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明知錯了我還是愛著這個可惡的男人,哪怕他毀掉我對整個世界的信任和憧憬,讓我變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可憐蟲,可是我還愛著他。
祁樹禮是言出必行的人,我出院第二天他就來敲我家的門,隨從跟在後邊,提著花籃水果,還有各種營養品。我站在門口沒好氣地問:「幹嗎?」
「帶你到天上兜風啊,趕緊跟我走吧,今天我特意騰了空!」
「啊?」
「啊什麼啊,直升機就停在我公司的樓頂,都在等著呢。」祁樹禮說著吩咐隨從,「把東西先放進去。」我還是有點兒不相信,「真……真的開直升機啊?」
「我像是在開玩笑嗎?」祁樹禮覺得好笑,拍拍我的肩膀,「趕緊的,今天天氣很好,風也不大,很適合在天上兜圈。」
於是我就那麼匆匆忙忙地被祁樹禮拉去他公司的樓頂。他公司的寫字樓有三十八層,偌大的樓頂被改造成停機坪,因為是頂層,周圍又沒有更高的樓,因此一般人很難發現樓頂停著架直升機。我問祁樹禮怎麼不停在公司樓下,多拉風,祁樹禮非常有底氣地說:「我們公司不需要靠在樓下停架直升機來彰顯實力,還是低調點兒比較好。」
嘖嘖嘖,沒事就到天上兜風也叫低調!
但我不得不說,祁樹禮今天的衣著跟以往西裝革履的樣子很不同,他穿著件皮衣夾克,戴著耳麥和墨鏡,酷得讓我差點兒以為他剛拍完哪部好萊塢大片。
祁樹禮邀我坐在駕駛室陪著他,飛機盤旋而起掠過樓頂的時候我尖叫,祁樹禮就哈哈大笑。我捂著眼睛根本不敢看下面,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除了緊張,全身血脈賁張的刺激也是顯而易見的。我尖叫聲不停,祁樹禮拉開我的手,「考兒,對我的水平有點自信嘛,這風和日麗的天氣開直升機對我沒任何難度!快看快看,那不是你上班的電臺嗎?」
我嘗試著透過指縫看向機窗外,城市的高樓、棋盤一樣的公路、鬱鬱蔥蔥的公園和縱橫交錯的立交橋盡收眼底,廣電大樓醒目的建築就在腳下,我驚呼,「哇——」
祁樹禮降低高度,圍著廣電大樓繞了好幾圈。他駕駛技術非常嫻熟,從容不迫的樣子就跟開個玩具似的,還不時逗我笑。我漸漸放鬆,開始真正放鬆心情投入到藍天的懷抱。
原來飛翔的感覺是這般愜意,放眼望去,人世間的繁華就在腳下,個人渺小如沙粒,深覺再大的悲喜放到這滾滾紅塵間都不值一提。命運不可掌控,至少可以讓自己不再那麼痛,放手未必是失去,只是另一種頓悟而已,悟透了看穿了再也沒有人可以傷害到我。
祁樹禮觀察著忽然安靜下來的我,「考兒,在想什麼呢?」
「哦,沒什麼,就覺得很開心。」
祁樹禮嘴角勾起笑,「開心就好,我也覺得很開心,真希望跟你就這麼飛下去。」
「怎麼可能,總有終點吧?」
「生命是有終點的,愛卻沒有止境。」
我咳嗽起來,牙都酸了,若非親耳聽見,怎麼也不會相信這樣肉麻的話出自祁樹禮之口。耿墨池從來都不說這種肉麻的話,真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學來的。
「考兒,那個是不是耿墨池的公寓?」祁樹禮招呼我。
我低頭俯瞰,「沒錯。」
「要不要我降下去到他窗前飛兩圈,跟他打個招呼?」
我白他一眼,這男人太壞了!
