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其實未必就有結果,它只是證明你曾經和某個人在某段時空裡相遇過,這就夠了。
對於耿墨池這個人,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其實從當初愛上這個人開始,我就預見了萬劫不復的可能,我不是沒有理智,我也猶豫過退縮過甚至是放棄過,可是到頭來還是飛蛾撲火直奔著他而去,不分青紅皂白死也要去愛。我應該想到的啊,他突然來星城,絕不會是跟我重敘舊情,他在我面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左一聲對不起,右一聲無能為力,那麼明顯的暗示我卻像是瞎了眼什麼都看不見,於是再次被他一腳踹進深淵,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我做夢都沒想到,他此番陪我去新疆其實就是在醞釀跟我分手。他一定醞釀了很久,所以在他提出來時,竟然鎮定得像是跟我談天氣。
那是在我們回星城的第三天,他面對面地跟我說的。
「分手?你,你又跟我分手?」我當時正在幫他收拾屋子,樓上樓下地忙,而他像個影子似的跟上跟下,終於逮到我停下來時他攤牌了。
虧我當時還笑著,顧左右而言他,「你開玩笑吧?」
「對不起,我說的是正式的……分手。」他站在我面前,很認真地看著我。我只覺虛弱,彷彿出自本能一樣地問:「為什麼?」
「因為……」他嘆口氣,聲音壓抑而喑啞,「我準備跟米蘭註冊結婚,然後去日本定居。對不起,我這次回來就是跟你說這事的,可是一直不知道怎麼開口。」
「……」
我聽著,卻不能明白,如同五雷轟頂一樣,腦子裡嗡嗡作響,感覺整個人像是跌進了深溝裡,掙扎著連呼吸都不能繼續,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透出淒厲的絕望:「墨池,我沒聽懂你在說什麼,我真的不懂……你說什麼啊……」
耿墨池看著我,掩飾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像是在跟腳尖說話:「我知道,我說什麼都無法取得你的原諒,可是我沒有辦法,我只能這麼做。真的,但凡有一點點辦法,我都不會走到這一步……除了瑾宜,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他顫動著嘴唇,聲音很低,卻足以將我生生撕碎,我看到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念出的話像是咒語,「考兒,你恨我吧,詛咒我吧,你怎麼樣都可以,我……我沒有辦法……明天我就回上海了,對不起。」
我愣愣地看著他,遲鈍的大腦思考著該怎麼反應,罵他,打他,還是殺了他?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對待這個出爾反爾無情無義的男人,一顆心方才還忽上忽下地蹦躂,頃刻間就撕絞在一起,我幾乎能感覺鮮血在心底汩汩地湧出來,嗓子眼一陣陣地冒著甜腥氣。
也許下一秒,我就會吐出一口血,我會死在他面前!我喘息著,真的呼吸不上來了,他的臉在我眼前不斷晃動、重疊,我完全看不清他了。
「你怎麼了,考兒?」他可能被我的樣子嚇到,忙過來扶我。
我甩開他的手,呻吟著大口地吐著氣,「別碰我!耿墨池,你信不信我會殺了你?我真的會殺了你,現在,即刻,你馬上從我眼前消失。我一句解釋的話都不要聽!你,你……」我搖搖晃晃,天與地都旋轉起來,我渾身發抖,身體內沒有一絲暖意,冷得牙齒直打戰,「你聽著,我不會原諒你,我一定會跟你同歸於盡,無論是上天堂還是入地獄……你現在就走,馬上走,不然我撞死在你面前,我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你走!」
「好,我走,你冷靜下也好。別做傻事,我不值得你這樣。」他說著就轉身朝門廳處走,慌不擇路,好像我是瘟疫,他唯恐躲閃不及。
我站在茶几邊動也不能動,看著他離開,在他握住門把手的時候我還是啞聲問了句:「理由呢,你總得給我個理由吧?」
他背對著我站在門口,僵直著身體,好半天保持著那樣的姿勢沒有動。
四下裡很安靜,靜得彷彿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因為葉莎。」
「因為誰?」猛聽到這個名字,我恍若隔世。
他緩緩地轉過身,終於肯與我對視,「對不起,考兒,我也是沒有辦法……你聽我說,米蘭手裡有些東西,可能對葉莎不利,她威脅我如果不跟她註冊結婚,她就將那些東西公佈於眾,我跟她談了很久,包括給她開空白支票金額任她填,我承諾把上海的兩處房產,在法國的私人別墅、紐西蘭的遊艇都贈予她,甚至還答應將我名下40%的股份轉給她,我什麼都可以給她,什麼都可以放棄,只要她肯放過葉莎……可她就是不肯妥協,已經給我下了最後通牒……」
