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這時我只會靜靜地微笑,不否認也不承認他對外界所宣稱的我們的關係,說不清為什麼,我覺得高澎看上去沒心沒肺,實則很敏感自卑,讓我很不忍心打擊他跟我在一起時真心流露出來的興奮。我很清楚高澎興奮的原因,他是真的想改變了,想過正常人的生活了。他對正常生活的渴望超乎我的想象,其實我跟他在一起並沒有多麼的不同尋常,也就是一起吃吃飯、逛逛街、看看電影,或者到南門口吃一頓辛辣無比的口味蝦等等,當然也喝酒,有時候喝醉了也談談心,不過第二天一睜眼什麼都忘了,該幹什麼還是幹什麼,一切都不會改變。
我知道我過得很麻醉,什麼事情都懶得想了,人反而輕鬆了許多。我努力地想忘卻那些壓在心裡令我喘不過氣的思念和苦痛,試圖換一種全新的方式生活,而高澎天生就是個玩樂的高手,一週內他總能想到不同的方式去消遣,郊遊、釣魚、滑冰、游泳、去鄉下度週末等等。順便說一下,他在鄉下也有個工作室,是租的一個農民的房子,土牆泥瓦,高澎很喜歡那裡,房子裡掛滿了他的作品。他在攝影上確實很有天賦,拍出來的東西總能捕捉到畫面的靈魂。我喜歡他的作品,也很欣賞他的灑脫和隨性,有時候甚至覺得他像個孩子,透明得不帶一點兒雜質。
高澎的夜生活豐富,一週有三四個晚上都在酒吧裡度過。我偶爾也被他拉去,使我感興趣的是周圍每個人對他的闡述都不一樣,有說他破過產的,有說他進過號子的,有說他吸過毒的,還有說他販過盜版書的,甚至還有人說他開過地下賭場……就是沒有一個人說他是搞藝術的,在那些人的描述裡高澎簡直就是五毒俱全無惡不作,對此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半信半疑。
只有一樣東西可以確認,那就是他的調情手段的確名不虛傳,可以斷定,他確實是從女人堆裡爬過來的,他在湘西時跟我說的那些話看來一點兒也沒有誇張。這也使我理解到他為什麼如此渴望過正常人的生活,而我居然成了將他從混亂中解救出來的女人,我真是誠惶誠恐,一點兒也不介意他過去做過什麼樣的荒唐事了。
話說我之所以這麼逍遙,很大程度上是我的那個「寂寞」的鄰居近期不在國內,聽櫻之說在我去湘西不久他就回了美國。少了個人盯著,果然要自在很多。可是我沒有想到祁樹禮會這麼快就回來了,而且恰好讓他撞見高澎送我回家。當時我跟高澎在湖邊的露臺上聊得不亦樂乎,因為彼此都太熟,所以拉手擁抱是常事,感覺上高澎更像我的一個哥們兒。他好像說了件很可樂的事,我踹他一腳,他就將我攔腰抱起作勢要往湖裡扔,我被他嚇得又叫又喊,引得過路的鄰居紛紛側目。我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絲毫沒有注意到剛剛下班回家的祁樹禮就在旁邊看著。
高澎走後,我正要進屋,祁樹禮已經換下西服穿了舒適的針織衫站在我家門口,冷冷地跟我打招呼:「考兒,很久不見了!」
「咦,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剛才我光顧著跟高澎打鬧,沒注意到他。
「我什麼時候回來的你有這麼關心嗎?」他眼光鉤子似的盯著我,「這麼快就移情別戀了,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剛剛也不跟我介紹下?」
我懶得理他,自顧進屋。祁樹禮跟著進來,小四繫著圍裙正在廚房裡忙,聞聲迎出來驚喜不已,「祁叔叔,您回來了?」