忽然,我又意識到不對,斜眼看他,「你怎麼知道耿墨池的公寓是這棟樓?」
祁樹禮笑而不語。
「說啊,你怎麼知道的?」
「這有什麼難度嗎?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不瞞你說我對他很有了解的興趣,有時坐直升機去鄰市出差都會特意在他樓頂繞兩圈再走的。」
真是惡趣味,耿墨池聽到這話肯定會吐血!不止這,祁樹禮這時還提醒我,「趕緊拍照啊,多美的天空,拍下來!」
「嗯!」我掏出手機拍照,各角度完美呈現藍天白雲和俯瞰的城市街景,當然還跟祁樹禮合影了兩張。這位霸道總裁笑得不亦樂乎,將他的惡趣味發揮到極致,拍完照問我:「要不要發個微博?」
「發微博?」
「曬啊,我都友情出鏡了就是為了幫你曬!」
「……」
先生,你真的是一點兒也不低調好不好?
我們在天上大約飛了一個多小時才下來,祁樹禮將直升機妥妥地停在公司頂樓上,螺旋槳捲起的風將我的長髮高高地揚起。祁樹禮小心翼翼地扶著我下機,牽著我的手一路飛奔。
下了樓,祁樹禮趁熱打鐵又請我吃晚飯,吃完飯又送我回家,在小區門口他要司機停下車,然後下車跟我在街邊說話。
祁樹禮看著我猶豫片刻,試探地問:「考兒,我剛好這週末要去趟香港,你要沒什麼事就陪我一起去吧?」
「什麼,去香港?」
「是,去出個差,我帶你去那邊散散心?」
「不必了,我沒有你想的那麼脆弱,事情都過去了我也沒事了,真的,一點兒事都沒了。」我委婉地拒絕,鬼才跟你去香港。
祁樹禮於是不再說話,目光忽然越過我看向我身後,表情意味深長。
我狐疑地扭頭看去,愣住,耿墨池的車就停在後邊,是剛來的,還是來了許久,不得而知。他站在車邊看著我,目光在我和祁樹禮身上掃來掃去,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
我有點尷尬,問他:「你來幹嗎?」
耿墨池並沒有回答,而是充滿敵意地看著祁樹禮,那眼光一點兒也不客氣。祁樹禮很有風度地上前跟他寒暄:「耿先生,好久不見。」
「你大概並不願意見到我吧?」耿墨池冷笑。
「哪裡,應該是你不願意見到我,瞧,你臉上都寫著呢。」祁樹禮存心挑釁,臉上還笑呵呵的。
我只能息事寧人,「行了,frank,你先回去吧,謝謝你今天帶我到天上兜風。」
「沒事,只要你開心有空我就帶你兜風!」祁樹禮不顧耿墨池僵冷的臉,含笑看著我說,「哦,對了,考考,那我週末就直接來接你好了,你不用帶太多行李,需要什麼去了香港再買。」
「什麼?」我沒反應過來。
「你看你,剛都說了,我們訂的是上午十點的航班飛香港,儘量早點兒出發,怕路上堵車。」
祁樹禮說得煞有介事,耿墨池的臉瞬即拉下來,「香港?」
祁樹禮忙解釋:「哦,我剛好週末要去香港出趟差,順便把考考帶過去散散心。」
考考,考考……
我脊背的冷汗都冒出來了,根本不敢看耿墨池的眼睛,只覺那眼光刀子似的裹挾著寒風嗖嗖地飛過來。我瞪著祁樹禮,這傢伙真是夠毒辣,明明我剛剛已經拒絕了,他竟然當著耿墨池的面又重提,還故意製造我已經答應了他去香港的事實,既刺激了耿墨池,又讓我再無拒絕的餘地。
我騎虎難下,尷尬不已。
耿墨池直直地看著我,眉心突突地跳,「白考兒,你真的要跟他去香港?」
「我……」
祁樹禮搶過話,「耿先生,考考去哪裡好像並不需要跟你報備。」
「好,你夠狠!」耿墨池指了指他,掉頭就走。
祁樹禮還不忘客套,「慢走,不送。」
「frank!」我呵斥。
目送耿墨池上車駛離街邊,祁樹禮臉上的笑意隱沒在黑暗裡。他轉過臉看著我,「當斷不斷必受其亂,如果你對他還抱有幻想趁早死心,你已經被他傷得體無完膚,你還想把命交給他嗎?」
「不關你的事!」我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祁樹禮也沒追,但直到我上樓洗完澡熄燈睡覺,他的車一直都停在樓下。第二天我上班時,在小區門口的垃圾桶邊看到一地的菸頭……
我當然沒有跟祁樹禮去香港,慪一時之氣對這已經混亂的局面於事無補,愛也好恨也好,該我承擔的我逃避不了。對於已經成陌路的某人,我也不願去多想了,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不好過,我相信他也不會比我好過到哪兒去。被米蘭纏上,他就自求多福吧!
