療條件也比這邊好。」櫻之在電話裡一遍遍嘆氣,「考兒,我真不相信耿先生是那樣的人,這中間肯定有誤會,你是沒有看到,他發病的時候有多嚇人,臉色慘白,嘴唇都烏了,我當時還以為他要去了。」
「櫻之,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在電話這頭泣不成聲。
「米蘭不讓我說的,她說你現在還在康復中,知道這些事會加重你的心理負擔。」說到米蘭,櫻之的語氣又變得猶豫起來,「考兒,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我覺得米蘭最近有些奇怪,她去了趟上海回來,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對,連工作都辭了。」
「什麼,把工作辭了?我不知道啊,她沒跟我講……」
「她肯定不會跟你講!但我老早就知道,她跟他們報社一個姓羅的處長關係很密切,對方有家室,前陣子他老婆跑到報社大鬧一場。米蘭辭職估計跟這有關,她不告訴你是因為她知道你最恨小三,她自己就做了小三,雖然她不承認但這事早就傳開了!」
我搖著頭,腦子裡完全亂了,哭得一顆心揪作一團,「櫻之,我現在不關心米蘭的事,我只想知道耿墨池現在怎麼樣了,我很擔心他,我覺得我肯定誤會他了,一定是的,否則他不會發病……他有這麼嚴重的心臟病,我居然才知道!櫻之,我根本就沒有真正地關心過他……」
我從未像現在這樣痛恨自己,老天作證,這不是我要的結果!我是愛他的,儘管事已至此我對他的愛還是始終如一,如果可能,哪怕是立即變成一個鬼魂,我也要奔過去跟他懺悔,告訴他,我不是故意的!可是,沒有機會了,我失去了那個孩子,也失去了我們愛情唯一的見證!這就是得不到祝福的愛情嗎?我做錯了什麼,我們只是相愛而已,沒有妨礙到任何人,為什麼老天總是要將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踩到苦難的深淵?
我想不明白,感覺自己像是陡然被埋進一片廢墟,透不過氣,看不到光明,今生今世我都要陷在這黑暗裡了。這不由得讓我想起另一個沉睡黑暗世界的人——祁樹傑,是不是你在地下詛咒我們,所以我總是與到手的幸福失之交臂?這一切的苦難明明都是你帶給我的,憑什麼我不能幸福?憑什麼!
當晚我就趕飛機奔赴上海。在上海的每一天,我都像是被託在烈焰上烘烤一樣,沒有語言可以形容那種撕心裂肺的灼痛感。耿墨池的病情很不穩定,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有時他像是認得我,有時他看著我的眼神像是陌生人。在他第一次醒來的那天,我跪在床邊,將他的手貼著我的臉頰,只是哭,不停地哭,語無倫次,他卻費力地抽回了手,轉過臉,不再看我。後來他的狀況慢慢好轉,一直到他出院,他都沒跟我說過一句話。
瑾宜總是製造機會讓我們單獨相處,可是他看著我的樣子像是在看一堵牆壁,臉上無悲無喜,風平浪靜得讓人害怕。我寧願他用最惡毒的話罵我,就像過去我惹惱了他一樣,可是他對我完全無動於衷,無論是我向他哭著懺悔,還是我卑躬屈膝地像個僕人似的照顧著他,他都沒有任何反應。我們又回到了僵持的局面,早知如此我就不離開他了,我若不離開這些事就不會發生!