如果是往常,祁樹禮肯定會跟小四寒暄兩句,可是今天他只是點點頭,樣子非常難看。小四很會察言觀色,忙默不作聲地進去倒茶了。
我徑直上樓,以為祁樹禮會就此打住,沒想到他也跟著上來,我頓時就有些警惕了,因為他從未與我單獨在一起時上過樓。我轉身站在樓梯口瞪著他,「你幹嗎?」
「你說我要幹嗎呢?」他一步步地走上來,板著臉,鏡片後的那雙眼睛冰碴似的刺人,「考兒,這麼久不見,你也不表示下歡迎?」
這時候我也察覺到氣氛有些異於平時,於是努力擠出一絲笑容,「都這麼熟了,還用得著這套嗎?」說實話,我覺得我的笑容可能有些假,臉上僵僵的。
祁樹禮走上樓,站到我跟前,咄咄逼人,「是嗎,我們很熟嗎?那我們可不可以有些親密的舉止,就像剛才你跟那小子一樣,可以嗎?」
我被問得倒退兩步,顯然他在我臉上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目光刀子似的一閃,他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寂靜的房子裡迴旋,讓人感到毛骨悚然。我不敢直視他,退到牆邊,這時候我已經意識到危險的來臨,強迫自己鎮定,「你這是怎麼了,我又沒得罪你,幹嗎呀你……」
「你說呢,你跟那個小子才認識幾天,居然就跟他摟摟抱抱的了,我就住你隔壁,挖空心思地對你好,可是你連張真誠的笑臉都不肯給我,你自己去照鏡子,你剛剛笑得有多假!白考兒,你還要我怎麼樣對你呢,是不是我把心掏出來,你還會不屑一顧地踩上一腳啊?我的心也是肉長的,也會疼,也會傷心,你懂不懂?」他止住笑,說變臉就變臉,用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冷酷眼神審視著我,「你說話啊,怎麼不說話了?這麼久不見,我每天都在想念著你,忙完公務我連衣服都沒換就趕最早的航班飛過來,我是真的很想你,你知道嗎?」
「謝謝!」我冷冷地答,恢復了些平靜。
誰知我話音剛落祁樹禮就衝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惡聲惡氣地衝我吼:「你知道我這麼想你為什麼還這麼對我,我不過離開了一個月,你轉身就跟別的男人勾搭上了,就那麼個爛人,你可以毫無顧忌地跟他摟摟抱抱,你把我放在哪裡?你說!你說!你說啊!」他拼命搖著我的肩膀,恨不得捏碎我。我被搖得眼冒金星,尖叫起來:「放開我,放開我,你……你弄疼我了!」
「考兒,為什麼你還是不能明白我的心,即使你不愛我,難道一定要用這種毫無誠意的假臉面對我嗎?我在你眼裡真的一無是處嗎?你知不知道你好殘忍,居然用這種方式來羞辱我,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羞辱我?我不是銅牆鐵壁,我也是有臉面的人!」
祁樹禮急速地說著,臉漲得通紅。我被他捏著動彈不得,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呼氣,突然我的嘴被堵住了,祁樹禮粗暴地吻住了我的唇。他像只貪婪的蟒蛇纏住我吮吸我的舌頭,我掙扎著,又踢又打,卻毫無退路,直至被他逼到了臥室的門外。他將我推進屋,然後將門帶上衝著樓下嚇傻了的小四吼:「你馬上給我滾出去,你要敢上前一步或是打電話我就叫人殺了你!」