祁樹禮去香港後有天晚上在微博上發了張照片,目測應該是從太平山上俯瞰夜景時拍的,密密匝匝的燈海,霓虹閃爍的高樓,瓊樓玉宇好似水晶堆砌,近在眼前又遠在天邊,那種眾生繁華如夢似幻的感覺想必讓祁總裁頗有感觸。所以除了照片他還配了段英文,翻譯過來大意是:
「如果有來生,如果我更早遇見你,你能將你全部的愛給我嗎?」
我當然明白這話是對誰說的,只能裝瞎,可讓我感到意外的是,我發現耿墨池在那條微博後有留言,也用的是英文,翻譯過來是:「做夢!」
當時是在會議室,我正在開會,刷微博刷到耿墨池的留言後心情那個複雜,真是140字都不夠表達的。我趕緊關了手機螢幕,繼續裝瞎。
到了晚上,吃過晚飯洗了澡在陽臺上喝茶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拿出手機點開那條微博,霸道總裁竟然不急不躁地回覆了耿墨池,借用的是某位企業家廣為流傳的名言:
「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還配了個笑臉的表情。
我一口滾燙的茶剛入口,全噴了出來。我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得到祁樹禮回覆耿墨池留言時的嘚瑟樣,這傢伙的腹黑毒舌較之耿墨池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偏這兩男人掐上了,祁樹禮此後連發幾條微博明嘲暗諷耿墨池沒有擔當,不配擁有珍貴的愛情,耿墨池當然也不是善茬,以犀利的言辭譏諷祁樹禮意欲染指自己的前弟媳,亂了輩分,人所不齒,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內心齷齪。
可憐祁樹禮自小讀書不多,聽說初中沒讀完就輟學,十幾歲就漂洋過海去了美國,從此再沒接受過正統的中文教育,旅居海外二十多年,中文於他而言早就不具母語的意義,耿墨池罵他的很多話我估摸著他多半看不大明白,而且別人罵他的話他也不方便拿去問秘書,於是時不時地就打電話問我,「考考,什麼是不齒?」「齷齪是不是很不好啊,什麼意思?」「考考,耿墨池在微博上老罵我,你得幫我說啊,我是在給你出氣!」
我頭都大了,於是告訴他:「你百度!」
可是祁樹禮日理萬機,每天的時間都是以分秒計算的,哪有閒工夫去上網,偶爾刷下微博都得見縫插針擠時間,於是他跟我提出一個請求,「要不這樣吧,考考,你教我中文怎麼樣?」
當時是在電話裡,我沒聽明白,「你說什麼,我教你中文?」
「對啊,你當我中文老師!」
「我沒空!你這麼有錢還怕請不到中文老師嗎?」
「我跟別人不熟啊,你教我中文最合適不過了,我可以付很高的工資,你開價!」
「frank,你就別給我添亂了,我怎麼可能當你的中文老師!」
耿墨池要知道了,還不得滅了我。
祁樹禮很聰明,一下就猜到了我的顧慮,他在電話裡煽風點火,「考考,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你怕耿墨池不高興,可是你看,他娶了你閨蜜讓你都這麼不高興了,你幹嗎還考慮他高不高興啊?他現在是別人的老公,他的喜怒哀樂已經與你無關,你怎麼讓自己開心嗨皮才是最重要的!」
我接不上話,是啊,他都對我這樣了,我幹嗎還管他高不高興?
祁樹禮見我沒吭聲,又趁熱打鐵繼續遊說,還開了個天文數字的價錢,上一節課抵我三個月的工資。我是個俗人,能讓耿墨池不高興,又能賺這麼多的錢,我想我沒有理由推辭。雖然我口口聲聲說放下了,不去想了,但心裡始終憋著一口氣,人在做天在看,我並沒有對不起他,只有他對不起我,那我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就這麼著!