「你等等,你說米蘭手裡有東西,對葉莎不利,所以她就威脅你?」我打斷他,太過突然的打擊讓我有些反應不過來,我胸悶得透不過氣,「到底是什麼東西,讓你拿她沒有辦法?」
「很抱歉,我沒法跟你說太多,總之她手裡的東西足以讓葉莎身敗名裂,我倒無所謂,可是葉莎……她……」
「她已經死了!」我提醒他。
「沒錯,正是因為她死了所以我才不得不盡力保護她的名譽,死者也是有尊嚴的,何況我跟她到底是夫妻一場,我欠她太多,這輩子已經沒辦法彌補了,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必須保護她,哪怕豁出我的一切,我也在所不惜!」
說這話時他臉上透著決絕的冷酷,我看著他,身子搖晃得更厲害了,我拭了把臉,滿手都是淚水。我完全不能理解,真的不能理解,整個人就像傻了一樣,哆哆嗦嗦地質問他:「你,你為了一個死去的人不惜搭上自己的一切,甚至拋棄深愛你的女人,你這是什麼邏輯,活人不救救死人?死者有尊嚴,我就沒有?」
「考兒!請你理解我的立場!」
「你什麼立場啊,葉莎已經死了,我還活著,你看清楚了,我還活著!你就不怕你救了葉莎我會死掉啊,你當我是銅牆鐵壁刀槍不入嗎?你這個樣子對我,你讓我怎麼活?」像是陡然找到了一個出口,我放聲大哭起來,「耿墨池,你高尚你偉大,你跟葉莎夫妻情深,但你怎麼可以這樣踐踏我的自尊!米蘭擺明了是跟我叫板,她跟你登記結婚就是想向我示威,以表明她贏了我,她一直就想贏我,這麼明顯的圈套你都睜著眼睛往裡跳,你置我於何地啊!哪怕你跟瑾宜登記,我都沒話說,你偏偏跟米蘭!你竟然跟米蘭!」
耿墨池垂著手站在門口,點著頭,「是,是我自找的,當初我為了報復你於是拉上米蘭跟你開了那個愚人節的玩笑,事實上我當時就後悔了,看著祁樹禮把你抱出婚禮現場我就後悔了,所以之後我一直拖延著不肯與米蘭去登記成為合法夫妻,我甚至跟她攤牌,只要這事能不了了之,我可以給她一大筆錢,哪知道她貪心太盛,在我病重時四處打聽我的遺囑……她可能猜到我沒有在遺囑上寫她的名字,於是糾纏不休,追到上海天天纏著我鬧,我不知道她從哪裡得到那些手稿,落她手裡了我就只能任她宰割,她三天後就要在上海舉行記者招待會,如果在這之前我沒有回上海跟她登記,她就會向媒體公佈那些手稿……」
「什麼手稿?」
他遲疑著不吭聲。
每次觸及這個問題他就三緘其口,可見他對葉莎的保護意識很強。
「love系列曲?那些系列曲真的不是葉莎寫的?」上次在網上看到那個帖子其實我就懷疑了,這會兒我更加確信無疑,「你就是為了這事受米蘭的威脅而要跟她去登記?」
他可能站著有點累,坐到了門口的一張小沙發上。
他的沉默就是預設了。
我站在沙發邊,背對著客廳拉開的落地窗,呼呼的寒風灌進來,只覺得冷,四處都冷得像地獄一樣九-九-藏-書-網,我艱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直直地看著門廳處的這個男人,心底泛出洶湧的痛楚,那樣痛,痛得錐心刺骨,痛得我神思恍惚,彷彿瀕臨死境一樣,此刻我只有絕望。
「耿墨池,你很聰明的一個人,怎麼這事上就這麼糊塗呢?這世上沒有永遠的秘密,紙包不住火!那些曲子既然不是葉莎寫的,你就大大方方地向世人公佈好了,隱瞞和欺騙豈不比盜用曲子本身更無恥?你現在還可以為地下的葉莎當保護傘,你將來若不在了呢,真相早晚還是會浮出水面!你怎麼就想不明白呢?」至此,我仍在做著垂死掙扎,試圖說服他。
哪知他根本就不聽,還據理力爭,「我不是想不明白,而是我只能這麼做,我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葉莎死了還受世人的侮辱,我是她的丈夫,生前沒有給她幸福,她死了,我給她留份清白錯了嗎?如果當事人是祁樹傑,你可以做到置之不顧嗎?」
「別跟我提這個人!」我一聽到這個名字就瘋了,失控地大叫,「我才不管他呢,他都死了我還管他受不受辱,我神經病啊!他作為我的丈夫,揹著老婆偷情不說還讓老婆承受那樣的恥辱,我恨他都來不及,我還會為他搭上自己的一切?他就是被人挖出來鞭屍都不關我的事!」
「白考兒!你給死者留點口德行不行?」耿墨池厲聲呵斥。
這話越發刺痛我的心,我指著自己,眼淚簌簌地滾落,「口德?我被丈夫拋棄,現在又被你拋棄,你竟然還跟我談口德?耿墨池,我是沒什麼涵養,我做不到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還保持微笑!我就挑明瞭吧,葉莎的名譽就是你的名譽,你們是夫妻也是搭檔,一個寫曲子一個演奏,是世人公認的琴瑟和鳴的模範夫妻,love系列曲是你們共同的作品,葉莎若身敗名裂你也逃不掉,所以你為了保一時的名譽不惜跟米蘭那麼齷齪的女人結婚,你真懦弱!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米蘭更加得勢,她抓住你的這個把柄,你一輩子都得受她的威脅……」