說完他又轉身衝入我的臥室,我想用門抵住他,卻哪是他的對手,他一腳就把門踹開了,撲上前抓起我將我摔到床上。我從未見過如此粗暴的他,便本能地反抗,又喊又叫,衣服的扣子一顆顆被他扯掉,他完全失了控。廝打中我翻下了床,他也滾到了地毯上,床邊就是開著的落地窗,直通二樓的露臺,我連滾帶爬地跑出去,不等他追上來,一隻腳便已經搭上圍欄,指著他,「你別過來,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我死給你看!」
祁樹禮這時候大約已經清醒過來了,喘著氣,「考兒……」
「別過來!」
「好,好,我不過來,」祁樹禮雙手舉起,「你別衝動,我不過來。對不起考兒,我剛剛也不知道怎麼了,我不是存心的,你下來,我這就走……」
「滾!」我大叫。
祁樹禮狼狽地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過頭,目光陡然變得柔軟,剛才的兇悍殘暴已蕩然無存,他看著我,那麼無助,聲音幾近哽咽,「考兒,你的心真的那麼遙遠,讓我終其一生也得不到嗎?我們明明距離這麼近……你真的讓我很絕望,這麼多年來我從未如此絕望過。考兒,我是認真的,如果有傷害到你,我很抱歉,對不起。」說完他就轉身,緩步朝屋外走去。
我順著圍欄滑坐到地上,將頭埋在膝蓋上泣不成聲。
……
晚上,我給很久沒有訊息的瑾宜打電話,詢問耿墨池的近況,現在我要知道耿墨池的訊息只能通過瑾宜。
「他最近在忙基金的事。」
「什麼基金啊?」
「哦,你還不知道吧,他成立了一個個人的音樂基金會,用以培養和獎勵在這個領域內有突出才華的年輕人。他在忙這些事的時候我總覺得他是在安排後事一樣,他一向不大管自己名下實業的,最近我也看到他多次召集財務經理和律師清點財產,起草各種各樣的檔案,他最近都很忙。」瑾宜說話的聲音輕輕的,總讓我想起她溫柔恬靜的樣子,可是我一聽說「後事」就受不了了,又嗚嗚地哭起來,「瑾宜,他的病真的沒治了嗎?」
「也不是沒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等到配型合適的心臟。這真不是錢可以辦到的,而且墨池本人也不大期待這種手術,他總覺得把別人的心弄到自己的身體裡讓他難以接受,我跟他的私人醫生一直在做他的工作,他始終很排斥。」
「我要去見他,瑾宜,我要見他!」
「你別過來,你來了他也不會見你的,他現在有很多事情要處理,為了應付米蘭耗了他不少精力,米蘭現在都長住上海了,前陣子她吵著要住墨園,墨池滿足了她,上週說要去歐洲旅行,墨池也給她做了安排,她前天才剛走。墨池現在就是在拿錢買清靜,他實在是被米蘭吵得不行了,你要再來,他就更不好處理了。」
一連數天,我情緒低落。週末高澎約我去江邊吃消夜,我沒什麼胃口。高澎察覺我情緒不太好,瞅著我直搖頭,「你總是太憂鬱,我已經很努力地要醫治你的憂鬱了,可你自己不努力,我也沒辦法。」高澎對於我反覆無常的情緒很有意見,他一直就說我太憂鬱,說我這個樣子遲早會把自己困死,「老實說我不喜歡憂鬱的女人,我也沒有太多的精力去改造一個人,我試過了,太吃力,我自己都改造不了自己更沒有辦法去改造別人。」
吃完飯後我們去酒吧,其實我並不想去,但實在害怕一個人回家守著空落落的屋子,那不是寂寞,而是深深的絕望。我真怕我控制不住會跑去上海,我實在太想他了,挖空心思地想,搜腸刮肚地想,把回憶當成了賴以生存的空氣,我每時每刻都在回憶,比如此刻在酒吧,我神思完全游離在現實之外。其實周圍很嘈雜,空氣汙濁,不大的舞池擠滿了緊緊貼在一起跳慢舞的男女,在昏暗曖昧的燈光和極盡調情的音樂的催化下,那些男女摟在一起糾纏熱吻,好似他們已經好了幾個年頭了,其實他們有可能兩個小時前還是陌生人。