於是我答應做祁樹禮的中文老師,他非常高興,簡直高興壞了,在電話里語無倫次。我們約定每週一節課,上課地點我來定。我當然不會引狼入室讓他來我家,也不會上門到他家,上課就是上課,我不會給他想入非非的機會,我把上課的地方定在他辦公室,有公事公辦的意思。祁樹禮有點猶豫,支吾著說:「辦公室?不好吧,要不我在酒店包個套房,作為上課專用?」
我心裡哼了聲,去酒店開房,你倒是會想啊!
「辦公室挺好,我會更自在!」
「好吧,就聽你的。」
祁樹禮拗不過我,只好答應在他辦公室上課。
第一節課選在幾天後的週末,祁樹禮顯然精心準備過,我一走進他的辦公室眼睛就瞪得老大,房間內擺滿鮮花、水果和各種精緻的點心、零食,甚至還有紅酒,佈置得十分溫馨浪漫。我在心裡嘀咕,敢情這傢伙把上課當約會了,居心叵測!
我在沙發上剛落座,祁樹禮就在我身邊坐下,將茶几上的車釐子放我跟前,笑容讓人如沐春風,「來來來,先吃點兒水果,這是你愛吃的。」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
「哦,我去過你家兩次,每次都看到你在吃這個,我想你可能很喜歡吃。」
我白他一眼,手朝對面的沙發指了指,「坐那邊去。」
「嗯?」
「坐那邊去。」
祁樹禮呵呵笑了下,乖乖起身坐到了對面沙發上。我目光掃了下他,明明是在辦公室他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西裝革履,他穿得很休閒,淺灰色的開司米毛衫,白色的褲子,鬍子剛刮過,神清氣爽眉目舒展,看上去心情相當不錯。
其實客觀地說祁樹禮的樣貌和氣質在商人裡算是很出類拔萃的,他不是那種肥頭大耳的型別,身材保持得很好,這說明他飲食很節制,或者有堅持健身,否則都四十出頭了不可能還有這麼好的狀態,穿什麼衣服都有款有型,氣度不凡,之前米蘭對他動心思不是沒緣由的。
「你這麼看著我幹嗎?」祁樹禮察覺到我在打量他,回以溫柔的目光。
「我在想怎麼教你呢。」我琢磨了下,順手拿起一個梨啃了起來,「這樣吧,我先問你幾個問題,看你的中文底子怎麼樣,後邊好有針對性地給你上課。」
「好啊,你問。」
「《紅樓夢》是誰寫的?」
祁樹禮想了下,很高興地舉手,「這個我知道,曹雪芹。」
我點頭,心想這都不知道我就直接拍死你,《紅樓夢》可是我的最愛!
我接著問:「《西遊記》呢,誰寫的?」
祁樹禮愣住了,「《西遊記》……」
「作者是誰?」
他尷尬起來,搜腸刮肚的樣子頗為滑稽,「等等啊,我想想,我原來是知道的,我小時候還看過《西遊記》的小人書呢,都幾十年了有些記不清了……」
「廢話少說,你就說是誰寫的!」我不耐煩了。
祁樹禮顯然想不出,開始耍滑頭,呵呵地笑,「考考,我學中文跟《西遊記》是誰寫的有關係嗎?」
「你說呢?」我翻他白眼,「這是最基礎的中文常識,連小學生都知道的答案你卻答不上來,我怎麼教你啊?」
「哦,這樣啊,我不是不知道,是記不太清了,你讓我再想想嘛。」祁樹禮顯然沒有放棄,想了半天,眨巴著眼睛欠扁地問,「是……孫悟空寫的?」
「……」
我歪著頭瞅著他,真佩服自己沒有將手上啃了一半的梨朝他扔過去,我簡直崩潰,沒好氣地說:「那《三國演義》還是諸葛亮寫的,對吧?」
他一本正經地想了想,「不對,應該是……曹操寫的吧?」
我噌的一下從沙發上跳起來。
「祁樹禮,你就一文盲!」
「考考,別生氣嘛,我保證我會認真學!」祁樹禮起身拉我坐下,「我是個苦命的孩子,小時候家裡窮就沒好好讀過幾天書,出國後我當了很多年勞工,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哪有機會學中文!那時候滿腦子都是掙錢掙錢,對生活唯一的期望就是能吃飽飯,不挨工頭的打,後來慢慢地境況好了點兒,再後來有了自己的企業,我越來越忙,一年之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天上飛,跟各種各樣的人見面談生意,說的都是英文、德文、法語,哪裡用得上中文!」
祁樹禮說得很誠懇,我也相信他說的都是事實,他一個華人,沒文化沒背景,能奮鬥到今天確實不容易,我也不能太過責怪他。
祁樹禮繼續說:「我其實還算好的,至少能說中文,不是太生僻的字我也看得懂,不像我認識的好多很早就過去的華人連中文都說不好,他們的後代也是,所以考考,你多擔待些啊,你就把我當文盲當小學生都ok的,我什麼都聽你的,好不好?」
他越是這麼說,我反而於心不忍了,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你吃過很多苦吧?」
他淡淡一笑,「是啊,吃了很多苦,不過都過去了,我也很少想了。人嘛,這輩子哪兒能都是一帆風順呢,吃點兒苦受點兒磨難很正常。」
說得這麼雲淡風輕,但背後的艱辛恐怕只有他自己清楚,說出來的苦不是真正的苦,真正痛苦過的人從來不會以眼淚示人,他們通常會微笑,說起過去頂多聳聳肩膀,很無所謂的樣子。就如眼前的這個人,連眉眼裡都是笑意,但他的內心,又有誰知道呢?