祁樹禮曾經斷言我會後悔,我當時還扔他一句「人生哪能事事無悔」,我那麼的得意揚揚,那麼地篤信這份感情不會再讓我們彼此受到傷害,於是我就遭報應了嗎?時至今日再談後悔已經沒有意義,我千方百計只想去彌補。出院後耿墨池回到浦東的望江公寓,我跟電臺請了長假每日守在他身邊,又當起了他的保姆。在那段時間裡,除了幫他收拾屋子照料他的飲食起居,我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叮囑他吃藥。多虧了瑾宜,她很細心地把每種藥的劑量都清清楚楚地寫在小本子上,包括平日禁食什麼,什麼食物對他的健康有益,她都在本子上寫得清清楚楚。
每天都有人來看他,有朋友,也有他的經紀人和助理。值得一提的是,他原來的貼身助理小林已經離職,聽瑾宜說,是被他炒掉的。
「不知道什麼事惹惱了他,他把小林給開了。」瑾宜顯然不知內情,還挺惋惜地跟我說,「其實小林這女孩子不錯,做事很認真,對他也很貼心。」
「以後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小林這個人。」我叮囑瑾宜。
瑾宜詫異,「為什麼?」
「不要問為什麼,不提就是。」
「哦,知道了。」
有些事一旦成為彼此的傷口,能不提就不要提,至於事實的真相如何,已經不重要了。現在我只想每一分每一秒都陪伴在他身邊,哪怕他不理我,不跟我說話,只要能在他身邊,能感知他的存在,我就心滿意足了。母親得知我又回了上海,什麼話也沒說就掛了電話。雖然她什麼話也沒說,但我知道那是她極怒的表現,想必她對我是徹底失望了吧。
很意外,不久我在一家商場購物時碰見了小林,她見到我猶豫了下,上前跟我主動打招呼,然後怯怯地邀我去樓上的咖啡館喝咖啡。
我感覺她有話要說,雖然事情已經過去我不願再去想,但那件事在我心裡始終是個不大不小的疙瘩,如果她願意告訴我實情,我想我沒有理由拒絕。
咖啡館裡瀰漫著濃濃的咖啡香,我打量著眼前的小林,確實很年輕,哪怕神情落寞,青春的光彩也無法掩飾,我和顏悅色地問她:「你想跟我說什麼?」
「你相信那件事是真的嗎?」小林弱弱地問。
我沉吟片刻,笑了笑,「開始相信,現在不相信了。」
「為什麼?」
「如果是真的,你不會有勇氣請我喝咖啡。」
小林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哽咽道:「對不起,我應該早跟你解釋的。」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說。
小姑娘很明顯在忍著眼淚,低著頭,不敢與我直視,說話的聲音很低,「我是真的喜歡他,我喜歡他好久了……我做夢都想跟他在一起,我知道我沒有希望,可我就是放不下,後來我想既然不能得到他,那就讓我留在他身邊,照顧他,為他分擔工作的壓力,遠遠地看著他也好呀,可是現在他連這個機會也不給我了。」說到這裡小林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積蓄在眼底的淚水奪眶而出,瘦弱的肩膀輕顫,「那天……那天跟他睡在一起……我不是有意的。那天他喝多了,我是為了照顧他才留在他公寓的,看著他睡在床上,我忍不住就躺在了他身邊。我沒對他做什麼,他也沒對我做什麼,可他就是不肯原諒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呆呆地看著小林,半晌說不出話。
小林捂著臉,一直在哭,我忽然覺得很不忍,她的年齡應該跟我妹妹差不多,這麼年輕就經歷這些,實在是一件殘忍的事。