「怎麼了,遇到什麼煩心事了嗎?」高澎一邊給我斟酒一邊試探著問。我端過酒杯一飲而盡,埋著頭沒說話。
「別想用酒來澆愁,」高澎拿過我手裡的酒杯,「我試過無數次,沒用。」
我抓住他的手,像抓住救命的稻草,「告訴我,高澎,我該怎麼辦,你體會過度日如年的感覺嗎?就是那種了無生趣的感覺,因為無休無止的思念讓自己陷入絕望,活著比死去還難受,怎麼辦呢,你說怎麼辦呢?」
「考兒……」
「你只需告訴我該怎麼辦,什麼也別問,我也什麼都不會說。」
「又是一個失戀的女人。」他嘆著氣直搖頭。
「我沒有失戀,」我糾正道,「愛情這個東西,只有自己才可以放棄,即使對方不愛你了,你不放棄,愛就還在你心裡……我現在的情況是,還愛著他,他卻不要我靠近,他說要我過自己的生活,可是我想要什麼樣的生活他從來不知道……」我煩亂地擺著頭,「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哪怕遠遠地看著他也行。見不到他我恨不得死,我現在就想死,活著太難受了……」
「考兒,你要我說實話嗎?」高澎搭住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跟我談心,「要說生不如死的感覺,我想我最有發言權,因為這些年我一直就是生不如死。我經常跟朋友說我是個躺在棺材裡過日子的人,活著就像死去。當然偶爾也會出來透透氣,可是在最疲憊不堪的時候,我還是選擇躺進去,雖然裡面的感覺一點兒也不好受,但躺進去後心會靜下許多,我會養足了精神再出來,繼續享受生活,折騰生活……」
我瞪著眼睛看著他,不大明白他想跟我說什麼。
「聽明白了嗎?」他也看著我,用手指了指胸口,「在我們心裡,應該給自己預留一口棺材,說起來是有點那個,但實際上這口棺材是很好的心靈療養所。當你在凡世掙扎得很痛苦的時候,你就不妨自己躺進去,什麼也別想,把所有的悲傷絕望通通扔到棺材外面,你在裡面就是最純粹的自己,慢慢地,你心裡的傷口會有癒合的跡象,就算不能痊癒,至少不會那麼疼痛了。然後你就可以出來,太陽一照,什麼事都沒了,你會覺得所有的傷害不過如此,該幹嗎幹嗎去,沒什麼大不了,因為大不了我又躺進去……」
我瞠目結舌。
高澎沒看我,點了根菸,吐出一口,又吸進一口,煙霧籠罩的表情模糊不清,好像說出這些話是件很吃力的事情。
「高澎,你是個天才,說得真好,把什麼都說透了。」
「是因為我什麼都看透了。」高澎笑著說。
「那我就照你說的辦,在心裡放口棺材……」
「考兒,我跟你講這些話的意思並不一定是要你弄口棺材,我是希望你把什麼都看淡一點兒,愛也好,恨也好,希望也好,絕望也好,都不要太較真,當有一天我們躺進真正的棺材的時候,可以少些遺憾,活著的時候純粹地活,死了就會少很多遺憾……」
我連連點頭,「我聽你的,高澎。」
「你不像一個很聽話的孩子,驚天動地地一鬧騰,你又是我行我素。」
「你怎麼這麼瞭解我?」
高澎呵呵地笑起來,「就你這麼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我要看不透的話,我行走江湖十幾年就白混了!」
我耍賴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說:「高澎,我崇拜你!」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櫻之給我打電話,問我是不是跟祁樹禮鬧彆扭了。我問怎麼了,櫻之說祁樹禮早上把她叫進辦公室,說了一堆的話,大意是我不理他,希望櫻之可以當個和事佬云云。「你們出啥事了?祁總昨天就往返我辦公室好幾趟,又沒什麼具體的事吩咐,支支吾吾,欲言又止,這可太不像他了,今天他才跟我說實話,說他不小心惹惱了你,哎,他怎麼惹你了?」櫻之的好奇心氾濫,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這種事要我怎麼說呢,真有點難以啟齒。