「可你底子這麼差,我怎麼教你啊?」這才是讓我抓狂的地方。
祁樹禮馬上說:「從頭開始教啊,我們可以一週上兩到三節課,白天晚上都可以,只要我人在星城我就會盡量擠時間安排上課,你看可以嗎?」
我嗤之以鼻,「你以為我不上班了是吧?」
祁樹禮還要說什麼,我放在茶几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我眼光溜過去,心下一驚,螢幕跳動的是「我愛的他」,耿墨池打來的!
祁樹禮不是傻子,一看螢幕顯示就知道是誰的電話,剛剛還滿是笑意的臉瞬間陰了下來。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兩個人都不說話,手機鈴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尤顯得驚心動魄。
「你是不是又在微博上發了什麼?」我問他。
猜都猜得到,祁樹禮肯定在微博上發了我給他當中文教師的訊息,耿墨池看到了,於是打電話過來質問,我是不必在乎他的感受,但也沒想過要這麼張揚。
我伸手準備去拿手機,祁樹禮卻已經搶先把手機拿了過去,他直接摁掉電話,然後在螢幕上點啊點的。我瞪眼看著他,他要幹嗎?
祁樹禮很快操作完畢,把手機還給我。
「我把他的號碼拉入了黑名單,這樣你就不會被騷擾了。」
「……」
我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忘掉他吧,你的人生已經與他無關,讓他徹底地退出你的生活!」祁樹禮表情嚴肅,他嚴肅的樣子帶著毋庸置疑的威懾力,「考考,我不希望你繼續被他傷害……」
「別考考、考考的,我又不是貓狗!」我莫名地就來火了,騰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胡亂收拾了東西準備走,「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我還有事!」
一見我發火,祁樹禮急了,「考……考兒,課還沒上完呢……」
「我說上完了就上完了,你底子這麼差先自個兒好好補補吧!」我從包裡掏出兩本古詩詞的書扔給他,「想要學好中文,先提升下中文的鑑賞和修養!沒事就多看書!」
祁樹禮拿起那兩本書一看,「《唐詩三百首》?」
「還有宋詞!」我氣沖沖地朝門口走,祁樹禮追上來,「考考,考考……」
我轉身惡狠狠地指著他,「我再說一次,別叫我考考!」
「考……考……」
不容他說完門就被我摔上,祁樹禮的臉被我關在了門後,待他再追出來的時候,我已經奔進電梯。我也說不清為什麼突然失控,當時腦子裡整個都是昏的,我像只無頭蒼蠅似的亂撞,完全沒了方向。出了寫字樓,我茫然四顧,街頭車來車往行人匆匆,滿眼皆是陌生人,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心口像被什麼堵著一樣,想哭,卻根本沒有眼淚。
我掏出手機,點開微博。
果然,祁樹禮早上發了條微博,背景是佈滿鮮花和水果的辦公室,照片上附有文字,「考考答應做我的中文老師了,今天是第一節課,好期待!」
而耿墨池在微博下回了他兩個字,「無恥!」
我看著那兩個字兀自發笑,無恥,誰比誰無恥呢?我們誰都別說誰了,都是一路貨色,你不讓我好過,我又豈會讓你心情舒暢?讓見鬼的愛情去死吧,遮蔽掉你的電話是對的,你這樣的人只配被我拉入黑名單。你既是我生命中的匆匆過客,我就不會讓你再主宰我的人生!