「對不起……」她反反覆覆就是這句。
我搖搖頭,嘆氣,「別再想這件事了,都過去了,你這麼年輕,路還長著呢。從一開始你就是個局外人,你不該摻和進來,感情這種事情不是獨角戲,得兩情相悅才行,你就當是個教訓吧,好好生活下去,你一定可以遇到真心愛你的人。」
華燈初上,我一個人遊魂似的回到公寓。我不知道怎麼勸小林,只是一再要她忘記,時間總會沖淡一切。可是我說這話時一點兒底氣也沒有,因為我深知有些傷害,時間並不能減輕,時間亦不可以讓我們忘記那些真正刻骨銘心的人。到頭來什麼都是空的,唯有自己絞心斷腸般的悲傷是真的,夜深人靜時只能被那比深淵還黑暗的痛苦折磨到天亮。
我與耿墨池的僵持依然持續。
出院後他深居簡出,大多時間都在家裡,偶爾出門,他也從不跟我交代。至於他出去見什麼人,我更是無權過問。我們就像是住在一間屋子裡的陌生人,偌大的空間,連呼吸都那麼冷。上次在上海照顧他雖然也冷戰,但至少有交流,可是這次我們連話都沒得說,有時候他應酬到很晚回來,我在客廳等他,他進門時看都不朝我看就徑直上樓洗澡。可怕的沉默像噩夢一樣撕扯著我瀕臨崩潰的意志,我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
有一天,他從外面帶回來一個客人,很意外,竟然是米蘭。我見到米蘭當然很高興,忙前忙後地招待她,可米蘭好像並不是很熱衷跟我敘舊,她反倒是跟耿墨池有說有笑,兩人在天台的屋頂花園一聊就是一個下午。我詫異他們何時這麼熟稔了,我記得以前他們並沒有多少交集。聽瑾宜說,耿墨池大年三十那晚跑去星城,發病時曾去湘雅醫院就診,正好碰上探視病人的米蘭,米蘭的一個親戚好像是醫院的什麼負責人,在她親戚的招呼下耿墨池得到了醫院方面很好的照料,後來耿墨池病情惡化,米蘭甚至一直將耿墨池送上飛機,讓瑾宜一度很感激。
「米蘭小姐後來又來上海看過墨池幾次。」如果不是瑾宜親口跟我說,我還不知道米蘭在我來上海之前已經先後四次來探視過耿墨池,我還以為只是年前那一次,那次回去她還把工作給辭了。耿墨池再度病發後她又多次來上海,為何我從未聽米蘭本人說起過?
我頗有些尷尬,從瑾宜欲言又止的表情裡我能讀懂她善意的提醒。瑾宜不是個喜歡說是非的人,她的擔憂我心中瞭然,但我並不願深想。米蘭是我最好的朋友,雖然我們現在的關係大不如從前,但正因如此我才要更加小心,不能因為自己的小肚雞腸讓十幾年的友情毀於一旦。
傍晚耿墨池和米蘭從天台上下來,我笑著問米蘭:「你想吃點兒什麼,我給你弄,你難得來一趟。」
「哦,不了,墨池說帶我去外面吃。」米蘭笑吟吟地回答。
我的笑容有些僵,但隨即點頭,扯下圍裙,「好的,我這就去換衣服。」
耿墨池卻意外地瞪了我兩眼,就是那兩眼讓我心底發寒,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只准備帶米蘭出去吃,並不打算帶我去。
米蘭站在樓梯口,不說話,依然保持著得體的笑容。
我尷尬地低下頭,掩飾地說:「墨池,我去給你拿外套,你們好好玩兒,我就不去了。」說著我轉身進臥室給他拿了件西裝外套,出來遞他手上。他拿過外套什麼話也不說,拍拍米蘭的肩膀,兩人相視一笑,並肩走了出去。
因為屋子太過空寂,門被帶上時發出的悶響讓我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我只覺虛弱,這一刻。
晚上十一點,耿墨池才回來。我忙不迭地去給他放洗澡水,他明明在臥室,卻突然出現在我身後,嚇我一跳。
他又是用那樣的眼光瞪著我,讓我本能地往後縮。