雖然祁樹禮確實惹惱了我,不過我並不想破壞他在櫻之心中的領導形象,說到底是鄰居,搞得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並不是我樂見的。雖然這兩天我見了祁樹禮臉色是不大好看,但那天的事我其實並沒有太往心裡去,這兩天心裡亂著也顧不上想這茬事,就當是被蜜蜂蜇了吧,我是這樣想的。所以我輕描淡寫地跟櫻之說:「沒什麼,我調戲了他幾句,他不高興,然後就不歡而散了。」
「你調戲他?真的還是假的啊?」櫻之顯然不信。
「哎呀有什麼稀奇的,閒得無聊,他剛好在我面前晃,我就順便調戲他嘍。你知道他這人很正經的,我說話又隨便,跟他有代溝的。」
我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又見長了。
「嗯,他這人是很嚴肅,在公司裡沒有人不怕他,你怎麼能開他的玩笑呢,別這樣了,以後你得管管自己的嘴巴。」櫻之不愧是祁樹禮手下的好員工,很維護他,還擔當起傳話筒的職責,「哦,對了,祁總晚上想請你吃飯,你去不去……噯,不對呀,你調戲了他,他怎麼還請你吃飯?」
「櫻之啊,我還有事呢,回頭再聊,就這樣了啊,拜拜。」我趕緊掛了電話。忽悠櫻之這樣心地善良的人我會有罪惡感,至於調戲祁樹禮,下輩子吧。
鄰里相處,總避免不了有些摩擦,為了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我想了半天,還是給祁樹禮發了條簡訊:「你甭請我吃飯了,我就當是被蜜蜂蜇了。」半分鐘後,祁樹禮回簡訊:「我不是蜜蜂,蜜蜂只要蜇了人就會死,我雖有錯,但罪不該死吧?」
這人真囉唆,我懶得理他了,下班後我給櫻之打電話,約她陪我去做頭髮。誰知接電話的卻不是她本人,是個男人,我一愣,正欲問對方是誰,對方卻先發話過來:「你是考兒吧,我是你周大哥,找櫻之什麼事啊?」
「周由己!」我吃驚得大叫,「怎麼是你?你怎麼在櫻之家裡?」
「我們早就在一起了,你不知道嗎?」周由己在電話那邊呵呵地笑。
我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他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我居然一點兒都不知道!
「過來吃飯吧,她今天買了不少菜,剛才還在說要把你叫過來呢,正好你打過來了。」周由己說。
我跳起來,扔下電話抓起手袋就往門外衝,心想這個死櫻之,她可真做得出來啊,這麼大的事連我這個最好的朋友都沒告訴。
一進門,就看見櫻之繫著圍裙從廚房裡端菜出來,周由己開了門後則拿著遙控器又坐回沙發上看電視,一點兒也沒把我當外人,更沒把自己當外人,好像那就是他的家一樣。我在房子裡轉悠,滿室都是飯菜香,陽臺上晾著兩人的衣服,內衣和內衣貼在一起,臥室的床上擺著兩個枕頭,床頭放著菸灰缸,掛衣架上掛著的也是兩人的睡衣。我忽然間感動得想哭,這才是個家的樣子啊,有男人有女人有生活,這種感覺已經離我很遠了,現在櫻之又重新回到生活應有的模式中來,除了高興,我還能說什麼呢?