耿墨池不以為然,「我活不了多久了,橫豎是要死的人,她想要什麼我就給她什麼好了,只要她肯放過葉莎。我懦弱也好,我心虛也好,是我造成了今天這個局面我就得負責。考兒,你可以看不起我,你也可以罵我,你怎麼樣我都不說什麼……」
「我死呢?我要是現在就死在你面前呢,你還是要跟米蘭結婚?」
「考兒!米蘭威脅我就夠了,你怎麼也這樣?」
「我本來就是跟她一樣的貨色,別忘了我跟她有過十幾年的友誼,物以類聚懂不?」說這話時我腦子已經不是很清醒了,一顆心像是拿在火上烤,理智已經消失殆盡,我指著客廳露臺外面的人工湖,「我現在就可以跳進去死給你看,她可以威脅你,我一樣可以!我倒要看你究竟是救活人還是救死人,如果我也死了,那你就算是功德圓滿了!」
耿墨池絲毫沒有察覺到我崩潰的理智,他只當我是說氣話,不耐地又站起身,「說這些話有意義嗎?考兒,你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
「我從來就不講道理,不要試圖跟女人講道理,女人天生就不講道理!所以女人愛上一個男人就不分青紅皂白,死心塌地,成了沒腦子的白痴!倒是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臭男人,披著仁義道德的外衣,把對女人的欺騙和傷害演繹成感天動地的瓊瑤劇。就說葉莎,她生前你對她不好讓她走上絕路,她死了你倒是維護起她來了,這就很有意義?早知如此你為什麼不在她在世的時候對她好點?如果死了就可以讓你反省,我現在就死給你看!」
耿墨池徹底失去說服我的耐心,重又走向門口去拉門。
他完全對我的歇斯底里置之不理。
就在他拉開門的瞬間,我想也沒想轉身就朝露臺上奔,在水一方這棟房子設計得很別緻,客廳落地窗外就是一個原木搭建的長長露臺,一直延伸到了湖面上,平日天氣好的時候在露臺上曬太陽或者釣魚是件很愜意的事情,下雨天透過客廳落地窗看湖面上雨霧渺渺也是美不勝收,我很喜歡這棟房子,耿墨池回星城的這幾天我基本上都待在這裡,請了假陪他,對面我自己的住處雅蘭居我只每日過去換衣服。
耿墨池開門出去的同時,我已經跳進了冰冷的湖水,那一刻我什麼都沒想,腦子裡一片空白,雖然很多人都說死需要勇氣,可是在我看來活著更需要勇氣,哀莫大於心死!我不知道我除了跳進湖裡還能怎麼著,難道一個人守著他的空屋子等他回來,他不回來我便哭得昏天黑地,他回來了我就哭著求他給他下跪?大多數怨婦不都喜歡上演這樣的戲碼嗎?
不,這不是我的風格。
老實說溺水的滋味並不好受,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落水的瞬間我就嗆水了,耳朵鼻子眼睛全都呼啦啦灌進水。我在水中本能地拼命划動手腳,可我並不會游泳,整個人像秤砣似的直往下沉,那一刻不能說沒有恐懼,人對死亡都有本能的恐懼,但就算是恐懼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我感覺越往下沉越窒息,肺部像是被擠壓得要炸了,胸悶得透不過氣,很快就失去意識。
其實也不能說沒有意識,我能感覺到四周的黑暗和寧靜,還有冰冷。
耳畔是咕嚕嚕的水聲。
慢慢地,黑暗越來越深邃,人也越來越縹緲,溺水的不適感沒有那麼強烈了,好似我已經停止掙扎,浮在了水中。恍惚過了半生那麼久,我嘆息著在水底開始了新的呼吸,像魚兒一樣不斷鼓著泡泡,同時也睜開了眼睛……
眼前像是縹緲的夢境,一定是夢,黑暗的盡頭突然浮現出奇異的亮光,我居然看見了水的那一端同樣漂游著兩個人,一男一女,都是雪白的面孔,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男的無疑是祁樹傑,面孔正對著我,女的有著很長的頭髮,海藻一樣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穿著綠色的長裙在水中飄飄的,雙腿修長,手臂很自然地划動著,像一株曼妙的水草。
他們在水底深處看著我,時不時地交頭接耳,似乎在議論著什麼。
我拼盡全力遊向他們,可是祁樹傑卻拉起葉莎遊向相反的方向,他們已經不是人,而是兩個生長在水下的生物,就像水底無處不在的水草和魚蝦一樣,他們有沒有靈魂和感知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們的世界我休想進去,即便我真的死了,我也永無可能靠近他們。
而且我覺得祁樹傑一定是認得我的,就算是亡魂也應該是有記憶的吧,因為他在遊向遠方時不時地回頭看我,慘白的面孔依稀有笑容。
他為什麼對我笑?