「墨池,水放好了。」我低聲說。
「其實你不必做這些,我並不需要一個用人。」他忽然開口說話,眼光瞪得我無處可藏,「雖然你做掉了我們的孩子,但這件事我也有責任,我不能怪你,你幹嗎老是在我面前做出一副低三下四的樣子?這可不像你,上次你在上海的時候我就說了,我不喜歡你這樣。」
我怔住,「誰告訴你是我把孩子做掉的?」
「這個話題我不想再談!是不是你做掉的孩子已經沒了,事實上,沒有更好,因為我的心臟病是遺傳性的,我就是遺傳自我的父親,我不希望我的下一代也像我這樣飽受病痛的折磨。我受夠了,也活夠了,只是我終究還是欠了你,所以我在想怎麼補償。」
他認真地說著這些話,像是斟酌了很久。
我急了,抓著他的衣袖,「墨池,你幹嗎跟我說這些,是我對不起你,應該補償的是我。所以不管我怎麼對你好,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是嗎?」他眸深似海,眼底掠過一絲恍惚,緩緩抬起手撫過我的臉頰,「你對我已經足夠好了,我也應該對你好才是。只是我病痛纏身,說不準哪天就去了,留下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這世上,我很不忍。我經常想如果我死了,你還會記得我嗎?會不會我前一秒剛閉上眼,你下一秒就勾搭上了別的男人,你會像忘記祁樹傑一樣迅速忘記我,你會這樣嗎?」
「不,墨池,你怎麼可以這麼想?我不是你說的這種人!我愛你,你跟祁樹傑最大的不同就是,我愛你!」
「你愛我?」
「是的,我愛你!」我伏到在他胸前,緊緊抱著他,「墨池,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不要分開了好不好?」
他摟住我的肩膀,手指輕輕摩挲著我的耳根,聲音忽然很遙遠,「可我終究是要死的,唐醫生都跟我講明瞭,我即便保持最好的狀態,也不過是再活個三五年,三五年而已啊,考兒!所以,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我會盡量彌補你,把我對你許諾過的都一一實現,這樣即便我死了你也會惦記著我對你的好,無論你將來跟哪個男人在一起,你一定記得我……」
耿墨池所說的兌現承諾就是給我一個婚禮,他要跟我舉行婚禮!而且不容我拒絕,他連日期都定了,就定在4月1日。
「愚人節?」
「這個日子好記。」
當時是在外灘的一家餐廳,他給我遞上鑽戒,還有鮮花,興許是燈光的原因,他的笑容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你看,夠正式了吧?」
我從小巧的絲絨錦盒中拿出鑽戒,對著燈光輕輕晃動,晃得我的眼睛都睜不開了,「這麼大,你也太暴發戶了吧。」我無法想象這麼一個大鑽戒戴手上是種什麼感覺。耿墨池說:「你戴上試試,看看尺寸合不合適。」說著,他拉過我的手親自給我戴上戒指,然後抬起我的手,頗為欣賞地點點頭,「嗯,不錯,大小剛好。」
「可是你才出院就忙結婚的事,不好吧?」我還是有些遲疑。
「結婚的事都交給婚慶公司來操辦,並不需要我們多費心。」他淡淡地說,又問我,「你是想在星城舉行婚禮呢,還是在上海?」
「當然是星城,我的熟人跟朋友都在那邊,而且離我家也近。」我轉動著指間的鑽戒,感覺太沉,還有點硌手,冰涼冰涼的。老實說我談不上有多喜歡,可能是我很少戴首飾,對這類東西一向無愛。可這是婚戒啊,我得慢慢培養起對它的喜愛來。而目前我最頭疼的是怎麼跟家裡說,以老爺子的暴脾氣,他會接受我嫁給耿墨池嗎?