吃完飯,櫻之送我下樓。
「什麼時候的事?」我搭著櫻之的肩膀問。
「半年多了。」櫻之低著頭很不好意思。
「很好,你們挺合適的,都是老同學,知根知底。」
「他纏了好長時間了,我一直沒答應,後來看他那麼堅決,再說反正都是一個人,在一起就在一起吧,而且他人挺好的,對我很好。」櫻之說。
「你是該重新開始了,我很高興。」
「那你呢?你也該……」櫻之話沒說完就意識到有些不妥,連忙打住。街上的寒風捲著落葉呼呼地吹過來,我冷得發抖,將手揣口袋裡,忽然說:「櫻之,我想去上海看他。我,我真的太想他了,我這陣子簡直想他想瘋了。」
「想他就去啊。」
「可是米蘭也在那邊,我怕……」
「他們又沒有法律上的婚姻關係,怕什麼怕呀,你才是耿先生的正牌女友!」自從上演婚禮上的一幕後,櫻之對米蘭的看法更不好了,鼓動我說,「你跟耿先生是真心相愛,既然相愛為什麼不去爭取?說實話過去我不大讚成你跟耿先生在一起,因為你每次都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的,可是這半年來跟周由己在一起後,我覺得兩人相愛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一起,哪怕是最平淡的日子,只要在一起就會覺得幸福。」
「櫻之……」
「考兒,除非是你們自己要分開,否則沒有人可以拆得散你們,你要相信這一點。」
回到彼岸春天,一進小區就撞見了祁樹禮,他不知道因為什麼事正跟物業公司的保安發脾氣,惡狠狠的樣子讓兩個保安耷拉著腦袋眼皮都不敢抬。我試圖裝作沒看見從旁邊繞過去,結果祁樹禮在後面叫住我:「考兒,你最近的視力好像是越來越差了。」
我轉過身,嘆口氣,「豈止是差,簡直要失明瞭。」
「蜜蜂蜇一下就會失明?有這麼嚴重嗎?」他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所以我才要離你遠點兒!」我懶得跟他扯,轉身就走。祁樹禮跟了過來,一直跟著我進了雅蘭居。「我沒請你進來!」我警惕地擋在玄關。
「怎麼這麼沒禮貌,我是客人。」祁樹禮沒理我,繞開我直接進了客廳。「小四,給我泡杯上好的龍井,上次我給你的那種,」他像吩咐自己的用人似的吩咐道,「要濃點兒,我中午喝了點兒酒。」
小四忙不迭地奔進了廚房。
「對了,小四,泡兩杯,」祁樹禮忽然又對著廚房喊,「你的白姐姐也要喝,茶是清火的。」說完他看著我,像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考兒,鄰里關係很重要,幹嗎要搞得這麼劍拔弩張的呢,和諧社會嘛,大家都要和諧點兒。」
我詫異他這海龜居然也學會了打官腔,「你哪兒學來的這套?」
「受邀參加了幾次會議,聽得最多的就是和諧,我很喜歡這兩個字。」他掏出煙盒,抽出一支在茶几上蹾了蹾,然後點上。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進這屋子。」我不無鄙夷地說。
他眉毛一抬,「為什麼?因為那天的事?考兒,雖然那天我是冒犯了你,有失紳士風度,不過我覺得這也在情理之中好不好,我那麼想念你,結果興沖沖地回來竟然看到你跟別的男人摟摟抱抱,你說我能不受刺激嗎?」他點燃一根菸,可能是喝了酒,眼神有些飄忽,「再說了,我是個正常男人,對自己朝思暮想的女人有點親密的表示也無可厚非,你說是不是?」
我沒好氣地說:「你這是為你的行為辯解吧!」
「談不上辯解,我這個人不管做什麼事,從來不推脫。這些天即便你不理我,可我不知怎麼一直雲裡霧裡的,腦子裡老是回想那個吻……」
「frank!」
「你的唇很甜。」他瞅著我笑。
我渾身不自在,咳嗽兩聲,端起小四泡的菊花茶,「我想我必須跟你說明,如果不是看在我們是鄰居的分上,我肯定……」
「怎麼樣?」
「不會再讓你進這屋子!」