他一句話也不說,為什麼只對我笑?
四年了,我從未在夢中見過他,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讓他對我恨到如此地步,連個虛無的夢都不肯給我,決然地在我的世界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覺得我在哭,光亮漸漸隱去,我陷在冰冷的黑暗世界裡怎麼也發不出聲音。這正是我的悲哀,現實世界裡我被人拋棄,到了地下的世界還是無人搭理,做人失敗就算了,做鬼也做得這麼寂寞。我絕望極了,四周黑得無窮無盡,除了嘩啦啦的水聲,我什麼也聽不見看不見,我的世界再也沒有光明,再也沒有盡頭。可見死亡並不是絕望的盡頭,在一個我們未知的世界,誰也不能保證你進入那個世界後就能獲得靈魂的安息,比如我自己,就像是墜入黑暗的井底,所謂愛情,所謂生死,到頭來只是場華麗的夢境,一切的希冀和夢想都隨流水嘩啦啦而去,我掙扎在那樣的黑暗中,無法呼吸,不能言語,連哭泣都變得虛弱無力,沒有人聽得到,也沒有人會救我。
死吧,就讓我這麼死吧……
「考兒,考兒……」
隱隱約約地,我聽到有人叫我,近在耳畔,那聲音很熟悉。我沉沉地呼吸,已經聽不到流水聲了,腦子裡也漸漸有了靈動的光影,待我模模糊糊看見那些光影時,我已經睜開了眼睛。只見櫻之趴在我的床頭,雙眼紅腫,臉上依稀還有淚痕,我睜開眼睛的剎那她叫出了聲:「考兒!你醒了?」幾乎是同時她跳起來撲向病房外,「醫生!醫生!……」
趁這間隙,我緩慢地轉動著眼珠打量四周,滿眼都是刺目的白色。直覺這裡應該是醫院。原來我沒死啊,窗戶開了半邊,有微弱的陽光照進來。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床邊的輸液架上掛著點滴瓶,我覺得鼻子很難受,這時才發現我的鼻孔中還插著氧氣管,原來我是靠這個呼吸的。不僅鼻子難受,我覺得渾身都難受,特別是胸口,每次一呼吸都牽起撕裂般的疼痛,有一種強烈的咳嗽感,卻咳不出來。
醫生魚貫而入,逐樣給我檢查各項生命指標。
櫻之喜極而泣,在旁邊哆哆嗦嗦地給人打電話,「嗯,她醒了,剛醒的……好,我知道,您過來嗎?就過來啊,好,我等您……」
當櫻之告訴我,我已經搶救了幾天幾夜,昨天才從icu病房轉到普通病房,而耿墨池已經回了上海時,我的眼淚嘩啦啦地就流出來了。
「考兒,忘了他吧,你知不知道你差點連命都沒了,你這是何苦啊?」櫻之哭泣著,「耿墨池走的時候其實也不好受,他的情況看上去比你好不到哪裡去,第一個晚上陪護你的時候他自己也在輸液,他跟我說,他會把米蘭帶去日本不讓她找你麻煩,他已經活不了多久了,他要我告訴你,他會在另一個世界等你,他這輩子只能對不起你了……」
我望著雪白的天花板,顫動著嘴唇,什麼都說不出來。
胸口的疼痛讓我連呼吸都很吃力。
櫻之抽出紙巾一邊給我拭淚,一邊說:「放過自己吧,這幾年你說你過的什麼日子,幾次死裡逃生,你想想你的父母,年紀那麼大了,你真要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啊?這次我都沒敢跟你爸媽打電話,怕老人家受刺激,考兒,你身邊還有這麼多愛你的人,你能不能對自己好點呢?祁先生也是幾個晚上沒閤眼,你情況最危急的時候,他差點呼叫直升機把你送去北京搶救……」
「耿,耿墨池什麼時候……走的……」
「考兒,你還問他幹什麼,他馬上就要去日本定居,他已經跟米蘭登記了,你死心吧!」櫻之搖著我的肩膀,「你怎麼還沒清醒呢,你都這樣了還惦記著他……」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掉?」半個小時後,祁樹禮趕到醫院跟我說著同樣的話。他站在床邊雙手握成拳狀,像在極力壓制著一觸即發的情緒,「你的肺嗆壞了,引起呼吸衰竭,雖然已經搶救過來了,但你一輩子都落下病根了,你還要怎樣?他昨天跟米蘭已經在上海註冊,他們是合法夫妻了,現實擺在面前,你怎麼就不能給自己一條生路呢?如果你真想死,那你就等他死了後,你在他墳邊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好了!現在,請你好好活著,珍惜每一天的生命,你的生命不僅僅屬於你自己,也屬於生你養你的父母,你沒有權利說帶走就帶走!」
「我,我咽不下這口氣……他寧願救死人也不肯救我,我就是要個說法而已。」我仍然是咬牙切齒,身子可憐地戰慄著。
