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攤手,「我也不知道。」
那株海棠樹想來很有些歲月了,樹幹要兩個人才能合抱得住,枝丫被大雪壓得累累向下,而樹底下也是深深的積雪,潔白無瑕。
我不忍踏足,因為地下埋著耿墨池的父親。
吃完午飯,安妮出門去拜訪附近的老親戚,都是耿墨池母親的孃家人,本來要拉我去,可我因為上午在雪地裡玩得太久有些受寒,又開始咳嗽起來了,安妮只得一個人去。
整個下午,我都站在二樓臥室的窗戶前看著樓下院子裡的那株海棠樹,心情抑鬱,安妮回來時已是傍晚,她說本來要在親戚家裡吃飯,但想到我一個人在山莊裡就回來了。我笑著說:「你真有良心。」「哈,你是第一個說我有良心的人,瑾宜有沒有告訴過你,我心肝都是黑的?」安妮笑嘻嘻地搭住我的肩,又拉我到她的房間閒聊。
聊了一會兒,她拿出兒時的畫給我看。她很有天分,每一張畫都很有意境,讓我吃驚的是,那些畫幾乎全是相似的場景,是一個湖,那湖被畫成了各個季節,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張冬日的湖,湖邊樹上的樹梢掛滿冰花,湖面結了冰,很多孩子在冰上嬉戲。我想起了耿墨池跟我說過安妮喜歡畫湖的事,原來是真的。
「你這湖畫的是哪兒呢?」我端詳著一張綠柳拂岸的湖問她。「不是哪兒,是我想象中的,夢境中的。」安妮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睛很空,神情難以捉摸。
「是不是跟你的童年有關呢?」
「可能吧。」
「你的童年是什麼樣子的?」
「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據安妮說,她只記得被耿家收養後的生活狀況,之前她還被一戶人家收養過,是什麼樣的人家,她完全沒了印象,好像那段記憶被她整個地丟失了,無論她如何苦苦追憶,丟失了的就再也找不回來了。好在現在的養父母很愛她,因為她是他們家唯一的女兒,格外受寵,只是養父之前已經有過一次婚姻,跟他的前妻生有三個兒子,耿墨池母親嫁到夏家之前也已經有了墨池,這個大家庭外表看似很和睦,實際是一點親情概念也沒有,因為大家都沒有什麼血緣關係,還好安妮很討人喜歡,到了他們家後一直過著公主般養尊處優的生活……
安妮對此不置可否,她說她這些年過得很混亂,她的生活就像一陣風,吹到哪兒是哪兒,沒有方向沒有目標,遇到好的風景,她也會停下來駐足欣賞,但決不留根,新鮮感一過她又飄向另一個未知的世界。我問她,難道你的心裡沒有牽掛嗎?總有你想念的人或事吧?她說她的心像一座墳,值得她想念或牽掛的人和事早已深埋其中,死了的東西是沒有生命力的,所以她的心裡很空。
「你真的不記得之前收養你的那戶人家了嗎?」
「不記得。」
「那你還記得什麼呢?」
「湖,我就記得有個湖,還有桂花樹,我記得小時候我住的那戶人家門前有棵很大的桂花樹,還有……好像還有一個山谷,山谷裡的風很大,總是把我的帽子吹得好遠,總是……有人幫我撿回來,是誰幫我撿的呢,我一直在想那個人,就是想不起來他是誰……哦,那頂帽子,我記得那頂帽子,是草編的,帽簷上還繫著很好看的粉紅色蝴蝶結。」
「你的童年一定很快樂,我想象得出來。」我被安妮的回憶打動了。
「不,好像不是很快樂,」安妮搖著頭說,「每次一回憶過去我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憂傷,我現在的性格很大程度上是受那段記憶的影響……童年對我來說只剩了個模糊的影子,在我來到耿家之前的那段記憶完全丟失了。」安妮搖著頭,神情落寞。
「沒試著去找嗎?記憶丟失了可以找得回來啊。」我越聽越心疼。
「怎麼會沒試著找呢,我一直在找,找了十幾年,越找越模糊,能記起來的東西也越來越少。我問過心理醫生,為什麼會有這種情況,醫生說是我的潛意識裡在排斥過去的那段記憶,那段記憶肯定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段經歷,並對我的生活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可能是愉快的記憶,也可能是悲傷的記憶,在我的潛意識裡最想記住又最想忘記……因為思想鬥爭得太厲害,壓力太大,神經系統就自然地刪除了那段記憶,就跟電腦裡刪除一個檔案一樣……」
我不想再問什麼了,當一個人連過去都忘記了,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自己去向何處的時候,還需要去揭她的傷疤嗎?可憐的安妮!