他朗聲大笑,「考兒,你也太小瞧我了,就這麼一扇門能擋得住我?不過我可以跟你說實話,雖然我不否認你的身體對我有著無法抗拒的誘惑,但我更想得到的是你的心,因為一般男人到了我這年紀,性這種事情已經很淡泊了,至少對於我來說,恆久的幸福比片刻的歡娛重要得多。雖然在美國生活了十幾年,但我骨子裡還是個很傳統的人,不然我不會對一個吻惦記這麼久……」
我朝門口一指,「你現在可以走了。」
「考兒,你怎麼老是這個樣子,你放心,雖然我喝了酒,還是有自制力的,我一向反感酒後亂性,這樣就太不和諧了。」
「你真是意志力堅強啊。」我的潛臺詞是他的臉皮真厚。
「不,考兒,我很脆弱。我真正失控的時候你並沒有見過,比如我曾經經歷過‘9·11’,當面對廢墟時我號啕大哭,你信嗎?」
「你經歷過‘9·11’?」
「是啊,世貿大樓被撞那會兒,我剛從電梯裡出來,聽到響聲後跑到外面一看,好傢伙,以為是在看美國大片呢,但馬上就清醒過來,我知道我又躲過了一場劫難……可惜的是我的那些員工,只有少數幾個跑出來了,還有我幾個很好的朋友也都被埋在了廢墟下,太慘了。」他端起茶杯,情緒變得有些低落,繼而又盯著我的臉說,「你一定很失望吧,我居然還能活下來。」
「當然不是,我沒你想的那麼惡劣。」我看著他,正色道,「雖然我並不喜歡你,但我還是不希望你有事,因為你是樹傑唯一的哥哥。而且你是慈善家,你要死了,對社會是個損失,起碼白樹林那邊你投資的醫院就不會存在。」
「沒辦法,我總是死不掉,好幾次都這樣,一次比一次驚險,我都活了下來。」祁樹禮直搖頭,為自己沒能在「9·11」中遇難無限惋惜,「其實我早就活夠了,上帝不收我,我也沒辦法。」完了,又補充一句:「不過我現在明白上帝為什麼不收我了,他還有很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呢。」
「什麼任務?」
「收拾你。」他看著我說。
可以想象,跟這麼個人做鄰居,我有多沒安全感,那感覺就像是睡在狼窩邊上,指不定哪天就屍骨無存了。我因此情緒低落,週末高澎去參加他一哥們兒的聚會,我絲毫提不起興致,但又怕高澎不高興,於是只好赴約。對於他的那幫狐朋狗友,我談不上喜歡,因為他的朋友三教九流乾什麼的都有,在一起吃飯或者聊天,從沒見他們說過幾句乾淨的話,粗話帶葷話,也不管在場有沒有女士,他們從不收斂自己的放縱,可高澎很喜歡跟他們混在一起,甚至希望我也能加入他們的行列。對此我沒有明確地表過態,因為我不太習慣他們的這種腐朽糜爛的生活作風,我覺得我還沒墮落到那種程度。高澎就這點兒好,他從不勉強我做任何事,我不喜歡的事情他從不勉強我。
可最後還是鬧僵了,到了高澎的哥們兒那兒,我根本心不在焉,他們說了些什麼,我完全沒印象。高澎見我這樣,就要我自己先回去,免得影響他的心情。
一聽這話我立即站起身連招呼也懶得打就自顧自出了門。高澎追了出來,跟我吵,說我沒給他面子。我說不是你要我走的嗎?我給你面子,誰給我面子?高澎罵了句你有病啊,玩得起就玩玩不起就拉倒。拉倒就拉倒,我頭也不回地打了輛車絕塵而去。
高澎這陣子不知道因為什麼事顯得很急躁,講話辦事也沒以前耐心了,我問他是不是已經煩我了,他又不承認,還說我神經過敏。我感覺他在有意識地拉開彼此的距離,他不願意告訴我他為什麼煩惱就是證明。其實我是很想對他好一點兒的,因為我總覺得他像個孩子似的茫然無助,需要別人的關懷和拯救,可是他好像有點排斥別人對他深入的探究,顯然是他過去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或多或少地影響了他在人前的自尊,只是過分的自尊反而讓他變得自卑,他的自卑深入骨髓,無時無刻不影射到周圍的人。這是我一直以來對他的感覺。
回到家生了半天的悶氣,中午接到老崔的電話,要我去趟臺裡,說有事要跟我商量。到了電臺,老崔大老遠地就衝我笑,直覺告訴我,又有新任務了。果然,在臺長室,老崔交給我一沓材料說:「策劃室提交的一個策劃很不錯,去採訪三十年前被派到新疆建設兵團的女兵,然後製作一個專題節目。你看一下,我覺得很有創意,雖然採訪起來有些困難,但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