祁樹禮坐到我床邊的椅子上,握住我因為輸液而冰冷的手,「他去上海前把情況也跟我講了,站在旁觀者的立場,我覺得他做的也沒錯,雖然他太太已經死了,但死者也是有尊嚴的,甚至死者的尊嚴勝於活著的人,因為死者不會為自己辯解,沒有感知,沒有意識,那就更應該得到我們活著的人的尊重,這是一種人道。耿墨池想必也是走投無路才做出那樣的決定,他要不跟米蘭結婚,他太太葉莎的名譽就會毀於一旦,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這倒是讓我對他這個人刮目相看,這傢伙還是蠻有情義的。至於米蘭這種沒有人格沒有廉恥沒有道義的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我們等著看好了。考兒,答應我,再也不要做傻事,你知不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麼過來的,你太不理智了,做事情完全不考慮後果……」
祁樹禮後來又說了些什麼,我已經很模糊,因為我什麼都不想聽了。我轉過臉望向窗外,陽光已經消失不見,天空變得陰沉沉,病房內可以清楚地聽到外面呼呼的風聲和樹枝撲打的聲音,我聽到祁樹禮在旁邊說:「天氣預報說這兩天有雪,外面很冷,你要多保重身體,千萬不能感冒,否則你的肺就很有問題了。」
接下來的幾天,不斷地有人來醫院看我,阿慶和幾個同事都來了,週末的時候老崔和其他幾個臺領導也來到醫院,安慰我好好養病,工作的事不要掛在心上。我知道年底電臺很忙,我這個時候住院實在是不厚道,很是愧疚。高澎幾乎是每隔一天就來看我,他很興奮地告訴我,他的個人攝影展已經在籌備中了,有望明年春天開幕,他的很多哥們兒都在幫忙,「現在才知道朋友有多重要。」高澎如是說。我在高澎的臉上看到了罕有的激動,那是一種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他終於不再是那個得過且過混日子的攝影師了,這很讓我高興,也多少緩解了我內心的苦痛。
高澎現在反過來安慰我,鼓勵我,每次來都講笑話給我聽,雖然我笑得不是很由衷,但好歹是笑了,祁樹禮見狀對高澎的態度也似有所好轉,至少面子上不那麼倨傲目中無人了,有時候還跟他寒暄幾句,因為每次高澎來我都會被他逗得呵呵笑,可是祁樹禮來,我多半保持沉默。
這讓祁樹禮很是懊喪,「在你眼裡我連個混混都不如?」有一次他這麼問我。我當下就板起臉,斥責道:「請注意你的措辭,祁先生。」
祁樹禮只能嘆氣,「我真是死不瞑目!」
出院後我暫時無法工作,醫生交代我要安心靜養,病情隨時有可能反覆,因為我的肺確實被嗆壞了,稍加不注意就會感染,會引起肺炎等一系列併發症。祁樹禮為此專門為我配備了私人醫生,隨時待命,怕小四年紀小不會照顧我,還把櫻之調到我身邊,一方面幫忙照顧我,一方面怕我悶陪我聊天。可是櫻之好像很忙,每次匆匆忙忙地來,又匆匆忙忙地離去,而且很惦記著工地的賬目,生怕有什麼差錯她負責不起,一來就不停地打電話,給同事交代這交代那,每天還要趕回家給周由己做晚飯,我不好意思留她在這裡,要祁樹禮把她調回工地,祁樹禮猶豫了兩天就把她調走了,但不是回工地,而是安排她回公司繼續負責管理人事檔案。
櫻之對此頗有些惶恐不安,以為是她工作出了紕漏,弄得我很過意不去,但祁樹禮說只是工作上的正常調動,叫我不要擔心。
這期間瑾宜多次打電話詢問我的病情,言語傷感,幾次說著說著就哽咽了,我從她口裡得知耿墨池將於元旦後帶米蘭赴日定居,她說得很小心,我只是不吭聲,瑾宜以為我很平靜了,其實她不知我在電話的這端淚如雨下。
那天晚上,瑾宜又打來電話,告訴我:「他妹妹回國了,可能會去看你。」
「我不認識他妹妹。」
「他妹妹也是我同學,如果你見到她,一定會喜歡她的。」
「她怎麼會來看我呢?」
「可能墨池有些事情需要她向你轉達吧。考兒,我知道我不該說這話,可是我真的不希望你恨他,這次去日本他連後事都安排好了,他根本就沒打算回來的呀。」瑾宜說著在電話那邊泣不成聲,「他跟米蘭結婚是有協議的,他要求米蘭在他去世後不得找你的麻煩,並且對於葉莎的事情要永久沉默,否則米蘭就無權繼承遺產,具體細節我知道的就這兩點。考兒,他真的是沒有辦法了才這麼做的,他對他愛的人都是很珍視的,包括對你,如果你看了他的遺囑你就會明白,他有多愛你,從星城回來的頭幾天,他天天跑來我這裡跟我訴說對你的懺悔,我跟他一起長大,我從未見過他那麼傷心,他就剩一口氣了,考兒,原諒他吧,求你……」
「……」