「忘了就忘了吧,忘卻跟記憶一樣,都是人的本能,」我疼惜地撫摸著安妮柔亮的捲髮說,「不要再想過去的事,好好把握現在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我希望你快樂……」
安妮四天後離開星城返回上海,臨行前我陪她去了趟長青墓園,安妮說葉莎去世時她沒能趕過來,去看看墓地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墓園同樣是白雪皚皚,鉛色的天空下,遠山像一條潔白的玉帶鑲在天邊,近處的山坡和樹林也被白雪裝扮成一個潔白的世界,舉目望去,墓碑上均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像是戴了頂白色的帽子,山谷間呼嘯著狂風,天地間除了風聲再也聽不到其他的聲音,此情此景讓我想起《紅樓夢》中的一句話:好一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安妮看到葉莎和祁樹傑的墓碑並排而立,沒有表示出絲毫的詫異,可能她並不知道與葉莎一同自殺的那個人就是祁樹傑吧,就像耿墨池起初也不知道祁樹禮就是祁樹傑的哥哥一樣,這場悲劇帶給太多人傷痛,很多細節大家都是本能地在迴避。安妮雖然口口聲聲說不喜歡葉莎,但我看得出來她其實也很難過,她徑直將事先買好的鮮花輕輕放到葉莎的墓前,又用手輕輕拂去墓碑上覆蓋著的積雪,佇立片刻,她先是一聲長嘆,繼而對著葉莎的墓碑說了很長的一段話:
「葉莎,很抱歉,我到現在才來看你。真沒想到,是以這樣的一種方式來看你。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嗎?那次我們大吵一架,我說我一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你說你死了也不想見我,我都不記得我們當時是因為什麼吵架了,可是你說的這句話我一直記得,那次見面不久後你真的死了,而我一直猶豫要不要來看你。因為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就像我也不喜歡你一樣,我們從小就彼此厭憎,看都不願朝對方看,你老是罵我野丫頭讓我憤恨,而我總是阻撓你接近我哥,也讓你心懷怨恨,葉莎,你現在躺在地下該想明白了吧,你這一生的悲劇就是因為你愛錯了人,你不該愛我哥,更不該嫁給他,你嫁給任何一個平常人哪怕沒有我哥富有沒有我哥帥都會比現在的下場好!你死了倒是解脫了,而我哥只剩半條命了還在承受痛苦,他又娶了個不愛的女人,你說當年我阻止你嫁給我哥到底有沒有錯,你若聽了我的,何至於大家都這麼慘?