耿墨池幫我出主意:「你可以先斬後奏嘛,生米煮成熟飯了,他們不認也得認。」我瞅著他直瞪眼,「我爸媽可是你未來的岳父岳母,你好歹也上門提個親吧?」
「可以,你想要什麼聘禮儘管說,我來安排。」耿墨池很爽快地就答應了。我琢磨著他最近是不是太順著我了,以前他可是最喜歡跟我抬槓的,現在怎麼我說什麼他都答應呢?我忽然很不安,卻又解釋不清這種不安來源於哪裡。
那日跟瑾宜說起這事,她安慰我:「你是婚前恐懼症吧,明明幸福近在眼前卻患得患失,這很正常,結了婚就好了。」
結婚的訊息我最先告訴的是瑾宜,她是第一個對我表達祝福的人,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由衷的祝福,「你們一定會幸福的,我相信。」
我給了瑾宜一個深深的擁抱,「謝謝你,瑾宜。我答應你,一定會給他幸福!」這麼說著,我卻忽然哭了,無邊無際的悲傷湧上心頭,雖然我並不知道我為什麼悲傷。
此後我又陸續將婚訊報告給櫻之和阿慶,她們都挺為我高興的,米蘭顯然已經知道了,接到我的電話時,語調怪怪的,「祝福你咯,你總是格外被上天垂愛。」
我默然,我知道我跟米蘭已經回不到過去,但我從未放棄過努力,總覺得十幾年的友情就這麼慢慢淡下去是件很可惜的事情,所以明知她對我早有隔閡我還是不遺餘力地邀請她做我的伴娘,米蘭答應得不情不願,但好歹是答應了,條件是「禮服我不管的」。我忙說:「沒有問題,禮服都是墨池請香港名師設計,你只記得抽空來量尺寸就可以了,還有禮物送哦。」
「拉倒吧,誰稀罕你的禮物。」
「哎喲,米蘭,你知道我最想得到的就是你的祝福。」
「我對你有這麼重要嗎?」
「當然,我們十幾年的友情呢。」
米蘭當時沉思了會兒,嘆口氣,「為什麼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就這麼大呢?考兒,我自認不輸你,無論是外貌還是別的,可是我的境遇就一直不如你,我始終想不通這是為什麼,我夢寐以求的東西,你總是不經意就得到了。考兒,我真是嫉妒你。」
米蘭自始至終沒有對我說過祝福,我多少有些失落,但後來我也安慰自己,我和耿墨池從一開始就不被人看好,即使我們現在即將步入婚姻,恐怕還是得不到太多的祝福,包括我的父母。一聽說我要跟耿墨池結婚,老爺子在電話裡暴跳如雷,我的話還沒講完他就把電話掛了。
祁樹禮獲知我婚訊後給我打了個電話,一句客套話都沒有,直接跟我說:「考兒,為什麼你要嫁給一個深深傷害過你的人?你覺得他能給你幸福嗎?」
「除了他,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給我幸福!」
「你非要這麼說我也沒辦法,我知道沒有人可以阻止得了你選擇這條路,但我是不會祝福你們的,我還是那句話,耿墨池給不了你幸福,他只會給你帶來災難!他就是你命裡的災星!」說完祁樹禮也把電話掛了,根本不給我反擊的餘地。
我知道祁樹禮是真生氣了,但他生氣與否我根本不在乎,得不到祝福也沒有關係,反正我們是要在一起的,除了死亡,沒有人可以把我們分開。
我當然沒有把跟祁樹禮通電話的事告訴耿墨池,只把我邀請米蘭做伴娘的事跟他講了。耿墨池當時正要去趕一個應酬,他從更衣室出來徑直走到臥室的落地窗邊,逆著光,白色襯衣完美地襯出他英挺的身形,他邊扣袖釦邊聽我說話,翡翠袖釦在陽光下尤顯得玲瓏剔透。
我從來沒見過有人穿白襯衣穿得這麼好看,清雋冷冽,氣質逼人。