此刻我正坐在臥室的躺椅上,透過落地窗,可以望見對面的在水一方,夜色下那棟白色的建築寂靜如墳墓,屋旁的花園裡亮著兩盞路燈,可憐那兩株我很喜歡的玉蘭樹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幾乎就要攔腰折斷,我久久地看著那兩株在狂風中掙扎著屹立不倒的樹,忽然就釋然了,樹且有尊嚴,更何況人,也許是我太考慮自己的感受,忽略了他內心的苦痛吧。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瑾宜,我不恨他了,這是我們的宿命,我恨誰都沒用。就這個樣子了,算了。你如果見到他請幫我轉告,他在給自己準備墓地的時候,在旁邊給我留個坑,這輩子我們是沒辦法在一起了,我希望將來若去了地下可以跟他做個伴兒,這個要求不過分吧,瑾宜?」
「考兒!」瑾宜大哭。
不久祁樹禮回美國處理公司的事,沒有了每日例行的問候,我清靜了許多,越發釋懷了。一個人的世界,很安靜,安靜得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很多事情慢慢沉澱,我忽然很茫然,不明白曾經那麼執著追求的東西怎麼到最後面目全非,而回過頭再去看自己經歷的那些事,其實不過是在重複著一些傷害,期待、失望、疼痛,週而復始,沒完沒了……
好在我已經決定放手,因為我已經深刻地領悟到,愛情其實未必就有結果,它只是證明你曾經和某個人在某段時空裡相遇過,這就夠了,不是嗎?
那天傍晚,我從外面散步回來,一進門就看見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妙齡女子,一身紅衣很是搶眼,栗色的捲髮垂至胸前,顯得很有風情。特別是一雙大眼顧盼生輝,如同寶石,讓她整張臉都煥發出奇異的神采。她見我進來,起身款款笑道:「你好,我是安妮,耿墨池的妹妹。」
「你,你好。」我侷促地點點頭,還來不及反應,她就上前來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一直聽我哥提起你,今天總算見到了,你比照片上還漂亮。」
我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拉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安妮,我也經常聽墨池提起你,沒想到你真的會來看我。」
「我過來幫我哥處理些事情,來看看你是應該的。」她親熱地拉著我到沙發上坐下,「你身體還好吧,感覺你好瘦,穿這麼多都顯瘦。」
我的確穿了很多,脫下羽絨服,裡面還有件小夾襖,自從住院起我的身體就格外虛弱,非常怕冷,祁樹禮每天都叮囑我進補,給我買了很多昂貴的補品,可還是沒辦法讓我恢復到從前的紅潤健康。這也是我一直不敢回家的原因,如果爸媽見了我這個樣子,一定又會問前問後,我實在沒有力氣應付他們,連給他們打電話都是強打精神。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和安妮面對面坐在沙發上互望著對方,她的眼睛好大,長而翹的睫毛忽閃忽閃的,酷似奧黛麗·赫本,只是鼻子不夠高挺,有點小家子氣,但這絲毫也不影響她的嫵媚,因為她的嘴唇是很渾厚飽滿的那種,性感撩人,這就在某種程度上彌補了她鼻子的缺陷。我看著她,覺得她給人的感覺很複雜,她的眼睛純淨如天使,嘴唇卻是一種與純真截然相反的媚惑風情,這樣的女子打動男人不奇怪,但能讓同樣是女人的我也為之怦然心動就不簡單了。
「果然是氣質非凡!」安妮顯然也在心裡將我審視了一番,她笑吟吟地看著我,「難怪我哥這麼喜歡你,你比那女人可強多了。」
我低下頭陷入沉默,心裡壓過滾滾的烏雲,實在不知道怎麼繼續這個話題。安妮很聰明,起身從沙發邊的行李袋裡拿出很多東西,不露痕跡地轉移我的注意力。「這些都是瑾宜要我帶給你的,對你的身體有好處,你要記得吃哦。瑾宜本來也要來的,但她診所的工作很忙,走不開。」安妮從眾多的禮物中抽出一條紅色格子的圍巾,「這是我給你的,希望你喜歡。」
「謝謝。」圍巾是羊絨的,非常暖和,我愛不釋手。
「這是紐西蘭特產的羊毛做的,還不錯吧。」安妮見我喜歡很開心。
「嗯,很柔軟。」相處不過片刻,我已經被安妮直率的個性吸引,完全沒有初次見面的陌生感,好像我們是多年的老友,此時不過是久別重逢。我問她:「你是從紐西蘭過來的?」
「沒錯,我在紐西蘭過的聖誕。」
「沈阿姨還好吧?」