「今天我站在這裡面對你,其實很悲傷,因為我不知道我哥還能活多久,連醫生都沒把握,他的病已經無藥可治。我只希望將來你們若在另一個世界相遇,請你不要打攪他,就當不認識他一樣,這輩子大家已經這麼慘了,如果有下輩子,我唯願大家都不認識。
「如果有下輩子,我希望你能遇上一個真心愛你的人,你可以不必美貌,不必聰明,不必富有,也可以不必有多成功,但你身邊一定不能沒有愛你的人,你這輩子缺的就是愛,希望來生可以彌補遺憾,我希望你幸福。
「葉莎,你還恨我嗎?」
……
安妮說完這麼長的一段話,表情平靜,眼底卻氾濫著悲傷。她轉過身看著我,走上前握了握我冰冷的手,淡然道:「回去吧,你凍壞了。」
「安妮……」
「別哭,我不想看到你的眼淚。從今以後我希望所有我愛著的人都幸福,沒有眼淚,沒有悲傷,也包括你,考兒。」
回城的路上,因為露面結冰,我將車開得很慢。安妮坐我旁邊,一直很沉默,看著車窗外蒙矓的雪景出神。回到市區的時候已經中午,我們找了家酒樓吃飯,安妮依然不大說話,她開了瓶紅酒給我斟滿,舉起酒杯,「來,我敬你一杯,下午我就要走了,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還能再見面,希望下次我見到你的時候,你的氣色能好些。」
我跟她碰了杯,一飲而盡。
「知道我為什麼要去看葉莎嗎?」放下酒杯,安妮突然問。
我看著她,搖搖頭。
「因為昨晚我哥給我打電話,說他前幾天夢見了葉莎,葉莎找他哭訴,說我們都不愛她,沒有人在乎她,還說安妮到了星城都不去看她,她很悲傷。我哥就叫我無論如何要去墓地看看葉莎,他說他去日本後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我們都在國外,葉莎一個人留在這裡,很可憐。所以今天一早我就決定去墓地,謝謝你陪著我去,我原以為你不願意去的。」
我沉吟著沒吭聲,許久才說:「安妮,恨一個人恨到絕望的時候就沒力氣恨了,事情已經過去這麼久,我都不願意去想了。我很認可你說的那句話,如果有來生,我唯願我們都是陌生人,在各自的輪迴裡平靜地生活,沒有眼淚,沒有背叛,沒有傷害,享受著平常人最最平常的幸福。」
安妮握住我的手,突然哽咽,「考兒,我必須求你,如果有來生,你可以和任何人成為陌生人,但一定不包括我哥!你知道我來星城的時候我哥怎麼跟我說的嗎,他說他下輩子一定一定要比任何人更早地遇見你,你們只能是彼此的唯一,他一定會好好彌補今生對你的虧欠……」
「他並不欠我什麼,安妮。」我異乎尋常的平靜,「我們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已經很難說誰對誰錯了,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的權利,只要無愧於心,誰都不欠誰。至於來世能不能相遇,誰知道呢,今生的事都沒辦法把握,還談什麼來世,不過是圖個心理安慰罷了。」
「可是這話你不能跟我哥說,他已經被醫生宣判了死期,他撐著一口氣沒咽不過是心裡還放不下你,他把米蘭帶走,他安排後事,都是想讓你後半生生活無憂。你可能不知道,在他跟米蘭註冊之前他已經將自己名下相當大的一筆財產都劃到了你的名下,因為註冊之後他的財產就不屬於他一個人了,至少有一半是要與米蘭共享的,過幾天就會有律師來找你辦理相關的手續。」
我終於哭出了聲,「人都快不在了,還要那麼多錢幹什麼,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不要,我什麼都不要……」
「考兒,你別推辭,你就讓我哥安安心心地走好嗎?而且你也不要太灰心,我哥之所以選擇去日本定居是因為我有個叔叔在日本,他是很著名的心臟病大夫,在全亞洲都是首屈一指的,我哥過去可以得到很好的治療,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叔叔都會盡全力給他醫治。」
「真的嗎?」
「真的。」
吃過午飯,安妮回彼岸春天拿了行李就直奔機場了,送她去機場的路上她又跟我說:「在水一方的產權也已經劃到了你的名下,你有空就幫忙照料下那房子,你自己住或者將你家人接過來住都可以,我哥還有些私人物品這次我都帶了過來,存放在他書房。」安妮說著從手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這是我哥專門為你錄的一張光碟,是他最喜歡彈的一首曲子,你想他的時候可以聽聽。」
「什麼曲子?love主題曲?」
「不,是《心之弦》。」
「《心之弦》?」
「嗯,因為這首曲子從未進過錄音棚,是一首私人作品,所以市面上你能買到的專輯裡沒有,我哥特意錄下來給你聽。」安妮看著我,欲言又止,「這曲子不屬於love系列,但它跟love系列曲的作者是同一個人。」
「……」
晚上,我在燈光下仔細端詳那張光碟,素色的光碟封套上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謹以此曲獻給我最愛的考兒」,同時標明瞭「作曲:hcx演奏:耿墨池」。
「hcx」應該是姓名的縮寫,是誰呢?