我大步朝地鐵站走去,唯願自己消失在人海。
祁樹禮的中文課後來又上了幾節,他確實是擠時間上的,每次上完課不是趕去重要的談判會議就是奔向機場,他自己也挺用功,不僅隨身都帶著我給他的詩詞,還開始讀名著,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會打電話問我。櫻之說這等於是給了祁樹禮更多的機會,我說沒辦法啊,他中文爛成那樣,又經常跟老外談生意,太丟人現眼了。
至於耿墨池,我們已經斷了聯絡,我也不上微博了,眼不見心不煩,我實在不想讓這個人繼續影響到我的生活。但我忽略了還有米蘭的存在,她是不會把我忘了的,我至今不太理解米蘭那天打電話約我喝茶的真實意圖,是試探?是警告?還是炫耀?我真不知道,但我又不能不去,人家可是等著看我的好戲,那就看唄,誰看誰的戲還指不定呢。
我和米蘭約在黃興路步行街附近的一家女士生活館見了面,那是城裡闊太太和小情人們顯擺的地兒,有美容美髮、健身美體、香薰spa,還有咖啡茗茶和俱樂部,沒想到米蘭如今也湊起了這個熱鬧,而且派頭很誇張,趾高氣揚的,好像她生來就應該在這種地方出沒。
一想也是,她現在攀了個有錢的主,不使勁兒花錢就太虧了。耿墨池的財富雖遠不及祁樹禮龐大,但滿足米蘭的虛榮還是綽綽有餘的,因為我知道他的收入來源並不僅僅是彈鋼琴,那只是他家底極少的一部分,他還有其他的產業,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他擁有其繼父所屬企業的股份,只是耿墨池對經商不感興趣,他不參與經營,他的世界裡只有鋼琴,即使一年到頭什麼事都不做,連鋼琴也不彈,他名下的股份仍能給他帶來源源不斷的財富,這就是有錢人的資本。說到底耿墨池其實是個隱形富豪,為人低調,他享受財富給他帶來的優質生活,但並不刻意去顯擺財富,一般人看不出他有錢。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沒想過要花他的錢,當時我滿腦子都是愛情,被愛情矇住了眼睛哪兒還會注意到他有錢沒錢?現在好了,終於有人花他的錢了,我真替他高興。
米蘭當然是最高興的,她財大氣粗地跟我說:「今天約你出來是想好好跟你聚聚的,本來還想把櫻之約出來的,但我想她可能不太習慣這種地方,所以就沒叫她。我們好久沒在一起了,你想做什麼儘管做,這兒的香薰spa很有名的,待會兒我們去感受下?」
當時我們正在做頭髮護理,我瞅著衣著光鮮改頭換面的米蘭,笑而不答。
米蘭也時不時地瞟我,繞了半天,終於切入正題,「考兒,我知道你這陣子心裡不好受,你肯定在生我的氣,我也沒有辦法啊,他死心塌地的要娶我……其實那次我去上海的時候他就對我有表示了,可當時你跟他在一起,我沒有正面回應他,那天他不是帶我出去吃飯嘛,送我回酒店的時候我們在車裡吻了很久,他喝了點兒酒,跟我說了很多他心裡的煩惱。那時候我就覺得他蠻可憐的,也知道他掙扎得很痛苦,你千萬不要以為婚禮上的事是我跟他串通的,我真的一點兒也不知道,櫻之後來打電話罵我,說我不要臉,可是這能怪我嗎?」
原來在上海他們就勾搭上了。
我依然保持著笑容,聽她繼續說下去。
「櫻之那天罵了我之後,我哭了很久,墨池見了也很心疼。感情這種事情真的說不準的,愛了就愛了。我今天約你出來就是想把這誤會解釋清楚,免得你跟櫻之都以為是我存心要搶墨池,畢竟我們十幾年的友情,不能因為這件事毀於一旦是吧?」
我聽著這話打心眼裡同情米蘭,都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會降到零,這話真是沒錯。米蘭她怎麼不想想,耿墨池在上海請她吃飯吻她不過是想投石問路,試探她的反應,一心想找依靠的米蘭當然是喜不自禁,恨不得把自己整個兒貼上去。耿墨池正是有了這個把握知道米蘭不會拒絕他所以才會在婚禮上上演那一幕,米蘭無形中當了炮灰,她還揚揚得意地以為耿墨池是真的非她莫娶。女人啊女人,你的名字何止是弱者,簡直是弱智!