「挺好的,我媽老誇你,我哥也老提起你,讓我對你一直很好奇。」安妮支著下頜打量我,「你真的很好看,跟瑾宜是一個型別的,都這麼秀秀氣氣,你不知道吧,我跟瑾宜可是從小玩到大的哦,我們親如姐妹!」
我一下來了興致,「那能跟我講講你們小時候的事嗎?」
「當然可以啊,我們的事三天三夜都講不完,只要你不嫌煩。」安妮果然率真,絲毫沒有漂亮女孩慣有的做作,而有關她跟瑾宜以及耿墨池的過去,用她的話來描述其實並不複雜。安妮被耿墨池的母親收養後一直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得到了耿母無微不至的照顧,她兒時最好的玩伴就是何瑾宜,瑾宜的父親跟耿墨池的母親是很好的朋友,大人走動得勤,孩子們自然也就玩在了一起,而葉莎的父母跟夏家(耿墨池的繼父姓夏)是世交,葉莎還曾一度在耿母的指導下學習鋼琴,所以葉莎也從小跟耿墨池相熟,只是耿墨池並不喜歡葉莎,好像是根深蒂固的,從小就不喜歡她,反倒是跟膽小靦腆的瑾宜很要好,把瑾宜當妹妹一樣地照顧。
後來耿母跟隨丈夫移居紐西蘭,把安妮也帶了過去,不久葉家也移民紐西蘭,兩家人在惠靈頓住得很近,關係比在國內更好了。耿墨池當時已經成年,並未隨母親去紐西蘭,而是一個人遠赴法國留學,幾年後葉莎也追隨耿墨池到了巴黎。葉莎的心思兩邊家長都很清楚,她從小愛慕耿墨池,兩邊的家長都在撮合他們,只是耿墨池對此事的態度一直很冷淡,沒有直接拒絕,大約是顧全葉莎和兩邊家長的面子。當時耿墨池已經是聲名遠揚了,那期間他回國了一次,安妮說,不知道那次回國發生了什麼,耿墨池一返回巴黎就跟葉莎匆匆結婚,讓家人都很意外。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問安妮。
安妮聳聳肩,「我也不清楚,因為我當時也不在國內,這大概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了。不過就在我哥從上海返回巴黎的那天,瑾宜在去機場的路上遭遇了車禍,差點連命都沒了。」
「原來是這樣。」
「是啊,我一直很遺憾,我哥當時怎麼沒娶瑾宜而娶了葉莎,你可能不知道,我哥那次回國是準備把瑾宜接到巴黎去的,因為瑾宜當時剛剛喪父,我媽還有我哥都不放心她一個人在這邊生活,你想也想得到,我哥接瑾宜去巴黎心裡肯定是有打算的,他在巴黎為瑾宜安排好了一切,為她找好了學校,安排住處,吃的用的穿的,包括保姆全都請好了,誰知道他們最後竟然沒在一起。唉,如果他們當時結婚就好了,後面的那些事也就不會發生,起碼葉莎不會死。雖然我從小就不喜歡葉莎,不過她死了我心裡也不好受,我知道我哥待她一直很冷漠,婚後多年他們都沒有小孩,我哥拒絕生孩子,因為沒有愛嘛,所以不想生。」
一說到孩子,我就低下了頭,感覺自己是個罪人。
我真後悔,如果當初沒有失掉那個孩子,起碼給耿墨池留下了一脈骨血,將來哪怕他不在了,他的生命仍然會在他的孩子身上延續,而我竟然那麼殘忍,親手殺死了他的孩子。我不怪他恨我,連我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這些日子我經常會想到那個夭折的孩子,半夜夢醒,枕畔都是溼的,這種悔恨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
墨池,對不起。
第二天,我帶安妮去火宮殿吃臭豆腐,又帶著她到城裡轉了轉,讓我意外的是安妮並不是第一次來星城,她說中學放暑假時耿墨池帶她來過。安妮建議:「我們去落日山莊看看吧。」我當即同意,因為我也很想去那裡看看。
我們是下午動的身,我找同事借了車,開得很慢,趕到山莊時已經是傍晚,感覺落日山莊又蒼老了許多,牆上的青苔蔓延到了屋頂,這房子是真的年代久遠了,正如我的愛情,也年代久遠了,怕是再也難起死回生。
晚上,我跟安妮擠在一張床上睡,我們興致勃勃地聊天,安妮除了講小時候的事情,還說了很多國外的生活情況,我也談了談自己的生活,很快我們發現有很多的東西是我們共同感興趣的,我們原來有這麼多的共同之處,難怪一見如故。
鄉下的天氣很糟糕,夜裡又是風又是雨,到凌晨的時候居然下起了雪,這是今年冬天的第二場大雪,頭場大雪是在我住院的時候下的。
屋子裡的暖氣開得很足,溫暖如春,而窗外卻是風雪交加,大朵大朵的雪花撲在玻璃上,瞬間融成小小的水珠,順著玻璃流淌下來,看上去像是哭泣的淚痕。