「新疆建設兵團?」我一驚,好個策劃室,虧他們想得出來。
「是的,那些三十年前被派去新疆支援建設的女兵們現在是一種什麼樣的生活狀態,很值得關注,聽說電視臺那邊也在策劃這個選題,我們要搶在他們的前面。」老崔看著我說。
「為什麼要我去?」
「因為你有這個能力!」老崔又開始給我戴高帽子,這是他給屬下佈置工作時慣有的策略。
我不好再說什麼,因為老崔交代的任務從來就是說一不二,不管你情不情願都得去做。可是這時候去新疆那麼遠的地方,還不把我給凍死,我這邊還有一攤子的事沒了呢。我想找個人商量一下,正想著找誰商量時,高澎突然打了個電話給我,約我吃晚飯。我在電話裡跟他說了下我要去新疆的事,他連連說:「好啊,新疆是個好地方,我一直想去,可惜沒時間。」
我們約在廣電附近的一家大酒樓裡吃飯。
「對不起,昨天我不該衝你發火。」高澎很誠懇地跟我道歉。
我笑了,「是我先衝你發火的。」
喝酒喝到興頭上,高澎忽然問我:「考兒,你覺得我們有可能嗎?」
我默然,不明白他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隨便問問的,你別太在意。跟你接觸久了,我有點懷疑自己的意志力,只是我有自知之明,我這種人是不配擁有愛情的,也玩不起愛情。」高澎為掩飾尷尬猛灌進一口酒,表情很灰暗,「可我是真的很想有個女人好好去愛的,也希望得到她的愛,但這麼多年了,我已經找不到去愛一個人的感覺了,我以為遇上你我會重新開始一段新生活,遺憾的是……你心裡一直有別人。」
「對不起,高澎。」
「幹嗎說對不起呢,你對不起我什麼?」高澎抬頭看著我,自嘲地笑笑,「是我太異想天開了,以為可以重獲新生。」
高澎吐著煙,煙霧繚繞中他被酒精染紅了的臉悲哀地顯出一股腐朽的快感,似乎在暗示著他混亂潦倒而無常的一生。我忽然感到一陣心痛,握住他的手說:「高澎,你對自己怎麼這麼沒信心呢?雖然我不知道你過去經歷過什麼,但我真的不希望你這樣自暴自棄。我們可以是一輩子的朋友,你不認為我們做朋友更合適嗎?因為本質上我們都是同類,同樣脆弱敏感,同樣希冀著愛和希望,我們都不應該這麼放棄自己,讓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
高澎低下頭抿了一口酒,陷入沉思。後來他又要了瓶紅酒,幫我把酒加滿,看著我,緊握著我的手。我們一直喝完兩瓶紅酒才走。直到離開餐廳的時候高澎始終握著我的手,這感覺不知怎的,竟讓我想落淚。回家的路上,我們走在霓虹閃爍的街頭,相互凝視著,感覺世界如此喧囂,我們如此渺小,我們不是戀人,也不是親人,卻像戀人般不離不棄,像親人一樣相依為命。
送我到小區門口時,他點燃一根菸,抬頭看著夜空,忽然說:「我要舉辦一個攝影展。」
我一愣,以為他說著玩的。
他見我不信,就很堅定地說:「我要成功,必須成功。我不想再這麼混下去了,我想嘗試一些新的東西,很多的東西,包括愛情……我想冒一次險,考兒,我想換個活法,真的!我早就厭倦現在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了,我想活出個人樣。」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很輕,但我卻聽得很清晰,驚喜地看著他說:「我很高興你能這樣想!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說!呃,對了,你不是答應過幫我拍套寫真嗎?」
前陣子跟高澎聊起過這件事情,他剛好要拍一組人物肖像,要我給他當模特,我答應了。這會兒,他還特意表態:「我來安排時間,如果拍得好,我可以拿去參展。」
「真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