米蘭還在繼續跟我楚楚可憐地演說她跟耿墨池如何情深似海,她隨身帶的gucci手袋裡傳出手機的鈴聲,不用說是耿墨池打來的。米蘭從手袋裡掏出最新版的蘋果手機,嬌滴滴地說:「我呀,在生活館啊,跟考兒做spa,你呢,在幹嗎?」
我坐在一旁呵呵直笑,耿墨池居然受得了她這一套,真是不容易。
米蘭掛掉電話後跟我說:「他兩個小時後來接我,我們一起吃飯吧,吃完飯我們去購物,你幫我做參考,你也可以挑選你喜歡的東西,墨池是不會有意見的,反正今天我請客他出錢就是了。」
我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有人請客幹嗎拒絕,那樣就顯得我太不識抬舉了,至於誰出錢,那就不關我的事了,於是我很不好意思地跟米蘭說:「怎麼能讓你破費呢,那不太好吧。」
「沒事,咱們是什麼關係,還說這種話!」米蘭責怪我。
我在心裡冷笑,是啊,我們是什麼關係,十幾年的交情,今天竟淪落到這般境地!但我無力改變什麼了,因為該變的遲早會變,不是人力可以阻擋的,更不用說是挽回了,我只是覺得悲哀,難以名狀的悲哀。
我們做完spa,耿墨池真的開車來接了,他見到我時並沒表現出任何的高興或厭惡,只是面無表情地開車把兩個神經錯亂的女人載到五一廣場附近的一家餐廳吃飯。吃飯的時候他也不看我們,無論米蘭如何地活躍氣氛,他就是不發一言,吃完飯埋完單也自顧自地走出餐廳,根本不理會身後兩個剛做完spa渾身香噴噴的女人。在米蘭的要求下,他又把我們帶到東塘的友誼名店,米蘭負責挑,他負責刷卡付賬,對米蘭挑中的東西不發表任何意見。
「考兒,你想要什麼東西,儘管選好了,別客氣啊。」米蘭興奮之餘不忘招呼我這個看客。當時我們已經出了友誼名店,進了另外一家品牌服裝專賣店,米蘭忙不迭地試衣服,我和耿墨池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欣賞她的服裝秀,看她花蝴蝶似的在試衣間穿進穿出,我忽然想起祁樹禮說過的話,他說米蘭漂亮而庸俗,不上檔次,我現在終於認同了他的看法。耿墨池坐在我旁邊點了根菸,看都不看我一眼,我也沒看他,悠閒自在地喝著服務小姐端上來的咖啡。
過了一會兒,耿墨池忽然朝我伸手,「把你手機借我一下。」
「嗯?」
「我的沒帶。」
「哦。」我毫無戒備地把手機遞給他,他拿過手機並沒有直接打電話或者發簡訊,而是在螢幕上點啊點的。我詫異地看著他,心裡大致猜得到他在幹什麼。
耿墨池的眼光嗖嗖地掃過來,「你把我的號碼拉黑名單了?」
我不作聲,只能預設。
「我已經重新儲存了,如果你再敢拉黑名單或者刪我的號碼,看我怎麼收拾你!」他壓低聲音說道,然後將手機遞還給我。
「你這個人真是有意思,你都娶了她了,還不許我刪你的號碼?」
「我跟她還不是夫妻!」他的臉色很難看,頓了頓,又說,「這件事情我確實做得過了,我可以跟你道歉,後邊的事我會解決好。」
「一句道歉就可以彌補你對我的傷害?耿墨池,我的感情有這麼廉價嗎?」
「那你要我怎麼樣,是你先把孩子做掉才把我氣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