「米蘭做你的伴娘?」耿墨池轉過身來,微微眯起眼睛。
那一瞬間,他深邃的眼底又掠過一絲恍惚。他最近總是有些恍惚,跟他說什麼,他像是聽進去了,又像是什麼都沒聽。不過他好像對米蘭做伴娘這件事很滿意,連連點頭,「不錯,你們姐妹情深,她做你的伴娘再合適不過了,我沒意見。」
「那伴郎呢?」
「韋明倫。」
韋明倫是耿墨池的經紀人,也是這麼多年他私交最好的朋友之一。韋明倫也是學音樂出身,曾留學日本,回國後還在某國家級樂團拉過提琴,不過很快就出來單幹,開了家文化經紀公司,耿墨池的演出事宜都是韋明倫負責打理的。我對這個人的印象很好,很和氣,很有風度,任何時候看到他總是笑眯眯的,耿墨池讓他來當伴郎,確實蠻適合。
婚期定下來後,我跟耿墨池雙雙返回星城,住進了耿墨池先前買下的一棟臨水別墅。聽耿墨池說,這棟別墅很早就買了,一直在慢慢裝修,年前才裝好。現在用作婚房,算是派上了大用場。那房子所處的小區叫「彼岸春天」,地方有點兒偏,靠近縣城,但環境很好,小區內花園曲徑,小橋流水,泳池球場,一切代表美好環境高尚生活的東西在那裡全都可以感受到。
耿墨池買的那棟房子叫雅蘭居,風光無限好,房子前面就是個人工湖,後面是一片綠茵地,兩邊也都是花園,每一面窗戶都可以看到不同的景緻。
房子的造型很簡單,兩層樓,外牆是很好看的磚紅色,一樓有一整面牆是落地窗,正對著人工湖,坐在窗邊,窗外湖水的碧波就在身邊盪漾,感覺非常愜意。我第一次去看房子就喜歡上了這地方,樓上樓下轉悠個遍。不消說,以耿墨池的挑剔,房子裝得極盡奢華,廚房是開放式的,窗戶正對著外面的綠茵地,我想象著做菜時的心情一定會很好。
樓上的佈局也不錯,主臥室有個大露臺,站在露臺上能看到下面的湖水,書房在主臥室的隔壁,也有一面落地窗,光線很好,透過窗戶可以望見隔壁的那棟房子,距離很近,如果跟鄰居打招呼是一點兒問題也沒有的。哦,對了,那棟房子叫「近水樓臺」,湖對面還有棟房子,叫「在水一方」,似乎都跟水有關係,看得出來設計者很費了點兒心思。
「這房子的產權是你的名字。」耿墨池那天好似漫不經心地跟我說起這件事。我詫異,「為什麼是我的名字?」
「我送給你的,算是結婚禮物吧。」
「你不是送了我戒指嗎?」
「不一樣。」耿墨池並不願多談。
晚上我們在二樓臥室親熱時,我心裡又騰起那種莫名的不安。我總覺得耿墨池對結婚這件事並不是很投入,他從不過問任何細節,我徵求他的意見,他也從不反對,他的態度就是沒有任何意見,好像這事跟他沒有關係似的。但是他又表明非結婚不可,而且日期都不肯改,執意要定在4月1日。
「你怎麼做愛都這麼心不在焉的?」耿墨池一用力,將我抵在了床頭,我疼得直吸氣,「我有……有心不在焉嗎?」
「你明明心不在焉。」
「我在想婚禮現場的裝點是用白玫瑰還是粉玫瑰。」
「拜託你專心點兒,我們這是在做愛!」他像是惱怒了,越發用力地衝撞起來。這也是他最近情緒反常的一個表現,有事沒事就翻來覆去地折騰我,好像在發洩著什麼一樣,有時候我擔憂他的身體,他會更加惱怒,我根本提都不能提。