男的還是女的?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是耿墨池專為我演奏的,而且安妮還特別交代我,除了自己私下聽,不得在任何場合播放這首曲子,也不得將曲子轉借給任何人,更不能跟外人透露任何有關這首曲子的資訊,因為這是曲作者的要求。這讓我很緊張,播放曲子的時候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弄壞了,以前不是沒有聽耿墨池彈過這首曲子,只覺得旋律優美,但此刻通過音響來聽感覺又格外不同,覺得那曲子如泣如訴,彷彿是秋日裡簌簌的風聲,縹緲空靈,叫人心傷。
我閉著眼睛斜躺在沙發上,神思慢慢隨著旋律游離,好似置身一片寂靜的曠野上,荒草萋萋,風聲吟唱,走過窸窸窣窣的草叢,蒲公英輕舞飛揚,望斷天涯的憂傷比那風還淒冷絕望。可是我知道一定還有人比我更絕望,這一別就是永訣,曲終人散的悲劇今生今世已經註定,而我連送別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在心裡放逐悲傷,盡情地想念,盡情地哀慟,曲子尚在尾聲,我抱著靠枕縮在沙發上就已泣不成聲。
播完後是幾分鐘的停頓,然後傳來一聲輕咳,我駭得從沙發上坐起,屏息靜聽,以為是錯覺,可是緊接著又是一聲咳嗽,清晰無比。
「考兒,是我。」
我呆了,瞪大眼睛看著音響,原來裡面還有錄音!
「你一定以為是鬼魂在說話吧,別害怕,我還沒死,雖然已經離死不遠了。我不知道你會不會聽到這段錄音,也許你拿到光碟轉手就會丟掉,你有多恨我,我知道。從星城回來的這些天我身體很不好,每天都吃很多的藥,可是又不想躺在醫院裡,那裡總讓我想到死亡,我不是害怕死亡,而是我並不想死在那個地方。自從葉莎去世,我對醫院更是厭惡到噁心,因為我就是在醫院太平間見到了葉莎的遺體,她渾身浮腫,臉更是腫脹到變了形,至今想來都讓我胃部不適,那樣的葉莎根本就不是我記憶中的妻子。她一向很注重自己的形象,在她活著的時候她每天都比我早起,一定要選好漂亮衣服化好妝後才肯讓我看到她的臉,其實她很漂亮,不化妝也不會難看到哪裡去,可她就是近乎偏執地覺得應該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現給我看。這正是我始終無法真正去愛她的原因,因為我看不到她妝容下真實的面孔,她受過嚴格教化的優雅舉止讓我覺得她像個假人,你無法想象即便是跟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也是背挺得筆直,跟她在劇院欣賞歌劇沒有兩樣,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十年同床異夢,我覺得我跟她壓根就是生活在兩個世界的人。
「可是我做夢都沒想到,一個對皺紋的恐懼勝過對死亡恐懼的女人,竟會以那樣不堪的遺容來面對她的丈夫,她褪去妝容的臉浮腫、慘白,透著腐爛的氣息。考兒,你也在太平間認領過祁樹傑的遺體,那種刺激想必你也體會過,我們都是這場悲劇的受害者,我們有千千萬萬種相遇的方式,老天竟然以這種方式將我們連在一起,所以我們此生都無法擺脫這悲劇的陰影,想要好好愛對方,又心懷芥蒂,想要放手,又萬分不捨,這種生不如死的糾纏和痛苦我真的受夠了。但我從來沒後悔過認識你,是你讓我真正體會了一次充滿人間煙火的愛情,你與葉莎乃至瑾宜甚至是以往我交往過的任何一個女人都不相同,可是我偏偏愛你,你的出現就像是電光石火,一下子就照亮了我灰暗的人生。然而,愛情的承載僅有兩情相悅是不夠的,我和你之間就像橫隔著一條渾濁不清水流湍急的河,我們想要蹚過這條河走向彼此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這幾年來我們分分合合弄得筋疲力盡,不是我們不夠相愛,而是我們的愛情揹負了太多的不幸和陰影。