安妮半躺在柔軟的靠枕上,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陷入回憶,「噯,這讓我想起當年巴黎的那場雪呢,我從上海回巴黎,當時我哥跟葉莎剛結婚沒多久,兩個人一直是半分居狀態,我哥經常夜不歸宿,葉莎一個人守著郊外那棟空蕩蕩的別墅,我沒有見她哭過,但我知道她一定不幸福。沒有愛情的婚姻,是很可怕的。不過我當時可一點也不同情她,我恨死了她,因為我從小就希望瑾宜能嫁給我哥,為此我做了很多傻事,甚至還逼著我哥發誓,這輩子非瑾宜莫娶,我哥拿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但我知道他心裡其實是預設的。他很喜歡瑾宜,這種喜歡應該不單單是愛情,可能也有親情,考兒,你不會吃醋吧?」
我笑著搖頭,「不會,我也很喜歡瑾宜。」
「嗯,她確實蠻招人喜歡的,就是太老實,膽子也小,所以從小就被葉莎欺負,我一直很罩著她,為了她沒少跟葉莎打架。」
「你這麼不喜歡葉莎?」我從她的語氣裡一直感受到這種強烈的情緒。
「是不喜歡,非常不喜歡。她出身高貴嘛,家裡很有錢,所以總喜歡在我跟瑾宜面前擺譜兒,把自己當公主了。我就是看不慣她千金大小姐的派頭,因為我的出身不好,我連我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我懂事之前的記憶都留在了福利院。至於瑾宜,也是出身貧寒,自幼父母離異,她跟著父親生活,而她父親不過是個調音師,收入微薄,要不是我媽一直接濟著他們父女倆,瑾宜根本上不了那麼好的學校。這大概就是我跟瑾宜走得比較近的原因,同病相憐嘛。」安妮撫弄著我的頭髮,若有所思,「不過考兒,雖然我不喜歡葉莎,但是她畢竟死了,她這一生也蠻悲慘的,所以我也不希望她死後名譽受損,我知道我不是什麼好人,可是在這件事上我覺得我哥……有他做人的原則,站在他的角度他沒有錯,你別誤會,我不是要偏袒我哥,我是實話實說。」
我黯然道:「這事你就別說了,都到了這地步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我尊重他的選擇。不過安妮,love系列曲真的不是葉莎寫的嗎?米蘭到底手上拿了什麼東西讓墨池這麼忌諱啊?我聽墨池說過,好像是什麼手稿……」
「考兒,不要問了,我不會說的。我不說的原因不是因為不信任你,而是出於對死者的尊重,亡者為大,我們就不要談論這事了,我答應了我哥的。」與耿墨池一樣,安妮對這件事同樣很忌諱,她看著我說,「我哥為了平息這件事不惜跟米蘭結婚,他已經經歷了一次無愛的婚姻,這次又重蹈覆轍,你可以想象他有多痛苦,若不是情非得已,他會走這條路嗎?」
見我不吭聲,安妮忙又轉移話題,「不說這個了,給你看我小時候的相簿吧,很有意思的。」說著她翻身下床,捧出兩大本影集攤到床上,一一指給我看。照片中的安妮俏皮可愛,眼睛從小就那麼大,像個洋娃娃。我感覺她很幸福快樂,每一張照片她都是笑著的,永遠穿著蕾絲花邊的連衣裙,扎著紗質的蝴蝶結,但是很奇怪,照片最小也是她八歲時候照的,一兩歲的照片一張也沒有。我問她,她笑了笑,說:「我八歲才到墨池家,之前的成長記錄我一概沒有。」
我唏噓不已,「那真遺憾。」
「我這一輩子的遺憾多了去了,我快樂,又好像不快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我覺得自己是個迷路的孩子,我應該是那邊的,卻來到了這邊,我在這邊總也忘不了那邊,但我知道我回不去,我永遠也無法再回到那邊……」
「什麼這邊那邊?」我不知所云。
「你不懂,也不需要懂。」
「你也可以找個相愛的人結婚嘛。」
「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我是同性戀。」
「啊?」
「開玩笑的啦,哈哈哈……」
早上醒來,銀裝素裹的山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我跟安妮興奮極了,起床就開始打雪仗,一直瘋到吃午飯。安妮顯然對山莊的記憶深刻,給我指認她兒時留下的每處印記,她在牆上的塗鴉,她兒時爬過的圍牆,她跟耿墨池在院子裡種的棗樹,她都一一指認給我看。雖然被大雪掩埋,但我卻無比眷戀地跟著安妮搜尋那些記憶,因為我知道這裡也是耿墨池童年生活的地方,每個角落也一定有他留下的印記。聽安妮說,耿墨池就是在這山莊出生的,他的父親則是在山莊去世,骨灰就埋在後院的那株海棠樹下。這讓我很詫異,上次來山莊,我並未聽耿墨池提及,我很好奇,「為什麼埋在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