我變得有些怕他,經常半夜醒來,看著他站在臥室露臺上抽菸,心事重重的,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像是一個謎,我越想看清他離得越遠,明明就在我的身邊,我伸手就可以觸到,翻身就可以擁抱,卻感覺他那麼遙遠,他深黑如夜色的眼眸裡,常常湧動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特別是他坐在書房發呆的時候,他身上有種萬劫不復的氣息讓人害怕,冷冷的,讓人不敢靠近。我不明白他這決然殺戮一般的氣息來源於哪裡,即便我們在床上赤裸著激烈交纏,我感覺我跟他之間仍像是隔著一個玻璃罩子,感官的刺激和快感替代了曾讓我們心馳神往的靈魂共鳴,我們再也達不到過去的心神合一,也許他的心神早已分離,而我卻矇在鼓裡……
讓我意外的是,祁樹禮竟然登門來拜訪了,拎了一大籃水果,態度倒是很誠懇,左一句抱歉右一句sorry,我當然也要表現得大度點兒,表示不計較。
但我看得出祁樹禮明顯有話要說,兜兜轉轉他試圖往正題上引,我就是不接茬。沙發上放著雅蘭居的樓盤畫冊,祁樹禮無意間瞄到,拿起來漫不經心地翻閱著,「你們買房子了?」
「是啊。」
「這個小區還不錯,耿墨池倒是挺有眼光的。」
「他的眼光一向不錯,藝術家嘛。」
祁樹禮於是笑了,他將畫冊放下,認真地看著我,「考兒,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麼也改變不了你的決定了,畢竟這是你自己的人生大事,你有權利選擇跟誰共度餘生,從我內心來說我當然希望你能幸福,都到這份上了我也不能說耿墨池的不是,這隻會惹你不高興,是吧?」
「你既然都知道還說什麼!」
「聽我說完嘛,我的意思是事已至此我只能祝福你,但我不會祝福他,因為我仍然認為你的幸福不是他能給予的。無論你跟他結婚後受什麼委屈,我都是你堅強的後盾,任何時候只要你有需要我都會第一時間站在你身後保護你!」
我被氣樂了,「聽你這話,好像是等著我跟他散夥咯?」
「話不能這麼講嘛。」
「你就是這意思!」
「考兒,這種時候如果我說那些場面上的話是很虛偽的,沒意義,我本來就不看好你們,為什麼要說違心的話?」
我冷笑,「因為我跟他在一起讓祁樹傑泉下蒙羞了是嗎?」
祁樹禮微怔,又笑了起來,目光變得深邃,又有一瞬間的遲疑,「你知道就好,但對我來說這不是關鍵,我不願祝福你們跟我弟弟沒有太大關係,至少現在是這樣,我是完全出於一個男人的立場不能接受這件事情。」
「男人的立場?」
「是,我現在更願意自己是一個普通的愛慕你的男人,而不是你的兄長,我承認我嫉妒耿墨池,我吃他的醋,所以我很不樂見你選擇他。」祁樹禮說完自己也愣了下,看著我,憋著勁兒又一口氣地往下說,「考兒,坦白說我也沒想到我會喜歡上你,我已經很久沒有真心喜歡過一個人了,所以就算你不高興,我也不會隱藏這份感情,現在你還沒跟他正式結婚我還有資格表白,對,這就算是我對你正式的表白了,我很高興我終於有勇氣說出來……」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很佩服自己沒有暴跳如雷。我抬手製止他繼續往下說,「我見過無恥的,沒見過你這麼無恥的,你現在可以走了。」
「你還沒邀請我出席婚禮呢。」這傢伙一門心思要無恥到底了。
我只覺心口突突地跳,差點兒背過氣,「什麼,我邀請你出席婚禮?你做夢,我肯定不會邀請你!」
「那我更要去了。」祁樹禮呵呵一笑,彬彬有禮地起身,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說,「回頭我跟耿墨池說說,讓他邀請我也行。」
我抓起一個靠墊就扔過去。
祁樹禮早就逃之夭夭,門已經被帶上。