「時至今日,我已經無能為力去改變或者挽回什麼,我曾經以為我們的愛情可以對抗強大的命運,如今看來不過是痴心妄想,所以當米蘭將那份足以讓葉莎身敗名裂的手稿甩到我面前時,我就絕望了,是比死亡還冰冷的絕望……考兒,我的考兒,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做出那樣的決定時心有多痛,一直到現在,我每每想起那日你從湖中被撈起來時的樣子,我就痛到不能呼吸!老天,你怎麼可以以這種方式來跟我宣戰,你明知道葉莎就是以那樣的方式死的,你明知道葉莎的死讓我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葉莎死是因為她從未得到我的愛而心灰意冷地走上絕途,可是我給了你那麼多的愛,我愛你勝過愛我自己,你怎麼可以也效仿她,你這不是活活逼死我嗎?」
……
錄音放到這裡又是一段時間的停頓,有很多雜音,像是衣物摩擦時窸窸窣窣的聲音,也有沉重的呼吸和渾濁的鼻音,我聽得出來那是他在哽咽。我瘋了似的撲到音響邊,拍打音響,滿臉都是淚水,過了一會兒終於又傳來了他的話語聲,不似方才那麼連貫和清晰,聲音低啞渾濁,斷斷續續,像是一個瀕死的人忍著疼痛在做最後的告白。
「對不起,我有些失控……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我也不想再說什麼了,葉莎用她最慘烈的面孔來報復我對她的冷漠,讓我因此銘記她一生,可是考兒,我不希望你也這樣對我,我要你好好地活著!這輩子我們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唯願下輩子我們能早些相遇才好,我們將彼此最美好的年華奉獻給對方,無論是快樂還是憂傷我們都一起分享,我甘願做一個平庸的人,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期望那天的到來,意識模糊的時候彷彿明天就是來世,所以我並不害怕死亡,我只害怕離別,可惜我沒辦法跟你道別,我連給你打電話的勇氣都沒有。我現在只能通過這種方式跟你約定,來世我們再見,不在乎方式,只在乎相遇的背景能單純些,沒有背叛沒有傷害,那一定是個春暖花開的季節,我們在路邊互相遇見,我堅信靈魂是有氣息的,哪怕我們那時已是陌生的面孔,但我們一定可以在彼此的身上感應到前世的心跳,就如我第一次見到你時心跳莫名加速一樣,考兒,我等著你。」
到這裡,全部的錄音只剩了光碟轉動時的輕微摩擦聲,沒有了。
我呆坐在地板上,陷入排山倒海般的狂潮中,連哭泣都忘了,這世上再沒有一種痛楚,如此絕望和悲慟,眼淚已經不足以表達。
我抖抖索索地抽出光碟捧在胸口,仰起面孔,深呼吸,讓自己的心跳更清晰。若靈魂真有氣息,墨池,我願將你的心跳刻入我的生命,下輩子相遇時,我一定會第一眼就認出你,就像當年在祁樹傑的葬禮上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心跳加速一樣……
墨池,我愛你。
第二天,我打起精神回電臺上班,剛出門就碰上駕車出來的祁樹禮,他放下車窗跟我說話,「考兒,我昨天晚上才從美國回來,本來想過去看看你,怕你睡了就沒打攪,你這幾天還好吧?」說這話時他側臉打量我,「你的眼睛是腫的,又哭了?」
「沒事,我挺好的,我這趕著去上班呢。」
「怎麼不多休息幾天,身體要緊。」他乾脆將車開到路邊,下車,走到我跟前,「天氣這麼冷,你看你穿這麼少,一點都不會照顧自己。我昨天打過電話給你,小四說這兩天你那兒來了客人,帶客人出門玩去了,誰來了?玩得開心嗎?」
祁樹禮的語氣再尋常不過,溫和妥帖,讓我沒辦法拒絕。他並不是個壞人,只是我一直對他有成見,這幾年他對我的付出我不是沒有感覺,我也不是木頭人,特別是在我住院這段時間,他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我不可能視若無睹,所以我現在對他的態度已有很大改善,至少見了面能心平氣和地跟他寒暄了。我問他:「櫻之說你這次回美國會待很長一段時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我趕回來過春節的。」他充滿期待地看著我,「你春節會回湘北吧?」
他的潛臺詞是,他也會回去。
我搪塞道:「還沒定呢,要看工作的安排了。」
「回去吧,伯母老唸叨你,說白養了你這個女兒,幾個月都不回去一趟。」
「你跟我媽有聯絡?」
「嗯,基本上我們每天都會通電話。」
「……」
在送我去電臺的路上,祁樹禮一路都在跟我扯閒話,我嗯嗯啊啊地敷衍著他,神思恍惚。他看出我在敷衍,有些不悅,剛好前面有紅燈,他停下來,瞥了我一眼說:「考兒,該做的我都為你做了,如果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做,那就是給你新的生活和愛,也許這不是你想要的愛,但是如果可以這樣愛,並不表示你對某個人的背叛,而是你對自己心裡那份愛最美好的堅持,活著就是堅持,活著才能愛,即使不是你希望的愛,但你若好好活著就是你所愛的人最大的幸福。」
「如果可以這樣愛?」
「是的,如果可以這樣愛。」
到了電臺,同事們把我團團圍住,問長問短的,讓我很溫暖。還是回到集體生活中來比較好,感覺血液都回溫了,情緒也好了很多。在現在這種狀況下,我迫切需要工作分散注意力,讓我很感動的是,雖然這麼久沒上班,可是我的辦公桌上依然乾乾淨淨,養在玻璃瓶裡的植物還是生機勃勃,不用問我也知道是阿慶的功勞,她就坐我對面呢,笑吟吟地看著我,「天天盼著你回來上班,你不知道這辦公室就我一女的,悶都悶死了,想找個人講悄悄話都不行。」
「就你一個女的不好嗎?大家輪著獻殷勤。」
「我呸!還殷勤呢,那幫狼們盯著的是你,豈會對我這樣的有夫之婦正眼相看?考兒,你難道不知道你就是我們臺的太陽,你到哪裡,哪裡就光芒四射?」
「阿慶姐,幹活吧!」我笑著開啟電腦,準備晚上的節目稿。晚上是檔情感欄目,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裡是別的同事幫我代班,可能是在家休養太久,我好半天找不到工作的狀態,對著電腦盯了半天,只打出一行字「如果可以這樣愛」。
早上起床的時候我接到安妮的電話,說耿墨池今日啟程,她送走哥哥,自己也要趕回紐西蘭,她希望我多保重。「安妮,你也要多保重。」我由衷地跟她道別。我看看時間,航班是晚上七點多的,剛好在我的節目之前。我沒辦法跟他道別,總該給他說點什麼吧,說什麼呢?
從中午吃完工作餐開始,我一直不停地看錶。阿慶好奇地問我:「你老看錶幹嗎呀?」「沒事,今天有個朋友要出遠門,晚上的航班呢。」我想了想,問阿慶,「阿慶姐,我可以在節目裡跟他道別嗎?他聽不到,但我想跟他道別……」
阿慶到底是過來人,一下就明白了,連連點頭,「當然可以,你就寫點啥在節目裡播出就好了,反正別人也不知道,只要自己盡了心就ok。」
我突然哽咽,「謝謝你,阿慶姐。」
晚上八點半,節目準時開始,耿墨池大約已經在飛機上了。我穩定情緒,靜靜地走進直播間,有條不紊地檢查儀器裝置和節目稿。一小段的廣告和開場音樂後,我戴上耳麥,以職業的柔和語調緩緩進入了狀態:
聽眾朋友們,晚上好,在這樣一個深冬的夜裡,又到了我們的「星空夜話」時間,也許您現在剛剛外出回來,也或者,您正在燈前看著一本好看的小說,品著一杯醇香的咖啡,那麼現在您準備好了嗎,請放下您的疲憊,放開您的思緒,用心來聆聽我們心靈的對話吧。在節目之前,我受一位朋友的委託要在這裡念一首詩,這首詩是我這位朋友寫給她即將離別的戀人的,我相信很多曾經熱戀和正在熱戀中的朋友一定都體會過離別吧,那種憂傷和不捨想必都在我們彼此的心中留下過刻骨銘心的烙印。而今天我們節目的主題就是「愛的方式」,每個人都有自己愛的方式,或熱烈,或含蓄,或激情,或優柔,小白認為愛的方式縱然各不相同,但只要有愛並且堅持就一定可以等到春暖花開。下面請大家在優美的音樂聲中欣賞這首《如果可以這樣愛》,祝福這位已經在旅途上的朋友一路平安。
導播適時地插入音樂,是電影《天堂電影院》的原聲配樂,我攤開列印出來的節目稿,白紙黑字,一行行,燈光下生生刺痛著我的眼睛。
花了一個下午寫出來的,每個字都是我對他的祈禱。
他聽不到,唯願他感應得到。
那麼,開始吧。
如果可以這樣愛
我不再懼怕前方的荊棘滿地
如果可以這樣愛
我不再顧忌是否烈日當空
抑或暴雨橫行
我只要這樣地看著你
奢侈地觸控到你
就算疼痛
至少我還活著
我們就是如此地折磨著99lib•net
在浩渺的宇宙中證明彼此的存在
我們就是這麼疼痛地愛著
在荒涼的心底保留著絲絲的甘甜
允許彼此不定時的神經錯亂
那是我們孤獨的遺言
珍惜著偶爾彼此給的溫暖
是你我留在人間的堅定信念
我們是如此相愛
我們亦是這般的折磨
不吝嗇自己的殘忍方式
不在乎會傷了自己
只是怕等離開了這個世界
你再也記不得我
我再也找不到你
愛是如此殺人的毒藥
你我卻沉浸其中
樂此不疲
因為我終於用一湖的淚水
等來了今生短暫的相聚
因為你終究穿越了輪迴
在萬千人中尋回了我
就讓我們這樣愛吧
快樂著,疼痛著,相愛著,折磨著
你捨不得恨我
我捨不得恨你
仍舊是這般愛著
殘酷地折磨著
深深地相愛著
在這荒漠般的人世間
你我是彼此最後的念想
痛徹心扉,至死不渝
……
唸完這首詩,音樂剛好緩緩結束,密閉的直播間寂靜得只剩了我的呼吸,而我已是淚流滿面,拿著稿子不能自控地發抖。導播在通過耳麥提醒我:「考兒,繼續,別發愣!」我反應過來,拭去淚水重又對準麥克風,深深呼吸,極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緒,語調仍微微發顫:「親愛的朋友,想必此刻你正在飛往異國的飛機上,如果你正坐在窗邊,請開啟舷窗,若沒有云層的遮擋,你一定可以看到三萬英尺高空下的燈火有多麼璀璨,而在這些燈火裡有一盞必然是為你留的,無論你飛多遠,請一定記得在這座城市永遠有這麼一盞燈,希望這盞燈可以照亮你異鄉的旅途,讓你不再懼怕黑暗和孤獨。看,燈光與夜空的星辰同輝映,就像我與你同呼吸,不管未來的路多麼漫長崎嶇,只要你心中放著這盞燈,哪怕過了很多很多年,哪怕到了來世,春暖花開的路邊我們一定可以再相遇,靈魂已在我們身上留下氣息,遇見你的剎那,我們一定可以認出彼此……」
我不知道後面的節目是怎麼做完的,據阿慶說,從未聽過我如此感性的聲音,把導播室乃至整個值夜班的同事都震撼了。
夜色闌珊,回到辦公室時已空無一人,我默默收拾東西準備回家。因通訊裝置是不允許帶入直播間的,所以每次做節目我都會把手機放在抽屜裡,當我拿出手機翻看時發現了一條未閱讀的簡訊,發信時間是七點多,當時我已經進入了直播間,所以沒有看到。而發信人是……是……我手一抖差點把手機掉地上,是耿墨池,是他發來的!
我看著那條簡訊只覺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胸口痛得翻江倒海,我扶著桌子放聲大哭起來,從來不知道,愛一個人會愛到如此絕望和悲慟,就像拿刀子在心上橫著豎著切,痛不可抑,血流不止,而我毫無辦法,只能任由它千刀萬剮。
那條簡訊只有一句話:「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來世我們再見。」