幸虧他跑得快,他要再多停留一秒,我不敢保證我不會去廚房摸刀,雖然老早就知道他對我的心思,但這麼直白地被他說出來還是第一次,這就意味著那層窗戶紙已經被捅破,今後想裝瞎都沒可能了,都生活在一座城市,避無可避,這才真是讓我惱火。
兩天後的晚上我跟耿墨池在餐廳用餐,他還是顯得心事重重興致不高的樣子,吃到一半的時候忽然說:「祁樹禮今天給我打電話,說要我邀請他參加婚禮。」
我正在吞一個蘑菇,差點兒被噎死,「什麼?」
「我已經答應了。」
「……」
我呆若木雞,蘑菇還卡在喉嚨裡。
耿墨池淡淡地掃我一眼,「不用吃驚,這麼重要的時刻我當然希望他見證。」
我咳嗽起來,吃力地嚥下蘑菇。我看著他,像忽然不認識他了似的,這男人已經讓我越來越陌生。我剋制著一觸即發的火氣,「為什麼要他見證?」
「因為我想。」
淡淡的一句,冷酷至極。
我能感覺得到,我握著叉子的手在輕微發抖,但我沒有再多說什麼,因為我知道再多說一句肯定又要吵起來,馬上要結婚了,保持好心情很重要。
可是看著耿墨池陰沉的臉,我的心情怎麼也好不起來。我又有了那種強烈的不安感,近在咫尺的距離,我卻無法觸控他的心。他凝視我時幽暗的眼底看似平靜,卻能聽到一種類似深谷之中激流湧動的聲音,我不知道那激流來自何方,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眼前我所看到的他就像是幻境,眨眼工夫便會消失。到底是為什麼,他為什麼讓我這麼不安?
謎底終於揭曉,在婚禮這天。
正如我曾經憧憬的一樣,整個婚禮都是按我的設想佈置的,從酒店門口一直到禮臺鋪著長長的紅地毯,現場白玫瑰和粉玫瑰裝點成花的海洋,我跟耿墨池的巨幅照片懸掛在最顯眼的角落,現場還特意裝上了一個巨大的電子屏,播放著由專業音樂人制作的mv,每個畫面都是我們從相識到相戀的甜蜜瞬間。
當米蘭跟隨著我進入現場時,也被這童話般浪漫華麗的婚禮震懾住,有一瞬她的表情很複雜,附在我耳邊說:「你真夠高調的。」
「這輩子就這一次了。」我巧笑倩兮間,現場響起熱烈的掌聲。我透過垂下的頭紗看到,禮臺上站著的正是我的新郎,一身黑色禮服,胸配粉色玫瑰,站在臺上恍如站在世界的中央,霎時間光芒萬丈。這一刻我再也看不到其他人,我的眼裡、心裡只有他。
他緩緩走下臺,向我走來。
伴郎韋明倫也是風度翩翩,尾隨在他身後。
還沒到正式儀式,我就哭成了個淚人兒。耿墨池一直微笑著將我迎上禮臺,因為燈光太過耀眼,臺下一片模糊,我什麼都看不清了,只覺掌聲中無數張面孔無數雙手在不斷地重疊,我想是我太緊張了的緣故。
「別哭,要笑。」米蘭在旁邊小聲地提醒我。
司儀在按程式進行儀式,這時候我已經適應了燈光,我本能地在臺下賓客中搜尋我熟悉的面孔,首先看到的是臺裡的同事,來了起碼有三四桌,阿慶和大毛他們坐的位置離禮臺最近,拼命鼓掌。而在她們旁邊坐著的是櫻之,也在由衷地為我鼓掌。我對她們回報以微笑,朝她們揮揮手。而就在我轉過臉看向另一邊時,居然看到了祁樹禮也赫然在座,西裝革履的,坐在那一群人裡格外的氣宇軒昂,他並沒有鼓掌,只是斜睨著我,那樣子就像是在看戲。
我馬上移開目光,我不想看到他,真沒見過這麼厚臉皮的!
這時儀式已經進行到宣誓,司儀問耿墨池:「你願意娶這位白考兒女士為妻嗎?愛她、忠誠於她,無論她貧困、患病或者殘疾,直至死亡。你願意嗎?」
耿墨池沉吟片刻,點頭,「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